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盘子已经送回厨房岛台,这一晚,大宅里不会再有人理会它们。
大家再次安静地回到餐厅坐下,杯子重新倒满水和酒,热咖啡和绿茶香气缭绕。
刚烤好的派送上了餐桌,有苹果味、樱桃味,还有蜜桃味。法式奶酪柔软洁白,糖果和水果堆满浅盘。
马尔贡回到餐桌上首。他似乎有些疑虑,但斯图尔特已经迫不及待,鲁本仍勉强保持着耐心,但明显一脸好奇,看到两位年轻人的表情,马尔贡明白,他必须继续讲下去。
“是的,”他说,“的确有这样的物种,与世隔绝、濒临灭绝的灵长目动物,与现在的我们完全不同。是的,千万年前,他们的确曾经生活在非洲海岸外的一处孤岛上。”
“他们就是这股力量的源头?”斯图尔特问道。
“是的,”马尔贡回答,“当时有个愚人——或者说智者,具体取决于你的角度——试图与他们生育后代,从而获得他们的力量——在遇到危险时变身为狼。”
“于是他生下了混血的后代。”斯图尔特说。
“不,他没有成功。”马尔贡说,“但通过多次的剧烈撕咬,他还是获得了那股力量。不过在此之前,整整两年时间,他想尽办法喝了很多那个物种的体液——尿、血液,诸如此类。他还经常邀请部落成员咬他玩。部落里的人对他十分友善,虽然他被同类放逐,被迫离开了当时全世界唯一一座真正的城市。”
马尔贡的声音逐渐低沉。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马尔贡,而马尔贡凝视着眼前的水杯。在鲁本眼里,他的表情十分迷茫,斯图尔特急得发疯,但鲁本感觉到了,回忆和重述带给马尔贡的不只是疲惫或厌恶,还有更加复杂的东西。
“可是你说的是多久以前的事儿?”斯图尔特问道,“全世界唯一一座真正的城市是什么意思?”他显然激动不已,复述这几个词的时候,他的笑意越来越浓。
“斯图尔特,请你……”鲁本恳求,“让马尔贡按自己的节奏讲下去。”
长久的沉默之后,劳拉终于开口。
“故事里的人就是你自己,对吗?”她试探地问。
马尔贡点点头。
“回忆很难吧?”鲁本充满敬意地问道。
马尔贡的表情变幻不定,高深莫测,时而仿佛神游天外,时而又生动鲜明。但面对这样的往事,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反应?
想到马尔贡真是一个永生者,感觉真是奇妙又震撼。虽然鲁本一直这样怀疑,但如此久远的时间依然让他深感震惊。这么说,狼人真是永生不死的吗?感觉像是体内的圣血向他揭开了新的秘密。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却永远不会忘怀。但是早在圣血进入身体之前,第一次在藏书室见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就曾感觉到,这些男人之间有一条超越俗世的神秘纽带。
斯图尔特紧盯着马尔贡——审视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他如饥似渴地审视着这个男人的所有细节。
你看到了什么?鲁本暗自想道。千万年来,我们的变化微乎其微,这个活了数千年的男人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道上都不会引起注意,唯一醒目的或许只有他不同寻常的泰然自若与脸上流露的睿智光华。他的确是个引人注目的男人,但为什么?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十足的权威,但为什么?他待人亲切,但你清楚地知道他的内心坚毅不屈。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们吧,”斯图尔特尽量温和地追问,“你为什么会被放逐?你做了什么?”
“因为我拒绝崇拜神灵,”马尔贡仍凝视着前方,声音轻得像是呓语,“拒绝供奉庙宇里石头刻出来的神像,拒绝随着单调的鼓声为从不曾存在的男神与女神吟唱赞歌,歌颂他们不曾发生的婚姻。我拒绝告诉人们,如果他们不尊崇神灵,不献上贡品,不在田野里累断了腰挖掘灌溉的沟渠,神就会降罪于人,毁灭整个宇宙。无神者马尔贡拒绝说谎。”
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
“不,回忆不难,我清楚地记得一切,”他说,“但那些深层的情感与发自内心的信仰,我已有很久不曾触动。”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你处死?”斯图尔特说。
“他们不能,”马尔贡看着他,低声解释,“我是神赐给他们的王。”
这个回答让斯图尔特兴奋起来,他的激动溢于言表。
真是太简单了,鲁本暗自想道。我有那么多问题想问,或许劳拉也是,现在斯图尔特替我们问了所有问题,而且得到了答案,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刹那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伊拉克灼热的阳光,看到了他曾去过的挖掘现场尘埃漫天的沟渠。他还看到了那些黏土板,古老而珍贵的楔形文字黏土板摆在密室的桌上。
他战栗起来,这些问题曾困扰了他那么长时间,现在答案正在一点点揭开。就像在书里读到某个绝妙的句子,却无法继续下去,因为太多可能性在他脑子里盘旋。
马尔贡取过水杯尝了尝,然后喝了下去。随后,他放下水杯,再次凝视着它,就像迷上了水里的气泡和铅玻璃上跳动的光影。
他没有碰小碟子里的水果,却喝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突然伸手去拿银咖啡壶。
鲁本替他倒满了杯子。王的斟酒侍臣。
费利克斯和蒂博一脸平静地凝视着马尔贡。劳拉在椅子里转动身体,寻找着更好的角度,然后她叠起手臂,闲适地等待。
唯一迫不及待的人是斯图尔特。
“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斯图尔特问道,“快说吧,马尔贡,告诉我!”
费利克斯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呵,他自然想知道答案。”马尔贡说,“还记得吗,有的人完全没有好奇心,也不想知道过去的任何事情,后来他们怎么样了?也许对他们来说,拥有历史和祖先会有好处,哪怕那只不过是虚构的文字。或许我们需要这些东西。”
“我需要它,”斯图尔特低声说,“我需要知道一切。”
“我不太确定,”马尔贡温和地说,“到目前为止,你是否真正理解了我说的东西。”
难处就在这里,鲁本想道。这个男人从历史诞生的年代一直活到了今天,你该怎么理解他说的话?如何去理解?
“呃,现在我还不是狼族编年史的撰写者,”马尔贡说,“或许永远也不会是。但我会告诉你们一些事情。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被驱赶,被放逐,这就够了。我不会自称神子,也不会说修筑沟渠与庙宇的是那些虚构的神——恩利尔、恩基、马杜克与阿蒙拉【11】 的伟大前身。我总在我们人类之中寻找答案,请相信我,这样的观点没有你想的那么激进。它很平常。但一旦将它公诸于众,就完全打破了规矩。”
“是乌鲁克,对吗?”斯图尔特屏息问道。
“比乌鲁克古老得多。”马尔贡回答,“比埃利都、拉尔萨、杰里科——任何你知道名字的古城——更加久远。我的城市遗址从未从风沙中显现,也许永远不会。我不知道它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我的后裔命运如何,也不知道它为后来在周边崛起的城市留下了什么。它的商路曾经四通八达,贸易站里挤满家畜、奴隶和货物,但我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也不清楚他们的生活方式如何传承演变。我无意充当纪事者,也没有兴趣见证各个时代的大事件。你当然会理解,你一定能理解。你有没有想过数千年后的未来?有没有试过用千年后的眼光来评判现在遇到的一切?我只是和所有凡人一样,在时间的长河中随波逐流,载沉载浮,蹒跚前行。”现在他的声音平稳而热烈,“我从来没有想过,命运或巧合会将我放在这样的位置,让我开启绵延数千年的连续性。怎么会是我?我低估了作用于我的存在的每一股微小力量,若不是这样,事情原本不至于此。我的幸存完全是个意外,所以我不愿意谈它。语言并不可靠。当我们谈到自己的生命,无论它是短暂而悲惨,还是超乎理解的漫长,谈论的同时,我们就已强加给它逻辑上的连续性,然而这样的连续完全就是谎言。我鄙视所有谎言!”
这次他停下来以后,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就连斯图尔特也没有急着开口。
“我被赶走、被放逐,这么说已经够了。”马尔贡说,“背后的操纵者是我的兄弟。”他做了个反感的动作,“为什么不呢?真相是危险的。庸俗的人类天性里就相信谎言的必要性,相信说谎自有意义,真相和坦率有颠覆的风险,谎言撑起群居生活的骨架——”
他再次停下。
他突然向斯图尔特笑了笑。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真相,对吗?因为在你短暂的一生中,人们总是告诉你,谎言像你呼吸的空气一样不可或缺,但你无比渴求建立在真相之上的生活。”
“是的。”斯图尔特严肃地说,“就是这样,一点儿没错。”然后,他犹豫着说,“我是个同性恋。自我记事起,他们总是告诉我,我有无数理由向所有认识的人隐瞒自己的性取向。”
“我理解,”马尔贡说,“以谎言为根基的社群总有这样的建筑师。”
“所以,请告诉我真相。”
“其实无论是男神、女神还是被放逐的王子,全都无关紧要,”马尔贡说,“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故事里,或许能找到一点儿残存的真相。”
斯图尔特点点头。
“对无神者马尔贡来说,幸运的是谁也不打算让这位渎神的王流血。他被赶到了城墙外面,他们让他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不过好歹给了他一袋水和一根手杖。长话短说,我当时是在非洲,我一路穿过埃及,沿着海岸游荡,最后抵达了那个奇怪的岛屿,那个爱好和平、受人轻视的部族就住在岛上。
“其实很难说他们是人类。当时的人都觉得他们是非人的生物,但他们的确是人类的分支,他们的部落十分团结。他们接纳了我,给了我食物和衣服——如果他们穿的能称为衣服的话。比起人类来,他们的长相更接近猿猴,但他们有语言,懂得爱,也懂得相互表达爱意。
“有一天,他们告诉我,岸上的敌人就要来了,听到他们对敌人的描述,我觉得我们完全不是对手,只能束手待毙。
“那个部落内部一片祥和,但岸上的人是和我一样的人类。他们是现代智人——好斗残忍,挥舞着投矛和粗糙的石斧,渴望摧毁可鄙的敌人,仅仅是为了发泄多余的体力。”
斯图尔特点点头。
“呃,正如我所说,我以为一切都完了。面对狡猾凶猛的入侵者,那些单纯如猿猴的生物毫无反击之力,我没有时间教他们如何自卫。
“可是我错了。
“‘你去藏起来,’他们告诉我,‘要是他们的船来了,我们会知道。’敌人登陆时,整个部落都围成圈子疯狂地跳舞,他们在呼唤异变。肢体膨胀,锋利的牙齿从嘴边伸出,全身长满狼毛——和你们变形后的样子一模一样,孩子们,你们都曾亲身经历。整个部落的所有人在我面前变成了狼一样的怪兽,无论男女。
“他们变成了一群咆哮嘶吼的大狗,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他们扑向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他们把袭击者赶回海里,毫不留情地吃掉敌人,甚至用牙齿和爪子把敌船撕得粉碎。所有敌人没有一个能逃出生天,全都被咬得体无完肤,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们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和平、单纯得像猿猴一样。他们让我不要害怕。他们能认出敌人,是因为船还没出现,他们就从风中闻到了邪恶的气味。只有面对敌人,他们才会做出我亲眼看到的暴行。很久很久以前,神赐予他们自卫的力量,以免平静的生活被邪恶毫无来由地打破。
“我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我想得到他们的力量。正如刚才所说,我喝了他们的尿液、鲜血、泪水和一切他们愿意给我的东西。我不在乎。我和他们的女人睡觉,取来男人的精液,靠智慧替他们解决难题,用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小发明和小建议换取珍贵的分泌物和血液。
“除了抵御入侵者以外,还有一种情况能诱发异变,那就是惩罚部落里的罪人,通常是杀人犯——最危险的和平破坏者和叛徒。
“他们寻找罪犯依然是靠嗅觉。部落里的所有人将罪人包围起来,疯狂舞动直至彻底变身,然后将他活生生吃掉。据我所知,他们的判断从不出错,总有罪犯为自己辩护,却从未有人推翻过指控,我见过不止一次。他们从不滥用自己的力量。对他们来说,分辨善恶似乎非常简单。他们不能让无辜的人流血,因为神赐予他们力量是为了扫除邪恶,在他们眼里,这完全是天经地义。而我想获得同样的力量,想让自己变身为狼,他们觉得非常可笑。
“不过当他们变身的时候,我总是撺掇他们轻轻咬我几下。他们觉得很好玩,但似乎不太礼貌,不过他们对我深怀敬畏,所以我总是如愿以偿。”
马尔贡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鼻梁,然后重新睁开眼,怅然若失地望着前方。
“他们是永生的吗?”劳拉问道,“他们不会死?”
“是的,他们的确永生不死。”马尔贡回答,“但一些小事儿就足以让他们丧命,比如说牙齿化脓或是没有正确复位导致感染的断腿,要是在我的宫殿里,随侍的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治好。是的,他们永生不死,而且他们觉得我拥有魔力,我能治好某些小病和外伤,因此我在部落中很有威信。”
他再次停了下来。
就连原本满脸不耐烦和嘲讽的蒂博也已安静下来,他听得很入迷,好像以前从未听过马尔贡讲述这段过往。
“他们为什么会跟你决裂?”他问道,“以前你从没讲过。”
“喔,老套的故事,”马尔贡说,“两年后,我已经基本掌握了他们那种原始的语言,于是我告诉他们,我并不信仰他们的神祇。请记住,那时的我非常年轻,大约比现在的斯图尔特大三岁。我想要那股力量,它绝非出于神赐。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那年头,我总是乐于宣扬真相。”他低声笑了,“可以理解,他们的信仰还没有形成肥沃平原城市里那么复杂的宗教体系。没有宏大的庙宇群落,没有花样繁多的税收,也没有血淋淋的祭坛。但他们的确有自己的神灵。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真相,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神。
“他们一直对我很友善,也喜欢跟着我学习那些巧妙的东西。如我所说,我想要他们的力量,他们觉得有趣,但并不认为我真能做到。他们说,神没有给你的东西,你不能强求。神把力量赐给了他们,而不是其他人,譬如我。
“但那一天,当他们听懂了我对神祇的全盘否定,明白了我真的认为自己能得到那种力量,他们立即宣布我犯下了最严重的罪行,并宣判了我的死期。
“这样的杀戮仪式总是安排在黄昏。可以理解,如果有敌人来袭,他们可以在白天轻而易举地变身为狼。但若是为了处决罪人,他们总是会等到黄昏。
“夜幕降临,他们点燃火把,围成一个大圈,强迫我走到圈子中央。然后他们开始跳舞,开始呼唤异变。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容易。有人不愿意参与,他们往后退却。我救过很多人的命,也曾医治他们的孩子。当时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原始的生物有多么不情愿伤害无辜的人。是的,那时候我并不确定他们是否闻到我身上有什么气味,这是个永远的谜团。
“但是我知道自己闻到了什么气味——当他们像狼一样向我扑来,我闻到了刺鼻的臭味,他们的恶意正在威胁我的生命。
“要是他们像对待其他敌人和罪人一样,直接把我撕碎,那故事也许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在时间中的旅程也会像其他凡人一样悄然中止。但他们没有。某种东西阻止了他们,可能是残存的一点儿尊敬,也可能是喜爱与迷恋,或者对自己的不信任。
“你们应该可以想象,从之前戏谑的撕咬中,从喝下的那些液体中,我获得了强大的免疫力与恢复力,让我不至于立即就被他们咬死。
“无论如何,经过暴虐的撕咬,我依然活了下来。我趴在地上,爬向森林,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去。那是我一生中遭受的最残酷的折磨。我很愤怒——愤怒于自己的生命竟会以这种方式终结。他们绕着我来回舞动,在我四周纵情跳跃。他们开始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们诅咒着我,努力试图再次变身为狼,因为我还没有死。但是显然,他们无法直接走上前来,终结我的生命。
“然后,异变来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变身为狼。
“那些声音和憎恨的气味让我变得疯狂,于是我发起了攻击。”
马尔贡猛地睁大眼睛,紧盯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某些东西。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鲁本感觉到马尔贡带来的巨大威压,这个男人哪怕不说话,也散发着无上的威严。他的力量不光来自习惯性的手势和沉稳的声音,作为一个隐忍、克制的男人,他的权威之下奔涌着最炽热的火焰。
“他们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他耸耸肩,“在我面前,他们就像一群亮出乳牙、嗷嗷乱叫的小狗。我既拥有狼的力量与疯狂,又保留着人类的决心与受伤的尊严。他们没有这样的情感!当时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掉他们,他们一生中大约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鲁本笑了。垂死的人类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他时常为之惊叹。
“新的种族诞生了,远比最初的我和他们更加强大和危险。”马尔贡说,“狼人,人狼,狼族——现在的我们。”
他再次停了下来,看起来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诉之于口。
“关于这段过往,我还有很多疑问。”马尔贡坦承,“但是我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生命的发展来自变异,来自多层面各种元素的意外组合。偶然和意外是宇宙不可或缺的原动力,如果没有意外,没有偶然轻率的疏忽,就不会有演化,万物将陷入凝滞。风从垂死的花朵中带走种子,花粉黏在有翼昆虫纤细的腿上,没有眼睛的鱼游进深洞、吃掉地面上的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那些生命,这都是出于意外。所以无论是他们得到力量,还是我的故事,都是同样的错误和偶然。正因为我们的意外,你所说的狼人就此诞生,我们所称的狼族,就此诞生。”
马尔贡停下来喝了点咖啡,鲁本再次帮他斟满杯子。
斯图尔特听得很入迷,但他又开始坐不住了,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面对一位不情愿的讲述者,”费利克斯提醒说,“安静地聆听是一种美德。别忘了,他正在努力试图打捞仅存的真相。”
“我知道,”斯图尔特挣扎着说,“对不起,我真的知道。我只是……我太想……”
“你想抓住此刻看见的东西。”费利克斯说,“我明白,我们都明白。”
马尔贡似乎魂不守舍。也许他正在聆听细微的乐声,萨蒂的钢琴曲如行云流水,优美的音符起起伏伏,周而复始。
“后来你设法逃离了那座岛屿?”劳拉试探着问道。她的声音满怀敬意。
“我没有逃走。”马尔贡回答,“他们倒是可以逃走,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得出了结论——这是神的意志,无神者马尔贡竟然是他们供奉的神祇之父。”
“他们将你奉为首领。”斯图尔特说。
“他们将他奉为神祇,”蒂博说,“太讽刺了。无神者马尔贡成了他们的神。”
费利克斯叹了口气。“你无法摆脱命运。”他说。
“是吗?”马尔贡反问道。
“你不会成为我们的王,对吧?”费利克斯推心置腹地问道,就好像其他人都不存在。
“真是谢天谢地,”蒂博咕哝着说,“不过说真的,我从没听过你用这种方式讲述这段故事。”
马尔贡大笑起来,笑声并不响亮,不过相当自然。随即他又捡起了话头。
“我统治了他们很多年。”他长叹一声,“我是他们的神灵、王者、头人,随便怎么叫——我完全融入了他们的部落。入侵者再次来袭,我领导族人抵抗。我闻到了邪恶的气味,就像他们一样;我感觉自己必须摧毁那些人,就像他们一样;邪恶的气息诱发我的异变,就像他们一样;出现在部落内部的邪恶,也会引发同样的反应。
“但我内心深处渴望化身为狼,施加惩罚,他们却不会;我期盼闻到敌人的气息,他们不会;我想横渡大海,直捣敌人的巢穴,只为了得到毁灭的快感。那气味,那毁灭的战栗诱惑着我,邪恶、残暴而不祥。总而言之,我开始痛恨自己,我想挖出自己体内的邪恶,将之摧毁。”
“当然。”斯图尔特说。
“那是王的诱惑,”马尔贡说,“也许所有的王都面临着这样的诱惑。我很明白。我,是第一个经历异变的现代智人。
“直至今天,这样的渴望依然与我们同在。我们可以躲开那些声音,我们可以藏进这片广袤的森林,盼望着就此拯救自己,挣脱残暴的欲望,但是最后,我们总是被自己的节制折磨得近乎癫狂,于是我们再次出发,去寻找我们痛恨的邪恶。”
“我和你一样。”斯图尔特点头表示赞同。
鲁本也点点头。
“感同身受。”费利克斯说。
“无论怎样努力,最后我们总会追寻邪恶而去。”马尔贡说,“与此同时,我们会在森林里狩猎,因为我们无法抵抗森林赠予的厚礼——既然杀戮在所难免,那么何不让它单纯一点。在森林里,我们的猎物是纯粹的野兽,而不是无辜的造物。”
“他们会为了狩猎而诱发异变吗?”鲁本问道。他的脑子里思绪纷繁。嘴里似乎涌动着麋鹿甘美的鲜血,那头麋鹿眼神驯顺,它不是凶手,而是凶手的食物。杀戮不可避免,是的。麋鹿从不作恶,它没有邪恶的气息,完全没有。
“不,”马尔贡回答,“他们不会。他们狩猎时和平常一样,但我和他们不同。当我听到森林的召唤,感受到猎杀的诱惑,异变就会到来。我爱它。但部落里的人却深以为异。他们认为这是专属于神的特权。他们不会模仿我。他们做不到。”
“那么这是变异带来的另一个惊喜。”劳拉说。
“是的,”马尔贡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新的造物。”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下去。
“噢,那段岁月里,我发现了很多东西。
“最开始,我并未意识到自己不会死去。我的确观察到,部落里的人在战斗中几乎刀枪不入。只要变身为狼,石斧与投矛都不能撼动他们分毫,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他们最终总会活下来。当然,我也获得了同样无法解释的强健体魄。但无论是以狼的形态还是以人的形态,我恢复的速度总是比他们快得多,不过在那时候,我还没明白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当我离开他们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还将在这片土地上游荡无数个世纪。
“但是关于我在那座岛上的遭遇,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他热切地看向鲁本,“也许有一天,当你的哥哥在暗夜中深受灵魂的折磨,你可以转告给他。这件小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们。”
费利克斯和蒂博如痴如醉地紧盯着他,好像猜不出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岛上有一位祭司,”他说,“或者现在我们所说的萨满。作为某种神使,他会喝下一些致幻的植物汁液,陷入癫狂与恍惚。我几乎从没注意过他。他从不伤害任何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双眼发直,沉醉在那个极乐天堂里,在泥土或海滩的沙子上画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和标记。事实上,他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从不挑战我的权威,我也从不质疑他的神秘知识。当然,我并不相信有什么神祇,这一点从未动摇。我已经得到了那股力量,完全靠我自己。
“可是当我离开时,我把权柄交给别人,准备启航前往大陆,那位萨满却来到海滩上,当着全部落的人叫住了我。
“在那个庄严肃穆甚至有点催人泪下的仪式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怪人,喝多了致幻剂,疯疯癫癫,说话语无伦次,呃,谁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但他还是来了,他成功吸引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力。然后他指着我说:‘你偷走了神赐给我们的力量,神会惩罚你。’
“他告诉大家:‘这个人不是神。’
“他厉声喊道:‘无神者马尔贡,你再也无法死去。神已经裁决,你永不会死去。总有一天,你会乞求死亡,但它已抛弃了你。无论你至何方,行何事,你不会死去。你将成为怪物,不为自己的族人所容。那股力量会折磨你,让你不得安宁。因为你私自偷走了神祇专赐给我们的力量。’
“全部落的人都被激怒了,他们义愤填膺,却又不知所措。有人想揍他,想把他赶回自己的棚屋里去,但有人非常害怕。
“‘神已经告诉了我,’他说,‘他们在嘲笑你,马尔贡。无论你至何方,行何事,他们永远会嘲笑你。’
“我有些发抖,但我没有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向他鞠躬,感谢他的神谕,心里却觉得他是个可怜虫,然后我转过身,准备离开。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终于有一天,我重新想起了他。可是时隔多年,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和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马尔贡再次停下来,叹了口气。
“一百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岛上,想看看我的族人——我这样称呼他们——过得怎么样。整个部落已经彻底消失,现代智人占领了那座岛屿,留下来的只有一些野人的传说。”
他的视线扫过鲁本和斯图尔特,最后在劳拉脸上逗留片刻。
“现在,该换我来提问了,”他说,“请问,从这个故事里,你们学到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就连斯图尔特也一言不发。他只是盯着马尔贡看,胳膊肘放在餐桌上,右手虚握成拳,压在嘴唇下面。
“呃,显然,”劳拉说,“为了应对敌人,经过千万年的演化,他们获得了那种力量。那是一种逐步提升的防御机制。”
“是的。”马尔贡说。
她继续说下去。
“闻到敌人的气味,这是他们能力的一部分,同时也会触发变身。”
“是的。”
“可是很明显,”她说,“他们从未利用这种力量来狩猎或者觅食,因为他们与丛林里的动物关系非常亲密。”
“是的,也许吧。”
“可是你,”她说,“你是人类,现代智人,你与野兽有着明显的界限,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所以你想猎杀它们,尽管它们既非善亦非恶,既非无辜亦非罪孽。在你眼里,它们只是可供食用的猎物,所以你变身以后也会猎杀他们,这非常自然。”
斯图尔特插了进来:“所以,在你身上,力量出现了新的演化。呃,这意味着从那以后,在你和其他人身上,它必然还会继续演化。我们现在谈的是千万年的时间,对吧?足以发生很多变化。”
“我得补充几句。”马尔贡说,“当时我对你现在说的这些一无所知,也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演化连续体。所以在当时的我眼里,这种新的力量,狼的力量,必然是堕落的恶行,灵魂的丧失,低等、野蛮、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