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游乐场里的时候,为什么你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吻我?”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的,直到我吻了你。”他说。
她想:嗯,他现在肯定已经醉了。
“看着我。”他说,转过她的脸正对着自己。
“干吗?”
“看着我。”
他们互相凝视。他是要催眠她吗?就像在游乐场里,她从他斜视的黑色瞳孔里望见了自己。“我的面容在你眼中,你的在我眼中浮现,真而朴实的心停留在两张脸上。”约翰·邓恩,生于1572年,卒于1632年,别名杰克·邓恩,又称圣保罗大教堂教长。在学校的诗歌课本里,在莎士比亚选读和亚历山大·蒲柏的《秀发遭劫记》之间。所有的小女孩都是那么喜欢约翰·邓恩。约翰·邓恩说,灵魂能够彼此交融,就像目光交缠在一起,交缠得像是摔落之夜的木偶拉绳。她就在费因的眼中,她在那儿,映现了两次。
“我可不想就这么冒冒失失。”她绝望地说。
他俯身向前,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
“嘘。”
在他们互相凝视的时刻,音乐就已经停止了。小提琴和长笛落在了地板上。弗朗辛和玛格丽特舅妈在拥抱。这是一个情人的拥抱,泯灭了外在世界的拥抱,就像是发生在午夜的山顶,撕扯的风吹打着他们头顶的枝条。弟弟和姐姐跪下了。房间里充满了平静。烟雾闪烁摇曳,又消散。明智的狗和他的肖像一起毫无谴责地凝视着他们。
“走吧,”费因说,“这里不需要我们。”
梅拉尼睁大了眼睛,脸色阴郁。她听任他把她拉到了外面,关上了背后的门。远离了厨房,就感觉很冷。费因的白衬衫隐约像座冰山。
他从架上拿起他的消防员夹克,系好纽扣。他很镇定,也许他刚才只是假装喝醉。
“这是乱伦,”梅拉尼低声说,“就像古埃及的国王和王后。”
“是的。”费因说。
“我从没向这方面猜。”她说。
“你没猜。”费因说。
“我以为她最宠你,因为你是岁数最小的。”
“你能闭嘴吗?”费因说。
他们上楼去了他的卧室。她很庆幸自己穿了兰道太太的毛衣,是她做家务的双手,用肥胖的吃寻常青草的绵羊身上的毛编织成的,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这种绵羊会“咩咩”叫唤。她坐在费因的床上。她保持着安静的沉默。他躺在弗朗辛的床上,抽烟。
“他们是情人,他们永远都是情人。你能明白吗?”
“是的。”她说,声音很低。
“他们是彼此的一切,这就是我们要待在这里的原因,因为弗朗辛和麦琪……”他停住不说了。
“可是她年纪要大很多,”梅拉尼说,“她肯定要大很多岁。”
“你认为岁数要紧吗?”
“我想不,岁数没关系的。”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你是不是吓坏了,像你这么一个好女孩?”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她说,“没有乱伦,我们家里没有。”
弗朗辛和玛格丽特舅妈缠扭在一起,最原始的激情。他们倒在地板上,就在煤气灶旁边,给短粗的空酒瓶包围着,桌上还摆着进餐后的脏碟子、乳酪渣、啃过的鹅骨头,在墙上,还有一口停止了走动的布谷钟。
“那菲利普舅舅……”
“他戴绿帽子了,”费因冷酷地说,“是他自己的小舅子,他永远都不会怀疑到的人给他戴上的。”
“我把我的珍珠项链送给了玛格丽特舅妈。”梅拉尼说。
“你想把它们要回来吗?”
“不,我爱她。”这是真的。她说到“爱”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爱、温暖和理解。她也爱弗朗辛,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珍珠是鱼的眼泪。”她突然加了一句。
“什么是什么?”
“鱼的眼泪,珍珠。你绝不会想到鱼会哭,我突然记起来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费因说,撇开了那只流泪的鱼,“你知道了我、弗朗辛和麦琪,我们三个心灵最深处的秘密,那件使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的事。”他用脚碾碎了扔在地上的烟头。
提前来到的黑夜降落在屋顶上,街对面的房屋亮起了灯,那是些没有秘密的人居住的陌生的房屋。梅拉尼坐在费因的床上,他躺在弗朗辛的床上,秘密充满了他俩之间的空隙,围绕着他们。具有古老而神圣的外表的秘密。乱伦在楼下的破烂的地毯上召唤,在楼上安静的卧室里召唤。
“我希望维多利亚不要醒过来。”梅拉尼说。
尽管光线昏暗,她还是看见了壁炉里有一段烧焦的木棍,那是平安夜祭典的残余。她发现自己在死盯着它看,仿佛它是她见过的最意义重大的东西,仿佛它会开口说话,跟她讲过去、现在和未来,在这三者浑然无际的大背景中,乱伦在其中也有可以解释的理由。可它事实上却只是一截烧焦的木棍。
大概在五点半(冬日下午的喝茶时间,一天和一年中最英国的时光),他们听到了第一声轰隆重响。
“哦,不,”费因说,指间的香烟掉了下去,“不!”
接着是另一声哐啷和一个女人意气丰沛嗓门顶到最高处的尖叫声,然后尖叫声止住了。接着是一声怒吼。他们坐在那里也听得很清楚,吼得很大声。
“你们下流!你们肮脏!”
梅拉尼跃过两张床之间的缝隙,躲进了费因的怀里,她的头埋进了他的夹克,说:“救救我,救救我。”落下来的烟头在床单上闷烧。
“我以为他有一天会杀死的人是我,”费因说,“他也这么想,我们两个人都一直这么想。可是我们两个都错了。”
菲利普舅舅回到家,发现他的妻子躺在她弟弟的怀抱里。这是时间奔涌的最后一站,这是障碍赛的冲刺部分,他们要跨越的栏架是红色的。
“保护我。”梅拉尼说,她像个落水的人那样紧抓着费因的外套。
“没事的,”费因茫然地说,“别过去,没事儿的。”
撞击声在继续,尖叫声在继续。
“他在砸那些瓷罐。”费因惊讶地说。惊愕使他浑身僵硬,他好像不能动了。
“救救我。”梅拉尼说。
卧室门突然撞开了,玛格丽特舅妈跑了进来,蓬乱盖脸的头发像是红色面纱,漂亮的绿裙子的肩膀差不多半撕了下来,怀里是哭号的维多利亚。她在屋里刮起一阵风暴,带来的风把小地毯从地板上掀了起来。
“出去,”她说,“现在!”她能说话了。灾祸解放了她的舌头,她的声音很细但很真实,“趁还有时间赶紧走。我保护孩子的安全。不管发生什么,她会没事的。”
“弗朗辛在哪儿?”
“他很好。不过我们必须要留下来和菲利普做了结。”她找回了声音,也找回了她的力量,一种脆弱但是持久的勇气就像织成的丝绸。在新婚之日变成了哑女,在自由之日她又找回了自己旧有的声音。
“麦琪,最最亲爱的麦琪——”
“照顾好这个女孩,现在快走,菲利普正捡木头点火,他要烧掉这座房子。”
“吻我,”费因说,他的头越过梅拉尼的头顶,“只有上帝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亲吻了他的嘴唇,梅拉尼一直都记得他们那个吻的庄严仪式感,就像是并肩作战的将军在他们中可能有人就此牺牲的大战前夜的彼此致意。接着,她看见他们身陷火海,可她知道这只是她的想象。她的舅妈是位火中女神,她的双眼在烧,她的头发在身边闪着火花。她和费因缓慢地分开。她的手抚摸了一下梅拉尼的额头,然后就跑了出去。就是这样,梅拉尼都没有时间和维多利亚说再见。楼下的嘈杂更大声了。这会儿在砸烂家具。梅拉尼闻到了烟味,但那是费因忘掉的烟头点着了毯子。费因拿起壁炉架上他母亲的照片,装进了口袋。
“是该走的时候了。”他说。
从厨房楼梯平台到楼梯脚,是一堆砸烂的椅子堆成的路障。菲利普·基瓦尔正把桌子拽到门口,把路障搞得更大堆。印花桌布仍在闷闷不乐地拍着桌子腿,他抬着,拽着,那些他们吃剩的食物都翻到了地板上。“把他们像老鼠一样夹住,把他们烧死!”他神经错乱,兴奋地吼叫着。确实是兴奋。他们都会烧死,而他兴奋地观看他们。他的眼神充满了嗜血的光芒。他身上还穿着大衣,还有那顶熟悉的卷沿帽子。他太庞大,太邪恶,简直不像是个真的人,梅拉尼想着,这时从厨房传来了噼啪声和烧木头的气味。
他们犹疑地站在楼梯上,那只白狗已经飞速地跑出饭厅,爬过了路障,迅疾地经过他们身边上了楼,一路喘气,腰窝颤动着。它的嘴里有还是没有叼一篮花?可是它经过的速度太快了,梅拉尼不确定。椅子后面的菲利普·弗洛尔弄翻了桌子,他看见了费因,仇恨地叫喊着,猛地朝着现在体积已经很可观的路障撞了过来。他挣扎着要挤过来,他飞快地嚷着:“让我用手把你抓住,费因·基瓦尔,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轮流着干她——”
“瞎说。”费因说。他拉起了梅拉尼的手,他们又跌撞着跑上了楼梯。
“天窗,”费因说,他脸色发白但很镇定,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排演过的,“我们要去房顶。”
现在他们四周都是噼噼啪啪的声音,菲利普舅舅可能要烤一群猪。
“加上地下室里储存的那些木材,这个地方瞬间就会烧毁,我们得赶紧。”
蓝胡子城堡里的一扇罪恶的门,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转开了。弗朗辛走了出来,扛着一根铁棒。
“祝你好运。”费因说。
“哦,多加小心!”梅拉尼说。
“上帝保佑你们!”弗朗辛说。他只穿了衬衣,在他的胳膊底下有汗污的黑圈。他下楼,他们上楼。
费因把梅拉尼举出了天窗,然后他自己也摇晃着跳了上来。在高高的、多风的屋顶上,有初升的星辰和烟囱。他们歇了一会儿。
萨莉绕着星星,
萨利绕着月亮,
萨利绕着烟囱,
在星期天的下午,
呜喂——!
梅拉尼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的时候,她父亲背这个给她听,当他唱到那声“呜喂——!”,他会卡住她的腰,举起她,在空中绕圈。她和费因拉着手,围绕着坐在烟囱的两边。
梅拉尼想:现在,我们已经一起经历了所有这些,我们再也不会跟别人一样了。我们只能像是我们自己,或者我们会互相相像。现在我们也只有对方了。
她大叫:“我一下子失去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也一样。”费因说。
“可我还有留给我照顾的弟弟和妹妹,乔纳森在哪儿?”
“我不知道。要是你现在能喘上气来了,梅拉尼,我们得快走。
这里有通往隔壁房子的消防梯,我们很容易就能爬过屋顶。”
隔壁是那家关门的珠宝店。他们脚下锈蚀的金属梯板叮当响,店铺上面的房间是空的,但可能很快就会挤满烈焰。几秒钟之后,他们站在荒弃花园里的齐膝草丛里。花园里满是乱丢的罐头盒、果酱罐,越墙扔过来的垃圾。
“我们要给消防队打电话,‘999’,火警,消防车,”费因说,“警察,帮帮我们。”
房屋烈焰熊熊,像是一朵巨大的菊花,遍体金黄。
“不过,这会儿,”费因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想肯定已经有人打过‘999’了。”
他们四面的窗户全都打开了,钻出了急切的脑袋,合唱着焦虑和不安。这是夜里。房子喷着火。一个男人站在距离它们几英尺远的小巷里,以一种夸张的痛心疾首说:“那里面留不下任何活物了。”
“你觉得他们会全都烧死吗?”梅拉尼对费因说。
“我想,弗朗辛和麦琪还有孩子是安全的。还有那只狗也是只老狗,它有很多办法。”
“你不是这样想,你只是这样盼望,还有那只可怜的会说话的鸟……”
“可怜的乔伊,”费因说,“菲利普买来的。”
他们注视着火焰。
“我的夹克,”费因说,说到一半哽咽住,几乎要哭了,“在这种情况下真是讽刺,一件消防员夹克。”
“我一直好奇你从哪儿把它弄来的。”
“在杂物拍卖会上。”
“哦。”
房子里的一块地板喷着火塌了下去。所有的都在烧,一切都在燃烧,玩具和木偶,面具还有椅子、桌子、地毯,还有带着兰道太太所有的爱的圣诞节贺卡,灯罩在火中爆裂了,浴室锅炉熔化了,浴室里的塑料窗帘给火苗舔着,一滴滴变成了乌有。睡衣堆在肚皮上的爱德华熊也烧着了。
“我所有的画,”费因虚弱地说,“它们全都这样了。”
“甚至还包括爱德华熊。”她说。
“什么?”
“我的熊。它也没了。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所有的,除了我们两个。”
在这陷入黑夜的花园里,他们在慌乱的揣测里彼此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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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戈尔韦,Galway,爱尔兰地名。
[2]“或许”,这里指鸟儿。“come home to roost”是应验的意思,而“roost”又有归巢、歇息处的意思,通过意思上的联系,费因的期待“perhaps”与鸟儿有了相似处。
[3]危险席,在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传说里,亚瑟每逢节日设宴,坐次中有一个席位是空着的,称为“危险席”,只有能取得耶稣在最后晚餐上所用的圣杯的骑士才配入座。
[4]糊涂道长(Lord of Misrule),中世纪主持圣诞节狂欢嬉闹活动的人。
[5]布赖顿,英国南部海滨城市。
[6]罗得妻子,《圣经》故事,罗得妻子违反训诫,回头张望被毁的所多玛城,变成了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