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与死亡奇案(2 / 2)

高能预警 尼尔·盖曼 6980 字 2024-02-18

那是老高喝过的最好的茶,远比他侄子的茶要好许多。他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喝起茶来。

“我想在这间屋子里过一个夏天。”外国人说。

“这里?这都不能叫屋子。”老高说,“留在村里吧,张寡妇有间空房。”

“我要留在这里,”陌生人说道,“此外我还想向你租一个蜂房。”

老高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大笑过了,村里人甚至都觉得他不可能会笑。但此时,他大笑起来,爆发出一阵混合着惊讶与兴味的哄笑。

“我是认真的。”陌生人说道。他拿出四枚银币,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老高没瞧清楚他是从哪儿拿出来的。三枚墨西哥鹰元,这种银币过去曾在中国广泛流通,还有一枚“袁大头”。这些银币的价值足以抵得上老高卖蜂蜜一整年的收入。“我支付这些钱,”陌生人说,“希望有人能给我带来食物,三天一次就够了。”

老高什么也没说。他喝完茶,站起身来,推开油布,走入高高的山间。他走到那十一只蜂箱边上,每一只蜂箱里都有两个巢室,内里分别有一个、两个、三个,甚至其中之一有四个蜂室。他带着陌生人到有四个蜂室的蜂箱前,它的每个蜂室里都填满了蜂巢。

“这个蜂箱是你的了。”他说。

它们是植物萃取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它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以它们的方式起了作用,而且作用得十分猛烈。但看着可怜的普雷斯伯里教授度过他最后的日子,他的皮肤,他的双眼,他的行走姿势都变得如此怪异,我确信他所走的道路并非全然错误。

我拿到了他的种子、豆荚、块根和凝固的提取物,我思考着,衡量着,谋划着,反思着。这是个智力问题,而且可以解决,正如我那老数学家庭教师总是希望能向我证明的,用智商即可。

它们是植物萃取物,而且致命。

我曾用于证明它们无害的理论可以证明它们其实并不灵验。

这不是个三斗烟级别<small>[5]</small>的问题。我怀疑它甚至可能是种三百斗烟级别的问题,直到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者也可以说是狂想——某种加工这植物的方式或许能令人类得以食用它们。

这可不是一个可以轻松地坐在贝克街上就完成的调查研究。因此,1903年秋,我搬到苏塞克斯,用了一整个冬天,我想我读完了目前已出版的每一本书、每一本短论小册和每一篇专题论文——那些关于如何照料饲养蜜蜂的。接下来,1904年的早春,我带着全身上下唯一的装备——我的理论知识——迎来了本地农夫寄出的第一袋蜜蜂。

我有时候会想,华生到底有没有怀疑过这一切。不过,他那了不起的愚钝始终令我心怀敬意,而且老实说,有时候我还挺依赖这一点的。不过,他知道我脑子里没有工作、没有需要解决的案子时,我会表现出什么样子。他知道没有案子需要解决时,我会如何厌倦,如何情绪低落。

所以,他又怎么会相信我真的退休了?他知道我的手段。

是的,我收到第一批蜜蜂时,他也出现在那里。他望着我,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我从包裹中将那些蜜蜂倒入一个准备好的空蜂箱时,它们就像是一团缓慢流淌又嗡嗡作响的糖蜜。

他看得出我的兴奋,却什么也没说。

一年年过去,我们看着帝国崩溃,看着政府失去控制,看着那些可怜而英勇的男孩们被派到弗兰德斯<small>[6]</small>的战壕中死去,这一切都令我更坚信自己的看法:我正在做的不是正确的事,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的面容变得不再熟悉,我的手指关节膨胀疼痛(不过没肿痛得太厉害,我认为这应归功于在刚成为养蜂观察家的开始几年里,我曾被蜜蜂蜇过太多次)。而勇敢的、迟钝的、亲爱的华生,他也和我一样,随着时间渐渐老去,变得苍白而瘦小,皮肤成了灰色,小胡子也成了和皮肤一样的灰色。但我想给自己的研究推出结论的决心并未减弱。要是说有什么改变,那也是增强才对。

于是,我在南部丘陵<small>[7]</small>对自己的猜想进行了最初的验证。我自己设计了一座养蜂场,在朗氏蜂箱<small>[8]</small>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我相信我犯过所有养蜂人曾经犯过的所有错误,另外,据我观察,还有一大蜂箱的错误是任何养蜂人都不曾、将来也很可能并不会犯下的。《毒蜂箱奇案》,华生或许会给其中的部分起上这样一个名字,尽管要是有人足够有心来研究,《带刺女人的组织之谜》这个名字或许更能让别人对我的研究产生兴趣。(我谴责了特尔福德夫人未经我的同意便带走架子上的一罐蜂蜜,又向她保证,将来会从普通蜂箱里给她几罐用于烹饪,而试验用蜂箱中的蜂蜜,自采集后便会被锁上。我想这事儿不会引起什么评论。)

我用荷兰蜂做实验,还用过德国蜂和意大利蜂、卡尼鄂拉蜂和高加索蜂。我们的英国蜂已凋敝,这实在是件遗憾的事,即使它们在什么地方依然存活,也已与其他种群杂交了。尽管我曾经找到并且研究过一小只蜂箱,是我从圣奥尔本的修道院里购得后,从一小块含有王台的蜂框慢慢培养起来的,在我看来,它算得上是英国蜂的原始种了。

我用了近二十年来实验,最后得出结论,我所要寻找的蜜蜂即使存在,也无法在英格兰找到,而且它们同样无法在我能用国际包裹邮购到的距离里存活。我需要调查印度蜂。我需要前往或许比印度更远的地方。

我对各种语言略有所知。

我有花种,有各种萃取物和糖浆的酊剂。这些就足够了。

我将它们打包,安排人手每周清洁南部丘陵的小屋,给它通风,安排威尔金斯博士——我恐怕自己养成了叫他“小威尔金斯”的习惯,然而他自己并不乐意——检查蜂箱、采集并将多余的蜂蜜售往伊斯特本的市场,还要做好蜂箱过冬的准备。

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已是老人。或许他们也并不期待我能回去。

而且,若这案子如我所想,那么严格地说,他们是对的。

老高不由自主地被打动了。他的一生都是在蜜蜂群中度过的。然而,望着那陌生人轻晃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地将蜜蜂从蜂盒中摇出,而黑蜜蜂看来也似乎惊讶多过于愤怒,它们只是飞出来,又爬回蜂箱,这情景实在令人印象深刻。陌生人将里面充满了蜂巢的蜂盒放在一个齋薄些的蜂箱上,如此一来,老高便仍旧能从陌生人租的那只蜂巢中获得蜂蜜了。

也就是这样,老高多了一名租客。

老高给了张寡妇的孙女几个钱,让她每周去给陌生人送三次饭,基本上是米饭和蔬菜,还有满满一陶罐的汤——至少她从村里出门时是满的。

老高自己每隔十天去一次山上。一开始他是去检查蜂箱的,但不久他便发现,在陌生人的照料下,所有十一只蜂箱全都生气勃勃的,而它们过去从未这样。而且事实上现在有十二只蜂箱了,那位陌生人在山间行走时,偶然碰上一群黑蜜蜂,便将它们捕获了。

下一次上山时,老高带去了一些木头,他和那位陌生人花了好几个下午的时间,一语不发地共同劳作,给蜂箱又做了一些蜂盒,并在里面放置了一些蜂框。

一天晚上,陌生人告诉老高,他们所制作的那种蜂框是一名美国人发明的,也就是七十年前的事。老高觉得这是胡说八道,他做的蜂框和他父亲一样,山谷里的那些人也是这么做的,而且他很确定,他的祖父和曾曾祖父也是这么做的。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他很乐于有陌生人陪伴。他们一起制作蜂箱,老高希望陌生人能再年轻点,这样他就能在这儿留更久,老高死后,也能将自己的蜂箱传给他。但他俩都是老头子了,他们一起打蜂盒,两人全都白发苍苍,面容衰老,谁也不可能再多见十个冬天。

陌生人将那个属于他的蜂箱从其他蜂箱中移出,老高注意到,他在那蜂箱边,培育了一个整洁的小花园。他用一张网盖住整片植物,同时还给自己的蜂箱开了“后门”,这样能碰到这些植物的就只有他那个蜂箱里的蜜蜂了。老高还注意到,在网下有几个托盘,里面放的可能是某些糖溶液,有一个盘子里的溶液是亮红色的,一个绿色的,一个清蓝色,一个黄色。他指着盘子,但陌生人却只是点点头,露出微笑。

然而蜜蜂叠在那些糖水上,挤在锡盘边上,吸饱后才返回蜂箱。

陌生人画了不少老高的蜜蜂的素描。他将画展示给老高看,试图解释老高的蜜蜂与其他蜜蜂之间的区别,还说到古蜂如何在石缝里留存数千年。然而陌生人的中文辜负了他,而且说老实话,老高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兴趣。它们是他的蜜蜂,至少在他死之前是,而他死后,它们则是山冈上的蜂。他曾经将其他蜜蜂带到这里来,但它们全都病死了,要不就是被黑蜜蜂袭击——它们会夺走其他蜜蜂的蜂蜜,让它们俄死。

到访结束于夏末。老高下山去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陌生人。

一切结束了。

它起效了。我的心中生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望,就好像我被战胜,也好像远处的积雨云在逗弄着我的情绪。

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感到十分古怪,它们不再是我所知道的双手,而是我记忆中很久以前年轻时的手,骨节不再突出肿胀,我的头发也不再花白,它又变回了黑色,一切回到从前。

这是一种曾经击败过多少人的探寻,是一个没有明确解决方案的问题。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在三千年前死去,几乎毁灭他的整个帝国,为的正是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它所花费我的时间不过是,多少,二十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尽管毫不夸张地说,要是没有这么一件活儿,“退休”将会是如此令人发狂)。我从迈克罗夫特那儿接受了这个任务。我研究了这个问题。我不可避免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会告诉全世界吗?不。

此外,我的包里还剩下半罐暗棕色的蜂蜜,这半罐蜜能抵得上好几个国家。(我本想写“抵得上全中国的茶叶”,这或许是因为我此刻的处境,然而即使是华生,恐怕也会讥讽这是陈词滥调。)

说到华生……

还有一件事要做。我还剩下一个目标,但它实在有点儿小。我得取道上海,然后搭艘船,绕过半个世界去南安普顿。

一旦我到了那儿,我要去找华生,看他是否还活着——我希望他还活着。我承认我的想法很荒谬,但若华生死去,我应该会以某种方式感应到。

我得买些戏剧化妆品,将自己伪装成一名老人,以免吓到他,然后邀请我的旧友来喝杯茶。

我想,在那个午后,茶边该有蜂蜜和烤面包。

确实有些传言,说有个外国人经过村子向东去了,但将这些话告诉老高的人并不认为,那名外国人和住在老高棚屋里的是同一个人。那个外国人更年轻,更有精神,头发也是黑的。他并不是春天里在这片地区行走的老人,不过有个人告诉老高,他俩拿的袋子看起来差不多。

老高到山冈上查看,虽然在抵达前,老高也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到些什么。

陌生人已经离开了,带走了他的袋子。

有些烧东西的痕迹,很显眼。烧了些纸——老高认出了一张陌生人画的他那些蜜蜂素描的一角,但其他几张纸都已彻底烧成灰烬,要不就已焦黑,即便老高认得外国字,也无法看清写的是什么了。烧掉的不只是纸,陌生人租的蜂箱如今仅剩一些盘绕的灰烬,还有些扭曲焦黑的锡块,可能曾经盛放过那些色彩鲜明的溶液。

陌生人告诉过他,颜色是特意添加进糖水里的,用来区分不同的糖水,但老高没有询问他这样做的目的。

他像个侦探似的查看了棚屋,想要寻找线索,来了解陌生人的天性和下落。在瓷枕边上,他找到了留给他的四枚银元——两枚“袁大头”和两枚墨西哥比索——他将这些钱收了起来。

在棚屋后,他找到一堆用过的糖浆,上面爬着这个季节的最后几只蜜蜂,它们正吸吮着这块依然黏稠的蜡上最后一丝甜味。

老高苦苦思索了许久,这才将这些糖浆收集起来,包在布里,放进一只装满水的罐子。他用炉子将水加热,却没有煮至烧开。不久蜡便漂浮在水面上,布料里只剩下死蜂、泥土、花粉和蜂胶。

他让水冷却。

接着他走到屋外,望着月亮。此时已几近满月。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民了解他的儿子在还是个小婴儿时就已死去。他还记得自己的妻子,但她的容颜却已十分模糊,而他手中也没有她的肖像画或照片。他想,由他来照管这座高高的山上黑色子弹头一样的蜜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再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它们的秉性。

水已凉了。他将已凝结成块的蜂蜡从水中取出,放在床板上,完成冷却的过程。接着他将装着泥土和杂质的布料从罐子里捞出来。然后——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同样也是名侦探,而只要你消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因素,那么剩下的那一条,无论有多离奇也即为真相——他将罐子里的甜水喝了下去。糖浆里毕竟还有很多蜂蜜,即使大部分都已从布料中滴落,获得净化后也是如此。那水尝起来像是蜂蜜,但并不是老高曾经尝过的任何蜂蜜。它尝起来有些像烟,有些像金属,又像怪异的花朵,带着古老的香气。老高想,它尝起来,有点儿像做爱的感觉。

他将这水全部饮尽,接着,便枕着瓷枕睡去了。

他想,等他醒来,他得考虑一下该如何处理他的侄子,因为一旦老高消失,他一定会想继承这山上的十二只蜂箱。

或许,他可以成为一名私生子,一位适时回到村里的年轻人。要不就只是儿子。小高。现在谁还记得?都没有关系。

他会去城里,然后再回来,只要时间与环境允许,他会在这山的一侧永远养育这些黑色蜜蜂。

[1]蜂巢中用于母蜂产卵的结构。

[2]第欧根尼俱乐部(Diogenes Club)是柯南•道尔在福尔摩斯系列里虚构出来的俱乐部,由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创办,俱乐部内禁止交谈,只为更好地思考休息。

[3]根据柯南•道尔原著,福尔摩斯退休后就到苏塞克斯,以养蜂作为退休生涯的消遣。

[4]此处应指“爬行人”一案(The Adventure of the Creeping Man),知名教授普雷斯伯里的助手发现教授自欧洲大陆回英国后举止变得不太正常,夜晚在地面爬行,家中饲养多年的狗也袭击了教授。

[5]典出《红发会》一案。

[6]比利时的弗兰德斯曾是一战的战场。

[7]苏塞克斯即位于此地。

[8]朗氏蜂箱由兰斯特罗斯(Langstroth)发明于1852年,如今已在全世界养蜂业内普及,并经过一定改良。朗氏蜂箱更好地利用了蜂路(蜂巢内蜜蜂活动的空间),它从上端开启,巢脾悬挂在箱内,可以从蜂箱上方任意提取,并可随意水平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