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2)

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5383 字 2024-02-18

他猛地起身,推开通往露台的门。

大风呼啸,寒气逼人。雨点抽打着鲁本的脸庞和双手,简直令他心旷神怡。

雨雾中,城市灯光迷离,灯火闪亮的高楼层层叠叠,美不胜收。他听到一阵低语,近得就像在他耳畔,“烧死他,烧死他们。”声音尖锐刺耳。

他的心跳响得犹如鼓声,他的身体紧绷。狂喜的涟漪顺着皮肤流遍全身,体内的源泉猛地喷薄而出,他挺直了脊背。

来了,它来了!狼毛覆盖了他的身体,鬃毛直垂过肩,强烈的愉悦淹没了他,同时抹掉了所有警觉。他脸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狼毛,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沁人心脾的快感令鲁本喘息起来。

暗夜里,所有声音都更加清晰,在他身旁缭绕回荡,钟声、音乐声、绝望的祈祷声。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逃脱房屋的藩篱,跃入无边的黑暗,跃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等等,拍下来。去找镜子,亲眼见证这一刻,鲁本心里想着。但没时间了,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我们要把你活活烧死,老头子!”

他猛地跃上房顶,大雨顷刻就将他浇得透湿,但他却感觉雨点的击打轻盈如雾。

他向着那个声音奔跑,将一条条街巷甩在身后,在高楼间飞跃,跨过低矮的建筑,毫不费力地穿过宽阔的大道,顺着风指引的方向奔向海边。

那个声音更大了,还夹杂有另一个嗓音,随后还有受害者的喊叫。“我不会告诉你,绝不,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鲁本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以逼近想象极限的速度在海特区的高楼间纵跃。就在前方,金门公园渐渐露出形状,那是一片阴暗的大方框。那里有树林,没错,就是那片幽深的美丽森林。就是那里!

他闪电般冲进树林,踩过湿漉漉的草坪,跃上散发着芬芳的树梢。

突然,鲁本看到了,衣着褴褛的老人正在逃跑,他匆匆穿过欧洲蕨掩映的小道,躲避着后面的追捕。有人瑟缩在林中用油布和破纸板搭成的帐篷里观望。大雨如注。

一个袭击者抓住老人的肩膀,把他拖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其他追捕者停下脚步,点燃报纸卷成的火把,但雨水很快就把火浇灭了。

“煤油呢!”抓住老人的男人大喊。老人挣扎踢打。“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他高喊着。

“那就带着你的秘密下地狱吧,老头子。”

拿火把的人在报纸卷上浇了煤油,火光蓦地腾起,煤油的味道与邪恶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

鲁本一声低吼,扑向拿火把的人,他的爪子深深刺进男人的喉咙,几乎把那家伙的头从肩膀上扯了下来。男人的脖子“咯”一声断了。

然后,鲁本扑向另一个袭击者,那人已经放开瑟瑟发抖的老人,冒着倾盆大雨逃向远处树下的帐篷。

鲁本毫不费力地抓住了他。他本能地张开爪子,全心全意地渴望挖出那人的心脏。他的利爪是如此饥渴。不,不要用牙齿,牙齿的撕咬或许会赠予对方狼的礼物。不,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鲁本的咆哮如同诅咒,他撕扯着那个毫无抵抗之力的男人。“你要活活烧死他,是吗?”——撕开他脸上的血肉,扯烂脆弱的皮肤。爪子刺破颈动脉,鲜血喷涌。男人软绵绵地跪倒,血浸透了他的牛仔布旧外套。

鲁本回过头来,泼洒在草地上的煤油正在燃烧,大雨浇在火焰上咝咝作响,浓烟滚滚,犹如地狱之火。

被追捕的老人瑟缩着跪坐在地,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他望着鲁本,眼神坚定。鲁本看着他在雨中艰难挪动,在暴雨的鞭挞下努力向前,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雨的肆虐。

鲁本扶起老人。他充满力量,镇定从容,火焰在身旁跳跃,他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温暖。

周围昏暗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低语,还有绝望的咒骂和恐惧的惊号。

“你想去哪儿?”鲁本问道。

老人指了指橡树丛背后的阴暗处。鲁本抱起他,把他送到树荫下。这里的泥土干燥芬芳,纠结的藤蔓与巨型羊齿蕨遮蔽着一座破纸板和油布搭成的窝棚。鲁本把老人放到破布和羊毛毯堆成的窝里,老人蜷缩起来,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

小小的空间里充溢着脏衣服和威士忌的气味,然后是新鲜泥土的味道,鲁本闻到了湿漉漉闪着微光的绿色植物的气味,闻到了黑暗中奋力掘土的微型生物的气味。他退了出去,这个人造的小空间就像某种陷阱。

鲁本迅速跃上树梢,动作舒展自然。他离开森林深处,朝着史丹扬大街昏黄的灯光奔去。这条大道在金门公园东面,柏油路面上的车声仿佛永不停歇。

鲁本飞一般穿过大道,进入潘汉德尔的桉树林。狭窄的林地一直向东延伸。

鲁本尽量在高处行动,脚下的桉树仿佛巨大的草株,窄长的灰叶散发出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古怪气息。沿着公园的狭窄地带飞驰,行云流水般从一棵大树跳到另一棵大树的梢头,呼啸的快感让他想要放声歌唱。然后,他一跃来到共济会大街沿山坡蜿蜒而上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屋顶上。

黑暗中谁能看见他的身影?没有人。大雨是他的朋友。他毫不犹豫地迈过屋顶湿滑的瓦片,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片昏暗的林地,这里是美景公园。

低沉徘徊的呢喃中有一丝不同的声音,他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绝望的乞求。

“让我死,我想死。杀了我吧,我想死。”

声音并不高昂,然而在鲁本听到的那些隐藏于语言之下,或者说超越语言的呻吟与哭号中,这缕丝线般纤弱的乞求却如鼓声般响亮。

他来到求助者所在的房顶上,这是一幢宏伟的四层大宅,坐落于通往公园的陡峭山坡上。他向房子正面攀爬,抓住墙上的管道与凸起,透过窗户,他看到了一个形容可怖的老妇人被绑在黄铜床上。她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满是流血的溃疡,稀薄的灰发下粉色的头皮在一盏小台灯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她面前的托盘里放着一碟热气腾腾的人类粪便,一个年轻女人舀起一勺大便,塞进老妇人嘴里。老人瑟瑟发抖,似乎快要晕过去了。恶臭的粪便,恶臭的残忍行径,邪恶的气味更是臭气熏天。年轻女人尖酸地开口讽刺。

“你一辈子除了残羹剩饭就没给我吃过别的,难道你觉得自己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鲁本破窗而入。

年轻女人尖叫起来,逃离床边,她的脸上满是愤怒。

她刚摸出抽屉里的枪,鲁本已经向她扑去。

枪声大作,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声巨响,然后他感到肩部一阵剧痛,但他很快将疼痛抛诸脑后,伴着一声低吼,他抓住了那个女人,狠狠将她砸倒在灰泥墙上。枪从她手中滑落,她的头撞破了墙皮。他感觉到生命正从女人体内流逝,咒骂声湮灭在她的喉间。

他愤怒地号叫着,将女人从撞坏的窗户里扔了出去,然后传来人体撞击路面的声音。

漫长的一瞬间,他站在原地,等待疼痛卷土重来,结果却没有。肩膀不再痛了,只有痉挛般跳动的暖意。

他走向黄铜床,老妇人被胶带绑在床头,枯瘦如幽灵。鲁本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缚。

老妇人转开瘦削的脸庞。“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她低声祷告,干涩的嗓音低如耳语,“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

他弯腰解开老人手腕上最后的束缚。

“天主圣母玛利亚,”他凝视她的眼睛,低声续道,“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等罪人——我等罪人!——祈求天主。”

老妇人低声呻吟。她太虚弱了,几乎无法动弹。

他离开老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铺着地毯的过道,在另一间宽阔的房间里找到了电话。用爪子按下电话键如此艰难,他失声笑了出来,不由得想起那头门多西诺怪兽是如何在iPhone上完成拨号的。听到接线员的声音,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攫住了鲁本,他想对着电话说“谋杀,谋杀”,但他克制住了自己。那太疯狂了。尽管很有趣。他突然讨厌起自己恶作剧的念头。何况这里并没有发生谋杀。

“救护车。侵入。顶楼老妇人。被囚禁。”

接线员还在追问细节,核实地址。

“快点。”他放下电话,但没有挂断。

他凝神静听。

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位老妇人——还有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

没过多久,鲁本就找到了二楼房间里的另一位老人,他也被绑在床上,身上满布瘀痕,奄奄一息。他已经睡熟。

鲁本摸索着电灯开关,随后灯光照亮了房间。

他还能做点儿什么来帮助这两个生灵,最大限度地预防不可挽回的悲剧?

走廊里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金框镜子,借着房间的灯光,鲁本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轮廓。他猛地砸向镜子,玻璃碎片哐啷啷撒满地板。

他抓起过道边桌上老式的玻璃罩台灯抛向栏杆,任由它轰然摔碎在楼下的前厅里。

那缕海妖般的声音又出现了,缭绕盘旋,如同他在门多西诺听过的那缕声音。暗夜中的游丝。

现在他可以走了。

他逃离了这幢房子。

他在美景公园的柏树林里停留了很久。山顶的树木没有那么粗壮,但他很轻松就找到了一根足以承托体重的树枝。透过枝丫的缝隙,他看到救护车和警车涌向山坡上的大宅,看到两位老人被送走,看到他们收殓了那个“复仇者”的尸体,看到睡眼惺忪的看客终于散去。

鲁本感觉十分疲惫。肩膀上的疼痛不翼而飞,事实上,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事儿。然后他意识到,爪子没法像手一样触摸,他感觉不出纠缠的皮毛下面是否有黏湿的液体。

他更加疲累,非常虚弱。

不过他依然迅速地潜回了家里,不费吹灰之力。

在卧室的镜子里,他再次面对这样的自己。

“有什么新鲜事儿要告诉我吗?”他问道,“听听你的声音,多么低沉。”

异变开始了。

他抓住双腿之间柔软的皮毛,它正在萎缩消褪,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回来了。他举起手,触摸肩部的伤口。

没有伤口。

完全没有。

鲁本累得几乎站不稳,但他必须确认一下。鲁本凑近镜子。没有伤口。可是子弹是否还留在体内?会不会感染,会不会致命?天知道!

想到格蕾丝可能会有的反应,他险些笑出来。他该怎么说呢?

老妈,我昨晚可能中了一枪。你能帮我照个X光吗?看看子弹有没有嵌在我肩膀上。别担心,我没啥感觉。

不,这样的对话不可能发生。

他躺到床上,枕头柔软清新的气息令他安心,熹微的晨光渐次洒进卧室,他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