透过黄昏界看上去这景色甚至是漂亮的。在房顶上,即在怪诞的、在“有支架的盒子”的平顶上有着一些五光十色的亮斑。这里有的惟一颜色就是我们的激情。它们现在是足够多的。
穿过天空的一根血红色的火柱是最耀眼的,那是女吸血鬼的恐惧和愤怒。
“厉害。”谢苗望着房顶,“砰”一声把车门关上后简短地说。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脱衣服。
“你,怎么啦?”我问。
“我沿着墙……沿着阳台爬到那儿去。我建议你也这么做,伊利亚。不过你在黄昏界中走,会轻松些。”
“那你怎么打算的?”
“跟通常一样。不太容易被发现。别担心……我从事了六十年的登山运动,从厄尔布鲁士扔下了法西斯的旗子。”
谢苗脱去衣服,只剩下衬衣,并把衣服扔在车盖上。转瞬即逝的护身咒语留下了痕迹,既遮住了衣服,也遮住了时髦的车座。
“有信心吗?”我感兴趣地问。
谢苗冷冷一笑,蜷缩着身子,做了几个下蹲的动作,转动一下双手,好像一个体育运动爱好者在活动筋骨。接着他从容不迫地快步朝大楼跑去。雪花飘落在他的肩上。
“他爬得上去吗?”我问伊利亚。我知道在黄昏界中怎么沿着大楼的外墙爬上去。理论上知道。可是在普通世界攀登,而且没有任何装备……
“应该行的,”伊利亚不是特别自信地说,“当他在雅乌扎地下河里游了十分钟时……我也认为他游不到的。”
“他从事了三十年潜水运动。”我闷闷不乐地说。
“四十年……我要走了,安东。你怎么——乘电梯吗?”
“是的。”
“好吧……别拖时间了。”
他进入了黄昏界,跟在谢苗后面跑起来。大概他们攀登不同的外墙,不过我不想弄清楚,谁攀登哪堵墙。等待我的是我自己的路,不比爬墙容易。
“你为什么会遇到我,头儿……”我一边小声说,一边朝大门口跑去。雪在脚下吱吱作响,耳朵里血管突突跳动。我边跑边从皮套里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八颗银爆弹。应该足够了。只要击中。只是要找到那个我有机会击中的时刻,赶在女吸血鬼之前,不伤害小男孩。
“早晚会遇到你的,安东。如果不是我们,那就是守日人巡查队。他们也曾经有机会得到你。”
他跟在我后面,我没有感到惊奇。首先情况很严重,其次他毕竟是我的第一个指导者。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如果……”我解开上衣,把枪管别在背后的皮带里。“关于斯维特兰娜……”
“已经彻底地检查了她的母亲,安东。不是她。她没有能力诅咒的,一点能力也没有。”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想说的是,我没有可怜她。”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有可怜她,我不会奉承,不会辩解。”
“明白。”
“而现在……请离开吧。这是我的工作。”
“好。对不起,把你赶到现场工作。祝你成功,安东。”
在我的记忆里头儿从来也没有向任何人道过歉。但是我没有工夫奇怪,终于来到电梯跟前。
我按了最高一层的电钮,下意识地抓住晃晃荡荡地连着电线的耳塞。奇怪的是,里面在放音乐。我什么时候打开单放机的?
机会给我带来了什么。
稍后会有结果,对某些人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对我来说他是上帝,
我站在黑暗里,对某些人来说我是影子,
对另外的人来说我是隐形人。
我喜欢《郊游》这首歌曲。很想知道,有没有人检查过主唱什克里亚斯基是不是他者呢?值得一试……也许,不需要。
我跳舞没有踏出节拍,我做一切都不太对。
我没有为此遗憾。
我今天像一场没有下的雨,
像没有盛开的花儿。
我,我,我——我是隐形人。
我,我,我——我是隐形人。
我们的脸像烟,我们的脸像烟,
谁也不知道我们如何取胜……
可以认为最后一句话是吉兆吗?
电梯停了。
我走到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看看天花板上的一个洞。挂锁是被拽下来的,真的是被拽下来的——挂锁的弧形梁被砸扁了,拉长了。锁对女吸血鬼没有用,她多半是飞到了房顶。小男孩是沿着阳台攀登上去的。
就是说是小虎或者大熊。很可能是大熊,要是是小虎打出的洞就好了。
我脱下外衣,连同正在播放的单放机一起扔在地上。我摸摸背后的枪——它别得牢牢的。认为现代科技没什么用处吗?等着瞧吧,奥莉加,等着瞧吧。
我向上投去自己的影子,投向空中。我挺直身子,一个猛劲儿钻进洞里。我进入了黄昏界,顺着梯子爬上去。密密地粘满了铁条的蓝色苔藓在手指下面显得很有弹性,并想往四周蔓延。
“安东!”
我跳到房顶上,也稍稍弯下身子:这里有一股非常猛烈的寒风。时而传来人世间的风声,时而传来黄昏界古怪的声音。伸出房顶的电梯通道的水泥骨架暂时挡住我避开了风,但必须采取行动,寒风砭人肌骨。
“安东,我们在这里!”
小虎站在十米远的地方。我看看她,顿时感到羡慕:她一定不会感到冷。
我不知道变形人和魔法师运用变换术时消耗的大量能量来自何处。好像不是从黄昏界中,但也不是从人类世界得到的。姑娘变成人的面貌时,体重有五十公斤,也许还要重些。变成一头伺伏在冰封的房顶上的年轻母虎时,体重约有一百五十公斤。它的生物电场是橙色的,缓慢的、从容不迫的火星顺着毛流下来,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拍打,右爪有节奏地蹭着沥青地。这个地方房顶被撕得露出了水泥……一定会有人在春天被风雨淋湿的……
“靠近些,安东,”母虎没有转过身地发出吼声,“她就在这里!”
大熊比小虎离女吸血鬼更近些。他的样子更可怕。一次他选择变成一头白熊,与真正的北极熊不同,是雪白色的,就像儿童书籍里的图上所画的那样。不,大概他还是魔法师,而不是改造好的变形人。变形人是受一种面貌,最多是受两种面貌所束缚的,而我却既看到过大熊那笨拙的褐熊的模样——这是在我们为美洲代表团举行联欢活动的时候看到过的,还看到过他变成灰熊的模样——这是在变形的观摩活动上见到的。
女吸血鬼站在房顶最边上。
她泄气了,显然我们一见面,她就泄气了。她的脸更瘦了,两腮塌陷下去。在身体系统变化的开始阶段,吸血鬼一定需要新鲜血液。不必受外表的诓骗:女吸血鬼的虚弱的外表只意味着她感到痛苦,她没有失去力量。她脸上的灼伤几乎消失了,勉强才能觉察出留下来的痕迹。
“你!”女吸血鬼的声音得意洋洋。非常得意——仿佛不是召我来谈判,而是要让我成为牺牲品。
“是我。”
叶戈尔站在女吸血鬼前面,她用他挡住了作战队员们。小男孩处在吸血鬼造成的黄昏界里,所以没有失去意识。他默默地、一动不动地,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小虎。显然,他比较信赖我们。女吸血鬼横过一只手抓着小男孩的胸部,紧贴在自己身上,伸出另一只已经变成爪子的手抓住了小男孩的喉咙。认清局势是不难的。无路可走,僵局。
如果小虎或者大熊稍有动作的话,女吸血鬼手一挥就能拧下小男孩的脑袋,要是这样,即使我们也救不了他。另一方面,如果她杀死了小男孩——我们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不必把敌人赶到角落里,尤其是你准备消灭他时。
“你想要我来,我已经来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手里一点东西也没有。我向前走去。当我来到小虎和大熊中间时,女吸血鬼龇着獠牙喊道:
“站住!”
“我既没有山杨,也没有实用的护身符。我不是魔法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护身符!你脖子上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
“它对你没有任何影响。这是防护等级比你高的人的。”
“摘下!”
噢呦,多不好……多糟糕……我拉下项链,摘下避邪物,抛在脚下。此刻,如果愿意的话,扎武隆可以想办法对我下手。
“我摘下了。现在说吧,你想干什么?”
女吸血鬼转动着脑袋——她的脖子轻轻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喔唷!这种事我听都没有听说过……而我们的作战队员大概也是: 小虎怒吼起来。
“有人偷偷过来了!”女吸血鬼发出的仍然是人的声音,一个偶尔获得力量和权利的年轻的、愚蠢的姑娘那种刺耳的歇斯底里的声音。“谁?谁?”
她用留着尖爪的左手掐住小男孩的脖子。我浑身发抖,想象着,要是流出哪怕一滴血,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女吸血鬼真是失去了控制!她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荒唐的指责的动作,女吸血鬼指着房顶边缘说:
“让他出来!”
我叹了口气,招呼说:
“伊利亚,出来吧……”
在房顶的断面有手指抓过的痕迹。一瞬间之后,伊利亚一下子跳过矮围墙,站在小虎旁边。他怎么可能在那里躲起来呢?可能在凉台的遮雨篷下,也许抓着青苔藤悬挂着!?“我知道了!”女吸血鬼激动地说,“骗人!”
她好像没有觉察到谢苗。也许我们这个慢性子的朋友研究了一百多年的隐身术。
“骗的不是你。”
“就是我!”顿时女吸血鬼的眼睛里闪现出某种人类的目光,“我懂欺骗!你们根本不懂!”
好。好,你懂,我们不懂。相信和指望吧。如果你认为,“谎言存在于拯救之中”这一概念只适用于传道,那么就相信吧。如果你认为,“善良应该与拳头共存”只会出现在讽刺诗人的老诗里,那就指望吧。
“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以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活着!”
“这太晚了。你已经死了。”
女吸血鬼又龇着獠牙说:
“真的?那死去的人会揪下别人的脑袋吗?”
“是的。他们只会做这种事。”
我们互相看了看,这是那么奇怪,那么装腔作势,那么傲慢,整个对话都是荒唐的,因为我们彼此从来就不了解。她死了。她的生命是别人的死亡。我活着。但从她的一方来说——一切恰恰相反。
“这不是我的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温柔些了。而且放在叶戈尔脖子上的手也有点放松了。“你们,你们自称为守夜人……是那些夜晚不睡觉的人,那些有权保卫世界不受黑暗力量侵犯的人……当别人喝我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
大熊向前迈了一步。非常小的一步,好像无法跨出巨大的爪子,而只能在风的推力下滑过去。我想到了,当对峙还在持续的时候,他将像滑行了整整一小时那样又滑行十分钟,直到他认为机会到了的时候。到那时他就会猛地一跳……若是走运的话,小男孩就会从吸血鬼手中被夺出来,并且只被折断两根肋骨。
“我们不可能跟着所有的人,”我说。“完全不可能。”
真可怕……我开始可怜起她了。我可怜的不是那个陷入光明与黑暗游戏之中的小男孩,不是诅咒临头的姑娘斯维特兰娜,不是将受到这一诅咒打击的毫无过失的城市……我可怜女吸血鬼。因为是真的——我们在哪里呢?我们自称为守夜人……
“在任何时候你都有选择,”我说,“不要说不是这样的。变成吸血鬼只有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实现。你可能死了,正大光明地死,像人一样地死。”
“正大光明地死?”女吸血鬼一边摇头。一边把头发披在肩上。谢苗到底在哪里……难道登上二十层楼房的房顶是那么困难吗?“我本想……正大光明地。而……是谁在许可证上签的字……是谁预先注定把我作为食物来享用?他做得正大光明吗?”
光明和黑暗……
她不仅是发怒的吸血鬼的牺牲者,她被指定为猎物是命中注定的。而且这算得上什么命运,只是为了延长另一个吸血鬼的存在而献出自己。瞧,只有那个像一把尘土似的倒在我脚下的、被烙上烙印的小伙子,他爱上了她。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他没有再去吮吸别人的生命,而是把姑娘变成了与自己一样的吸血鬼。
死去的不光是会折断脑袋,还会爱。不幸的是连他们的爱也需要血。
他不得不把她藏起来,要知道他把姑娘变成吸血鬼是不合法的。他应该养她,最合适的只有鲜血,而不是幼稚的供血者交出的瓶子。
于是莫斯科的街上开始出现偷猎,于是我们,光明的守护者、英勇的守夜人,把人们交给黑暗力量作为供物的主谋,听到这个消息时才陡然心惊。
战争中最可怕的事是理解敌人。理解——意味着原谅。而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亘古以来没有过。
“你毕竟有过选择,”我说,“有过。别人的背信弃义——不是特别的辩解理由。”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是的,是的……善良的光明奴仆……当然啰,你是对的。而且你可以重复一千次,我死了。我的灵魂焚毁了,在黄昏界中消失了。不过请给我解释一下,卑鄙和邪恶在我们之间的差别是什么?你要解释得……让我信服。”
女吸血鬼垂下脑袋,看了看叶戈尔的脸。她信任地,几乎是友好地说:
“就是你……小男孩……你不理解我吗?回答!坦白地回答,别在意……我的爪子。我不生气。”
大熊又向前一步。还是一点点。我感觉得到,它绷紧肌肉、准备跳跃。
在女吸血鬼背后悄没声儿、从容不迫,同时也是迅速地——他怎么能设法这么在人类世界行动?——谢苗出现了。
“小男孩,醒醒吧!”女吸血鬼快乐地说,“回答!不过要坦白!要是你认为他是对的,而我不对……要是你确实相信这点……我就放开你。”
我察觉到了叶戈尔的目光。
我明白他要回答什么。
“你也……对。”
空荡荡。冷飕飕。没有力气流露感情。让它们出来吧,让它们像人们所看见的篝火似的熊熊燃烧吧。
“你想怎么样?”我问,“活着吗?好……投降吧。会受到审判的,巡查队的联合审判……”
女吸血鬼看了看我。她摇了摇头说:
“不……我不相信你们的审判。我不相信守夜人,也不相信守日人。”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我问。谢苗向女吸血鬼靠近,他越来越近了……
“为了报仇,”女吸血鬼只是说,“你杀害了我的朋友。我要杀死你的人……当着你的面。然后……我会试试……再杀死你。但要是他不离开……”她笑起来。“你完全可以意识到你救不了小男孩。难道不对吗,守夜人?你们不看人的脸就签发许可证。所以一定要让你们看看……让你们露出马脚……全是你们虚伪、庸俗、卑鄙的道德……”
谢苗跳了一下。
和他同时一起跳的是大熊。
这动作太漂亮了,比任何子弹和咒语都更迅速。做到这点完全是因为无数次攻击练就的完美躯体以及二十、四十甚至一百年中所学会的本领……
我还是从背后拔出手枪,并扣动扳机,虽然我心里明白,子弹只会慢吞吞和懒洋洋地前进,像廉价动作片中“高速拍摄”法拍出来的慢镜头似的,从而让女吸血鬼有机会躲避和有机会杀人……
谢苗在空中纵身跃成一条直线——仿佛撞倒玻璃墙,沿着看不见的障碍物滑落,同时进入了黄昏界。大熊被甩掉了——他太沉重了。子弹像一只优雅的蜻蜓飞向女吸血鬼,像火花一样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若不是因为吸血鬼的那双正在慢慢扩大的、目光困惑的眼睛,那我会认为是她自己放下了保护茧……尽管这只是高级魔法师的特权。
“他们都在我的保护之下……”背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身去——迎上了扎武隆的目光。
奇怪的是,女吸血鬼没有慌张。更奇怪的是,她没有杀死叶戈尔。失败的袭击和黑暗魔法师的出现对她来说比对我们更出乎意料,因为我等待着……从我刚刚摘下护身符开始我就在等待类似的情况。
他来得这么快,我并不奇怪。黑暗力量有自己的道路。可为什么黑暗力量的观察员扎武隆会认为这场小清理比逗留在我们指挥部重要?他对斯维特兰娜和悬挂在她头上的旋风失去了兴趣吗?他明白的事我们怎么也无法弄明白吗?
该死的计算习惯!作战队员早已戒掉了这一习惯,他们的行动是依靠原始本能——对危险、搏斗、胜利或者失败的直觉反应。
伊利亚已经得到了魔杖。它那淡淡的雪青色辉光对一个三级的魔法师来说过于明亮,也过于均匀了。让人很难相信那是他自己力量的爆发所致,多半是头儿本人为魔杖补充了能量。
说明他对这一切已有准备吗?
说明他等待与他势均力敌的某人出现吗?
无论是小虎还是大熊都不会改变面貌,他们的魔法不需要装置,更不用说是人的躯体。大熊依旧紧盯着女吸血鬼,完全不理会扎武隆的出现。小虎站在我旁边。谢苗不时地揉揉腰,慢慢地绕着走到女吸血鬼跟前,示威般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也把黑暗魔法师交给了我们。
“他们?”小虎吼道。
我甚至没有立刻明白她为什么感到不安。
“他们在我的保护之下,”扎武隆重复道。他裹着一件说不出形状的黑色大衣,头上戴着黑色毛皮无檐帽。魔法师把手藏在口袋里,但是我不知为什么深信——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护身符,也没有手枪。
“你是谁?”女吸血鬼叫起来,“你是谁?”
“你的保护者和靠山。”扎武隆看看我,也不是看看我——只是顺便从旁边看看我。“我是你的主人。”
他怎么了,发疯了吗?女吸血鬼对力量的分布情况一点也不清楚。她有点激动。她已打算死了……不再活下去。现在她有了得以保全的机会,但是这种声调……
“我没有主人!”姑娘笑了起来,她的生命变成别人的死。“不管你是什么人,是来自光明的,还是来自黑暗的,都要记住!我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主人!”
她拖着叶戈尔开始退到房顶边沿。她依旧一只手拉着,另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人质……一个反对光明力量的好方法。
也许还反对黑暗力量呢?
“扎武隆,我们同意,”我说。我把一只手放在小虎绷紧的后背上。“她是你的。抓住她——送到法院。我们会尊重和约的。”
“我在抓他们……”扎武隆模糊地朝前看。风刮在他脸上,但是魔法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仿佛它们是用玻璃浇铸而成的。“女人和小男孩是我们的。”
“不,只有女吸血鬼是你们的。”
他最终把目光投向我说:
“光明使者,我只拿自己的东西。我尊重伟大的和约。女人和小男孩是我们的。”
“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厉害,”我说,“但你是一个人,扎武隆。”
黑暗魔法师摇摇头,忧郁而同情地说:
“不,安东·戈罗杰茨基。”
从电梯竖洞走出来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我认识他们。哎,认识的。
这是阿利莎和彼得。守日人巡查队的女巫和巫师。
“叶戈尔!”扎武隆轻轻地叫了一声,“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区别吗?你更喜欢哪一方?”
小男孩没有吭声。有可能只是因为女吸血鬼的爪子正掐着他的喉咙。
“我们有问题吗?”小虎低声地问。
“是呀。”我肯定道。
“你们怎么决定?”扎武隆问。他的巡查队员们目前保持沉默,没有过问发生的事。
“我不赞同,”小虎说。她稍稍向扎武隆移过去,而尾巴过分地抽打我的膝盖。“我很不赞同守日人的看法……对已发生的事的看法……”
这显然是她和大熊的共同意见:他俩做搭档干活时,只需一个人说出他们的看法。我看了看伊利亚:他手指转动着魔杖,露出笑容,不怀好意、充满幻想的笑容。他就像一个把一支装子弹的“乌兹”冲锋枪当成塑料枪拖到一伙同伴中来的小男孩。显然对谢苗来说一切都是一样的,他对小事不屑一顾。他在房顶上奔跑已有七十年了……
“扎武隆,你代表守日人巡查队吗?”我问。
黑暗魔法师的眼睛里闪现出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动摇的神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扎武隆离开了我们的指挥部,放弃跟踪和吸收一个具有神奇力量的无名魔法师进守日人巡查队的机会呢?这种机会是不该被放弃的——即使为了女吸血鬼和具有巨大潜在能力的小男孩。为什么扎武隆要来参与这场冲突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想代表整个守日人巡查队发言呢?——因为我看到了这点,毫无疑问!
“我说的话仅代表个人。”扎武隆说。
“那样就只是我们之间小小的私人分歧。”我回答。
“是的。”
他不想干涉巡查队。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他者,尽管正在当差,尽管被雇来执行任务。但扎武隆认为不要把冲突发展到正式的对峙,为什么?他是相信自己的力量,还是害怕头儿的出现?
我怎么也不明白。
而最主要的是:为什么他离开指挥部,放弃猎捕。为斯维特兰娜下诅咒的魔法师呢?黑暗使者要达到的目的是希望大家把魔法师交给他们,而现在他们会轻易地拒绝吗?
扎武隆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
“你们可怜的……”黑暗魔法师开始说。他来不及讲完——牺牲者自己行动了。
我听到了大熊的吼声,莫名其妙、惊慌失措的吼声,于是转过身去。
紧贴在女吸血鬼身上、已经做了半小时人质的叶戈尔消失不见了。
小男孩进入了黄昏界的深处。
女吸血鬼紧握拳头,不知是想抓住他,还是想杀死他。她急速地挥动尖利的爪子,但是已经碰不到男孩的躯体了。由于惯性,女吸血鬼击在了自己左胸心口处。
可惜她早就已经没有生命了!
大熊飞身一跃,像暴风雪一样掠过叶戈尔刚才站的地方,把女吸血鬼撞倒在地。她抽搐的身体完全被压住,只露出爪子无力地拍打大熊毛烘烘的侧身。
与此同时,伊利亚擎起魔杖。魔杖爆炸了,变成一道白色的火焰,接着淡雪青色的光差点就熄灭了。看上去好像作战队员手里握着从灯塔上扯下来的探照灯的光线,亮得耀眼,并且几乎像触摸得到似的结实。伊利亚显然很费劲地挥动了双手,用那种从战争时代起在莫斯科城里就没有见到过的光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划了一下——并向扎武隆投去了一根巨大的棍子。
黑暗魔法师惨叫一声。
他被打倒了,被压在房顶上,那道从伊利亚手里冲出的光柱灵活自如地舞动着。它已经不是光,也不是火,而成为一条浑身长满银色鳞片的不停地翻滚的白蛇。它巨大身躯的末端被砸扁了,变成一顶风帽,下面露出一张神情呆板的脸,上面有双眼睛,这张脸大得就像卡车的车轮。它分叉的舌头细细的,像焊炬一样闪动了一下。
我跳到一旁,它的尾巴差点抽到我。火光般耀眼的眼镜蛇把脑袋缩进自己那盘成一团的身子里,猛地一下闪电般射向扎武隆。在熊熊燃烧的一个个圈子后面,则有三个影子缠在一起厮打,搅作了浑浊不清的一团。小虎纵身扑向守日人巡查队的女巫和男巫,我简直没注意到。
伊利亚轻轻笑了起来,从腰里又取出一根魔杖。这一次——是比较暗淡的,可见是独自一人充的电。
那么他有专门对准扎武隆的武器吗?头儿知道我们将和谁发生冲突吗?
我把目光投向房顶。乍一看,一切都在监督掌控之下。压住女吸血鬼的大熊兴奋地敲打爪子,时而从他下面传来不清晰的响声。小虎在对付守日人巡查队员——似乎她并不需要帮助。白色的眼镜蛇咬死了扎武隆。
反正我们没事干。伊利亚倒握着魔杖,同时在观察战场,显然在判断该冲向哪一群人。对女吸血鬼失去兴趣,也对巡查队和扎武隆没有兴趣的谢苗在房顶边沿走来走去,同时往下张望。他担心黑暗力量是否有新的增援?
我好像傻瓜似的站着,手里握着无用的手枪……
影子一开始就躺在我的脚下。我向它迈了一步,感觉到一阵寒冷。不是人们熟悉的寒冷,不是每个他者感受到的寒冷,而是黄昏界深处的寒冷。这里没有风,这里脚下的雪和冰融化了。这里没有青苔。这里笼罩着浓浓的带有黏性的迷雾团块。要是把这雾比做牛奶,这就是乳渣状牛奶。敌人和朋友——他们所有的人都变成模糊的、微微颤动的影子。只是与扎武隆搏斗的眼镜蛇是那么地急速和明亮——这次搏斗是在黄昏界的所有层面上进行的。我想象得出魔杖被注入了多少能量,这让我非常难受。
为什么,黑暗和光明吗?为什么?无论是年轻的女吸血鬼还是作为他者的小男孩,都不值得这么投入!
“叶戈尔!”我喊道。
我已经开始挨冻了。第二层黄昏界我只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上课时,当时身边有一位教官,第二次在昨天白天,目的是要穿越一扇关上的门。现在我没有护身之物,所以我正在失去力量,每个人都在失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