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群山王国称之为王国,等于一开始就误解了那个地区,也误解了当地的人民。同样地,把那个区域称为“齐兀达”也是不正确的,虽然齐兀达人确实占了居民的大多数。群山王国不是一整片统一的原野,而是包含了许多依附在山侧的小村庄,包含了有着可用耕地的小河谷,还包含了在通往各隘口的崎岖道路旁兴起、以贸易为业的小村落,还有许多部族的牧人和猎人浪迹在村与村之间不适合人居住的荒凉郊野。这么多生活形态迥异的人民很难统一,因为他们的利益常常互相冲突。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各团体都保持自己独立的特性习俗,但唯有一股力量是比这点更加强大的,就是他们对“国王”的忠诚。
根据传统,皇室宗裔是从一位先知兼判官开始的,这名女性不仅睿智,更是一位哲学家,她创立了一套统治的理论,其基本原则在于统治者是人民最极致的仆人,必须完全无私地为人民服务。从判官变成国王并不是发生在某一特定时刻的事件,而是日积月累逐渐转变而来的。随着颉昂佩神圣判官公正与智慧的名声四处流传,有越来越多人前去寻求仲裁、判决,也愿意接受并遵守判官的决定,因此该地的法律自然而然地在整个山区都得到了尊重,也有越来越多的团体采用了颉昂佩的法律。于是判官变成了国王,但令人惊异的是,他们仍然坚守那条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法令,就是为人民服务、牺牲。颉昂佩的传说中充满了这类故事,述说着许多国王和女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人民牺牲自己,从抵挡攻击牧羊人和孩童的野兽到自愿去敌国当人质等不一而足。
人们都说山区民族的性格很严酷,甚至接近野蛮。事实上,那是因为他们居住的土地是对人要求十分严苛的,因此他们的法律也反应出这个状况。严重畸形的婴孩确实会被遗弃,或者更常见的做法是将其淹死或下药致死。老人通常会选择“退隐”,这是一种自我放逐,让寒冷和饥饿结束他们病弱的生命。而在交易中,食言的人除了必须付出原本议定价格的双倍之外,可能还得在舌头上割出一道标记。在六大公国安稳地区的人看来,这些习俗可能显得过时又野蛮,但却奇怪地很适合群山王国的世界。
到最后,还是惟真赢了。我相信这番胜利对他来说一点也不甜美,因为支持他顽固坚持的是打劫的频率突然大增。短短一个月之内就有两个村子被烧,总共有三十二名居民被抓去冶炼,其中十九个人显然随身携带了如今很流行的小瓶毒药,于是都选择了自杀。第三个遭到攻击的城镇人口比较多,他们成功地保卫了家园,但保卫他们的不是国王的军队,而是居民自己组织雇用的佣兵部队。讽刺的是,这些佣兵中有很多人都是外岛移民,发挥了他们少有的几项专长之一。人民对看来毫无作为的国王也越来越有怨言了。
试着跟他们解释惟真和小组正在做什么是没用的,人民需要、想要的是拥有自己的战船来保卫沿岸。但造船需要时间,而那些由商船改成的军船和已经在海上服役的那些船只形状太圆胖、太笨拙,比不上那些骚扰我们的流线型的红船。就算承诺明年春天给他们船也安慰不了农民和牧人,因为今年的作物和牲畜还不知保不保得住。同时,位处内陆的那些大公国也越来越不满,表示他们付了更重的税,保护的却是跟他们沾不上边的海岸;至于沿海大公国的领袖们则讽刺地说,如果没有他们的海港和商船来出口内地的货物,真不知道内陆人的日子会好过到哪里去。在“高层议会”的会议上,提尔司的公羊公爵不止一次地建议说,如果能缓和红船的劫掠,那么把近邻群岛和毛皮岬割让给他们也算不了什么太大的损失;毕恩斯的普隆第公爵则以牙还牙,威胁要封闭熊河上所有的商船往来,看看提尔司会不会觉得也没什么大碍。黠谋国王总算在他们大打出手之前让会议结束,但法洛公爵已经明白地表示他是站在提尔司那一边的。每过一个月、每分配一笔税款,双方的壁垒就更加尖锐分明,显然正需要什么东西来恢复王国的团结,而黠谋深信这样东西就是一桩皇室婚姻。
于是帝尊跳着他的外交舞步,终于安排让珂翠肯公主在她自己人民的见证下向代表哥哥的帝尊立誓效忠,惟真的誓词则由弟弟代替说出。当然,之后在公鹿堡还会再举行一场婚礼,由珂翠肯国内指派适合的代表前来见证观礼。此刻帝尊暂时继续留在群山王国的首都颉昂佩,这使得公鹿堡和颉昂佩之间的使者、礼物和供给川流不息,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批人马出发或抵达,搞得公鹿堡不得安宁。
在我看来,用这种方式来安排一桩婚事既笨拙又难看,双方要到婚后将近一个月才见得着对方。但政治权宜远比两位当事人的感觉更为重要,所以两地的婚礼庆祝活动都在各自筹划当中。
我早就从惟真汲取我力量的那次虚弱中恢复过来了,但盖伦用迷雾迷惑我的心智所造成的影响,让我花了更多时间才完全了解。现在想起来,我相信我很可能会不顾惟真的忠告直接去找盖伦理论,但是他离开了公鹿堡。他是跟着一批前往颉昂佩的人马出发的,要到法洛去探访亲戚;而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上路前往颉昂佩了,所以我碰不到盖伦。
我又再一次有了多得用不完的时间。我还是继续照顾力昂,但它每天只花我一两个小时而已。我一直没查出任何关于博瑞屈遇袭这件事的线索,博瑞屈对我的排斥和放逐也毫无放松的迹像。我到公鹿堡城里去过一次,但当我凑巧晃过蜡烛店那里的时候,却只见店门紧闭、一片沉寂。我去问隔壁的店家,结果得到的消息是蜡烛店至少十天以前就关门了,除非我想买皮革马具,否则就滚远点别来烦他。我想起上次看到跟莫莉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男子,满心怨恨地希望他们不幸福也不快乐。
于是我决定去找找弄臣,只因为我很寂寞。我以前从来没试过主动跟他见面,结果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难见踪迹。
我在堡里四处乱逛了好几个小时想碰到他,最后壮起胆子到他的房间去。多年来我都知道他住在哪里,但以前从来没去过,虽然也不只是因为那是堡内比较偏远的一部分。弄臣不会邀人跟他亲近,只会在他所选择的时机表示出他所选择的那种亲近。他的房间位于一座塔顶,费德伦告诉过我那里以前曾是地图室,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公鹿堡四周的地势。但公鹿堡后来加盖的部分挡住了视野,其他更高的塔取代了它的用途,所以这里已经完全没用处了,只能充当弄臣的房间。
接近收割时期的一天,我爬到那座塔顶的房间去。天气已经热得让身上黏糊糊的了,而这座塔是封闭式的,仅开了射箭用的窄洞,透进来的阳光只能照见我脚步扬起的灰尘。起初阴暗的塔内好像比闷热的室外凉爽,但我越往上爬,这塔似乎就变得更加热更加封闭,等我爬到最后一处楼梯间平台的时候,已经觉得简直没有空气可以呼吸了。我疲惫地抬起手,握拳敲敲那扇坚固的门。“是我,我是蜚滋!”我叫,但静止的热空气捂住了我的声音,像一条湿毛毯闷熄了火焰。
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一点当做借口?我是不是可以说我以为他可能没听见我的声音,所以进房去看他在不在?或者我是不是可以说我又热又渴,所以想进来看看他房里会不会比较凉快通风或者可能有水喝?我想原因并不重要。我伸手去拉门栓,一拉就开了,我进入房间内。
“弄臣?”我叫,但我感觉得到他不在,不是以我通常感觉到别人在不在的那种方式,而是从房内的一片沉静中感觉到的。我站在门内,呆呆地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幽灵。
这里光线充足,有花,还有各式各样缤纷的色彩。角落有一架织布机,还有好几篮颜色鲜艳至极的高级细线。盖在床上的床罩和挂在开启的窗户旁的帘子都是织出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成品,上面织的虽是几何图形,却又能让人觉得是蓝天下开满花朵的原野。一个宽大的陶盆里飘浮着花朵,盆底铺着色彩鲜艳的小石头,一条细细的银色小鱼在花梗间游动。我试着想象那个毫无血色、愤世嫉俗的弄臣身处在这一整片色彩和艺术中。我朝房里走了一步,看见一样让我的心在胸中猛然一跳的东西。
一个婴儿。我一开始以为是,因此不假思索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它所躺的那个摇篮边跪下。但那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个洋娃娃,制作的手艺精巧得让人匪夷所思,我几乎觉得那小小的胸脯会随着呼吸起伏。我朝那张苍白细腻的脸伸出手,但不敢触碰。那眉毛的弧度,那闭着的眼睛,那小小脸蛋上的淡淡红晕,甚至那只放在盖毯外的小手,全都完美得超乎了我想象任何工艺品能达到的程度。我猜不出它是用何种细致的黏土制作的,也猜不出是什么样的手给娃娃的小脸添上那细小又卷翘的睫毛。那条小小盖毯上绣满了三色堇,枕头是绸缎的。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了多久,仿佛它真的是个睡梦中的宝宝,但最后我终于站起身退出弄臣的房间,静静地关上门。我慢慢走下多得数不清的台阶,既害怕我会碰见弄臣从楼下走上来,又感觉心头沉重,因为我发现堡里有一个人至少跟我一样孤单。
那天晚上切德把我找去,但我到他房里的时候,他好像除了要见我之外就没有什么事情交代了。我们几乎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黑漆漆的壁炉前,我觉得他看起来从未这么苍老过。惟真被吞噬了,切德也跟着憔悴消瘦,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起来几乎像是脱了水一般,他的眼白满是血丝。他需要睡觉,但他不睡觉,把我找来,却又那么静止而沉默地坐在那里,几乎一点没吃他放在我们面前的食物。最后我终于决定开口帮他的忙。
“你是不是怕我没办法做到?”我轻声问他。
“做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问。
“杀群山王国的王子,卢睿史。”
切德转身正对着我看,沉默了很久。
“你不知道黠谋国王派我去做这件事。”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慢慢转回身去面对空洞的壁炉,仔细研究着它,仿佛炉里有火焰需要他解读。“我只是制造工具的人。”最后他终于静静地说,“使用工具的是另一个人。”
“你认为这个……任务是坏事,是错误的吗?”我吸了口气,“根据我听到的消息,他反正也活不久了。这么做反而可能比较慈悲,让死亡在夜里静悄悄地到来,而不是——”
“小子,”切德静静地说,“永远不要假装我们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就是刺客,不是充满智慧、执行国王慈悲旨意的使者。我们是政治刺客,为了扩张王国的权力而杀人,如此而已。”
这下轮到我盯着那些不存在的火焰看了:“你这样让我很难去动手。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难了。为什么?你为什么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却又试着削弱我的决心……”我的问题没有问完,不了了之。
“我认为……算了。也许我只是嫉妒吧,孩子。我想,我觉得奇怪的是黠谋为什么派你而不派我。也许我是害怕我对他已经没用了吧。也许是因为,现在我认识了你,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动手把你变成……”这下子轮到切德陷入沉默,他的思绪飘向字句无法跟随的地方。
我们坐在那里思索着我的这项任务。这不是代国王主持公道,也不是处死犯罪的人,只是除去一个妨碍我们国家得到更大权力的人。我静静地坐着不动,开始怀疑我到底会不会下手,然后我抬起头看见深深插在切德壁炉台上方的那把银质水果刀,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惟真替你提出了控诉。”切德突然说。
“控诉?”我无力地问。
“对黠谋提出的。第一,他指称盖伦虐待你、骗了你。这一项他是提出正式的控诉,说盖伦使我们的王国在如今这么需要精技人才的时候,却无法借助你的能力。然后他非正式地建议黠谋最好跟盖伦解决这件事,以免你自己动手报复。”
我看着切德的脸,看得出他已经知道了我跟惟真那番讨论的一切内容。我不知道我对此有什么感觉:“我不会自己去找盖伦报仇的,惟真已经要求我不要这么做了。”
切德看我的眼神里有无言的赞许:“我也是这么告诉黠谋的。但他还是跟我说,叫我一定要告诉你他会解决这件事,这一次国王会亲自主持公道,你必须静待并接受他的处理。”
“他会怎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黠谋自己都还不知道。盖伦必须受到训斥,但我们必须记住,如果我们还要继续训练其他小组,就不能让盖伦觉得太委屈。”切德清清喉咙,更沉静地说,“惟真还向国王做出了另一项控诉。他相当直截了当地指控黠谋和我,说我们愿意为了王国把你牺牲掉。”
我突然明白,这才是切德今晚找我的原因。我沉默不语。
切德放慢语调说,“黠谋宣称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一点。至于我,我根本不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又叹了口气,仿佛说出这些话让他很费力,“黠谋是个国王,孩子。他最优先关切的永远都是他的王国。”
我们之间的沉默延续了很久。“你的意思是说他会把我牺牲掉,而且一点也不会疑虑不安。”
他眼睛仍然看着壁炉。“你,我,甚至惟真都可以牺牲,如果他认为为了让王国存续有必要这么做的话。”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迎亲的大队人马要从公鹿堡启程的前一晚,蕾细来敲我的房门。当时已经很晚了,她说耐辛要见我,我傻愣愣地问,“现在?”
“唔,你明天就要走啦!”蕾细指出,我于是乖乖跟她去,仿佛这逻辑很有道理似的。
我到的时候,耐辛坐在铺有椅垫的椅子上,身穿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刺绣华丽的袍子。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我在她指示的位置坐下,蕾细继续替她梳头。
“我一直都在等你来向我道歉。”耐辛表示。
我立刻开口要道歉,但她不耐烦地挥手要我闭嘴。
“但我今天晚上跟蕾细讨论过这件事,发现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判定,男孩就是有某些程度的粗鲁必须发泄。我判定你那么做不是有意的,因此你不需要道歉。”
“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我抗议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原谅你了。”她迅速地说道,“而且现在没时间了,我想你一定早就该上床睡觉了。但是,既然这是你第一次正式进入宫廷生活,我想在你离开之前给你一样东西。”
我张开嘴,然后又闭上。如果她认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宫廷生活,我也不必跟她争。
“坐这里。”她指指她的脚边,样子有些威严。
我走过去乖乖坐下,第一次注意到她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那盒子的木质是暗色的,盒盖上以浅浮雕的手法刻出一头雄鹿。她拿出一个耳环往我耳朵上比了比。“太小了。”她咕哝着说,“要是没人看得见,那戴珠宝还有什么意思?”她连着拿起好几个耳环,比一比又抛下,评语都差不多。最后她拿起一个耳环,看起来像是一小块银网上卡了一颗蓝色宝石。她对这耳环做了个怪表情,然后迟疑地点点头。“那个人有品味。就算他别的什么都缺,但品味倒还是有的。”她再次拿起它往我耳朵上凑,然后完全没有半句警告就把耳环的针戳进了我的耳垂。
我惨叫一声,一只手举起来要捂住耳朵,但她打掉我的手。“别像个小娃娃一样,痛一下就好了。”耳环后面有个勾扣之类的东西,她无情地用手指把我的耳朵翻过来,扣好耳环。“好了。他戴起来挺合适的,你不觉得吗,蕾细?”
“是挺合适。”永远都在编织蕾丝的蕾细同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