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个完全不知道你出现在哪里的对手战斗,”女王喘着气说道,“这事情本来就不光彩。和某个正在梦中钓鱼或种地,要不就是正梦见早已死去的爱人的人战斗,也全无荣耀可言。”
“要是他们抓住了我们,他们会怎么做?”她身边的矮人问道。
“你想知道吗?”女王问。
“不。”矮人承认。
他们跑了起来,跑啊跑,跑个不停,一直跑到离开这城市最外围的城门,穿过横跨河面的桥,这才停了下来。
老妇人已有十来年没有爬到最高的那座塔上去了。这是个体力活,每一步都会让她的膝盖和臀部隐隐作痛。她沿着蜿蜒的螺旋阶梯拾级而上,每一个小小的拖着脚的步子都会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楼梯没有扶手,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陡峭的台阶变得更容易爬一些。她时不时将身体倚在拐杖上,喘口气,然后继续向上。
她也用拐杖来对付蜘蛛网。厚厚的蜘蛛网挂满楼梯,覆盖住了台阶,老妇人朝着它们晃动拐杖,撕开蜘蛛网,只留下四散逃往墙壁去的一群群蜘蛛。
这段路非常长,而且十分陡峭,但最终,她抵达了塔顶的房间。
在房间里,除了裂隙般窗子边的一个纺锤和一只凳子,以及圆形屋子中央的一张床之外,什么也没有。床很华丽,在厚厚的蜘蛛网下铺着深红色与金色的被子,保护床上沉眠的住客免受世界的侵害。
纺锤落在地上,就在凳子边,那正是在八十年前它掉落的地方。
老妇人用手杖拨开蜘蛛网,空气中尘埃弥散。她盯着床上沉睡的人。
那女孩的头发如野花般金黄,双唇仿佛攀爬在宫殿墙壁上的蔷薇般粉红。她已经很久没见着日光,然而肌肤依然是奶油色的,既没有苍白暗淡,也没有丝毫不健康的模样。
老妇人弯腰拾起纺锤。她大声说道:“要是我用这纺锤刺穿你的心脏,你就不会再这么可爱了,对吧?嗯?对吧?”
她朝着身穿白裙的沉睡女孩走去,接着放下了手。“不,我不能。我向所有神明祈祷,希望我能做得了这件事。”
她的五感都早已随年龄的增长渐渐减退,但她觉得自己听见森林里传来了声音。在许多年前,她曾经看到过他们——王子们和勇者们——来到这里,看到他们死去,被刺在玫瑰花的荆棘上,但那已是太早之前的事,再没有一位勇者或者其他什么人,能够抵达城堡这么远的地方了。
“嗯!”她大声说道,她说得如此大声,又有谁能够听得见?“即使他们来了,也会尖叫着死在无情的荆棘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任何人都做不了。完全不能。”
一名樵夫靠着一棵树睡着了,在大约半个世纪以前,这棵树便已倒下,如今则长成了一道拱门。在女王和矮人经过时,樵夫张嘴说道:“哎呀!这该是个多么不同寻常的命名日礼物啊!”
三名强盗睡在一条如今已只能勉强算是小径的地方中央,四肢弯折,就仿佛他们躲在树上时突然陷入沉睡,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他们没有醒过来,面朝下,齐声说道:“你会给我带来玫瑰吗?”
这三人中有一个特别魁梧,壮得如同秋天的熊,在女王经过时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最小的矮人没有丝毫犹豫,便用手斧砍下了强盗的手。女王将那男人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直到那只手落入地上腐烂的叶子里。
“给我带来玫瑰,”那三名强盗在梦中齐声说着,鲜血从那名魁梧男子手臂的残根中缓缓流淌到地上,“要是你能给我带来玫瑰那该有多好,我会很高兴的。”
在看到城堡之前,他们就已感觉到了它,它就像是一阵水面的波动,将他们向外推开。要是他们继续往城堡走,头脑会变得迷茫,精神会变得烦躁,灵魂将会坠落,思想会被蒙蔽。一旦转身回头,他们就能清醒过来,变得更开朗,更理智,更聪慧。
女王和矮人强行深入这片精神的迷雾。
有时候某个矮人会打个呵欠,脚步踉跄。每一次,其他矮人都会抓住他的手臂,奋力扶着他向前,嘴里咕哝着,直到那名矮人恢复意识。
女王一直保持清醒,尽管森林里满是她明知道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他们在她身边,在小径上行走。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对她说话。
“让我们来探讨一下,自然科学的现象是如何影响到外交的。”她的父亲说道。
“我的姐妹们统治着世界。”她的继母说道,她拖着脚上的铁鞋走在森林的道路上。铁鞋泛着暗橙红色,然而它们所接触到的叶子,没有一片因此而烧着。“平凡的老百姓发动叛乱来推翻我们的统治。于是我们藏在裂隙中,藏在人们看不见我们的地方,等待着。如今他们崇拜我。甚至你,我的继女,你也崇拜我。”
“你是那么美丽,”她的亲生母亲说道,然而她在很早以前就已死去,“仿佛落在白雪上的玫瑰。”
狼群时不时地自他们身边跑过,从森林的地面卷起尘埃和落叶,却并未惊扰到蒙在小径前方如同薄纱一般厚厚的蜘蛛网。此外,狼群有时也会直接穿过树干,消失于黑暗中。
女王喜欢狼,所以当一名矮人大喊起来,说这儿的蜘蛛比猪还大,而狼群也由此从她的脑海中、从这世界上消失时,她觉得有些难过。(但矮人说得不对。那些蜘蛛只有普通尺寸,全然不受时间和旅行者干扰,始终在编织着蛛丝。)
横跨护城河的吊桥没有收起,他们穿过桥,但一切依然在往外推着他们。而且,他们无法进入城堡,入口满是浓密的荆棘,上面覆盖着茂盛生长的玫瑰。
女王看到荆棘上悬挂的残骸,一堆堆尸骨,有些穿着盔甲,有些没有。有些骸骨高高地挂在城堡的侧边上,女王不知道他们是向上攀爬城堡,想找个地方进入,然后就死在了那儿,还是他们原本死在地上,却被生长的玫瑰带到了高处。
她得不出结论。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这时候她的世界相比起来显得如此温暖舒适,她确信稍许闭上一会儿眼睛并不会有什么害处。谁介意呢?
“帮帮我。”女王嘶哑地说道。
长着棕色胡子的矮人从身边最近的玫瑰花丛中拔出一根刺,重重地扎进女王的拇指,然后又拔了出来。一滴暗红色的血落在入口的石板地面上。
“啊!”女王说道,接着她又说,“谢谢你!”
矮人们和女王一起凝望着这道厚厚的荆棘屏障。她伸出手,从身边最近的一株灌木上摘下一朵玫瑰,别在头发上。
“我们可以以矮人的方式进去,”矮人说道,“从护城河下面走,进入墙基,然后再爬到地上。只要几天的工夫。”
女王沉思着。她的拇指很疼,但她很高兴自己的拇指能感到疼痛。她说:“这里从八十年前就变成这样了。它开始得非常缓慢,只是在最近才开始扩散,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沉睡者还能不能再醒来。我们一无所知,只知道事实上很可能并没有两天的时间。”
她望着那些厚密纷乱的荆棘,里面有依然活着的,也有已死了的,有已枯萎了几十年的,但它们的荆棘刺依然像还活着时一样致命。她绕着墙根行走,直至见到一副骨架,她从骨架的肩头拉下已腐烂的衣物,与此同时也用手感受着它。是的,它很干燥,能作为很好的引火物。
“谁有打火匣?”她问。
古老的荆棘燃烧得如此剧烈,如此迅速。要不了一刻钟,橙色的火焰向上蹿起,有一会儿甚至看起来像是要将整座城堡悉数吞没,但接着便都消失了,只剩下焦黑的石头。剩下的那些坚韧到足以抵御高温的荆棘,女王用剑也能很轻易地将它们砍下,然后拉开丢进护城河里。
四位旅行者走入城堡。
老妇从窄窗中瞥到下方的火焰。浓烟飘进窗子,但无论火焰或是玫瑰,都无法抵达最高的那座塔里。她知道城堡正遭到攻击,她该在这高塔的房间里躲藏起来,然而这地方要是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身,就得让那沉睡的姑娘离开她的床。
她咒骂了两句,费力地往楼梯下走去,一次走一级台阶。她想走到下面,走到城垛边上,在那儿她可以往建筑的另一边去,下到地窖。她可以藏在那里。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建筑。她的动作不快,但足够狡猾,而且她可以等。哦,她完全可以等待。
她听到叫喊的声音沿着楼梯传来。
“这边!”
“向上!”
“这里给人的感觉更糟!来!动作快!”
她转身,尽可能快地向上爬,但她这一天前些时候已经爬过楼梯了,因此速度赶不上他们向上的速度。当她抵达楼梯顶部时,他们也抓住了她,三个男人,个子不超过她的臀部,紧紧地跟着一位因为旅行而衣着脏污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是那样乌黑,老妇人过去从未见过比这更深的黑色头发。
年轻女人说:“抓住她。”她的口气像是在下达一个随意的命令。
小个子的男人们抓住她的拐杖。“她比她外表看起来更强壮。”其中一名说道。在他抓住她的拐杖之前,她就用拐杖揍了他的脑袋,说话时,他的脑袋里依然嗡嗡作响。他们将她推进塔顶那个圆形的房间。
“大火?”老妇人已有几十年没有跟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说过话了,她说,“有没有人被火烧死?你看到国王或王后了吗?”
年轻女人耸了耸肩。“我想没有。我们经过的所有沉睡者们都在城堡里,而城堡的墙壁又很厚。你是谁?”
名字。名字。老妇人眯起眼睛,接着她摇了摇头。她就是她,她出生时所获得的名字早已被时间吞没,几乎没怎么使用过。
“公主在哪儿?”
老妇人只是盯着她。
“还有,你为什么能醒着?”
她没有回答。小小的男人们和女王急促地交谈起来。“他是女巫吗?她身上带着魔法,但我觉得那不是她自己施放的。”
“看住她,”女王说,“如果她是女巫,那根拐杖可能就很重要。把拐杖拿走,不要让它留在她身边。”
“这是我的拐杖,”老妇人说道,“我想它原本属于我父亲。但他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女王无视了她,径直走到床边,拉开蜘蛛网。沉睡者正紧闭双眼向上盯着他们。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源头。”一名小个子男人说道。
“在她生日的时候。”另一个说道。
“好吧,”第三个说,“得有个人来干这件光荣的事。”
“我来。”女王轻柔地说道,她向沉睡的女人俯下脸去。她用自己洋红色的唇轻轻地触碰沉睡者那粉红色的嘴唇,然后长久而坚定地吻了下去。
“起作用了吗?”一名矮人问道。
“我不知道。”女王说,“但我同情她,可怜的孩子。她的生活在沉睡中消亡。”
“你以前也曾经在女巫的诅咒下睡了整整一年。”矮人说道,“你没有感到饥饿,也没有腐烂。”
床上的人动了起来,就好像她刚做了个噩梦,正挣扎着想要苏醒。
女王无视了她。她注意到床边地板上的某样东西,便弯腰将它捡起。“现在看这个,”她说,“这东西上感觉有魔法。”
“到处都有魔法。”最小的矮人说道。
“不,这个。”女王说着,给他看了一只木头纺锤,它的底部还缠绕着半满的纱线,“这东西上有魔法。”
“就是在这里,这间屋子中,”老妇人突然说道,“那时候我也只不过是个小女孩。我以前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但我还是爬上了所有楼梯,我向上,向上,盘旋,盘旋,直到进入这最高的房间。我看到这张床,就是你们面前的这张,不过那时候床上没有任何人。房间里只有一位老夫人,坐在凳子上,用纺锤将羊毛纺成纱线。我以前从未见过纺锤。她问我愿不愿意亲手试试。她拿着羊毛,然后将纺锤交给我,让我握住。接着,她抓住我的大拇指,将它往纺锤的尖端按下去,直到鲜血涌出来。她将溢出的鲜血抹在线上,接着她说——”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女孩的声音,但依然带着浓浓睡意。“我说,现在,我要将睡眠从你身上夺走,女孩,同时我还要将你在我睡眠时伤害我的能力也一并夺取,因为我需要在自己沉睡时有人醒着。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们,你的世界也会随着我而沉睡。然后我便躺在床上睡着了,他们也睡着了,每一个人睡着时我都窃取了他们的一点点生命和一点点梦,于是我便能恢复年轻、美貌和力量。我沉睡后,变得更强。我破坏了时间对我的伤害,给自己建起一个满是沉睡奴隶的世界。”
她在床上坐起,看起来是那样美丽,那样年轻。
女王看着女孩,发现了自己寻找的东西,那是她在她继母的眼中曾经见过的同样的眼神,她知道面前这女孩是哪一类人了。
“我们被人误导了,”最高的矮人说道,“人们说一旦你醒来,其余的世界也会随着你醒来。”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样的话?”金色头发的女孩带着孩子气和纯真说道(啊,但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看起来是如此苍老),“我喜欢他们一直睡着。睡着的时候他们比较……顺从。”她停了一会儿,接着露出微笑:“甚至现在,他们正向你们走来。我把他们召唤到这儿来了。”
“这座塔很高,”女王说,“沉睡的人行动又不快。我们还有一点交谈的时间,黑暗的阁下。”
“你是谁?为什么我们要交谈?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样称呼我?”女孩爬下床,愉快地伸了个懒腰,用指尖梳了梳金色的头发。她露出微笑,那笑容灿烂得仿佛太阳照耀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小东西们得留在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我不喜欢他们。至于你,女孩,你也会陷入沉睡。”
“不。”女王说道。
她举起纺锤。缠绕其上的纱线已在这么多年里变成了黑色。
矮人们停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晃动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女王说:“你们永远都这样。你们需要青春和美貌。在很久以前,你们使用自己的力量,而现在,你找到了更复杂的方式来获得它们。你们总是想要力量。”
现在,她俩近得几乎已经鼻尖相触,那金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比女王还年轻许多。
“为什么你不就这样睡过去?”女孩问道,脸上挂着坦率的微笑,那种笑容正是女王的继母想要获得什么东西时的微笑。在他们下方很远之处,有什么声响自楼梯上传来。
“我在玻璃棺材里睡了一整年,”女王说道,“将我放到那地方去的女人要远比你所能做到的更强大,也更危险。”
“比我更强大?”女孩似乎被逗乐了,“我控制着一百万沉睡的人。我在沉睡的每一刻都变得更强大,睡梦所笼罩的范围也在日复一日地加速增大。我获得了青春——如此青春!我获得了美貌。没有什么武器能伤得了我。活着的人里没有人能比我更强大。”
她停住话头,盯着女王。
“你不是我们的血族,”她说,“但你有一定的能力。”她微微一笑,那是一个纯洁的少女在春天的早晨醒来时会露出的笑容。“统治世界不会太容易,要维持我那些依旧存活到这个堕落时代的姐妹之间的秩序也是一样。我需要有人能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来替我执行审判,在我忙于其他事务时帮我照料一切。我会留在网中央。你不能和我一起统治,但在我之下,你依然是统治者,你能统治整片大陆,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王国。”她伸出手,抚摸着女王白晳的肌肤,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那肌肤几乎就像雪一样白。
女王没有回答。
“爱我。”女孩说道,“所有人都会爱我,而你,你是将我唤醒的人,你得成为最爱我的人。”
女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里搅动。于是她回想起她的继母。她的继母总是喜欢被人崇拜。要学会如何变得强大,如何好好随心所欲而不是盲从他人的想法,这些都是很困难的事,但如果你学会了其中的窍门,就永远不会忘记。况且,她也并不想统治大陆。
女孩朝她微笑,她的眼睛是清晨天空的色彩。
女王没有笑。她伸出手。“给你,”她说,“这不是我的。”
她将纺锤递给身边的老妇人。那老妇若有所思地将它举起。她用生了关节炎的手指将纺线从纺锤上解开。“这是我的生命,”她说,“这些线是我的生命……”
“那曾经是你的生命,而你把它给了我!”女孩厉声说道,“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然而那纺锤的尖端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后,却还依然锐利。
曾经是位公主的老妇人将纺线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将纺锤的顶部刺入金发女孩的胸膛。
女孩低头,看着一道鲜血从自己胸前淌下,将她洁白的裙子染成血红色。
“没有什么武器能伤得了我,”她说,她那原本稚嫩的声音变得暴躁起来,“再也没有了。你们,这只不过是个小擦伤罢了。”
“它不是武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女王说道,“它是你自己的魔法。只需要一点点擦伤就足够了。”
女孩的鲜血浸透了曾经卷在纺锤上的纱线,老妇人手中纺锤上那些线变回了天然的羊毛。
女孩低头看着裙子上的血污和线上的鲜血,最后说道:“只是稍稍刺破了一点点皮肤而已。”她看起来有些困惑。
楼梯上的声响变得更大了。那是一种缓慢而不规则地拖着步子走路的声音,就好像有成百个梦游者,正闭着眼睛爬上石质的螺旋楼梯。
这房间很小,他们无处藏身,而窗子又只是石头之间的一道窄缝。
那位曾经是位公主的老妇人,她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未曾睡觉,她说:“你夺走了我的梦。你夺走了我的睡眠。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够了。”她已是一位非常老迈的妇人,手指粗糖长瘤,就像山楂树的根。她的鼻子长长的,眼角下垂,但在这时候,她的眼中却闪现出了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她摇摆着,踉跄了几步,要不是有女王抢先抓住了她,她一定会摔倒在地上。
女王将老妇放在床上,给她盖上深红色的床罩,她的体重很轻,让女王感到十分惊奇。老妇的胸膛不断起伏。
楼梯上的声音更响了。接着是一片寂静,突然之间,传来一阵喧哗,就像一百个人忽然齐声说话,全都十分惊讶、愤怒而困惑。
美丽的女孩说道:“但是——”可此刻,在她身上已再也没有任何稚气与美丽残余。她的面孔垮了下来,不再像此前那么棱角分明。她将手伸向最小的矮人,从他的皮带上扯下手斧。她笨手笨脚地握着斧头,带着恐吓般地将它举起,双手却满是皱褶,精疲力竭。
女王举起了剑(剑刃被荆棘刺伤,带着刻痕),但没有刺出,而是后退了一步。
“听着!他们都醒来了,”她说,“他们全都醒来了。你倒是再跟我说说你从他们身上窃取的青春,再跟我说说你的美丽和力量,再跟我说说你有多聪明,黑暗的阁下。”
等人们抵达塔上的房间,他们见到了睡在床上的老妇,见到了站得笔直的女王,在她身边的是三个小矮人,他们不是在摇晃脑袋,就是不停地挠着头。
他们同样也看到了地上的其他东西:一堆白骨,一束如同刚织出来的蜘蛛丝一般又美又白的头发,在发丝之间有一块灰色的破布,而在这一切之上,是一片油汪汪的尘埃。
“照顾好她,”女王用深色木质的纺锤指了指床上的老妇,“她救了你们的性命。”
接着,她便和矮人一起离开了。在房间里和楼梯上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敢阻拦她,也没有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开城堡一英里左右,阿卡伊雷森林的一片空地上,女王和矮人用千树枝点燃一个火堆,烧掉了纺线和羊毛。最小的矮人用他的斧子将纺锤砍成黑色的木片,接着他们也烧掉了木片。木头碎片在燃烧时散发出一股带毒的烟,女王咳嗽起来,空气中满是古老魔法的气息。
最后,他们将烧焦的木头残片埋在一棵山梨树下。
待到晚上,他们已抵达森林的边缘,走上了一条更明晰的道路。他们可以看到山的那边有个村庄,有烟正从村庄的烟囱中升起。
“那么,”留着胡子的矮人说,“如果我们往正西方去,我们可以在周末抵达边境山脉,然后在十天内让你回到堪瑟莱热的宫殿里。”
“是的。”女王说。
“你的婚礼得延期,不过等你回去之后,它还是能尽快举行,人们会来庆祝,整个王国都会被欢乐充满。”
“是的。”女王说。她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橡树下的一片苔藓上,品味这片寂静,倾听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声音。
还有选择的机会,在坐了很久之后,她想。选择总是有的。
她做出了选择。
女王开始前进,矮人们跟着她。
“你知道我们正在向东走,对吧?”一个矮人说。
“哦,是的。”女王回答。
“好的,那就没问题。”矮人说道。
他们向东走去,一共四个人,背对落日和他们所熟悉的土地,就这样一直走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