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外出时,我注意到有人已用书覆盖了整个世界。都是些白色封面的书,阴影则是白色、蓝色和紫色。我在这书本的浮冰上漫步。
我看到远处的冰面上,有个什么人看起来似乎是我的妻子。她正在制造一条由自传组成的冰河。
“我以为你离开我了,”我对她说,“我以为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她没有回答。我这才意识到她只是一片影子中的影子。
此时正是七月,在一年的这个时段里,太阳永远都不会照射到北极点。我有些疲倦,便返程走向冰屋。
我先看到了北极熊的影子,然后才见到了北极熊的身子,它们是如此巨大、苍白,由那些情感激烈的书页组成——古典与现代诗歌构成了熊的形状,在浮冰上徘徊,它们满身是字,辞藻掩盖住了它们的美。我能看到纸页,还有穿过它们的字词,我很担心它们会看见我。
我爬行返回冰屋,避开北极熊。我可能睡在黑暗中。接着我爬到屋外,仰天躺在冰上,抬头望着天空中山腰的北极光那料想之外的色彩,听着远处童话书的冰山撞上神话学的冰川后,崩解而发出的噼啪声。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有人躺在我身旁的地面上。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
“它们很美,不是吗?”她说。
“是北极的光晕,北极光。”我告诉她。
“那是镇子上的独立日烟火,宝贝。”我的妻子说道。
她握住我的手,我俩一起看着这场烟火。
等最后一丝烟火在一片金色星云中消失后,她说:“我回家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离开了我那由书本组成的冰屋,跟在她身后进了我们住的屋子里,在七月的高温中像猫一般地躺下。
我听到远处传来雷声,到了晚上,入睡时分,屋外下起雨来。雨水摧毁了我的书本冰屋,将这世上的所有词语全都冲刷殆尽。
八月故事
八月初,森林中起了大火。所有能令这个世界湿润的风暴都已南下,带走了所有雨水。每天我们都能看到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带着一架架的湖水,前去浇熄远处的火焰。
澳大利亚人彼得是我的房东,我替他做饭,他则负责照料这片土地。他说:“在澳大利亚,桉树利用大火来存活。有些桉树的种子得等到发生一场森林大火,将一切林下灌木全都燃烧殆尽后才会发芽。它们需要高热。”
“这想法有点怪,”我说,“火焰居然能孕育出生物。”
“其实没那么奇怪,”彼得说,“很正常。或许在地球更炎热的过去,这种事更常见。”
“很难想象一个比这里更热的世界。”
他哼了一声。“这算不上什么。”他说着,又提到年轻时在澳大利亚经历的高温生活。
第二天早上,电视新闻建议居住在我们这块地区的居民疏散财物,因为我们正处于火灾多发区域。
“狗屁!”彼得生气地说道,“它绝对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问题。我们在高处,而且周围四面都是溪流。”
水位高时,溪流大约有四英尺,甚至五英尺那么深。但现在只不过一英尺,最多也只有两英尺。
下午晚些时候,空气中漫布着树木灼烧的烟味,电视和收音机里都在让我们尽可能撤离。我们相视一笑,喝着啤酒,祝贺我们彼此对这困境有如此深刻的认识,祝贺我们没有陷入恐慌而逃走。
“我们正在沾沾自喜,我们全人类,”我说,“我们所有人。人类。我们看到炎热的八月里,树上的叶子在燃烧,而我们依然相信,没有任何事真的会改变。我们的帝国将会永恒。”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恒。”彼得说道,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啤酒,接着对我说了他的一个朋友的故事,那人住在澳大利亚腹地,曾经阻止过一场丛林大火烧尽他的家庭农场,方法就是无论火势蔓延到何处,都往那里浇上啤酒。
大火向下烧进山谷,直冲我们而来,如同世界末日。我们这才意识到小溪的防护是何等薄弱。空气自身似乎都在燃烧。
最终我们还是逃走了,相互推搡着,边在呛人的浓烟中咳嗽,边跑下山去,直到接近一条溪流。我俩躺进水中,只将脑袋露在水面上。
在这地狱之中,我们看到它们自火焰中诞生、升腾、翱翔于天际。它们令我想起鸟类,啄食着山上燃烧的房屋废墟。我看到其中一只抬起脑袋,耀武扬威地鸣叫着。这叫声盖过了树叶燃烧的噼啪声,盖过了火焰的咆哮。我听到凤凰的啼鸣,而此时,我终于明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恒。
一百只火鸟飞升上天空,溪水沸腾起来。
九月故事
我的母亲有一只狮子头形状的戒指。她用它来施放一些小魔法:寻找停车位,让她在超市排的队伍前进得快一点,让邻桌吵架的那对儿停止争吵、重新相爱,诸如此类的。她去世时将这戒指留给了我。
我第一次遗失它,是在咖啡馆里。我想我那时正在有些紧张地摆弄着它,脱下来又戴回去。等到回家后我才意识到,它已经不见了。
我返回咖啡馆,却完全没有看到它的踪迹。
几天后,一位出租车司机将它带回给我,他是在咖啡馆外的人行道上捡到戒指的。他说我母亲托梦给他,将我的地址给他,还给了他一份她的老式芝士蛋糕食谱。
我第二次将戒指弄丢时,正在一座桥上俯身,无所事事地把松果扔进下面的河里。我不觉得戒指很松,但它还是随着一枚松果一起脱手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掉进河边湿润的黑泥里,响亮地发出了噗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一周后,我从一个酒吧里遇见的人手中买了条大马哈鱼,是从他那辆古老的绿色货车后面的冷柜里拿出来的。我买它打算做一顿生日晚餐。当我剖开鱼腹,我母亲的狮子头戒指滚了出来。
第三次我把它弄丢时,正在后院里边读书边做日光浴。那是月的事了。戒指放在我身边的毛巾上,边上还有我的太阳眼镜和一瓶防晒霜。一只巨大的鸟类(我估计是喜鹊或寒鸦,也可能不对,但很显然它是某种鸦科动物)飞落下来,叼走了我母亲的戒指。
第二天晚上,一个动作笨拙却有生命的稻草人将它送还给我。他站在后门的灯光下,一动不动,把我吓了一跳,我刚从他那被稻草包裹的手掌上接过戒指,他便立刻蹒跚步入黑暗之中。
“这不是什么必须留着的东西。”我对自己说道。
次日一早,我把戒指放在我那辆旧车的杂物箱中,将车开向旧车处理场。我满意地看着车子被砸成一个老式电视机大小的金属块,接着被放入集装箱里,准备送往罗马尼亚,到那里,它或许能被造成什么有用的东西。
九月初,我清空了银行账号,搬去巴西,在那里找了一份网页设计师的工作,换了一个假名。
目前为止,我还未再见到母亲的戒指。但有时候我会从沉睡中惊醒,心脏狂跳不已,全身被汗水浸透,不知道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方式将那枚戒指还给我。
十月故事
“感觉不错。”我边伸长脖子从最后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边说道。
事实上,这感觉何止不错,简直是非常好。我在灯里蹲了这么久,都开始觉得没有人会再擦亮它了。
“你是灯神。”手中拿着抛光布的年轻夫人说道。
“是的。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亲爱的。你怎么猜到的?”
“你出现时伴随着一股烟雾,”她说,“而且你看起来就像个灯神。你还戴着头巾,穿着尖头鞋。”
我双臂抱胸,眨了眨眼睛。现在我身穿蓝色牛仔裤、灰色运动鞋和一件褪色的灰线衫,这正是此时此地的男性标准着装。我将一只手举到额前,接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我是灯神。”我对她说,“喜悦吧,幸运儿。我有能力实现你的三个愿望,但是别试图许下‘我希望能实现更多愿望’这样的愿望,我不会实现它的,而你则会损失一个愿望。来吧,开始许愿。”
我又将双臂环抱胸前。
“不用。”她说,“我的意思是谢谢,很好,但是不用。我挺好的。”
“蜜糖,”我说,“亲爱的,宝贝。或许你没听清楚我说什么。我是个灯神。至于那三个愿望,我们说的是你可以要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有没有梦想过飞翔?我可以给你双翅。你想成为有钱人吗,比克里萨斯<small>[13]</small>更富有?还是想要权力?只要开口就行。三个愿望,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正如我所说,”她说,“谢谢。我很好。你想喝点什么吗?在灯里面待了这么长时间,你一定渴得都快干透了。要喝酒吗?还是水?茶?”
“呃……”事实上,被她这么一提,我觉得渴极了,“你有没有薄荷茶?”
她给我做了一壶薄荷茶,用的茶壶与那只我待了近千年的灯几乎一模一样。
“谢谢你的茶。”
“别客气。”
“但我不明白。我碰到的每个人都会问我要各种东西,漂亮房子、美女组成的后宫——当然你不需要后宫……”
“我可能需要的,”她说,“你不能预先就在心里对别人下定论。哦,还有别叫我亲爱的,或者甜心,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称呼。我的名字叫哈泽尔。”
“啊!”我明白过来了,“那么你是想要个美女?我向你道歉。你只需要许愿就行了。”我双臂抱胸。
“不用,”她说,“我很好。不用许愿。茶喝起来如何?”
我告诉她,她的薄荷茶是我喝过的所有茶里最好喝的。
她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需要满足人们的愿望,我又是为何希望能取悦于人的。她问起了我的母亲,我告诉她,不要用她评价人类的标准来衡量我,因为我是个灯神,我充满了力量和愿望,具有魔力且神秘。
她问我喜欢不喜欢鹰嘴豆泥,我表示肯定,她烤了一片皮塔饼,把它切成片,让我蘸着鹰嘴豆泥吃。
我将面饼蘸上豆泥,愉快地吃了起来。豆泥让我有了一个主意。
“就只是许个愿望,”我耐心地说道,“我可以给你带来一顿足以配得上一位苏丹的大餐。每一碟都会比前一碟更美味,而且全都以黄金盘子盛起。饭后你还能留下这些金盘。”
“听起来不错,”她微笑着说道,“你愿意一起走走吗?”
我们一起在小镇上穿行。在灯里待了这么久之后,能伸展开双腿的感觉着实不错。我们漫步到一处公园绿地,坐在小湖边的长椅上。天气挺暖和,但时不时吹来一阵阵风,每一次都会拂下不少秋天的树叶。
我将自己年轻时作为灯神的经历告诉了哈泽尔,说我们曾经热衷于偷听天使的交谈,但若是被他们发现,会将彗星扔到我们身上。我告诉她灯神战争时的那些坏日子,而苏莱曼大帝<small>[14]</small>又是如何将我们囚禁在那些中空的事物里,诸如瓶子、灯、陶土罐之类的。
她则告诉了我她父母的事,他们死于一场飞机事故,只给她留下这栋屋子。她告诉我,她的工作是给童书画插图,当初她发现自己无法胜任医学插画的工作,是童书插图支持了她。她说无论被指派给什么书画插画,她都很开心。她还告诉我,她每周会去当地的社区大学里教一趟人体素描课。
我看出她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任何需要用愿望来填补的空洞,只除了一条。
“你活得不错,”我对她说,“但没有人与你分享。许愿吧,我会给你带来最合适的男人。女人也行。一位明星。一个富有的……人……”
“不用。我很好。”她说。
我们走回她家,经过一些已装点好准备过万圣节的屋子。
“这是不对的,”我对她说,“人们总有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我已经有了我需要的一切。”
“那我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接着她指了指她家前门:“你能耙叶子吗?”
“这是你的愿望?”
“不。只是我做饭时,你可以千点活儿来打发时间。”
我将树叶耙到篱笆边上,扫作一堆,这样风就不会把它们吹散了。晚饭后,我洗净了所有碟子。晚上,我在哈泽尔家空出来的房间里过了夜。
并不是说她不想要人帮助。她让我帮她。我给她跑腿,购买画材和生活用品。白天她一旦画起画就得花上很多时间,她让我帮她揉揉脖子和肩膀。我的双手很稳,捏得不错。
很快,在感恩节前夕,我就从空房里搬出来,穿过了客厅,进入主卧室,睡到了哈泽尔的床上。
今天早上,我望着她的睡颜。我盯着她睡着时双唇抿起的轮廓。逐渐蔓延的日光触摸到她的脸颊,她张开双眼,看着我露出微笑。
“你知道我从未要求过的东西,”她说,“其实是关于你的。要是我让你许三个愿望,你又会想要什么呢?”
我想了一会儿,接着搂紧了她,她将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
“不要什么,”我对她说,“我过得很好。”
十一月故事
那个火盆很小,四四方方,看起来年代久远,被火熏成了黑色,材质可能是青铜或者黄铜。在车库旧货拍卖场上,它能吸引到爱罗薇兹的目光,主要是上面缠绕着动物的花纹,它或许是龙,也可能是海蛇。其中有一条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它的要价不过一美元,于是爱罗薇兹付了钱,还买了一顶边上有羽毛装饰的帽子。还没到家,她就有些后悔买帽子了,心想或许可以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什么人。但她刚到家就看到了一封来自医院的信,于是便把火盆放进后院,把帽子放在进门的衣橱里,再也没有想起这两样东西。
几个月过去了,她想离开屋子的愿望也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每一天,她都在日渐虚弱,每一天,她都被夺走更多。她把床搬到楼下的房间里,因为走路让她疼痛,爬楼梯令她精疲力竭,在楼下就寝更简单些。
十一月来临了,此时,她已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再见到圣诞节。
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不能扔掉,但也不能让你爱的人在你死后见着的。那些是你得烧掉的东西。
她拿出一个装满纸张、信件和旧照片的黑色硬纸板文件夹,来到院子里,在火盆中填入小树枝和棕色购物纸袋,接着以烧烤用打火器点燃。直到它开始燃烧之后,她才打开文件夹。
她先从信件烧起,尤其是那些她不希望其他人看到的。当她还在上大学时,曾经与一位教授发生过一段关系——要是你可以用“关系”来称呼那段经历的话——它非常阴暗、非常迅速,而且绝对错误。她曾经将他的所有信件钉在一起,现在则一张张地丢进火焰。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俩站在一起,最后她将这张照片也丢进去,眼看着它卷了起来,渐渐焦黑。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已不记得那位教授的名字,也不记得他教授哪门学科,更不明白为什么这段关系会伤她如此之深,令她在后来的一年里,几乎选择自杀。接着,她又伸手去拿文件夹里的第二件东西。
那是她的老狗莱西的照片,在后院里的橡树旁,它趴在她的背上。莱西七年前就死了,但那棵树依然还在原处,此刻在这十一月的寒风中,已不剩多少叶子。她将照片扔进火盆。她曾经那么喜爱那条狗。
她将视线转到树上,边回忆着……
但后院里却没有了树。
甚至连树粧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枯萎的十一月的草坪,遍布着隔壁邻居家的树上掉落的叶片。
爱罗薇兹看到这个景象,却不担心是不是自己发了疯。她僵硬地起身,走进屋子,镜子上映出了她的影子,令她大吃一惊。这些天来一直如此。她的头发已是如此稀薄,如此疏散,她的脸庞又是如此憔悴。
她从临时搭起的床边小桌上拿起几张纸,最上面是肿瘤医师写来的报告,其下放着一打写满了数据和字词的纸张。再往下还有不少,每一沓纸的第一页上方都印着一个医院的标志。她把它们全数拿起,那是相当厚的一捆纸,她还拿上了医院的账单。保险将其中大部分都抵销了,但不是全部。
她走回屋外,在厨房里停留了一会儿,以平顺呼吸。
火盆正等待着,她将病历丢进火焰。她看着它们渐渐变成棕色、黑色,最终成为灰烬,散落在十一月的风中。
爱罗薇兹站起身,等最后一份医疗记录烧尽,她走回屋里。客厅的镜子向她展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爱罗薇兹:她又长出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她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就好像她热爱生活,并且从沉睡中舒舒服服地醒来了。
爱罗薇兹走到客厅的衣柜边。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一顶几乎已被她遗忘的红色帽子,她将帽子戴在头上,有点担心红色会令自己的脸看起来苍白憔悴,气色不佳。她看向镜子,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却十分不错。她将帽子倾斜成一个俏皮的角度。
在屋外,最后一丝烟从黑色的蛇纹火盆里飘出,消散在十一月寒冷的空气中。
十二月故事
夏天露宿街头虽然辛苦,但至少你能睡在公园里,不至于因为寒冷而冻死。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季是可能致命的。即使不会让你死亡,也会令你成为它的一名无家可归的特殊朋友,侵入你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多娜是从老手们那儿学到这一点的。他们告诉她,要点在于,你要尽可能找到一个能在白天睡觉的地方——地铁环线就很不错,买一张车票就能坐上一整天,在车厢里你尽可以打个盹儿。还有那些便宜小咖啡馆,他们不会介意一名十八岁的姑娘只花五十便士买一杯茶,就在角落里打上一到三个小时的瞌睡,只要她看起来多少还有点尊严——但在晚上,气温骤降,温暖的地方都关门、上锁、关灯时,她得一直醒着走动。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多娜正在行走。她一直留在灯光明亮的地区,而且她并不耻于向人要钱。再也不会了。反正人们可以拒绝,而且通常他们都会拒绝。
街角站着的女人看起来十分陌生。要是多娜见过她,就不会主动去接近那女人。让来自比丹登的某个人看到她这样是场噩梦,一方面是羞耻,另一方面,她也担心他们会告诉她的妈妈(妈妈从不多说什么,听到外婆的死讯,也只说了句“谢天谢地总算解脱了”),接着妈妈会告诉爸爸,他可能会来这里找她,把她带回家。而这会毁了她。她甚至都不想再见到他。
街角的女人停下脚步,看起来有些迷惑,她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就像是迷路了。迷路的人有时候会是个讨钱的好对象,只要你告诉他们,要怎么走才能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多娜靠近了她,说道:“能给点零钱吗?”
女人低头看她。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看起来就像是……多娜突然明白了那句老话的意思,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说“她看起来就像是撞见了鬼”。她明白了。那女人说道:“你?”
“我?”多娜说道。要是她认出这个女人,她可能会倒退几步,甚至会跑掉,但她不认得这女人。女人看起来有一点点像多娜的母亲,但更和谐,更温和,拥有一些多娜的母亲缺乏的东西。很难看清她真实的长相,因为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冬衣,戴着一顶厚厚的羊毛绒线帽,但她在帽子下的头发和多娜一样,都是橙色的。
女人说道:“多娜。”多娜本可以跑开,但她没有,她留在原地不动,因为这实在过于疯狂,过于不同寻常,荒谬得难以言叙。
女人说道:“上帝啊,多娜。是你,对吧?我记得的。”她站住了,眼中似乎涌出泪水。
多娜看着女人,一个荒谬而几乎不可能成真的念头跳进她的脑海,她说:“你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女人点点头。“我就是你,”她说,“或者说是我将会是你。总有一天。我刚正沿着这条路走着,回忆过去的一切,当我……当你……”她又停顿了一会儿。“听着。事情对你来说不会一直都是这样的。甚至不会持续很久。只是你绝对不要干任何傻事,也不要做不可挽回的事。我保证一切都会好的。就好像Youtube视频网站说的那样,你知道的对吧?事情会变好的。”
“‘你管子’<small>[15]</small>是什么?”多娜问道。
“哦,宝贝。”女人说道。接着她环抱多娜,将她拉近,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会带我回家吗?”多娜问道。
“我不能,”女人说,“你现在还没有家。你还没有遇上任何一位将会带你离开这条街道、帮你找份工作的人。你还没有遇上那位会成为你的伙伴的人。你俩会找到一个对彼此和你们的孩子来说都很安全的处所,一个温暖的地方。”
多娜感到内心涌起一阵愤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这样你会知道一切能变好,给你一些希望。”
多娜后退了一步。“我不需要希望,”她说,“我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我想要一个家。我现在就想要,而不是二十年之后。”
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要不了二十——
“我才不管!反正不是今晚。我现在无处可去。而且我很冷。你有零钱吗?”
女人点点头。“给你。”她说。她打开钱包,拿出一张二十镑的纸币。多娜接了过去,但这张钱看起来与她熟悉的钞票全然不同。她回头看向那女人,想再问点问题。但女人已经不见了,多娜再去看钱时,钱也一同消失了。
她站着,阵阵发抖。就算曾经有过这样一张钞票,此刻它也已经不见。但她还保留着一样东西: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实现的。到头来一定会。她还知道她不需要去做任何傻事。她知道自己不用买一张地铁的末班车票,就为了看着一辆地铁向她开来,等地铁开到来不及刹车时,跳下铁轨。
冬天的风十分寒冷,刺痛了她,割伤了她,冷到彻骨,但她还是在一家商店入口处看到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过,她弯腰将它捡起,是一张五镑的纸钞。或许明天会更容易些。她不必再做任何她曾经想象过自己将会去做的事。
若你在街头露宿,十二月可能致命。但至少不是今年。这个夜晚不至于此。
[1]此书初版于1724年在英国发行,里面包含不少当时著名海盗的传记。作者“查尔斯•约翰逊船长”据说是个假名。
[2]新普罗维登斯岛在加勒比海,巴哈马群岛中,岛上的拿骚市现在是巴哈马首都,历史上曾是赫赫有名的海盗岛。
[3]安妮•伯尼(Anne Bonny)是十八世纪加勒比海益附近活动的著名海盗,又因为她与下文所提到的玛丽•里德(Mary Read)两人都是当时少有的女海盗而闻名于世。主要事迹见《海盗通史》。“红色拉克姆”(Red Rackham)是安妮•伯尼做海盗时的船长,同时据说也是她的情人,两人曾生有一子。
[4]此处暗示玛丽•里德,玛丽和安妮都在拉克姆的船“复仇号”上,据说两人是朋友。
[5]“翻倍或血本无归”(double or nothing)是一种赌博的规则,要么加码,要么全赔。
[6]金罗美(Gin Rummy),一种纸牌游戏,需将手中的牌组合成套路计分。“快乐家庭”是一种以收集牌面分值为目标的多人纸牌游戏。——编注
[7]典出《奥兹国历险记》。
[8]《动作漫画》(action comics)是美国漫画杂志,超人系列最初刊载其上,创刊号当初售价10美分,如今全世界仅存一百本左右,十分昂贵。
[9]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fist folio)特指最早的莎士比亚剧本合集,由莎士比亚在国王剧团的同事约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尔在莎士比亚身后的1623年筹划出版,以对开本形式印刷,里面包括莎士比亚的36部戏剧。当时印刷数量为750本,目前仅存三百余本。
[10]这是本盗版书,奥斯汀本人并没有写过这样一本书。
[11]传说圣诞老人手里有一个名单,孩子们的名字会根据他们一整年的表现归类于“顽皮”或“好孩子”之下,圣诞老人会根据这个名单来给予礼物。
[12]七月四日是美国独立日,一般都会燃放烟花来庆祝,七月一日放得是有点早。
[13]克里萨斯(Croesus),希腊传说中的吕底亚国王,按照希罗多德的记载,吕底亚曾经是小亚细亚地区最富有的国家,后被赫梯灭亡。
[14]奥斯曼帝国的苏丹。
[15]年轻多娜的时代还没有youtube,她听成了you 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