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最棒的德牧,他叫潘泽尔,我看着他长大,从六周的小狗崽到成年,除了我亲手喂的食物,他绝不会吃别的东西。我训练他的时候都是用德语,在我养过的所有狗里,他是最棒的。”
“那头美洲狮咬死了他。”鲁本低声说。
老人又抬起了下巴,严肃地点点头。“美洲狮从我的后院里直接把他拖进了森林,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剩下。是她干的。她和她的崽子,那窝崽子差不多也成年了。我一直在找她,找那一家子。我一定会抓到她的,去他妈的什么规定!他们拦不住我。早晚我会抓到她。不过你要是去了林子里,一定得当心。她总是带着崽子一起行动。我知道,她是在教它们捕猎。凌晨和黄昏的时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小心的,”鲁本回答,“但真的不是美洲狮。”
“孩子,你怎么知道?”高尔顿问道。
为什么要跟他争论?你压根儿就不该说话!老头子愿意相信什么就让他相信好了。大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如果是美洲狮的话,我应该能闻到气味,”他说,“她的气味会留在我和死者身上。”
高尔顿思索了一会儿,勉强接受了鲁本的说法。他摇摇头,强调说:“无论如何,她咬死了我的狗,我一定要干掉她。”
鲁本点点头。
老人踏上宽阔的橡木楼梯。
“你听说马林县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了吗?”他转头问道。
鲁本低声回答:“听说了。”
他感到呼吸艰难,但他还是想看清楚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是的,每一件。
这地方看起来非常干净,旧的东方地毯两头露出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所有的烛台式壁灯都亮着,就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你可以把我的东西安置在那边的最后一间卧室里。”他说。那是费利克斯住过的卧室,就在西走廊尽头。
“你不想要正面那间主卧室吗?那个房间的日照更多,非常漂亮。”
“不一定,现在我觉得这间挺好的。”
老人走在前面,他开灯的动作非常地迅速,显然对大宅十分熟悉。
床上铺着崭新的廉价花朵图案涤纶床罩,不过鲁本在床罩下面找到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浴室里的浴巾很旧了,但还算干净。
“我妻子尽了最大的努力,”高尔顿说,“他们说,银行希望这地方看起来尽可能体面,所以警察一解除封锁,她就打扫过了。”
“明白。”鲁本回答。
高尔顿挺好相处的,不过鲁本希望赶紧走完这套过场。
他们巡视了几个房间,讨论着诸如哪里应该修补,这个球形拉手要换,那扇窗户要上漆,有间浴室的吊顶塌了之类的问题。
主卧室的确很漂亮,威廉・莫里斯的花朵墙纸让人惊艳,大宅正面最漂亮的卧室。
它位于整座房子的西南角,两面都有窗户,大理石装饰的浴室十分宽敞,淋浴间也有向外的小窗。墙边有一座气派深邃的石头壁炉,壁炉台上装饰着漩涡形花纹,为了迎接鲁本的到来,炉火已经点燃。
“以前在左边的那个角落有一道铁楼梯,”高尔顿说,“通往上面的阁楼。不过费利克斯不喜欢这个设计。他想要绝对的私密,所以他让弟弟和弟媳拆掉了那座楼梯。”高尔顿很乐意充当向导,“看,这里的家具统统原封未动,”他指向那张胡桃木大床,“文艺复兴断拱风格,看到上面的瓮形顶饰了吗?床头板足有9英尺,硬胡桃木的。看看这镶板上的节瘤。”他朝着大理石面的梳妆台做了个手势。
“断拱风格,”这次说的是那面大镜子,“盥洗架也是原装的。来自大急流城,伯基和盖伊公司出品。那张桌子也一样。不过那张大皮椅的产地我不太清楚,玛钦特的父亲很喜欢它。每天早上他都会带着报纸坐在那张椅子上吃早餐。哦,报纸必须派人去取,没人肯往这里送报。这些都是真正的美式古董货,这座大宅就是为这样的家具而造的。楼下藏书室和大厅里的欧洲家具都是费利克斯买回来的,他喜欢文艺复兴风格。”
“看得出来。”鲁本回答。
“我们给这间房换了最好的床单,专门为你准备的。其他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在浴室里。桌上的鲜花是我花园里的。”高尔顿说。
鲁本表达了他的感激,“我今晚就住这里了,”他说,“这果然是大宅里最好的房间。”
“从这里能看到最棒的海景,”高尔顿说,“当然,玛钦特从没在这里住过。对她来说,这是父母的房间。她的房间在走廊那头。”
丹佛斯太太的阴影,鲁本想起了希区柯克的电影。突如其来的冷战几乎令他感到愉悦,他很高兴地觉察出自己变得敏锐多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了,我的房子。
他无比渴望带菲尔来看一看这个地方,但现在还不行。没的商量。
东南角的卧室和主卧室一样,古色古香,正中间的另外两间卧室也是同样的风格。这三间房间里都摆着沉重肃穆的大急流城家具,装饰着绚丽的威廉・莫里斯花朵壁纸,不过有些地方的壁纸已经脱落发霉,亟需修理。高尔顿说,这些卧室都没有翻修过,所以没有足够的电源插座,壁炉也不好用。旧浴室里的老式柱盆和带爪浴缸看起来很迷人,用起来却不太方便。
“费利克斯本来打算处理掉的。”高尔顿摇摇头。
宽阔的前走廊上,地毯很旧。
他们来到东面的几间卧室,仍然是美式古董家具,巨大的床架,文艺复兴式的旧椅子。
“这边的房间倒是都翻修过,”高尔顿骄傲地说,“每个房间里都有电视接口和中央暖气,壁炉情况良好。都是费利克斯操办的。不过玛钦特从来没装过电视,以前的旧电视早就没了。玛钦特不爱看电视,自从男孩子们被赶出去以后,她更是完全不看了。当然,她经常带朋友过来,有一次她从南美把整个会所的人都请了过来。不过客人们也不在乎有没有电视。她说就这样好了。”
“能请你帮我在主卧室里装一台大尺寸平板电视吗?我要开通所有的有线频道,”鲁本说,“我是个新闻迷,简直不能自拔。楼下的藏书室里也要一台大的,厨房里倒是可以装台小的。我之前说过吧,我自己做饭。”
“没问题,马上就办。”高尔顿显然很高兴。
他们回到橡木楼梯上,穿过一片死寂的前厅。
“啊,你应该知道,我有两个帮工,”高尔顿说,“他们有时候也会进出大宅,一个是我表亲,还有一个是我的继子。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告诉他们也一样。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处理妥当。”
他们回到楼下,高尔顿骄傲地指给鲁本看,被打破的餐厅窗户已经“修好了”,完全看不出来,要把菱格窗修成这样可不容易。
大厅门口两侧的银器收纳间被那两兄弟洗劫一空,银盘子和茶壶丢得满地都是,他们想伪装成抢劫,好像谁会蠢得相信这个拙劣的圈套一样。
“现在,所有东西都整理复原了,”他打开两边的门向鲁本展示,“大宅里的储藏室可不少,这里有两个,厨房旁边还有专门的备餐间。希望你的人生规划里有一个大家庭和很多孩子。走廊另一头有个壁橱,同样装满了瓷器和银器。”
鲁本强迫自己跟在高尔顿身后走进厨房。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自己低头看向地板,白色大理石上已经铺了几块椭圆形的小地毯,玛钦特的血迹就藏在地毯下面,也许还留在灰泥缝里,也许就在大理石上。他不知道她摔倒的具体位置。他完全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火炉上的锅热气腾腾,那是为他准备的晚餐。鲁本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目睹死亡之后立刻进食总是让他反胃。他还记得,在伯克利的时候,塞莱斯特的哥哥去世以后,他好几天水米不进,即使并没有呕吐。
他把自己的痛苦掩饰得很好。高尔顿还在等他。
“你可以动手干活了,”鲁本说,“我把维护修复的事儿全权委托给你。”他打开皮夹,抽出一沓钞票,“这些应该够前期开销了。请把冷库和食物间填满,你知道的,买点常用的东西就好。解冻烹调羊腿什么的我挺拿手,帮我买几袋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管好其他事儿就行。对我来说,隐私很重要,所以,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许进宅子里来,我是说,任何人都不行,就算是你的手下要来,也必须由你陪同。”
老人很高兴,他把钞票塞进口袋,对鲁本的每一个命令都点头称是。他解释说,“那些记者”在附近窥探了很久,不过没人敢进来,后来出了绑架案的事儿,他们就都消失了。“现在这世道就是这样,网络什么的,”高尔顿说,“什么事儿都是昙花一现,现在他们又在说什么旧金山狼人了,一直有人往这里打电话。不久前警察还来过两趟。”
还有,警察离开以后,大宅的警报系统就打开了。警方的调查人员一走,高尔顿就自作主张,打开了警报系统,家族律师知道这事儿。这套系统能监控整个一楼,运动探测器、破窗警报,应有尽有,所有门窗都有监控。
“如果警报系统被触发,我家里和本地的警察局都会立刻得到通知。我们会打电话过来确认,而且他们会马上派武装人员过来。”
他告诉鲁本警报系统的密码,向他示范如何输入。二楼装了一台控制器,早上下楼之前,可以在控制器上输入密码,关掉一楼的运动探测器。
“如果你还没睡下,又不想关掉整个系统,就输入密码,按一下主菜单键,门窗的运动探测器就都关掉了。”
“噢,还有,你一定要记一下我的电子邮件地址,我每天都会检查邮件。如果这儿有什么问题,你就给我发邮件,我很快就会处理。”他骄傲地举起手里的iPhone,“或者打电话也行,我整晚都把手机放在床边。
“也不用担心那些锅炉,燃气锅炉看起来虽然老旧,但考虑到这座大宅的年纪,它们还算是新的,而且锅炉房里绝对没有石棉。锅炉让室温保持在69华氏度左右,玛钦特喜欢这个温度。当然,很多出风口都没打开。不过现在已经够暖和了吧?
“还有,主楼梯下面有个小地下室。别管它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锅炉好多年前就都搬到侧翼的仆人房去了。”
“嗯,好的。”鲁本回答。
“网络服务已经开通,和玛钦特小姐在的时候一样。整幢房子都能上网,她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路由器,二楼走廊尽头的配电间里还有一个。”
鲁本很满意。
他把高尔顿送到后门门口。
在树梢的泛光灯照射下,他头一次看到了大宅背面宽阔的停车场和左翼两层的仆人房,菲莉丝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这片建筑显然是后来新修的。
离开灯光的范围,森林那边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木偶尔反射出一点儿绿光。
你在那里吗?你在看吗?你还记得被你放过的那个人吗?
高尔顿的福特牌卡车很新,他唠叨了好几分钟这辆车有多好。对男人来说,还有什么东西的魅力比得上一辆崭新的卡车。“没准你也应该在大宅里准备一辆卡车,以防万一,不过我的车随时听候你的差遣。”最后他终于准备走了,不过他保证,只要鲁本打他的手机或是家里的电话,他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最后一个问题,”鲁本说,“我这里有勘测员绘制的地图,不过庄园周围有围栏之类的吗?”
“没有,”高尔顿回答,“红杉林绵延好几英里,有一些是这片海岸上最老的树,不过到这边来远足的人不多,这里离常规路线太远,他们都去了国家公园那边。北边是汉密尔顿家,以前德雷克赛尔家住在东边,不过现在那里恐怕没人了,好几年前那片地方就已经挂牌待售。几周前我确实看到那边有灯光,可能是房产中介吧。他们的树和您的一样老。”
“我等不及要去树林里走走。”鲁本喃喃说道。不过他真正在意的是,现在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只有他自己。
想想看吧,等到异变降临的那一刻,以狼人的形态在林间漫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去看,去听,去品尝,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美洲狮和她的崽子呢?它们真的在附近吗?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像美洲狮那么强壮的野兽,我能跑过它吗?我能干掉它吗?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高尔顿的车声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来,直面空荡荡的大宅,直面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