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本跪坐在地。他浑身肌肉酸痛,双肩刺痛,脸颊滚烫。
这么说,我不是狼族的一员。
我形容可憎,令人厌恶,是个孽种。
好吧,这个孽种刚刚杀死了一个真正的狼族。
当然,有一点点外来的帮助,孽种的爱人和她的斧子。
劳拉开始哭泣,绝望的哭号歇斯底里,听起来反倒像是在笑。她跪坐在鲁本身旁,鲁本将她拥入怀中。她的白色睡袍和头发上溅满鲜血。
他紧紧地拥抱她,抚慰她,力图让她平静下来。她哭得撕心裂肺,最后终于慢慢减弱,变成无声的呜咽。
鲁本温柔地吻了她的头顶和前额。他抬起爪子,轻触她的嘴唇。他的爪子上有血,太多的血,多不堪言。
“劳拉。”他低声呼唤。她紧紧搂抱着他,就像溺水的人一样,就像看不见的巨浪会将她卷走。
黑狼的尸体毛发已经褪尽,光滑的黑毛仿佛从来就未曾存在,只余下一点类似尘土的灰烬,散落在尸体和周围的地毯上。
他们就这样跪坐了很久,劳拉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归于平静。
“现在我必须把他埋掉,”鲁本说,“后面的棚子里有铁锹。”
“埋掉!鲁本,这样不行。”劳拉抬头看他的表情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她抬起手背擦擦鼻子:“鲁本,你不能把他一埋了之。你当然知道,这具身体对你来说有多大的价值——它是个无价之宝!”
她站起来,退开几步低头看向尸体,好像不敢靠得更近一样。黑狼的头颅就在尸体旁边,黄色的左眼半闭,肤色略微有些发黄。
“这具尸体的细胞里藏着那股力量的秘密,”劳拉说,“如果你打算弄个水落石出,就绝不能把它随便丢弃。想都别想。”
“那该让谁来研究这具尸体呢,劳拉?”鲁本问道。他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这时候他突然很怕异变会突然降临,不,千万不要。他需要狼人的力量来为这东西挖个足够深的坟墓。
“谁来验尸?谁来解剖尸体,检查器官和大脑?我做不了这些事,你也不行。那该让谁来?”
“总有什么办法能把它保存起来,等到有人能做检查的那一天。”
“那该怎么办?藏在冰箱里?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你真打算把这具尸体藏在我们住的房子里?”
“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充满狂热,“但鲁本,你不能把这东西一埋了之。上帝啊,这是超乎想象的生命体,我们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通过这具尸体,我们可以了解——”她的话戛然而止。她沉默片刻,微颤的头发如面纱般掩住她的侧脸,“能不能把它丢到什么地方……某个别人很容易发现的地方?我是说,远离这里。”
“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鲁本问道。
“如果有人发现了它,做了检测,也许他们会认为它是所有罪案的源头?”她望着鲁本,“想想看吧。别急着说不。这家伙想要我们的命。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它丢到高速公路旁边,某个显眼的地方,那么如果他们检查以后,在它身上发现了人类DNA和属于狼的某些东西……圣血,他是这么叫的——”
“劳拉,DNA线粒体成分会证明它不是元凶,”鲁本说,“这一点连我都知道。”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黑狼的头颅。它好像又缩小了一点,颜色也变深了,就像熟透的水果,已经开始变质。黑狼的身体同样在萎缩变黑,躯干部位尤其明显,他的脚已经缩成了粗短的桩子。
“你有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告诉了我们什么?”鲁本耐心地说,“他要处死我,是因为我带来的麻烦,用他的话来说,‘丰功伟绩’,我吸引了外界的注意。关于狼人的一切应该保密,他们在乎的是这个。既然如此,要是我把这具尸体贸然丢出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觉得其他狼族会作何反应?”
她点点头。
“世界上的确有其他狼人,劳拉!这家伙透露了很多信息。”
“你说得没错,无论哪个方面,”她也注意到了黑狼尸体的变化,“我发誓,它……正在消失。”
“是的,它在萎缩,在干涸。”
“在消失。”她重复了一遍。
劳拉重新回到他身边坐下。“你看,”她说,“尸体内部的骨头正在碎裂,它变扁了。我想摸一摸,但我不敢。”
鲁本没有回答。
尸体和头颅的确越来越瘪,她说的没错,肌肉看起来已经变成了粉状。
“你看!”她说,“地毯上的血迹——”
“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地毯上的血已经结成薄薄的一层,现在这片薄膜正在无声地变成数不清的细小微粒和碎片,而微粒和碎片也正在消融。
“看,你的睡袍。”白色睡袍上的血迹也在变干脱落。劳拉搓搓衣襟,血末纷纷飘落。她摸索着头发上的血迹,细小的残片一触即碎。
“我知道了,”鲁本的语气里充满敬畏,“我懂了。一切我都懂了。”
“懂了什么?”她问道。
“为什么他们坚持说行凶的是人类。你没发现吗?他们在撒谎。他们手里没有任何生理证据。你看,我们的身体会发生变化,全身的每一个粒子,包括所有液体。他们没有任何来自狼人的样品。是的,他们的确从罪案现场采集了样品,但恐怕分析工作还没有完成,样品就已衰败消失,就像现在这样。”
鲁本凑近了一点,弯腰仔细观察黑狼的头颅。他的脸已经整个塌了下去,仿佛黏在地毯上的一小摊污迹。他闻了闻。腐坏的气息、人类的气息和动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但非常非常微弱。我也是这样完全无味的吗?或者只有狼族才能发现其中的玄妙?
他重新跪坐回原地,查看自己的爪子。柔软的肉垫取代了手掌,白色的利爪闪闪发亮,屈伸自如。
“所有发生异变的组织,”他说,“都会消失。换句话说,它会完全脱水,变成肉眼不可见的微粒,最终无法检测,无论他们的实验室里有多么精妙的化学物或者防腐剂。喔,一切都得到了解释——门多西诺官员自相矛盾的发言,旧金山实验室里毫无头绪的检测。现在我都明白了。”
“我没有听懂。”
鲁本解释了旧金山综合医院检测失败的事情。他们当时应该是发现了某些蹊跷,可是回过头去,却发现原始材料已经没用了,被污染或者干脆就消失了。
“最开始,在我的身体组织里,衰变的过程可能比较慢。因为那时候,我的变异还没有完成。刚才那家伙怎么说的来着……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提到了多能祖细胞,我们体内原有的细胞。胎儿阶段,每个人都是一团多能祖细胞,然后这些细胞得到化学信号,开始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发育成皮肤组织细胞、眼细胞、骨细胞,或者其他的……”
“是的,当然,”他说,“干细胞是多能祖细胞。”
“是的。”她回答。
“所以我们体内现在仍有这样的细胞。”
“没错。”
“而狼人之源,圣血,它会让这些细胞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表达,让我变成狼族,变成现在的样子。”
“圣血,”她说,“一定是唾液里的某种物质,某种毒素,或者血清,它存在于狼族的体液中,引发一连串的腺体反应和激素反应,带来全新的发育。他们给它起了个深奥的名字,圣血。”
他点点头。
“你是说,在你刚刚被咬以后,变异还没有完成,他们就已无法正常检测。”
“样品衰变的速度应该比现在慢得多,但是,它的确会衰变,这一点确凿无疑。在它消失之前,他们发现了我体内的激素异常和多余的钙,但我母亲说,检测最终失败了。”
他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冥思苦想。
“母亲没有向我透露她知道的所有信息,”他说,“第二轮检测以后,她一定已经知道,我血液里有某些东西会导致样品衰变。她不能告诉我这一点,也许是想保护我。天知道,她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喔,妈妈。但是她知道。所以当局的人再次向她索要DNA样品的时候,她拒绝了。”
他感到非常悲伤,因为他无法告诉格蕾丝这一切,无法听到她充满爱意的建议,但他又有什么权利奢望这些呢?
格蕾丝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这是她活力的源泉。眼下的局面,鲁本无法奢求她的同情,更不能让她沦为共犯,把劳拉卷进来就够糟了。吉姆的余生必将睡不安枕,那已经够糟糕了。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劳拉说,“电视上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人类DNA样品,什么篡改证据。”
“哦,我当然明白。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他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全都是胡言乱语。劳拉,他们手里根本没有不利于我的证据。”
他们对望一眼。
鲁本摸摸自己的脖子,激斗中黑狼曾在这里狠狠咬过一口,但现在,他没有摸到凝结的血块。血迹已经消失。
他们双双凝望地面,黑狼的残躯已化为一堆灰烬,看起来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而且就连灰烬也仍在不断地萎缩、变轻。
地板上只余灰色的残迹,和劳拉白睡袍上的灰迹一模一样。
他们观察了大约一刻钟。现在,黑狼已彻底消失,地毯的纤维间还能看到点点斑斑的深色痕迹,慢慢洇入盛放的玫瑰与缠绕的绿色藤蔓之间。
就连斧刃都已变得光洁如新。
鲁本收拢黑狼破碎的衣物。没有发现任何个人信息,没有身份证明,外套和裤子的口袋空空如也。
鞋子是昂贵的莫卡辛平跟软皮鞋,尺码很小。外套和裤子上有佛罗伦萨的商标。这套行头不便宜,但没有任何与身份有关的线索,也无从得知黑狼来自何方。显然,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丢掉这些衣服,这可能意味着他在附近有住地和交通工具。但他还是留下了一样东西——他的金表。那块表在哪里?金表掩藏在地毯的花朵图案之间,险些逃过鲁本的视线。
鲁本捡起金表,仔细查看印着罗马数字的硕大表盘,然后翻到背面。拉丁印刷体大写字母拼出一个名字:莫罗克。
“莫罗克。”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