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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6419 字 2024-02-18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变成了厚厚的肉垫,没有毛发,手指——曾经是手指的地方——之间有薄薄的肉蹼。但他的拇指还在。确实还在吧?

鲁本慢慢挪到床头柜旁边。屋子里太暖和了,他渴得厉害。他伸出爪子抓起小小的iPhone,这样的动作做起来无比艰难,但他成功了。

然后他走到浴室里,打开大灯。淋浴间对面是一整面墙的镜子,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险些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很想转过身去,关上灯,蜷缩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他看得很清楚,在他脸上,黑色的鼻尖从毛发中探出头来,这样的鼻子能准确分辨出复杂的气味,就像某些动物一样;他看到了自己强壮的下颚,虽然现在他并没有张开嘴巴;还有那锐利的尖牙。

噢!

鲁本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但他已经没有手了。于是他举起iPhone,给自己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无力地靠在了淋浴室旁的大理石瓷砖上。

他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牙齿,尝到了一股血腥味,是那个男人留下的。

那股欲望再次被点燃。鲁本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强奸犯的恶臭,听到了女人的啜泣。那些声音仍在他周围萦绕。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潜入那片缓缓旋转的声音之海,捞出另一个声音,然后循声而去。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感觉十分疲惫,动弹不得。

他想哭,想喊叫,却没有付诸实施的兴趣。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掠过:你应该哭泣,应该向上帝祷告,祈求他的谅解,承认自己的恐惧。

不,他不打算那样做。

他打开水龙头,在脸盆里接满了水,然后低头喝了个痛快。他真的很渴,就像这一生中从没喝过水。鲁本从来不知道水的滋味如此美妙,如此甜美清澈,如此沁人心脾。

异变到来的时候,他正努力握住玻璃杯,想倒一杯水。

感觉就像第一次一样,电流穿过了鲁本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的腹部感到一阵猛烈的痉挛,不是疼痛,而是单纯近乎快感的痉挛。

鲁本努力抬起头来,站直身体,虽然要做到这一点越来越困难。他身上的毛发逐渐消褪,有的粗毛飘落在地板上;黑色的鼻尖变白消融,鼻子也在缩小,变得越来越短;尖牙不见了;他的嘴开始刺痛,手和脚也在刺痛,身上每一处都异常敏感。

最后,巨大的快感彻底淹没了鲁本。他无法继续观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鲁本蹒跚地走进卧室,扑倒在床上,高潮式的强烈痉挛流过他的身体和四肢。他感觉床变得很软很软,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消褪,变成低低的嗡嗡声,直至消失不见。

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就像在玛钦特家的那一刻,鲁本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是现在,他没有奋力挣扎,而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异变完成之前,他已经睡着了。

当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是谁打来的电话?

铃声戛然而止。

鲁本翻身起床。他浑身赤裸,感觉有些冷。虽然天阴着,但白天的光线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吓了他一跳,但疼痛又倏忽而去,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他寻找着自己的手机,然后在浴室的地板上发现了它。他抓起手机,点进了照片库。

他很确定,照片上一定会出现他熟悉的那个鲁本・戈尔丁。仅此而已。不会有别的东西。手机里的照片将会确凿无疑地证明,昨晚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幻想而已。

但他错了。照片里的狼人凝视着他。

鲁本的心跳停止了。

狼人的头很大,褐色的鬃毛狂野地搭在肩头,长鼻子上面是黑色的鼻尖,雪白的尖牙闪着寒光。还有蓝眼睛,你那双湛蓝的眼睛。

鲁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震惊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嘴巴很正常,形状自然,颜色健康。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那张嘴,狼人的嘴巴周围镶着一圈黑边。这不可能。但是照片告诉他,这是真的。他真的变成了狼人、怪兽。他一张张翻阅着照片。

我的上帝!

狼人头上的耳朵又长又尖,被浓密的毛发半掩着;前额向前凸出,但并没有完全挡住那双大眼睛,只有那双眼睛还属于人类。这头野兽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生物都毫无相似之处——完全不是老电影里那些泰迪熊似的可爱形象,反而像是油画里好色的萨提尔。

“狼人。”他喃喃自语。

在玛钦特家险些让我丧命的就是这种怪兽?就是它叼着我,险些撕开我的喉咙,就像它杀死玛钦特的两个弟弟那样?

鲁本把照片一张张同步到电脑上。

然后,他坐在30英寸的显示器前,点开了照片。他倒抽一口凉气。在一张照片里,他举起了爪子——这头怪兽就是他,对吧?没有理由用“它”来指代。现在,他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爪子、浓密的毛发、带蹼的手指和利爪。

他回到浴室里,扫视地板。昨晚他亲眼看见毛发从自己身上脱落,就像换毛的狗一样。但现在,那些毛发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些细碎的纤维,像是某种卷须,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他伸出手去想捡一根,纤维却一触即碎。

毛发枯萎飘散。现在仅存的证据藏在我的身体里,或许它已经燃烧殆尽,消失不见。

所以他们在门多西诺县的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毛发!

他回忆起昨晚潮水般的痉挛,一波波冲刷过身体的快感,遍及四肢每一块肌肉的共振,就像音乐流淌过小提琴,流淌过木质的大厅。

他在床上发现了同样枯萎的毛发,一碰即碎,散落消失。

鲁本开始笑起来。“我真是无能为力,”他低声自语,“毫无办法。”笑声疲惫而绝望。他一屁股坐在床边,把头埋在手掌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累得再也笑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他依然躺在原地,头深陷在枕头里。他开始回忆昨晚的一切——小巷里弥漫着垃圾和尿液的臭气,女人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水味,带着一股微酸,类似某种柑橘——是恐惧的气息吗?他不知道。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与声音,但他只注意到了那个男人散发的臭味,还有自己澎湃的怒火。

电话响了,他没理会。铃声执著地再次响起,那又如何。

“你杀死了一个人。”他自言自语,“好好想想吧。别再管什么气味,什么感觉,什么在屋顶上跳跃,在空中跃过12英尺距离,别管这些了。你杀了人。”

他完全不感到愧疚,一点也不。那个男人正要杀死那个女人。他已经给了她无法弥补的伤害,令她恐惧战栗,向她宣泄怒火。那个男人伤害了别人,他活着只会给他人带来伤害和痛苦。鲁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光是因为他目睹了一切,还因为他闻到了那股恶臭,虽然这一点有些奇怪。那个男人是个凶手。

狗能闻出恐惧的气息,对吧?而鲁本能闻到无助的气味,还有愤怒。

不,他毫不愧疚。那个女人活了下来。他亲眼看到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小巷,奔向车流如织的街道,奔向光明与生命,奔向仍有希望的未来。

玛钦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看到她紧握着枪走出办公室,看到黑色的影子逼近她身旁。她重重地摔倒在厨房地板上。她死了。一切都随她而去。

玛钦特的死带走了一切。庄园周围宏伟的森林了无生机;宅邸里数不清的房间空留叹息;厨房里的影子萎谢,她身下的地板凋零。万物消逝,无尽的虚空将玛钦特吞没,再无一丝痕迹。

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是否真的洋溢着无尽的爱与光,令玛钦特的灵魂得以安眠?在亲身去往彼岸之前,我们又何从得知?有那么一刻,鲁本尽力揣想着上帝的模样,如宇宙般浩瀚的上帝,掌管万物与星辰,他遥远而严厉,他的旨意不容抗拒,而在很多时候,他一言不发。这样的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知。他洞悉每一个生灵的思想、态度、恐惧与悔恨,从最渺小的老鼠到所有人类。上帝会采撷厨房地板上垂死的女人完整而高贵的灵魂,用无所不能的双手将她送上超越尘世的天堂,令她与他永远融为一体。

但鲁本如何能确知这一切?当他努力摆脱两具死尸,挣扎求生之时,他如何能知道在走廊另一头的寂静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看到那片森林失去生机,房间萎谢消逝,可见的一切渐次崩塌——玛钦特的死带走了所有生机。

他又看到了那个从强奸犯的魔爪下逃脱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奔向生命;他看到整座城市在她周围凝聚显现,数不清的气息与声音汇聚成海;强光从她奔跑的身影向四面八方迸发,向湾区漆黑的水面蔓延,一直通往视野之外的大海,遥远的群山与翻滚的云层。那个女人放声尖叫,奔向生命。

不,他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啊,那个男人,当他抓住女人的喉咙,想要夺走她生命的时候,他是多么的嚣张;啊,那对丧心病狂的兄弟,那个高贵的灵魂曾是他们的姐姐,当他们一次次将利刃刺入她的身体,又是多么的贪婪。

“不,我绝不后悔。”他喃喃低语。

他的脑海深处闪过一个念头,以前他从没想过这方面的事。不过此时此刻,重要的不是自省,而是观察他人,另外的那些人。他毫不后悔,异常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鲁本终于起身洗漱。

他无意中瞥见了镜子里的身影,被自己吓了一跳。当然,他还是鲁本,不是狼人,但这显然不是过去那个鲁本了。他的头发变长了,而且更加浓密,整个身体的轮廓都大了一圈。无论如何,他的外形确实不一样了,仿佛点石成金一般。他体内的剧变需要一具更结实的躯体来容纳,是吗?

格蕾丝提到过激素,他体内出现了大量成长激素。激素会让人发育,对吧?它会拉长你的声带,促进骨骼和毛发的生长。好吧,这些复杂而神秘的激素远远超越了医院的检测能力。他经历的异变十分类似男人性兴奋时海绵体的勃起,只不过这次是作用于整个身体的。它完全无视主观意愿的膨胀,从绵软的私密部位变成某种武器。

这就是曾在他身上出现的变化,他整个人都膨胀了,控制体内激素的所有过程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鲁本从来就没搞清楚科学是怎么回事,而现在他试图搞懂的东西可能更接近魔术。不过他能感觉到,看似魔术的变化背后存在着某些科学原理。他是怎么得到这种变形能力的?一定是那头野兽的唾液,人们曾认为它可能传播致命的病毒和狂犬病,但实际上,它给了鲁本这个。那么,它也是狼人吗,就像现在的鲁本一样?

它是否听到了玛钦特的叫声,就像鲁本听到小巷中女人的求救?它是否闻到了那对兄弟身上的邪恶气息?

一定是这样。鲁本终于明白那头野兽为什么会放过他了。它发现了鲁本不是夺走玛钦特生命的恶魔,它能分辨邪恶与清白的气息。

不过,它是故意把力量传给鲁本的吗?

那头野兽唾液里的某些物质进入了鲁本的血液,就像病毒一样,接下来或许又进入了他的大脑,比如说神秘的松果体或是脑垂体,脑子里那个豌豆大的小玩意儿是控制什么的来着?激素?

真见鬼。

鲁本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只是在猜。有生以来他头一回想跟格蕾丝讨论一下“科学”,但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时机完全不对!

不能让格蕾丝知道!永远不能让她知道,也不能告诉别人。

格蕾丝的烦心事儿已经够多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在门多西诺县,他向医生咆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就被绑到了轮床上。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鲁本无法信任任何人,他们一定会把他关起来。他要搞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再次发生,如果会的话,那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生。这是他的私事,他的秘密。

还有,在那片红杉林里,藏着另一个和他一样的狼人,是他把鲁本变成了这样。不过,万一那不是狼人呢?要是它更类似于某种野兽,鲁本算是某种杂交生物,那该怎么办?

鲁本快疯了。

他想象着那头野兽冲过黑暗的走廊,用尖牙利爪撕碎那对恶魔兄弟,然后叼起鲁本,打算把他也干掉,这时候,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鲁本是无辜的,他没有罪,于是它放开了他。

但是它知道鲁本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事吗?

然后,镜子里的影子又吓了他一跳,将他带回了现实。

他的皮肤散发出光泽来。没错,的确有一层微光,像抹了一层油似的,他的颧骨、下颌和前额都光滑闪亮。

难怪他们都盯着我看。

不过他们竟然都没当回事儿。这怎么可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这胡乱猜测,却毫无头绪。要搞明白的事情太多太多……

门口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有人在拧动把手。他听见菲尔在叫他。

他披上睡袍,走向门口。

“鲁本,儿子,已经下午两点了。《旧金山观察家报》给你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

“好的,爸爸,对不起,”他回答,“我冲个澡,马上就来。”

《旧金山观察家报》。他最不想去的就是这个地方,该死。他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打开了热水。

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他需要思考、权衡、研究。

不过他知道,他必须去工作,这很重要。离开这个房间,暂时停止思考自己身上的一切,出现在别人面前。为了比莉・卡莱,为了父母。

他从未如此渴望独处,去研究,去探索,去解开正在吞噬他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