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盯着电脑显示器上贴的留言条陷入了沉思。奥尔西娅告诉他,塞莱斯特在2号线上。
“你的手机怎么了?”塞莱斯特质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告诉我,今天是满月吗?”
“完全不是,我觉得现在是弦月,稍等。”他听见塞莱斯特敲击键盘的声音,“没错,是弦月。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上帝,绑匪刚刚打来了勒索电话,而你还在跟我说狼人的事儿?”
“他们让我跟进狼人的报道,我没办法。他们要多少赎金?”
“这真是我听过最无礼、最侮辱人的事情了,”塞莱斯特发怒了,“鲁本,你要为自己争取。为什么要你报道这个,就因为你在北边遇到过类似的事儿?比莉脑子里在想什么?绑匪索要500万美元赎金,不然就开始挨个杀掉那些孩子。你应该赶去马林县。他们要求把赎金打到巴哈马群岛的一个账户里,不过你肯定知道,这笔钱马上就会被转走,消失在银行网络深处,快得像闪电一样。或许绑匪都不会等到钱打进那家银行,他们说这些绑匪是技术天才。”
比莉突然出现在鲁本办公桌后。
“有什么收获?”
他挂断电话。“很多,”他回答,“她说了很多。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去看看别人的报道。”
“你没时间了。我要在头版刊登你做的专访。你知道《旧金山纪事报》想挖你跳槽去他们那儿,对吧?还有,六频道正在四处宣扬对你求贤若渴。自从你在门多西诺遭到袭击,他们就一直在蹦跶。”
“太荒谬了。”
“一点也不。因为你的脸,鲁本,所有电视媒体重视的都是你那张脸。但我雇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告诉你,鲁本,在你这个年纪,上电视是最糟糕的事儿。我要的是你的观点,独一无二的观点。还有,别跟今天早上一样闹失踪了。”
她走了。
他坐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前方。
好吧,不是满月。这意味着昨晚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和月亮无关,而且随时可能再次发生。也许就在今晚。古老的传说到此为止。现在,他应该去探查每一条关于“兽人”的线索,无论那是真相还是传说,但为什么他却被困在这里?
记忆的碎片从他脑子里倏忽闪过,他在屋顶上轻盈跳跃,双腿充满力量。他抬起头,看见了云层后的弦月,人类的眼睛不可能看到这一幕。
一旦天黑,那一切会再次发生吗?
弦月悬挂在浩渺星辰之上,多美啊。他感觉自己再次在街道上飞驰,展开双臂,毫不费力地跃上斜坡屋顶。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愉悦。
可怕的念头接踵而来:每一个晚上都会这样吗?
奥尔西娅给他送来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她离开时微笑着挥了挥手。
他环视周围,人们在白色格子间里进进出出,有人瞥向这边,向他点点头,有人悄无声息地匆匆走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望向房间尽头的那排电视。屏幕上是空荡荡的校车。金木学校。一个女人在哭泣。朗・钱尼再次出现在屏幕上,像一头巨型泰迪熊似的冲进雾蒙蒙的英格兰森林,尖尖的耳朵竖在头顶。
他把转椅转回来,拿起电话接通法医办公室,对方请他稍等。
我真的不想这样做,鲁本心想,但我别无他法。曾经发生的一切如电光石火,我完全无能为力。当然,对于拉森小姐的悲惨遭遇我很遗憾,谁也不相信她的话,我很抱歉,但是,去他妈的,我救了她的命!我不应该在这里做这些事。谁都可以做,但不该是我。这些都不重要,这才是问题所在。至少对我来说不重要。
鲁本觉得有点儿冷。一位女同事给他带来了一碟饼干,是友善的佩吉・弗林。他下意识地露出招牌微笑,但实际上他毫无感觉,就像根本不认识她,从未和她有任何关系,就像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任何人都不能。
或许只有在门多西诺袭击他的那个东西可以。他闭上眼,仿佛感觉到利齿陷入自己的头皮和脸颊,带来剧痛。
如果昨晚在北滩的小巷里,他没有杀死那个强奸犯,也许那个男人也会变成狼人,就像他一样!鲁本打了个冷战。感谢上帝,他干掉了那个家伙。噢,等等,这算是什么祈求!
他茫然了。
杯子里的咖啡看起来就像汽油,饼干像石膏。
这是不可逆的,对吗?毫无选择。实际上,他毫无选择余地。
法医助理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哦,没错,那的确是一头动物。因为我们在唾液里发现了溶菌酶。呃,人类的唾液里没这么多溶菌酶,人类唾液富含淀粉酶,可以帮助我们分解吃进去的碳水化合物;动物没有淀粉酶,但它们的唾液里含有大量溶菌酶,这种酶会杀死它们吃下去的细菌,所以狗可以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也能吃腐烂的尸体,但我们不行。不过我得告诉你,不管那头野兽是什么,它都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它唾液里的溶菌酶比狗还多,还有一些其他的酶,我们暂时没分析出来,进一步的测试可能还需要几个月。”
不,没有毛发。没有毛皮,这一类的东西都没有。他们搜集到了一些纤维,或者说他们自以为搜集到了,结果却一无所获。
放下电话的时候,鲁本的心跳得厉害。那么,毫无疑问,他变成了某种非人类的东西。都是因为那些激素,对吧?可是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还知道,天黑之前,他必须把自己锁到房间里。
现在已是深秋,几近冬天,天气晦暗潮湿,看不到天空的颜色,整个旧金山像是被一片湿漉漉的屋顶笼罩着。
下午5点,他终于写完了这篇报道。
他已经暗地里跟塞莱斯特联系了一下,她帮他查证了《旧金山纪事报》的报道,里面描述了女人身上的青紫和撕破的衣服。他又联系了旧金山综合医院,不过毫无收获,格蕾丝还在手术室。
他还在网上查阅了关于那头神秘动物的主流意见。这个故事正在飞一般地传遍全球,几乎所有报道都提到了鲁本在门多西诺遭受的“神秘”袭击,不过就在他查找玛钦特谋杀案的资讯时,他才发现,这个案子早已人尽皆知。
“神秘野兽再次来袭?”“大脚怪挽救生命”
鲁本在YouTube上看到,北滩的记者已经给他起了个绰号——“后巷怪兽”。
然后,他开始敲击键盘,回顾女人的描述。
“它有一张脸,我告诉你。它跟我说话了,它走路的方式和人一样,就像是个,狼人。(她的用词和鲁本自己一模一样,‘狼人’。)我听到了它的声音。上帝啊,我不该逃走。它救了我的命,而我就像对待怪兽一样从它身边逃跑了。”
他的报道相当个人化,是的,不过这只是基调。在当事人栩栩如生的描述之后,他还谈到了法医提供的证据和其中显而易见的问题,最后,他总结道:
从袭击者的魔爪之下拯救受害人的真是某种“狼人”吗?此前在门多西诺大宅昏暗的走廊里,放过笔者一命的是否也是同一头有智慧的野兽呢?
现在,我们仍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不过,北滩这位强奸犯的意图毫无疑问——当局已经发现他与几起尚未解决的强暴案之间的联系——在门多西诺海岸杀害玛钦特・尼德克的那对瘾君子杀手的企图也同样明显。
虽然在目前,科学尚无法解释两处案发现场的法医学证据,我们也无法分辨幸存者情绪化的证词有几分可信,但我们仍应抱有希望,或许这一切最终会得到合理的解释。而在目前,正如很多时候一样,我们必须带着尚未解答的疑问继续前行。如果旧金山的小巷里真的潜伏着狼人,那么它威胁的对象到底是谁?
最后,他写下了标题:
旧金山狼人:谜团中的真切道德
发送邮件之前,鲁本在谷歌上查询了“狼人”这个词。和预想的一样,这个名字已经被用过了——是蜘蛛侠漫画里的小角色,另一部系列动漫《龙珠》里也有个叫狼人的配角。不过他还找到了一本名叫《狼人与其他传说》的书,作者是埃米尔・埃克曼和路易斯-亚历山大・沙特里安,1876年首次译为英文。很好,有公开出版的书籍,这就够了。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