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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5890 字 2024-02-18

他猛地睁开眼。电子闹钟告诉他,现在刚过下午四点。窗帘低垂,他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屋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大宅四面人声鼎沸。

他坐了起来。

劳拉不在这里。他看见电话座机的小灯闪烁不停,听见遥远的某处铃声大作,可能是在厨房,甚至可能是藏书室。床头柜上,他的iPhone正在震动。

电视屏幕无声地闪动,缓慢滚动的新闻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狼人恐慌席卷圣罗莎。

入睡之前,他一直在看新闻。

斯图尔特・麦金太尔午夜时分从圣马可医院失踪,搜索范围已扩大到全州。失踪者的继父于凌晨3:15被狼人杀害,母亲已送医院。整个北加州都有人声称自己看到了狼人。

整个湾区陷入了恐慌。人们害怕的不是狼人,但困惑、无助和挫败感如涟漪般扩散。为什么警察无法阻挡狼人的复仇?电视上的画面纷繁芜杂,州长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检察总长办公室与圣罗莎山丘上那幢红杉玻璃房的镜头一闪而过。

大宅外的声浪仍未止歇。他闻到了很多人的气味,尼德克角东西两面有无数人正在匆匆赶来。

他下了床,赤身裸体,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帘轻轻拉开一条缝,下午的惨淡阳光涌入卧室,他看见楼下停着三辆警车。哦,不。其中一辆是警长的座驾,另外两辆是高速公路巡逻车,此外还有一辆救护车。为什么会有救护车?

楼下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他眯起眼睛,好听得更清楚一些。他们在沿着大宅外墙移动,是的,房子两侧都有人,还有人在后门外逡巡。

后门锁了吗?警报系统开着吗?

劳拉在哪里?他闻到了劳拉的气味。她在大宅里,正在朝这边走来。

他穿上裤子,小心翼翼地进入走廊。他能听到斯图尔特的呼吸。旁边的卧室里,斯图尔特横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就像刚才的鲁本一样。

回来以后,他和斯图尔特很快就睡着了,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入睡之前他想吃点东西,却完全没有胃口。斯图尔特倒是吃了一大块上等腰肉牛排,但他们俩都开始眼神发直,说话含混,没有一丝力气。

斯图尔特说,他敢肯定,继父朝他开了两枪。但他身上没有枪伤。

然后他们各自上床,昏昏入睡。就像光湮灭在黑暗中,鲁本沉入黑甜的睡乡。

现在,他侧耳细听。又有一辆车沿着公路开了上来。

突然间,他听见劳拉的赤足踩在楼梯上的轻微声音。她出现在阴影尽头,朝他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们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她低声说,“警报已经打开。如果他们胆敢打破窗户或者撞开门,警报会在大宅四角炸响。”

他点点头。她浑身颤抖,脸色雪白。

“你的电子邮箱都快炸了。发邮件的不光有你妈妈,还有你哥、你爸和塞莱斯特。还有比莉。外头的局面非常糟糕。”

“他们从窗户里看见你了吗?”鲁本问道。

“没有。从昨天晚上起,窗帘就没拉开过。”

外面的人喊着他的名字。

“戈尔丁先生,戈尔丁先生!”前门和后门都有人在拼命敲门。

叹息的海风卷着雨点轻敲窗户。

他往楼梯下面走了几步。

他想起玛钦特遇害那夜惊醒他的玻璃碎裂声。我们住在一幢玻璃宫殿里,他想道,但是他们怎么可能合法地破窗而入?

他回头望了斯图尔特一眼。男孩依然赤着双脚,不过已经换了短裤和上衣,睡得像个孩子一样。

门外响起高尔顿的刹车声。他听见高尔顿冲着警长大喊。

他回到卧室里,凑到南面的窗边。

“啊,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你我都看到了,两辆车都在这里。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你说。也许他们俩在里面睡觉。今天一大早,他们才开着车从外面回来。麻烦你告诉我,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儿?”

警长没有回答,高速公路巡警也一言不发。救护车里下来的医护人员远远站在后面,双臂抱胸仰望着大宅。

“呃,不如等他们醒了,我打电话给你?”高尔顿提议,“呃,没错,我知道密码,但我无权放任何人进去。听着……”

窃窃私语声。“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他们在等什么?

“去把斯图尔特叫醒,”他吩咐劳拉,“把他带到密室里去。快。”

他匆匆穿好蓝色运动上衣,又梳了梳头发。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整洁得体。

他瞟了一眼手机:有一条吉姆的短信。

“已着陆。我们马上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斯图尔特含混的抗议,但劳拉坚定地领着他走进收纳柜,穿过暗门。

他检查了入口。墙壁非常光滑。他把架子推回原地,挡住秘道,又在上面放了两摞毛巾,然后关好柜门。

他蹑手蹑脚地下到一楼,沿着走廊前往昏暗的前厅。唯一的亮光来自温室的门,如牛奶般洁白但微弱。雨点轻敲玻璃穹顶,温室的玻璃墙里弥漫着一层灰雾。

有人正在挨个拧动温室西面法式大门的门钮。

又一辆车停在了外面,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辆卡车。他不想去碰窗帘,哪怕只拉开一条小缝。黑暗中他静静聆听。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高尔顿——他高声打着电话。

“……你现在最好赶紧上来,杰里,我是说,他们包围了尼德克角,但我没有看到任何文件。要是有人打算就这么闯进大宅,啊,我告诉你,你得马上过来。”

他无声地移动到书桌旁,查看屏幕上缓缓滚过的邮件标题。

“紧急情况”,塞莱斯特发了一遍又一遍。

“警告”,来自比莉。

菲尔的邮件,“马上就到”。

最后一封是格蕾丝的,“已带着西蒙飞来”。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原来吉姆是这个意思。他们很可能已在索诺马县机场着陆,正在开车赶来。

那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思考着。

外面的车越来越多。

比莉的最后一封邮件来自一小时前,“警告,他们要把你抓起来”。

他勃然大怒,但脑子仍在飞速思考。是什么引发了这场闹剧?今早有人看到了车里的斯图尔特?高尔顿当然不会透露哪怕一个字,但是无凭无据,外面怎么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救护车。为什么有救护车?难道卡特勒医生拿到了斯图尔特的监护权,打算把他关进精神病院或者监狱?外面有卡特勒医生的声音,不是吗?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明显的外国口音。

他走出藏书室,踩着大厅里柔软的东方地毯挪到前门后方。

这个女人的确有外国口音,可能是俄罗斯的。她正在解释,以前她经历过类似事件,如果警官们能够全力配合,事情会进行得很顺利。这类事情通常不会出什么乱子。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长篇大论带着危险的征兆,内容和女人说的差不多。是亚斯卡。他闻到了亚斯卡的气味,也闻到了那个女人的气息。骗子。恶意的气味浓得让他窒息。

痉挛来了,鲁本用右手捂住肚子,感觉到那股灼热。“不是现在,”他低声自语,“还没到时候。”针刺般的凉意沿着手臂外侧一直传到他的脖颈,“再等等。”

天色渐暗。再过几分钟,太阳就将落下,在这样的阴雨天气里,天很快就会黑透。

现在外面至少有十五个人。更多的车正在不断赶来。一辆车在大门正对面减速停下。

他可以藏到密室里去,当然,但要是高尔顿知道密室的事儿呢?就算高尔顿不知道,也没有别人知道,他们三个又能在里面藏多久?

卡特勒医生正在跟俄国医生争辩。她不想把斯图尔特送到什么地方去,她甚至不能确定斯图尔特到底在不在这里。但俄国女医生说,有人向她通风报信,斯图尔特就在这里。

突然间,格蕾丝的声音穿透了两人的争执声,他甚至听见西蒙・奥利弗在低声咕哝着什么……

“谁敢强行带走我的儿子!我有人身保护令【9】 !!!”

母亲的声音从未像此刻这样让他高兴。菲尔和吉姆正在门外低声说话,根据他们的估计,外面的警员大约有20个,父子俩正在商量怎么处理。

大宅里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痉挛更加强烈。他感觉自己的毛孔正在张开,每一个毛囊都在刺痛。他凝聚全部意志,将异变压了下去。

声音来自走廊,听起来像是有人沿着地下室光秃秃的楼梯走了上来。那扇门的吱呀声鲁本相当熟悉。

阴影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左侧还有另一个人。迎着温室的亮光,鲁本看不清两人的脸庞。

“你们怎么敢闯进我的房子!”鲁本厉声质问,随即勇敢地迎了上去,胃里翻江倒海,皮肤烫得像是着火。

“要是你们没有许可令,现在就给我出去。”

“冷静点儿,小狼人。”轻柔的声音来自其中一个人影。

另一个人影站在走廊旁,“啪”地开了灯。

是费利克斯,站在他身边的是马尔贡・斯波瓦。刚才说话的人正是马尔贡。

鲁本震惊地喊了一声。

两个男人都穿着厚重的粗花呢外套和靴子,他们的衣服鞋子散发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心头的重担突然不翼而飞,鲁本险些软倒在地。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举起双手,十指搭在一起。

费利克斯向前走来,离开走廊的灯光。

“我希望你放他们进来。”他说。

“但是好多事情你还不知道!”鲁本喊道,“现在有个男孩,斯图尔特——”

“我知道,”费利克斯的声音镇定而平和,“我什么都知道。”他的脸上浮起慈祥的微笑,一只手坚定地搭在鲁本肩头,“我现在就上楼去找斯图尔特,然后把他带下来。你去把壁炉点上,台灯打开。等到斯图尔特准备完毕,我希望你马上放他们进来。”

马尔贡已经忙碌着打开一盏又一盏台灯。灯光渐次亮起,房间里慢慢有了生气。

鲁本不假思索地听从了费利克斯的指令。他感觉体内的痉挛开始舒缓,汗水浸湿他的胸膛。

他很快点燃了壁炉。

马尔贡轻车熟路地摆弄着房间里的设备。很快,藏书室的壁炉就已点燃,随后是餐厅和温室。

马尔贡的头发很长,就像照片里一样。不过现在,他的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他的外套肘部有皮质的补丁,靴子看起来很旧,遍布皱褶,前端已经开裂。他的脸饱经沧桑,但充满朝气。这个男人看起来顶多只有40岁。

打开温室的灯以后,马尔贡停在鲁本身旁,望向他的眼睛。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带着融融暖意,第一次见到费利克斯的时候,鲁本也从他眼里看到过同样的神情。这说明马尔贡的幽默感相当不错。

“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马尔贡的声音平稳而轻松,“真希望我们能替你减少一点儿难处。但那不可能。”

“什么意思?”

“你早晚会明白。现在,听着,等到斯图尔特下来,我希望你马上出去,把那几位医生请进来。至于那些警官,还得让他们先留在外面。答应跟他们谈。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能。”鲁本回答。

外面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混乱中格蕾丝的声音越发清晰。

“这是无效的,无效!是你花钱弄来的!要么你给签字的医生动了什么手脚,要么就是伪造的——”

一丝紧张从马尔贡脸上掠过。他伸出双手,放在鲁本肩头。

“你能控制它吗?”没有任何审视评估,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鲁本回答,“我能压制住它。”

“很好。”

“可是我不知道斯图尔特……”

“如果他开始变形,我们会把他藏起来。”马尔贡解释,“他必须在场,这很重要。其他事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