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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5383 字 2024-02-18

鲁本到家前,雨就已经开始下了,等他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雨更大了。这样沉郁压抑的暴雨在北加州并不罕见,它缓慢而坚定地浸透一切,淬灭夕阳仅存的余晖,遮蔽初升的新月与星辰。鲁本心情非常糟糕。这场大雨意味着“雨季”已经来临,想要看到下一个晴天,恐怕要等到来年四月。

怀着对大雨的厌恶,鲁本迅速点燃壁炉,调暗台灯。跳动的火苗带来的舒适感令他感到安心。

但同时他也情不自禁地想到,一旦他变身为狼——如果他真的还会再度变身为狼——这点小小的温暖又会变得多么微不足道。

对现在的我来说,什么是像雨一样讨厌的东西呢?他想到了尼德克角,揣想着那片红杉林在雨中的模样。书桌上有一张西蒙・奥利弗送来的庄园地图。从这张地图上,鲁本第一次看到了那片土地的全貌。大宅所在的角落只是一大片悬崖的南角,耸立的峭壁守护着大宅东面绵延的红杉林。海滩面积很小,不知道有没有路可以下去,不过修建大宅的人的确很有眼光,宅邸坐拥海景与林景,得天独厚。

呃,这些事情可以慢慢想。现在他需要约束自己,全心投入正事。

回家路上,鲁本买了汽水和三明治,他一边狼吞虎咽地解决食物,一边在谷歌上搜索“人狼”“人狼传说”“人狼电影”之类的关键字。

不幸的是,楼下餐桌旁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塞莱斯特仍然十分气愤,《旧金山观察家报》不让鲁本报道金木绑架案,反而让他去采访什么狼人故事,格蕾丝也抱怨儿子从来不懂得为自己争取,简直让她伤心。她的宝贝儿绝对不应该重温门多西诺的恐怖回忆。菲尔咕哝着说也许鲁本以后会成为作家,而每一位作家都会以独特的方式“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找到解脱”。

老爸的话令鲁本备受鼓舞,他甚至放下键盘,匆匆把这句话记到了笔记本上。好老爹!

不过现在,鲁本及其生活管理委员会迎来了新的成员。

今天上午,亲爱的管家罗茜结束了一年一度的墨西哥之旅,回到了家里。她痛心疾首地絮叨在鲁本最需要她的时刻,她居然“不在”,她简直无法原谅自己。她还断言,袭击鲁本的一定是法国传说里的狼人。

鲁本最好的朋友莫特・凯勒也在场,他显然是应邀而来。谁都没想到鲁本一回来就直接把自己锁进房间,不肯跟任何人说话。这一点令鲁本烦躁不已。莫特・凯勒正在准备伯克利的博士毕业答辩,他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聊上。莫特去医院看过他两次,在鲁本眼里这已经很够朋友了——考虑到他一直在忙着准备答辩,一天没准儿还睡不到四个小时。

现在,莫特——还有鲁本——不得不耐着性子静听“来龙去脉”。门多西诺的悲惨一夜后,鲁本变了,格蕾丝觉得他可能染上了什么东西,咬他的那头野兽没准儿有狂犬病,或是诸如此类。

染上了什么东西!说得太轻巧了。门多西诺的森林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生物?他会说话吗?它会直立行走吗?它会……鲁本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它当然会说话。“谋杀,谋杀。”鲁本知道那个911求救电话不是他打的,拨电话的是那头怪兽。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解脱。好吧,看来它退化得没那么厉害,还没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它的行为仍受到某种教化的约束,就像旧金山的后巷怪兽一样。如果真相的确如此,那么也许它知道——它知道——差点在它手下丧命的那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算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楼下传来的声音快把鲁本逼疯了。

他起身找了一张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塞进床边的博士CD机,开到最大音量。他很喜欢这首曲子。

现在好了,他听不到他们说话了。谁的声音都听不到——包括整座城市挥之不去的呢喃和低语。他按下循环播放键,放松下来。

炉火跳跃,冷雨敲窗,莫扎特的乐曲在房间里流淌。他几乎感觉一切如常。

等等。

鲁本开始飞速浏览网页,结果不出所料。据他所知,很多史料都把“变狼”视作一种精神疾病,你以为自己是狼,做出类似狼的行为,但实际上这只是幻想;或者某种邪恶的变形术让你真的化身为狼,结果有人用银子弹打了你一枪,你死去以后,狼的身体又恢复了人形,甚至你脸上的表情还十分安详,然后一位吉卜赛老妪宣布你终于得到了安息。

电影里又有另外的说法。呃,他看过不少狼人电影——事实上,多得让他有点羞愧。YouTube上有很多经典片段,他挨个重温,从《变种女狼》到杰克・尼科尔森的《狼人生死恋》。突然,他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当然,这只是电影里的故事,但是按照电影剧情,现在他经历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偶尔变身为狼只是狼人的第一个阶段。在《狼人生死恋》的末尾,杰克・尼科尔森变成了一头棕色的四足森林动物;而在《变种女狼》的最后,不幸的女狼人成了丑陋如猪的怪兽。

不过他立刻想起了门多西诺。地狱在上,它拨了一个电话。它打了911,替受害者求救。它多大年纪?在那里游荡了多久?它到底待在那片红杉林里干吗?

塞莱斯特说过一些事,对吧?门多西诺县一直有狼出没。当地人都觉得这是鬼话。他无数次在电视上看到,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门多西诺的森林里绝对没有狼的踪迹。

好吧,别指望电影了。拍电影的家伙能知道些什么?不过电影也不完全一无是处,有那么一点点值得记取:一些电影把变身为狼的能力描述成“礼物”,他喜欢这个表达。礼物。很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不过在大部分电影里,这份礼物没什么目的性。事实上,狼人为何会袭击受害者,电影总是含糊其词。他们总是漫无目的地把随机的受害人撕成碎片,甚至不是为了喝血或者吃肉。他们的行为完全不像狼,而像是……得了狂犬病一样。没错,《咆哮》里有一些有趣的剧情,不过除此以外,当电影里的狼人有什么好处?你朝着月亮号叫,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最后被人一枪崩了。

啊,别管什么银子弹了。要是这个设定真有什么科学依据,他就不会变成狼人鲁本了。

狼人鲁本。所有绰号里,他最喜欢这个。而且这个名字得到了苏珊・拉森的认可。希望比莉不要改掉他精心构思的大标题。

希望以狼人自居,这样的期待真有那么大逆不道吗?他再次试图唤起自己对那个强奸犯的同情心,哪怕一点儿也好。但是他做不到。

大约八点的时候,鲁本放下了手头事。他关掉莫扎特,想试试能不能无视外界的声音。

做到这一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塞莱斯特已经走了,事实上,她是和莫特・凯勒一起去了咖啡厅——莫特一直挺喜欢她的。菲尔和格蕾丝正在谈论他们的去向,不过谈话被打断了。格蕾丝接了个电话,巴黎有一位专科医生对狼人袭击的新闻很感兴趣,不过她没多少时间跟这位医生讨论。这些声音很容易屏蔽掉。

鲁本调出昨晚的自拍照片,他把这些图片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置了密码保护。凝视照片令他感到恐惧,却忍不住要看。

鲁本希望那一切再次发生。

他必须直面这个想法。他渴望异变再次降临,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渴望过任何一件事,无论是初夜还是8岁那年的圣诞节清晨,都无法与此刻相提并论。他正在等待它的到来。

与此同时,鲁本提醒自己,昨晚的异变发生在午夜后,于是他继续查阅变狼和神话的相关资料。事实上,他迷恋各种文化里关于狼的传说,丝毫不亚于对狼人故事的热爱。中世纪传说里的“绿狼盟约”令他着迷,村庄里的人们围着篝火纵情歌舞,时而象征性地把“狼”投入火焰。

当他准备结束查找时,他想起了那本书,《狼人与其他传说》,19世纪两位法国作家的作品。何不试试呢?这本书很容易找到。在亚马逊网站上,他订了一本重印版,然后决定在网上找找这本书的标题故事。

没问题,在一个网站上,他找到了免费的下载。其实他不打算细读,只是抱着渺茫的希望,也许小说里会有真相。

18XX年,大约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在弗里堡的锡格尼特,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这时候,我的老朋友伊德翁・斯波瓦突然闯了进来,他喊道——

“弗里茨,我有个好消息;我要带你去尼德克……”

尼德克!

接下来,小说里写道,“你知道的,尼德克是这个国家最宏伟的城堡,我们的祖先亲手建立的丰碑。”

鲁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玛钦特的姓出现在一本“狼人小说”里。

他转头去谷歌上查询“尼德克”。没错,真有这么个地方。尼德克城堡是一座著名的遗迹,位于法国的奥贝拉斯拉克和旺让布尔昂让塔之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个姓出现在一本一百多年前的关于狼人的短篇小说里,而且这个故事在1876年被译成英文,时间正好是在尼德克家族来到门多西诺县、在海边建起宏伟大宅之前。如果西蒙・奥利弗的资料准确无误,这个“凭空出现”的家族以尼德克为名。

他惊呆了。这一定是个巧合,这个巧合显然从未被人发现,而且或许将被永远湮没。

短短的开篇里还有别的信息,鲁本回头重新读了一遍。斯波瓦。他见过这个姓,一定见过,而且是在与玛钦特和尼德克角有关的某个地方。是在哪里呢?他想不起来了。斯波瓦。他几乎能看到这个名字被写下来的样子,可是到底是在哪里?然后,灵光一闪。费利克斯・尼德克的良师密友,马尔贡,费利克斯叫他无神者马尔贡,他的姓氏正是斯波瓦。挂在壁炉上的那张巨幅照片,相框的衬边上是不是写着这个名字?噢,他为什么没有拿笔记下来那些名字?不过鲁本相当肯定。他记得玛钦特说过这个名字,马尔贡・斯波瓦。

不,这不可能是巧合。单单一个名字或许是碰巧,但是,两个名字?绝不可能是巧合。但这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鲁本激动得颤抖起来。

尼德克。

西蒙・奥利弗律师是怎么说的?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喋喋不休地说啊说,似乎是在给他自己打气,而不是安抚鲁本。

“这个家族很难称得上古老。1880年代,他们凭空出现。费利克斯失踪后,他们曾掘地三尺寻找他的下落和这个家族的其他亲属,结果一无所获。当然,19世纪有很多新人崭露头角,白手起家。一位木材大亨凭空出现,修建了一座大宅,一点儿也不稀奇。重点在于,不太可能有失联很久的亲属冒出来质疑你的继承权,他们已经没有亲属了。”

鲁本呆坐在原地,凝视着电脑屏幕。

他们故意起了这么一个姓,有可能吗?不,太荒谬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他们读了一个关于狼人的故事,然后就用尼德克作为自己的姓氏?一个多世纪以后——不,完全是乱弹琴。管他什么斯波瓦。完全不可能。玛钦特从没听说过自己的家族还有这样的秘辛。

他又看到了玛钦特光彩照人的脸,他看到了她的笑容,听到了她的笑声。如此动人心弦,拥有一种内在的……内在的什么?幸福感?

但是,如果那幢黑暗的大宅真的隐藏着诸如此类的俗不可耐的秘密,那会怎样?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鲁本飞快地读完了这篇小说。

果然很有趣,典型的19世纪风格。尼德克城堡的休・鲁珀斯因家族诅咒变身为狼人,故事里充满了迷人的元素,譬如城堡的侏儒看门人,名叫黑死病的强大女巫,不过这些细节不是鲁本要找的东西。斯波瓦是黑森林里的猎人。

这些情节和鲁本在现实世界里的遭遇有着怎样的联系?尼德克角也遭受了狼人的诅咒吗?他显然不会相信这样的陈词滥调。

为什么不呢?

鲁本无法忽视这个想法。

他想到了玛钦特藏书室壁炉上方的巨幅照片:雨林深处的男人们——费利克斯・尼德克和他的老师,马尔贡・斯波瓦。玛钦特还提到了其他名字,不过鲁本记不清了——只能确定他们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看来必须通读所有关于狼人的文学作品。鲁本立即订购了一批书,狼人小说、民间传说、诗歌、选集、研究文献,隔夜就能送到。

但他感觉这完全是在抓救命的稻草,一切都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

费利克斯已经死去很久了。马尔贡或许也死了。玛钦特已经找过一遍又一遍。太荒谬了。从森林进入大宅的那头野兽,它显然是从被打破的餐厅窗户进来的。它听到了尖叫声,就像你听到的那样;他闻到了邪恶的气息,就像你闻到的那样。

浪漫而荒唐。

突如其来的悲伤侵袭了鲁本。费利克斯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但是,别忘了狼人故事里的那些名字。如果说,如果说他还有堕落为狼的兄弟,在森林中逡巡……守卫着那座宅邸?

鲁本感觉很累。

暖意袭来,鲁本听到火苗的低吟声,听到檐沟里雨水的歌唱。他感到全身变得很温暖,很轻。整座城市在隆隆悸动,令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已与整个世界融为了一体。是的,和他在《旧金山观察家报》与女同事交谈时的疏离感正好相反。

“现在,你是他们的一员了,也许吧。”他喃喃低语。所有声音水乳交融着,说话声、哭喊声、祈求声,在表层之下盘旋低回。

上帝啊,如果身处你的位置,时时刻刻听到无所不在的乞求、恳请,不顾一切的喊叫与求助,会是什么感觉?

鲁本看了看表。

刚过十点。

现在跳进保时捷,开去尼德克角,怎么样?为什么不呢?这段路并不难走,只需在瓢泼大雨里淋几个小时而已。他应该能进到屋子里去。必要的话,可以打破一小块窗玻璃。应该没问题吧?几周内,那幢房子就将合法地归入他名下。他已经签署了产权公司要求的所有文件,接手了所有的账单,不是吗?去他妈的,为什么不去?

还有森林里的兽人。他会知道鲁本来了吗?他会闻到他的气息吗?这个曾被他撕咬,又被他放过的男人。

鲁本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

有什么东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不是声音,是……某种振动,就像一辆开着重低音的汽车正驶过街道。

鲁本看到了一片漆黑的树林,但不是门多西诺的树林。不,这是另一片树林,浓雾弥漫,根须纠缠。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