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 2)

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5890 字 2024-02-18

斯图尔特出现了,现在他又换上了POLO衫和牛仔裤。男孩显然很紧张,他无声地望着鲁本,眼神绝望。劳拉也很紧张,她穿着平常的毛衣和宽松长裤,毅然站到鲁本身旁。

费利克斯示意马尔贡退后,他们俩走到餐厅旁,做了个手势让鲁本先走。

鲁本“啪”地按下门廊灯开关,关掉防盗系统,打开大门。

愤怒的人群人声鼎沸,湿漉漉的雨衣和雨伞微微泛光,外面的执法人员比他原本以为的还多。那个俄国女医生大概四五十岁,体型臃肿,一头灰发剪得很短。门一开,她立即冲上前来,示意亚斯卡和随行人员跟上,但格蕾丝拦住了她。

菲尔跨上台阶,闪进大宅,吉姆紧跟在他身后。

“各位,请听我说,”鲁本抬起手,示意人们安静,“我非常理解,外面很冷,很抱歉让大家久等。”

格蕾丝和西蒙・奥利弗退到台阶上,尽力把俄国医生挡在下面。那两个俄国人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意。亚斯卡恶狠狠地盯着鲁本,冰冷的眼神就像某种麻醉光线,似乎打算把敌人吓得不敢动弹。

看到鲁本,女医生兴奋不已,她浑浊的小蓝眼睛里满是傲慢。

“医生,请进。”鲁本邀请。现在格蕾丝已经退到了他身旁。

“请进来,还有你,卡特勒医生——”(但愿费利克斯和马尔贡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愿他们真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此时此刻,这样的祈望看起来如此荒唐脆弱!)

“我们得去里面谈谈,你和我。”他继续往下说,“哦,高尔顿,很抱歉在这样的天气里给你添了麻烦,也许你能替我招待外面的朋友们喝点儿咖啡?你和我一样了解大宅的厨房。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杯子让大家——”

身旁的劳拉冲高尔顿做了个手势,告诉他去后门碰面。

高尔顿相当惊讶,不过他立即点点头,开始准备糖和奶油。

格蕾丝退到鲁本身后的前厅里。

但两个俄国医生仍冒着冷雨站在台阶上。然后女医生用俄语低声跟亚斯卡说了几句,亚斯卡转身指挥警察做好准备,靠近大宅。

那些人显然拿不准是否应该听从亚斯卡的命令。很多人留在原地,但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往前走了几步,甚至企图跟着亚斯卡进屋。鲁本不认识他们的制服。

“你可以进来,医生,”鲁本说,“但这些人必须留在外面。”

警长突然走上前来,他非常不满。鲁本什么也没说,将他也让进了大厅。

他关上门,直面屋里的人群——警长,他的家人,西蒙・奥利弗,少女般可爱的卡特勒医生,还有两个表情阴郁、虎视眈眈的俄国医生。

卡特勒医生突然哭了起来。一看到站在壁炉阴影里的斯图尔特,她立即张开双臂,向他跑去。

“我没事,医生。”斯图尔特笨手笨脚地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昨晚是怎么了,当时我就是想出去,所以我打破了窗户……”

他的声音淹没在俄国医生和格蕾丝的争吵中。那个俄国女人坚定地说:“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让你的儿子和这个男孩跟我们走就行了!”

她的声音专横恶毒,散发着恶意的臭味。

西蒙的灰西装已经湿透了,他看起来也累得够呛,不过依然斗志昂扬。他抓住鲁本的胳膊急切地说:“那份5150文件是伪造的。签名的医生现在根本就不在场!这样的签名我们怎么去核实?我甚至怀疑签名的人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俩!”

鲁本不太清楚他说的“5150文件”到底是什么,不过很容易就能猜到,应该是某种法律授权文件。

“现在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年轻的先生没有任何问题,更没有什么暴力倾向。请二位好好看看。”西蒙的声音仍有些发抖,“我警告二位,如果你们胆敢将他或是那个男孩强行带离这幢房屋——”

俄国女医生转过身自我介绍,她的态度强硬如钢铁。“我是达里娅・克洛波夫医生。”她的口音很重,白色的眉毛微微扬起。她一边伸出没戴手套的小手,一边眯起眼睛扯动嘴角,勉强露出微笑,一口白牙整齐闪亮。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愤恨气味,态度十分傲慢。“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年轻人,对于你所经历的超常事件,我拥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一点儿都没错。”亚斯卡医生附和说。他的笑容也十分僵硬,口音同样浓重。“在这种情况下,不必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你看,我们有这么多武装人员。”说到“武装人员”这个词时,他咧咧嘴角,仿佛是在示威。他做了个手势,紧张地转向门口,好像打算开门把“武装人员”请进来。

格蕾丝冲到他面前,连珠炮似的威胁要起诉他。

吉姆穿着全套神职制服,圣领搭在肩头,他坚定地站在鲁本身侧。现在,菲尔也上前与两兄弟站在一起。菲尔灰发蓬乱,衬衫和领带都皱巴巴的,看起来颇有学究派头。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喃喃说着:“不,不,不可能照你们说的办。绝对不可能。”

鲁本听见斯图尔特正在跟卡特勒医生据理力争。

“让我待在这里就好,鲁本是我的朋友。就让我留在这儿吧,求求你了,卡特勒医生。”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你看,”克洛波夫医生假惺惺地说,“这是签过字的委托书,我们有权带走你。”

“鲁本,你这辈子见过签名的那个医生吗?”格蕾丝大声抗议,“他们带来的不过是两张纸而已。他们懂个屁。我不会放过他们。”

“我不能跟你走。”鲁本镇定地说。

亚斯卡转身拉开门,冰冷的风灌进大厅。他开始招呼外面的人。

警长立即表示反对。“这事儿交给我,医生。外面的人我来处理。”他立即走出大门,高声下令,“你们待在原地别动!”警长是个年近七十的灰发男人,温文尔雅,现在的局势显然让他很不满意。嘱咐完外面的手下,他转向鲁本,略显做作地打量了一番。“劳驾,要是哪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孩子强行带走,我将不胜感激。我完全没发现他们有什么问题,我真是不……”

“你当然发现不了!”克洛波夫医生毫不留情地反击。她怒气冲冲地踩着橡木拼花地板,黑色高跟鞋跺得山响,就像她需要这样的响声来烘托气势。“你完全不明白我们现在面对的这种疾病有多不稳定;你也完全不了解,对于这样危险的病例,我们有丰富的经验。”

西蒙・奥利弗提高声音:“警长,你应该带着你的人收队回家。”

门依然开着,外面的人声越发嘈杂。咖啡的香味飘荡在风中,高尔顿的声音混杂在人群里。从鲁本的角度,他看见劳拉也在外面,冒着雨把大托盘上的咖啡杯递给周围的人。

真见鬼,费利克斯和马尔贡去哪儿了?上帝啊,他们到底打算让我干什么?

“够了!”鲁本再次举起手,“我哪儿都不去。”他关上前门,“警长,我上次看医生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我不知道这份文件是谁签署的。昨天晚上,我把斯图尔特接回了家里,因为这孩子迷了路,吓坏了。斯图尔特的主治医师已经来了,就是这位卡特勒医生。就算昨晚我没来得及打电话通知医院或者斯图尔特的家人,但他现在很好,这就够了,不是吗?”

两个俄国医生不以为然地摇头撇嘴,就像鲁本说了什么特别可笑的话一样。“说什么都没用,”亚斯卡医生表示,“你必须跟我们走,年轻人。为了获得你们的看护权,我们克服了不少困难,也花了不少钱。你没的选。不过你倒是可以想想,你是愿意乖乖就范,还是必须——”

亚斯卡医生的话戛然而止,他的脸“唰”地变白了。

在他身旁,克洛波夫医生也吓得一脸苍白。

鲁本回过头。

马尔贡和费利克斯悄然走进了房间。他们站在大壁炉右侧,旁边还有照片上的另一位先生,灰色头发、年纪较长的那个,巴伦・蒂博,他的眼睛很大,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凿斧刻。

三个男人向前走来,步伐轻松,甚至相当随意。格蕾丝退到一边,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好久不见,医生,”巴伦・蒂博的男中音低沉自信,“你说,到底有多久啦?快十年了吧?”

克洛波夫医生开始一步步退向大门,亚斯卡已经退到了门边,试图伸手去抓门钮。

“噢,二位不是这么急着走吧?”马尔贡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快,彬彬有礼。

“你们才刚刚到呢。而且正如你所说,亚斯卡医生,你们克服了那么多困难,花了那么多钱。”

“你认识这几个人?”格蕾丝指着两个俄国医生向马尔贡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掺和,格蕾丝。”菲尔劝道。

马尔贡微微点头,跟戈尔丁夫妇打了个招呼。他脸上的笑容礼貌周到。

俄国医生已经吓呆了,他们靠在门边,一言不发。邪恶的臭味如此诱人,鲁本体内的痉挛再次开始悸动。

费利克斯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看着,冷漠的脸上有着一缕悲伤。

突然间,门外爆发出一阵惊呼。

亚斯卡往后一跳,克洛波夫也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即恢复镇定,恶狠狠地瞪着马尔贡。

某个庞大沉重的东西正在撞门。大门开始颤抖,俄国医生争先恐后地逃开,警长惊叫起来。

外面一片混乱,男男女女哭喊成一团。

伴着铰链刺耳的哀鸣,大门轰然洞开,脱落的门扇猛地拍向左侧。

鲁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狼人!飞散的雨雾中,高达七英尺的巨兽仿佛凭空出现,棕褐色的狼皮油光水滑,灰眼睛锐气逼人,白色的尖牙闪着寒光,低沉的咆哮响彻大宅内外。

痉挛像拳头一样敲打着鲁本的五脏六腑,他感觉血液猛地冲到脸上,涨得发痛。与此同时,强烈的反胃汹涌袭来,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狼人的大爪子猛地伸向克洛波夫医生,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举了起来。

“不要,不要啊!”她绝望地喊叫扭动,拼命踢打,挣扎着试图用手指掰开狼人的爪子。狼人将她高高举起,屋外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女医生的身体。

屋里一片混乱,鲁本跌跌撞撞地后退,卡特勒医生不断尖叫,仿佛无法自制,吉姆连滚带爬地冲到母亲身边。

外面的人群陷入了恐慌,喊叫声此起彼伏。枪声零星响起,随后有人高喊:“别开枪,别开枪!”

“上啊,活捉它!”亚斯卡医生抓住呆若木鸡的警长大叫,“抓住它,蠢货!”

狼人的利齿迫不及待地扎进女医生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她皱巴巴的衣服。眼前的情景惊得鲁本目瞪口呆。女医生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就像枯萎的树枝。

亚斯卡医生厉声高喊,声音里充满绝望和恐惧:“杀了它,杀了它!”

警长颤抖着抽出枪套里的手枪。

外面再次枪声大作。

狼人丝毫不为所动,它抓住女医生低垂的头,将头颅从脖子上猛地拽了下来,浸满鲜血的皮肤应声而裂。然后,狼人大幅度地来回挥舞人头,将它扔进夜幕之中。

女医生血淋淋的残躯跌落在台阶上。看到这一幕,警长吓得瘫倒在地,与此同时,狼人已经追上了逃进温室的亚斯卡医生。

两个身影轰然撞倒无数树木和花盆,医生绝望地爆发出一连串俄语的咒骂。狼人毫不费力地拧断了他的脖子,将人头随手甩进大厅。亚斯卡医生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过地板,从前门滚了出去。

警长挣扎着站起身来,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头绊倒。他举起枪,但僵硬的右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高大的狼人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跨过,灰眼睛紧盯着前方,铁钩般的爪子拖着亚斯卡医生无头的残躯。

鲁本目瞪口呆地望着狼人覆满毛发的强壮双腿,踝关节支撑起狼人沉重的身躯,它一步步向前走去,脚跟高抬,膝盖灵活。这一切他都曾亲身感受,却从未亲眼目睹。

怪兽将残躯丢到一边,纵身一跃,将大厅里的人群甩在身后。转瞬间它已掠过格蕾丝和吉姆身旁,闯进了藏书室。玻璃破碎声,窗帘撕裂声,狼人消失在夜色中。在它身后,碎玻璃和黄铜窗帘杆哗啦啦地垮塌,雨水扑进破碎的窗洞。

鲁本如石像般凝固在原地。

痉挛在他体内疯狂地流窜,但他的皮肤仿佛已凝成寒冰的铠甲。

他环视着周围的狼藉——卡特勒医生歇斯底里地尖叫,斯图尔特绝望地抓着她,嘴里结结巴巴不成字句;格蕾丝勉强站了起来,直愣愣地望着怪兽消失的方向;吉姆跪在地上,双手掩面,闭着眼睛祷告;菲尔扑到妻子身边;劳拉出现在门口,她的身侧就是医生破碎的躯体,但她不为所动,只管望向鲁本。鲁本的眼睛迎上她的视线,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西蒙・奥利弗跌坐在椅子里,紧捂胸口,脸上红得像要滴血,冷汗涔涔。他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只有那三位先生——费利克斯、马尔贡和蒂博——仍站在原地。现在,蒂博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到警长身旁,伸出一只手,老头儿感激地借着他的手臂勉力站起,随后立即冲到门外对着手下大声发令。

巡逻车的警号响彻夜空,发动机的轰鸣震颤大地。

费利克斯站得很稳。他望向右边,亚斯卡医生的头颅侧躺在地板上,空洞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生机。马尔贡上前搂住卡特勒医生,用最温柔的声音向她保证“那个生物”绝对已经逃走了。卡特勒医生不断干呕,她看上去真的要病了。

巡逻队散入森林。夜幕中不断有新的警号响起。亮晃晃的车灯不时扫过大厅,克洛波夫医生破碎的尸体躺在台阶最上面那层,雨水冲刷着她血淋淋的衣服。

外面的人举着枪,迈过尸体,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宅。

斯图尔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可怜的斯图尔特。鲁本拥着劳拉站在原地。他在发抖。这样的场面斯图尔特已经见过两次,不是吗?他早就应该知道狼人的破坏力,但鲁本还一次都不曾亲眼目睹。鲁本从不曾见过这庞大的巨兽举起人类的身体,就像举起轻飘飘的塑料模特儿一样,然后毫不费力地扯下头颅,就像从树梢摘下熟透的水果。警长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厅,脸上全是雨水,微微泛光,一位高速公路巡警跟在他身旁。

“谁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不准离开!”他喊道,“所有人先录口供。”

格蕾丝仍在颤抖,她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溢满泪水。菲尔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声音轻柔坚定。费利克斯也站在她身旁,蒂博走到鲁本和劳拉身边。

格蕾丝望向自己的儿子。

鲁本也回望着她。

他看向斯图尔特。男孩无助地站在壁炉旁,毫无表情地看着鲁本。这孩子的脸色冷静得可怕,带着梦游般困惑的神情。

马尔贡和费利克斯正在和警长交谈,鲁本看着他们,却完全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然后格蕾丝晕了过去,她软绵绵地从菲尔怀中滑了出去,像沉重的麻袋一样轰然倒地。鲁本这辈子都没想到过母亲居然会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