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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5305 字 2024-02-18

他无端地打了个冷战。

现在他已经走出医院,来到自己的车旁。雨又开始下了。

“妈,很抱歉我没留在家里。我知道你希望我跟亚斯卡医生聊聊。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我会尽快跟他见面。”

如果昨晚我留在家里,那么等我经过圣罗莎的时候,斯图尔特・麦金太尔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差点以为电话断线了。不过格蕾丝又开口了,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她。

“鲁本,你为什么要去门多西诺县?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该怎么回答?

“妈,现在先别说这个,求你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整天。要是你能打个电话给卡特勒医生,我是说,以志愿者的身份,告诉她你曾收治过类似的病例——”

“好吧,听着。明天你得打最后一针狂犬病疫苗。你还记得吧?”

“我忘得一干二净。”

“呃,鲁本,过去一周我每天都在留言提醒你。明天就是第二十八天,你必须去打最后一针。那位小美人,劳拉,她有电话吗?她会接电话吗?要不我留言给她?”

“我会处理好的,我发誓。”

“好吧,听着。我们本来打算派个护士带着疫苗过来,不过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会联系圣罗莎的这位医生,明天早上你来探访这个男孩时,让她给你安排打针。我会先跟她简单聊聊,看看能帮上什么忙,要是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告诉她的,呃,那我们到时候再说。”

“妈,这样就很好,你真是我的蜜桃妈妈。不过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一夜才过去二十八天?”

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生活天翻地覆。只是二十八天而已。

“是的,鲁本。我深爱的儿子鲁本・戈尔丁消失不见,换成你取而代之,已经二十八天了。”

“妈,我真是爱死你了。我会想办法找到所有答案,解决所有问题,让我们的小世界重归和谐。”

她笑了。“现在,你听起来又像是我的宝贝儿了。”

她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车旁。

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不太愉快,但也并不可怕。眼前闪过将来的某个画面,他和母亲一起坐在尼德克角大厅的壁炉前促膝而谈。在他的想象中,母子俩的交谈坦率而亲昵,他坦诚相告,她欣然接受,然后拥抱了他。她是那么渊博、睿智、慧眼独具。

这个小世界里没有阿基姆・亚斯卡医生,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和格蕾丝。格蕾丝知道,格蕾丝理解,格蕾丝会帮他弄清一切,格蕾丝与他同在。

但这样的企望太过缥缈,就像守护天使的传说。孩子们总是想象暗夜的床头有天使相伴,高处的屋椽掩映着翅膀的弧度。

幻境中的母亲突然变了脸色,鲁本吓了一跳。她的眼里闪过一缕恶意,脸庞半掩在阴影之中。

他颤抖起来。

这一幕永不会成真。

这是一个秘密,只能和费利克斯分享。还有劳拉。哦,他可以和劳拉分享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但其他人……也许还有那个长满雀斑、爽朗活泼、眼睛明亮的男孩,他正在楼上的病房里以奇迹般的速度康复。该回家了,回到劳拉身边,回到尼德克角。那幢大宅从未像此刻这样令他感觉安全。

劳拉正在厨房里做一大份沙拉。她曾经说过,心烦的时候,她会拌一大份沙拉。

洗过的生菜晾在厨房纸巾上,她找了个方形的大木碗,在里面抹上油和刚刚切好的大蒜。新鲜的蒜味儿相当诱人。

然后她把生菜叶撕成小片,倒上橄榄油,沾了油的叶片湿润闪亮。一大堆生菜叶在木碗里闪闪发光。

她把木勺递给鲁本,叮嘱他轻轻搅一搅。然后加入切得细细的大葱和香料。每样香料倒出来一点点——牛至、百里香、罗勒,放入掌心搓散,再撒进碗里,细碎的香料紧贴在油光闪亮的叶片上。她倒了点儿酒醋,鲁本继续搅拌,最后她把西红柿和牛油果的薄片放在沙拉顶上。刚出炉的法式面包柔软而温暖,他们坐下来共进晚餐。

水晶杯里的苏打水看起来就像香槟。

“感觉好些了吗?”吃饱喝足以后,他问道。这真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大的一份沙拉。

她回答说好些了。她吃得很斯文,眼神不时在刚擦亮的银叉子上流连。她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银器,沉甸甸的,刻满花纹。

他望向窗外的橡树。

“有哪里不对吗?”她问道。

“有哪里对吗?”他反问,“想听点儿糟糕的事吗?我已经数不清我杀了多少人。我得找找笔和纸,好好算一算。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是说,异变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多少个夜晚。我真得好好算算。我还得搞本秘密日记,写下我的所有小小发现。”

奇怪的想法从他脑海中掠过。他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他略带好奇地揣想,如果去往一片陌生的土地,某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在起伏的山峦与山谷间追猎邪恶,没有谁跟踪记录你夺走了多少人命,肆虐了多少个夜晚。他想到了那些大城市,比如开罗、曼谷、波哥大【7】 ,或者去往某个辽阔的国度,没入无垠的森林与旷野中。

片刻之后,他说:“那个男孩,斯图尔特。我觉得他能熬过去。我是说,他不会死。但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真希望能跟费利克斯谈谈。我在费利克斯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

“他会回来。”劳拉说。

“今晚我想留在这里,留在室内。今晚我不想变身。就算异变真的来了,我也只想一个人待在森林里,就像在缪尔森林遇见你的那夜一样。”

“我理解,”她说,“你害怕,怕自己无法控制它。我是说,面对它,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甚至没有试过,”他说,“真让人惭愧。我必须试一试。明早我还得回圣罗莎去。”

天已经开始黑了,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森林里,深蓝色的暗影越来越宽,越来越浓。雨来了,丝丝细雨在窗外闪着微光。

片刻之后,他走进藏书室,给圣罗莎的那家医院打了个电话。护士说斯图尔特正在发高烧,不过其他方面“没有恶化”。

他收到一条格蕾丝的短信。疫苗的事儿已经跟安吉・卡特勒医生说好了,明天早上十点。

夜幕笼罩大宅。

他凝视着墙上的巨幅照片,费利克斯、马尔贡・斯波瓦,雨林里的先生们。他们都是和他一样的野兽吗?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打猎,还是为了交换秘密?或者这里面的狼人只有费利克斯?

我怀疑费利克斯・尼德克遭到了出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埃布尔・尼德克以某种方式一手导演了费利克斯的失踪,甚至从中获利,但却从未向爱女玛钦特透露分毫?

鲁本徒劳地在网上搜索着现在这位费利克斯・尼德克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不过返回巴黎后,费利克斯会不会改用了另一个身份,另一个鲁本根本无从猜测的身份?

晚间新闻报道称,斯图尔特的继父已被保释。守口如瓶的警方向记者承认,这位继父的确是“重点怀疑对象”,不仅仅是普通嫌犯。但斯图尔特的母亲则坚称丈夫是无辜的。

有人在核桃溪和萨克拉门托看到了狼人,还有报告称旧金山发现狼人出没。弗雷斯诺的一位女士声称自己拍下了狼人的照片,圣地亚哥的一对夫妇表示狼人阻止了一次袭击,救了他们的命,可他们并未看清任何一位当事者的模样。警方正在调查太浩湖沿岸的一系列目击事件。

加州检察总长已经召集了一支别动队,专门处理狼人相关事件,相关的科研委员会亦已成立,科学家们正在研究各类司法证据。

狼人的出现是否遏制了本地的罪案?当局完全避而不谈,但根据警方的消息,发案率的确有所下降。目前,北加州的街面相对比较平静。

“他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米尔谷的一位警察表示。

鲁本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斯图尔特・麦金太尔的采访稿。他的报道依然侧重于斯图尔特本人声情并茂的回忆,也介绍了斯图尔特的神秘疾病理论。和上次一样,在文章的结尾,鲁本浓墨重彩地强调,狼人的道义困境无法可解——在一系列残暴得令人发指的案件中,狼人既是法官,又是陪审团和刽子手,公众不应将这样的怪物奉为超级英雄。

我们不应赞颂他野蛮的介入与残忍的暴行。他践踏了我们视为圭臬的东西,所以他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敌人,而不是朋友。悲剧在于,即便他再次拯救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不过是无关宏旨的小意外而已。若是火山爆发和地震带来了意外的好处,难道我们要因此感谢这些天灾?同样,我们不应感谢狼人。关于他的性格、志向乃至动机,我们一无所知,全凭臆测。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斯图尔特还平安活着。

他的文章并不新颖动人,不过至少真实可靠。贯穿全文的是斯图尔特的鲜明性格,满脸雀斑的大男孩曾是《大鼻子情圣》里的明星。这次针对同性恋的袭击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他在病床上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关于斯图尔特被“咬伤”一事,鲁本一笔带过,因为斯图尔特本人也并不在意。谁也不会特别留意记者本人也曾被咬伤过,咬伤背后蕴藏的戏剧性不会进入公众视野。

鲁本和劳拉回到楼上,依偎在高背床上看一部优美的法国电影,让・谷克多的《美女与野兽》。鲁本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睡意蒙眬。野兽用法语向美女深情倾诉的一幕让他回过神来,那头怪兽穿着天鹅绒上衣,衬衫上缀着精美的蕾丝,眼睛闪亮。电影里的美女像劳拉一样美丽优雅。

他开始做梦,在梦里他化身为狼,在轻风吹拂的广阔草地上奔跑,前肢永不疲惫地蹬踏着身前的地面。草原尽头是无垠的黑森林,林间有城市若隐若现,玻璃巨塔如花旗松和红杉般高耸入云,建筑物外墙挂满常春藤与蜿蜒的藤蔓,宏伟的橡树簇拥着一幢幢楼房,楼房的尖顶上伫立着烟囱,青烟缭绕飘散。整个世界变成树木与巨塔的海洋。啊,这便是天堂。他放声歌唱,爬得越来越高。

他想醒来,想赶快把这个梦告诉劳拉,但若是醒了,梦境便会烟消云散,因为这梦缥缈如雾,在他眼中却无比真实。夜来了,高塔上亮起一片片灯光,星星点点在暗色的树干与巨大的枝丫间闪烁。

“天堂。”他喃喃地说。

他睁开眼,她正撑着手肘,俯身看他。电视的幽幽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照亮她湿润的嘴唇。她怎么会想要现在的他?这个年轻男人普通至极,双手和母亲的一样纤细,她为什么会想要他?

但她毫不介意。她开始热烈地吻他,手指捏住他左边的乳头,他的欲望腾地升起。她挑逗着他的肌肤,他也挑逗着她的。她椭圆形的指甲轻挠着他的脸,寻觅着他的牙齿,轻掐他的双唇。她的重量令他感觉舒适,散落的头发如瀑布般铺泻而下。这感觉如此美妙,赤裸的躯体肌肤相亲,她的肌肤柔软、湿润、光滑,喔,和他的紧贴在一起。

我爱你,劳拉。

太阳升起时,他醒了。

这是异变发生以来的第十个夜晚,也是他唯一没有变身的一夜。鲁本松了口气,但又有一丝不安。也许我错过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有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而我没能赶到;也许我欺骗了自己内心的某个东西,它感觉像是良知,却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