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有点懂。”他叹了口气,“我可以教你精技,只要我有时间。但我没有。不过,告诉我一件事——在他测试你之前,你上课的情况好吗?”
“不好。我完全没有任何才能……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在说什么啊,我这段时间都在想什么啊?”我虽然坐着,但突然摇晃起来,头撞到了惟真椅子的扶手上。他伸出手稳住我。
“我想是我太快了。稳住,小子。有人用迷雾蒙蔽了你,让你迷惑,就像我让红船上领航和掌舵的人迷惑一样。他们以为他们已经看到了陆地,航向正确,但事实上却往横流驶去;他们以为他们已经经过了某个地方,事实上他们还没看到那里。有人让你以为你学不会精技。”
“盖伦。”我很确定地说。我几乎知道他是在哪一刻对我动了手脚。那天下午他朝我撞过来,之后一切就完全改观了,这几个月来,我竟然都活在迷雾里……
“大概是。不过既然你曾经技传进入他的脑海,尽管时间很短暂,但我想你一定有看到骏骑对他做了什么。他原先非常痛恨你的父亲,直到阿骏把他变成一只言听计从的哈巴狗。我们两个对这点都很过意不去,但要是我们能想出解除的办法,而又能不被殷恳察觉的话,我们一定会解除那状态的。但阿骏的精技很强,而且他是在气头上才那么做的,当时我们又都只是孩子。讽刺的是,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盖伦对我做的某件事。就算在骏骑没有生气时,被他技传都像是有匹马从你身上踩过去,或者应该说,比较像是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河流里。他会很快地闯进你的脑海,留下他要传达的讯息,然后立刻消失。”他又顿了顿,揭开一盘汤的盖子,“我想我是一直认定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但是你要能知道才有鬼了,谁会告诉你?”
我紧抓住一项讯息:“你可以教我精技?”
“如果我有时间,有很多时间的话。你跟阿骏和我都很像,像我们在学习精技那时候的样子,不稳定,尽管很强,但不知道要怎么运用那种力量。而且盖伦已经……呃,我想应该是给你留下了疤痕。我的精技很强,但你有些墙是我都穿不透的。你必须学会放倒那些围墙,虽然这很困难。不过我是可以教你没错,如果你和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做的话。”他把汤推到一旁,“但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我的希望再度破灭,这第二波失望的浪潮将我整个淹没,挫败的石块刮着我的身体。我的记忆全部重新排列清楚,在翻涌而起的愤怒中我一下子明白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要不是铁匠,那天晚上我早就从塔顶跳下来摔死了。盖伦企图杀死我,就跟手上拿刀捅我没两样;如此一来就没有人会知道他是如何毒打我,除了他忠心的小组之外。结果他失败了,没有害死我,于是他夺走了我学习精技的机会,让我变成残废,我一定要……我勃然大怒,跳了起来。
“啊。慢着,谨慎点。你受了冤枉,但我们现在不能在堡里起内讧。为了国王,你要先忍住,直到能够静静地把事情解决。”我俯首接受他明智的忠告。他打开一盘菜的盖子,是一只烤熟的小禽鸟,然后他又把盖子盖回去,“总之,你干吗想学精技?这是个悲惨的任务,不适合人做。”
“为了帮你。”我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发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换成以前,我学精技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不辱骏骑的好儿子,为了让博瑞屈或切德对我刮目相看,为了提高我在堡内的地位。但现在,我看到了惟真的所作所为,看到他日复一日如此地辛苦,臣民却不仅不会称赞,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发现我一心只想要帮助他。
“为了帮我。”他复述道。风势逐渐减弱了,筋疲力尽的他带着认命的眼神望向窗外。
“把食物拿走吧,小子,我现在没时间吃了。”
“但你需要体力啊!”我抗议,心里觉得愧疚,因为我知道他刚才明明应该吃饭睡觉的,但他却把时间浪费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但我没有时间了。吃东西是会耗费能量的,这一点还真怪。我现在没有半点多余的能量可以浪费。”他的眼睛开始探寻远方,直直瞪着,穿过此刻刚开始变小的暴雨。
“我愿意把我的力量给你,惟真,要是我可以的话。”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你确定吗?非常确定?”
我不了解他这个问题意义有多重大,但我知道答案。“我当然愿意。”然后我静静地说:“我是吾王子民啊!”
“而且跟我流着同样的血。”他确认。他叹了口气,刹那间看起来满心厌恨。他低头又看看食物,然后再看向窗外。“还剩一点点时间,”他小声说,“或许还来得及。父亲,你真该死,为什么总是你赢?过来吧,小子。”
他的语气有种令我害怕的强度,但我照做。我站在他椅子旁,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仿佛需要我支撑他站起来。
我从地板上抬眼看他,头底下垫着一个枕头,身上盖着我之前拿来的那条毛毯。惟真站在那里,探出窗外,他所做的努力让他全身颤抖着,他发挥的精技力量强大得像一波波怒涛,我几乎都能触摸得到。“去撞岩石吧!”他深感满意地说,突然转身离开窗边。他对我咧嘴一笑,是那种熟悉的凶蛮的笑,但当他低头看着我时,那笑容逐渐消失。
“就像一头乖乖被牵去宰的小牛。”他悔恨地说,“我早该知道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
“我怎么了?”我好不容易问出口。我牙齿打颤,整个身体像被冻得发抖,我觉得我抖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说要给我你的力量,然后我就拿了。”他倒了杯茶,跪下来把杯子送到我嘴边,“慢慢喝。我刚才太匆忙了。之前我是不是说骏骑用起精技来就像头公牛?那我又该怎么说我自己呢?”
他又恢复了原有的率直、坦白和好脾气,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这样的惟真了。我好不容易喝下一口茶,感觉到精灵树皮刺激着我的嘴巴和喉咙。我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惟真自己也拿起那杯子随口喝了一口。
“以前,”他闲聊般地说,“国王会取用小组成员的力量。小组差不多有六个人或者更多人,他们全都彼此相通相应,可以把力量聚在一起以供国王的需要。这才是小组的真正功用,提供力量给他们的国王或者给他们的老大。我想盖伦并不太了解这一点,他的小组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就像马、牛、驴子一样,全都用挽具套在一起,根本不是真正的小组,缺乏协同一致的心智。”
“你从我身上取用了力量?”
“是的。相信我,小子,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做,但我刚才突然有这股需要,而且我以为你知道你在讲什么。你自己说你是‘吾王子民’,那是以前用来形容这种人的词。而且,因为我们两个血缘相近,我知道我可以从你身上汲取力量。”他咚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声调里充满了憎恶,“是黠谋。是他设计了一切,让轮子转动,摆锤摆动。小子,只有你一个人负责端食物来给我,这安排并不是偶然,他是故意让我有取用你的机会。”他在房里快步踱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俯视着我,“这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没有那么糟。”我虚弱地说。
“不糟吗?那你怎么不站起来看看?或者坐起来就好?你只是个小男孩,只有一个人而已,不是一个小组。要不是我意识到你一无所知、然后及时收手,你可能就被我杀死了,你的心脏和呼吸会突然停止。不管是为了谁,我都不要这样把你吸干。来。”他弯身轻易地把我抱了起来,放在他那张椅子上,“你在这里坐一下,吃点东西。我不需要这些食物了。等你好一点之后,就替我去找黠谋,告诉他我说你让我分心,从现在开始我要他派个厨房小厮来送东西给我吃。”
“惟真。”我开口说。
“不对,”他纠正我,“要说‘王子殿下’,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你的王子殿下,不接受任何反驳。现在你乖乖吃东西吧!”
我沮丧地低下头去,但我确实吃了东西,茶里的精灵树皮让我恢复的速度超过我的预期。不久我就能站起来,把盘子堆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向门口。我满心挫败和失望,伸手拨开门栓。
“蜚滋骏骑·瞻远。”
我停下动作,被这句话冻结,我慢慢转过身去。
“这是你的名字,小子,是我亲自写在军营纪录上的,在你被送来的那一天。这又是一件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别再把你自己视为‘那个私生子’了,蜚滋骏骑·瞻远。还有,别忘了你今天就要去找黠谋。”
“再见。”我静静地说,但他已经再度望向窗外。
这就是盛夏时节的我们。切德研究着一叠叠木牍,惟真坐在窗边,帝尊去替哥哥找个公主当新娘,我则静悄悄地替国王陛下杀人。内陆大公国和沿海大公国在会议桌上对峙,争吵咒骂,像争夺鱼肉的猫。黠谋则高踞在这一切之上,像只蜘蛛把网的每一个角都绷得紧紧的,密切注意每一根线的轻微震动。红船劫匪攻击我们,就像鲛鱼一块块撕咬着牛肉做的鱼饵,他们把我们的人民夺去加以冶炼,而被冶炼的人则成为我们国家的祸害,变成乞丐、强盗或他们家人的负担。人民不敢打渔、不敢交易、不敢耕作海岸边的河口平原,然而税赋必须增加,才能喂饱那些士兵和驻守着瞭望台的人,他们人数越来越多,却似乎无法保卫国土。黠谋不情愿地解除了我服侍惟真的职务,有一个多月都没再传唤我,直到一天早上我突然被找去共进早餐。
“现在根本不是结婚的时候。”惟真反对。我看着跟国王一同坐在早餐桌上的这个憔悴消瘦的男人,很难相信他跟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个直率坦诚的王子是同一个人。短短一个月内,他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很多。一块面包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拿了半天,因为没胃口吃,又放了下来。他的脸色和眼神已经失去了户外生活的痕迹,发色枯暗,肌肉松弛,而且眼白部分发黄。要是他是只猎犬,博瑞屈一定会给他吃打虫药的。
我主动插嘴说:“我前天带力昂去打猎,它逮了只兔子给我。”
惟真转向我,脸上有他旧日微笑的影子:“你带我的猎狼犬去猎兔子?”
“那天它玩得挺高兴的,不过它很想你。它把兔子叼来给我,我称赞它,但它看起来还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我不能告诉他说那只猎犬看着我,眼神和举止全都清楚表示出又不是猎给你的。
惟真拿起杯子,手微微发颤:“我很高兴它能跟你到外面去跑跑,这样总比——”
“你的婚礼,”黠谋打断他的话,“能鼓舞民心士气。我老了,惟真,而且现在时局动荡,人民放眼望去都是彼此无尽的苦恼,我也不敢承诺给他们我们所没有的解决之道。外岛人说得没错,惟真,我们已经不是原先在这里定居的那些战士了,我们变成了安土重迁的民族。安土重迁的民族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受到威胁,那些事情是四处漫游的游牧民族完全不在乎的,而那些威胁可以毁灭我们。当安土重迁的人寻求安全的时候,其实他们寻求的是延续。”
听到这里,我猛然抬起头来。这句绝对是切德讲过的话。这是否意味切德也有帮忙安排这场婚礼?我变得比较感兴趣了,也再度纳闷起他为什么把我找来参加这顿早餐。
“这是为了让我们的人民安心,惟真。你不像帝尊那样有魅力,也没有骏骑那种举止神态,让人相信他可以处理任何事情。我这么说不是怠慢你,你的精技天分是我们家族历来数一数二的,而且在很多其他的时期里,你的战技和战术会比骏骑的外交手腕更重要。”
这番话在我听来很可疑,像是经过排练的演讲。我看着黠谋顿了顿,往一块面包上涂了奶酪和果酱,若有所思地咬下去。惟真沉默地坐着,看着他的父亲。他的神色既像是专注但又有些呆滞,仿佛拼命努力保持清醒,但一心却只想趴下来闭上眼睛。唔,至少惟真看起来确实累到了那种程度。我对精技虽然只有短暂的体验,但也知道你在要抗拒它诱惑的同时,又要用你自己的意志驱策它是非常困难的,这让我对惟真竟能每天使用精技更感到惊异。
黠谋的视线从惟真瞥向我,再回到他儿子脸上:“简单地说,你需要结婚。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生个孩子。这会鼓舞我们的人民,他们会说:‘呐,既然我们的王子不怕结婚生子,情况显然没有那么糟糕。要是整个王国都快垮了,他一定不会还有闲情逸致结婚生小孩的。’”
“但你和我知道情况确实很糟糕,不是吗,父亲?”惟真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我从没在他口中听过的苦涩。
“惟真——”黠谋开口,但被儿子打断。
“国王陛下,”他用词正式地说,“你我确实知道我们已经身处灾难边缘。现在,此时此刻,我们一刻都不能放松戒备。我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求亲,更没有时间处理皇室娶妻这件事种种微妙的需要商议的细节。现在天气很好,红船会来打劫。等到天气变差,风暴把他们吹回他们自己的港口去之后,我们就必须全心全力地加强沿海地区的防卫,并且训练组成我们自己的打劫船队的人员。这才是我要跟你讨论的。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船队,不是那种在海里摇来摇去吸引劫匪的胖胖的商船,而是细细长长的战船,那种我们以前曾经拥有的、老一辈造船工人也还知道怎么建造的船。然后,我们就可以前去攻打外岛人——是的,就算在冬季的风暴之中也照打不误。我们以前曾经拥有那么优秀的水手和战士。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造船、训练人员,到明年春天应该至少可以抵挡住他们,让他们进犯不了我们的沿岸,然后到明年冬天或许我们就能——”
“这些都需要钱,而吓得要命的人是不太愿意交出钱来的。为了募得我们需要的款项,我们需要让商人有信心继续做生意,让农民不再害怕在沿岸的草地和山丘上放牧牛羊。这一切,惟真,都跟你娶妻有关系。”
惟真讲到战船时活了过来,此刻他又靠回椅子上。他似乎整个人都塌了下去,仿佛内在的某个结构散开了,我几乎以为会看到他垮倒下来。“就依你的旨意吧,国王陛下。”他说,但他边说边摇头,否定了自己说出的肯定句,“我会照你认为明智的做法去做,这是一个王子对国王和国家必须尽的职责。但是,父亲,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说,让我弟弟去替我挑一个妻子这件事既痛苦又毫无意义。既然她已经先见过了帝尊,我敢打赌,等她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定会觉得我很不怎么样。”惟真低头看着双手,那些战争和工作留下的疤痕在如今变得苍白的肌肤上显得很清楚。在他接下来轻声说出的话中,我听见了人如其名的真实。“我一直都是你的第二个儿子,排在俊美、强壮、又有智慧的骏骑后面,现在我又排在帝尊后面,因为他聪明、有魅力、会摆样子。我知道你认为让他继承你的王位比让我继承好,我不见得总是不同意你的观点。我生出来就是老二,也被当成老二来养育,我向来都相信我的位置是站在王位后面,而不是坐在王位之上。以前我就知道继承你王位的是骏骑,所以我不在乎当老二。他是我哥哥,很器重我,他对我的信心就像是一项荣耀,让我也变成了他所有成就的一部分。当这么一位国王的副手,强过当许多小国的国王。我非常信任他,他也非常信任我。但他已经不在了,而帝尊跟我之间没有这种深厚的感情牵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你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也许是我们疏远了太久,也许是骏骑和我太亲近了,没有空间能容纳第三个人。但我不认为他会找一个能够爱我的女人,或者一个——”
“他是替你选择了一个王后!”黠谋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于是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论这一点,也感觉到黠谋对于我听见这些话感到非常不快,“帝尊选择那个女人不是为了你、为了他自己,或者为了那一类的蠢事,他是为这个国家和整个六大公国选择了一个要担任王后的女人,这个女人可以带来我们现在所需要的财富、人力,还有通商协定,让我们熬得过红船的劫掠。柔软的小手和芬芳的香水可没办法替你建造战船,惟真。你必须抛开对你弟弟的嫉妒心,如果你对站在你背后支持你的人没有信心,是没办法抵抗敌人的。”
“一点也没错。”惟真静静地说,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要去哪里?”黠谋烦躁地质问。
“去尽我的职责。”惟真简短地说,“我还有哪里可以去?”
一时间,连黠谋似乎都吃了一惊,“但你几乎没吃什么……”他话说到一半就讲不下去了。
“精技会杀死其他所有的胃口,这点你也知道。”
“是的。”黠谋顿了顿,“此外我还知道,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人就已经逼近毁灭的边缘了,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对精技的胃口只会吞噬一个人,而不会滋养他。”
他们两人似乎都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而我努力让自己缩得小小的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我手上的面包,像只躲在墙角的老鼠。
“但是只要能拯救一整个王国,区区一个人被吞噬又有什么关系。”惟真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苦涩,在我听来,他所指的很明显不只是精技而已。他把盘子推开,“反正,”他带着沉重的讽刺口吻说,“你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接替我,戴上你的王冠。他身上没有精技留下的疤痕,而且他可以自由选择结婚或不结婚。”
“帝尊没有学习精技并不是他的错,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盖伦没办法训练他。而且谁会料想得到,哪怕有两个精技娴熟的王子竟还是不够。”黠谋抗议道。他突然起身走到房间那一头,站在那里,靠着窗台俯望海面。“我尽我所能,儿子。”他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不关心,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被耗损成什么样吗?”
惟真沉重地叹了口气:“不,我知道。是精技造成的疲倦让我讲出这种话,这不是我真心想讲的。我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能保持头脑清醒,试着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我而言,我能做的只有把感官伸展出去,然后加以分辨,试着在划桨手当中锁定领航员,试着找出可以被精技放大的秘密的恐惧,找出意志最不坚定的人作为第一个击破的对象。我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他们,我吃东西的时候他们卡在我的喉咙里。你知道我向来讨厌这么做,父亲,我一直都认为战士不该这么做,不该偷偷摸摸地在别人的脑海里窥探。给我一把剑,我会很乐意把他们开膛破肚。我宁愿拿刀砍死一个人,也不愿让他自己的头脑像只造反的猎犬反咬他一口。”
“我知道,我知道。”黠谋温和地说,但我不认为他真的知道。而我至少能了解惟真对他这项任务的厌恶。我得承认我也有同感,觉得这项工作多少让他变得有点肮脏,但当他瞥向我时,我保持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带批判意味。但我内心深处潜藏着罪恶感,对自己没有学会精技感到内疚,以至于现在帮不上我叔叔的忙。我在想,他看着我的时候不知是否想到要再次取用我的力量。这念头令人害怕,但我逼自己挺身面对这项要求。但他只对我心不在焉地和蔼一笑,仿佛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一点,然后他起身走过我的座椅,揉揉我的头发,仿佛我是力昂。
“替我带我的狗出去跑跑,就算只捕猎兔子也好。我很不想让它每天独自留在我房间里,它可怜兮兮、傻兮兮的哀求让我分心,无法专心做我该做的事。”
我点头,感觉他散发出一种令我惊讶的情绪,有些类似我与我的狗儿们分开时的那种痛苦。
“惟真。”
黠谋唤他,他回过头来。
“我几乎忘记告诉你我为什么找你来了。当然,是山区的那个公主,我想她是叫做珂特根……”
“珂翠肯,我至少还记得她的名字。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瘦巴巴的小女孩。所以,你决定的人选就是她?”
“对,根据我们已经讨论过的那些理由。日子也已经挑好了,在我们秋收宴之前的十天。你得在收割期一开始就离开这里,这样才能及时赶到山区。他们会在那里举行仪式,在他们的人民面前给你们两人完婚并签署所有的协定,之后等你跟她一起回到这里,再举办正式的婚礼。帝尊传话来说,你必须——”
惟真停在那里,挫败感令他神色黯然:“我没办法去。你知道我没办法去。如果我在收割期放下我这里的职责,等我带着新娘回来的时候就什么也不剩了。外岛人向来都是在最后一个月最贪婪、最鲁莽,因为接下来冬季风暴就会把他们赶回他们自己那该死的海岸。你以为今年会有什么不同吗?说不定等我把珂翠肯带回来的时候,会发现他们在我们的公鹿堡里大肆庆祝,你的头插在矛尖上迎接我!”
黠谋国王看来很生气,但他控制住脾气问道,“你真的认为,如果你松懈个二十天左右,他们就能把我们压迫得那么厉害吗?”
“我不是认为,我是知道,”惟真疲惫地说,“是非常确定,就像我确定我现在应该守在我的岗位上,而不是在这里跟你争论。父亲,告诉他们说这事必须延期。等到我们地上有了好一层积雪,等海上刮起大风把船全都吹回港里,我就马上去迎娶她。”
“没办法这样做。”黠谋遗憾地说,“山区的人有自己的信仰,他们认为冬天举行的婚礼会造成后代的歉收。你娶她的时间必须是在大地万物结果丰收的秋天,或是在山区小田地开始耕种的春天。”
“我做不到。等他们山区那里到了春天,我们这里的天气已经很好了,红船劫匪都来到了我们的家门口。他们总不会不了解这一点吧!”惟真的头左右摆动,像一匹系着过短缰绳的马一样躁动不安。他不想待在这里。虽然他讨厌这项精技工作,但它仍然召唤着他,他想要去做它,那种欲望跟保护国土没有任何关系。我心想,不知道黠谋知不知道这一点,还有惟真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
“了解是一回事,”国王解释道,“但坚持要他们不顾传统又是另一回事。惟真,事情必须这样办,现在就办。”黠谋揉着头,仿佛头在痛,“我们需要这桩婚事。我们需要她的军队、她的嫁妆,更需要她父亲在后方支持我们。这事不能等。你难道不能,比方说,坐着封闭式的轿子去,用不着骑马分心,然后在旅途上继续用精技做你的工作吗?这样说不定对你也好啊!时不时还可以下轿子走动走动,呼吸点新鲜空气——”
“不!”惟真咆哮道,站在窗边的黠谋转过身来,看来几乎像是被窗沿困住。惟真走到桌边握拳重捶桌面,我从来不知道他能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一边坐在马扛的轿子里又颠又晃,一边继续努力阻挡红船劫匪登上我们的海岸。而且,我绝对不要像病人或者软脚虾一样,坐着轿子去迎娶这个你替我选择的女人,这个我几乎已经完全没印象的女人。我绝对不会让她看到我那个样子,也绝对不会让我自己手下的人在我背后偷笑,说,‘哦,勇敢的惟真原来已经变成这样了,像个颤危危的老头被人用轿子抬着,去找别人替他拉皮条撮合的对像,仿佛他是个外岛妓女一样。’你的头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想得出这么愚蠢的计划?你跟山区的人相处过,你知道他们的性格和习俗,你认为他们的女人会接受一个这么病恹恹去娶她的男人吗?连他们的皇室都会把发育不全的婴孩给遗弃。要是我那样去到那里,你会毁了你自己的计划,同时还让六大公国任凭红船劫匪宰割。”
“那么也许——”
“那么也许现在就有一艘红船正离我们的海岸不远,已经看得到蛋岛了,而且那艘船的船长已经不再在意他昨晚不祥的梦境,领航员也开始修正航线,心想他之前怎么会把地标搞错得那么严重。昨天晚上你在睡觉、帝尊在跟他那些朝臣跳舞喝酒的时候我所做的工作现在已经快白费了,而我们还站在这里唠叨。父亲,就由你安排吧!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只要我不必做任何事,能专心在这好天气能危害我们的这期间用精技保卫沿海地区就行了。”惟真边说边走,最后把国王起居室的门重重一摔,最后几个字几乎都听不见了。
黠谋站在那里,瞪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手揉揉眼睛,但我分辨不出那是因为疲惫还是流泪,或者只是眼睛进了沙子。他环顾房内,看到我时皱起眉头,仿佛对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感到迷惑不解。然后他似乎想起来我为什么在这里了,于是冷淡地说道,“唔,刚才进行得还真顺利啊,不是吗?但无论如何,一定得想出办法来。等惟真骑马前去迎娶他的新娘时,你跟他一起去。”
“都依您的吩咐,国王陛下。”我静静地说。
“我就这么吩咐。”他清清喉咙,然后转身再度看向窗外,“那位公主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哥哥。哦,他以前曾经是很健康强壮的,但后来他在冰之原野上胸口中了箭。根据帝尊听到的消息,那枝箭整个射穿了他,他胸前和背后的伤口都痊愈了,但他冬天还会咳血,夏天骑马或操练他的士兵也只能撑半个早上。就我们对山区民族的了解,他居然还是他们的王储,这一点实在令人非常惊讶。”
我静静想了一会儿:“山区的习俗跟我们一样,王位继承是按照出生顺序来的,不分男女。”
“是的,就是这样。”黠谋静静地说,我知道他已经在想七大公国可能会比六大公国更强壮。
“那么珂翠肯公主的父亲,”我问,“他的健康状况如何?”
“就他的年纪来说,是非常矍铄和健壮的。我确信他能在位很久并治理得当,让他的继承人继承一个完整又安全的王国。”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红船问题很可能早就结束了,惟真也就能自由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很有可能。”黠谋国王静静地表示同意,终于迎视我的眼神。“惟真前去迎娶他的新娘时,你跟他一起去。”他又说一次,“你了解你的职责所在了吧?我相信你会谨慎行事的。”
我朝他俯首,“照您的吩咐,国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