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镇上的姑娘给她打下手。这些孩子似乎愿意连工资都不要,只求能进这座宅子。我快饿死了。”
西边的温室里满是旧的彩色东方花盆,花盆里的植物已经枯死。白色的金属框架撑起高高的穹顶,让鲁本想起灰白的骨架。暗色的花岗岩地板脏兮兮的,正中间有一座干涸的老喷泉。等到早上光线好点的时候,鲁本还得过来看看,现在这里又冷又潮。
“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朝那边眺望,”玛钦特指向一扇法式门,“我记得有一次宴会,人们在这里跳舞,一直跳到外面的露台上。悬崖边上有一排栏杆,费利克斯的朋友们都聚集在那里。谢尔盖・格拉贡唱着俄语歌,所有人都沉醉其中。当然,费利克斯叔祖父非常高兴。他喜欢谢尔盖。谢尔盖是个了不起的人。在大型宴会上,像费利克斯叔祖父这样的人可不多,他那么活泼,而且热爱跳舞。我父亲则暗自抱怨太花钱了。”她耸耸肩,“我会把这儿都打扫干净,本来应该在你来之前就弄好的。”
“我能想象得到,”鲁本说,“温室里放满了盆栽的橘树和香蕉树,高高的榕树枝蔓低垂,也许还有洋紫荆和花朵盛放的藤蔓。早晨,我会坐在这里读报纸。”
她显然很高兴,因为她笑了。
“不,亲爱的,你会在藏书室里读报纸,那才是最适合清晨的房间。夕阳西下,余晖脉脉的时候,你才会来到这里。是什么让你想到了洋紫荆?啊,紫荆。夏天你会在傍晚过来,一直待到太阳沉入大海。”
“我喜欢洋紫荆,”鲁本坦承,“我在加勒比见过。我猜,像我们这样的北方人都痴迷热带气候。有一次,我们住在新奥尔良的一家小旅馆里,就是法国区的那种旅店,那家店的游泳池两边都是洋紫荆,紫色的花瓣漂满了泳池,我觉得那景象再美不过了。”
“你真应该拥有一幢这样的房子。”她说。她的脸上掠过一片阴霾,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然后她又微笑起来,捏了捏他的手。
他们走进白色嵌板装饰的音乐室。这间屋子的木地板漆成了白色,玛钦特说,三角钢琴早就被湿气毁掉了,所以他们把它搬走了。
“这座大宅墙上的所有彩绘都是从法国的旧房子里搬过来的。”
“我完全相信。”他欣赏着刻制得极为精美的镶边和褪色的花朵装饰。现在,他找到了说服塞莱斯特的理由——塞莱斯特深爱音乐,常常独自弹奏钢琴。她对弹琴这事儿不太重视,不过在她的公寓里,鲁本偶尔会在小型立式钢琴的乐声中醒来。是的,她会喜欢这里的。
阴影中的宽阔餐厅令人惊艳。
“这根本不是餐厅,”他断言道,“而是舞厅,简直就像宴会厅,我一点儿都没夸张。”
“噢,其实这里曾经开过舞厅,”玛钦特说,“全县的人都来参加舞会。就在我小时候,这里还办过舞会。”
和大房间一样,餐厅主要由深色的嵌板装饰,富有光泽和质感,石膏线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拼成方格,深蓝的背景上点缀着明亮的星星。大胆的装饰营造出恢宏的效果。
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们走到餐桌旁,这张桌子足有20英尺长,安放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但在宽阔的房间里依然显得渺小。
他们在红丝绒高背椅上对坐下来。
玛钦特身后的墙边斜靠着两幅巨大的狩猎主题木刻,华丽的文艺复兴风格勾勒出猎人和他们的随从。旁边放了不少沉重的银盘和高脚酒杯,还有成堆的黄色亚麻布,可能是餐巾。
在昏暗中,其他大家具若隐若现,似乎有个大壁橱,还有几个旧柜子。
哥特式的黑色大理石壁炉十分壮观,上面绘满了戴着头盔、表情肃穆的中世纪骑士。炉膛很高,炉脚上刻着中古战争的图景。这里肯定可以拍出相当漂亮的照片。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除此以外,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两盏巴洛克风格的枝形大烛台。
“你坐在桌边的样子就像王子。”玛钦特轻笑道,“看起来,你属于这样的地方。”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说,“你在烛光下就像女大公。感觉我们像是在维也纳的狩猎木屋里,完全不像是在加州。”
“你去过维也纳?”
“去过很多次。”他说。他想起菲尔曾带着他穿过玛丽亚・特蕾西亚的宫殿,如数家珍地介绍墙上的彩绘和美丽的珐琅暖炉。是的,菲尔会爱上这个地方。菲尔会理解他。
餐具是奢华的彩釉瓷器,已经旧了,有的还有豁口,但依然很美。他从没用过这么沉重的银质刀叉。
菲莉丝是个干瘪的小个子女人,一头白发,肤色很深,她进进出出,一言不发。村里来的“那个女孩”——她叫尼娜——是个精力充沛的棕发小姑娘,看起来她对玛钦特、餐厅和她用银托盘送上来的每一道菜都心怀敬畏。她紧张得咯咯直笑,深深地呼气,冲着鲁本露齿一笑,然后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你有了个崇拜者。”玛钦特低声说。
菲力牛排烤得堪称完美,蔬菜新鲜爽脆,少量的油和香草拌的沙拉也很棒。
鲁本喝下的红酒比预计的多一点点,但酒的口感顺滑,带着淡淡的烟熏味,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气息专属于最好年份的佳酿。他真的不懂红酒。
他吃得像头小猪。他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现在他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玛钦特说起了这幢房子的历史,其实现在她说的这些他已经研究过了。
她的曾祖父——第一位费利克斯——是位木业大亨,他在这片海滨开办了两家锯木厂,还有一个用于停船的小港口,现在港口已经不在了。他规划了这幢大宅,锯木厂送来木料,一船又一船大理石和花岗石从海路运来,修筑墙壁的石块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
“显然,尼德克家族在欧洲拥有财产,”玛钦特说,“他们在这里也赚了很多钱。”
虽然大部分家族财富属于费利克斯叔祖父,但在玛钦特的少年时期,她的父亲仍拥有镇上的所有商店。在她去上大学之前,大宅南面的海滨地块都被卖掉了,但没什么人在那里修建房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费利克斯某次长途旅行期间,我父亲卖掉了商店和海边的地皮,费利克斯回来后大发雷霆。我记得他们吵得很厉害,但覆水难收。”她变得悲伤起来,“父亲恨死了费利克斯,我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要不是他那么生气,也许我们会早点开始去找费利克斯叔祖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片庄园依然拥有47英亩土地,包括大宅后面那片受保护的古老红杉林,无数挺拔的橡树,还有西面通往海边的葱郁山坡。森林里有一座老树屋,是费利克斯修建的,离地面很远。“但我的弟弟们说,里面非常豪华。当然,在费利克斯被正式宣布死亡之前,他们本来是不该进去的。”
除了这些众所周知的东西,玛钦特不太了解家族里的其他事儿。尼德克家族与这个国家的历史密不可分。“我想他们在石油和钻石上都有投资,在瑞士也有财产。”她耸耸肩。
和弟弟们一样,她的信托基金由纽约的管理者进行常规投资。
费利克斯叔祖父的遗嘱公布后,玛钦特得到了美国银行和富国银行里的一大笔钱,多得超乎预期。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卖掉这幢宅院。”鲁本说。
“为了自由,我需要卖掉它。”她说完这句后,停了下来,闭上眼睛,一秒钟后,她的右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捶了捶自己胸口,“你看,我需要确定,这件事过去了。还有我的弟弟们,”她的神色和声音都变了,“我需要钱来收买他们,让他们不要争夺费利克斯的遗产。”她轻轻耸了耸肩,看起来十分悲伤,“他们想要‘自己的那份’。”
鲁本点点头,但他其实并不明白。
我要试着买下这个地方。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无论这件事有多困难,无论这幢大宅要花多少钱去修缮、保养、维护,有时候,你就是无法抗拒。
但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她终于说到了夺走她父母生命的那场意外。他们从拉斯维加斯飞回来,她的父亲是一位出色的飞行员,这条航线他们飞过上百次。
“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她说,“在浓雾中,他们一头撞上了电塔,太不幸了。”
当时,玛钦特26岁。费利克斯已经失踪了8年,她成了两个弟弟的监护人。“我觉得是我搞砸了,”她说,“事故发生以后,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酗酒、吸毒,结交声名狼藉的朋友。我当时想回巴黎,所以一直没怎么陪他们。于是他们就一路堕落下去了。”
玛钦特的两个弟弟相差一岁,出事那年他们一个16岁,一个17岁,要好得像是一对双胞胎。他们俩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一个洋洋得意的笑,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嘲讽,几个字的耳语,彼此就已心领神会,旁人很难插得进去。
“几年前,这个房间里还有几幅漂亮的印象派油画,”她说,“我弟弟趁着菲莉丝一个人看家的时候偷溜进来,把画偷走贱卖了。我生气极了,可是于事无补。后来我发现他们还偷走了一些银器。”
“你一定十分沮丧。”他说。
她笑了起来。“确实如此。悲剧在于,那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可那两个小鬼头又得到了什么?他们在索萨利托狂欢滥饮,闹得进了警察局。”
菲莉丝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她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不过收拾餐桌的动作依然很利索。玛钦特走出去付钱给“那个女孩”,旋即回到餐厅。
“菲莉丝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吗?”鲁本问道。
“噢,是的,以前还有她儿子,不过他去年去世了。当然,他是大宅的管家,什么事儿都归他管。他很讨厌我那两个弟弟,因为他们把客房点着了两次,还撞坏了不止一辆汽车。他去世以后,我又雇过几个人,不过都没什么下文。现在这里没有管家,只有住在路那头的老高尔顿先生帮我们打理日常事务。你可以在文章里写一下,高尔顿先生非常了解这座大宅,包括外面的森林。我会带菲莉丝一起走,这里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了。”
她停下来,等菲莉丝送上餐后甜点,覆盆子雪利酒盛在水晶杯里。
“菲莉丝是费利克斯从牙买加带回来的,”她说,“当时他还买回来了一批牙买加的古玩和艺术品。他每次出远门总会带回来一些东西——奥尔麦克人的雕塑,巴西的殖民地风格油画,甚至还有制成木乃伊的猫。回头你可以看看楼上的陈列室和储藏室,里面还有成箱的古代黏土板——”
“黏土板?你是说真正的美索不达米亚古黏土板?楔形文字,巴比伦,那样的东西?”
她笑了。“是的。”
“那可是无价之宝,”鲁本说,“光是这些就够写一篇文章了。我一定得看看。你会让我看的,对吧?你看,我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写进文章里,那会冲淡主题,我们的目的是把房子卖掉,但是……”
“我会给你看所有东西的,”她说,“我很乐意,实际上,乐意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现在跟你谈到这些事儿,我竟然感觉踏实,不再觉得虚无缥缈。”
“也许我能帮上忙,正式或者非正式的。在伯克利的时候,我暑假里研究过一点儿这方面的东西。”他说,“是我妈的主意。她说,要是我儿子不想当医生,那好吧,至少他得当个有教养的男人。她替我报了几个游学团。”
“而且你喜欢这类东西。”
“我不够有耐心,”他坦承,“但我确实喜欢。我在土耳其的恰塔霍裕克待过一段时间——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遗址之一。”
“噢,我知道,我去过那个地方,”她说,“那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去过哥贝克力石阵吗?”
“我去过,”他说,“从伯克利毕业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去了哥贝克力石阵,还给杂志写过一篇文章,我得到现在这份工作还跟那篇文章有点关系。真的,我喜欢瞻仰这些宝藏。我很愿意出点力,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单独写一篇报道,怎么样?为费利克斯・尼德克的这些遗产做个专题,我们可以等到房子卖掉以后再发表,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她思考了一会儿,表情十分平静。“这简直超乎我的预期。”她答道。
发现她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他有些激动。以往,当他高谈阔论自己的考古之旅,塞莱斯特总会打断他的话:“我是说,呃,这有什么可吸引你的,鲁本?你能从这些发掘中得到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当医生,就像你妈妈一样?”玛钦特问道。
鲁本笑了。“我记不住那些科学的东西,”他说,“我可以长篇大论地引用狄更斯、莎士比亚、乔叟和司汤达,却永远搞不清弦论、DNA或者太空中的黑洞之类的。我不是没有试过,但我就是不可能成为医生,而且,我一看见血就晕。”
玛钦特也笑了,但不是嘲讽的那种。
“我母亲是创伤中心的外科医生,她每天要做五六台手术。”
“你没有投身医学,她一定很失望。”
“有一点,她对我大哥吉姆更失望。吉姆当了神父,这对她而言真是个很大的打击。当然,我们是天主教徒,但母亲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我倒是有一套理论来开解她,你知道的,心理学什么的,但实际上,吉姆是一位出色的神父。他在旧金山田德隆区的古比奥教堂工作,还主持一间面向无家可归者的慈善食堂。他比母亲还勤奋,他们俩是我认识的人里工作最努力的。”塞莱斯特仅次于他们俩,不是吗?
他们又谈到了考古挖掘。鲁本从来就不太在意细节,他不会仔细检查陶器的碎片,但他确实热爱那些东西。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看楼上的黏土板。
他们又聊了点别的——玛钦特的“失败”,她如此自嘲;她的弟弟们对这些毫无兴趣,无论是大宅,还是费利克斯本人,以及费利克斯留下的东西。
“事故发生以后,我六神无主。”玛钦特说。她站起来,踱向壁炉,捅了捅炉子,火光重新明亮起来。“他们已经换过五所寄宿学校,每次都被开除,不是因为酗酒,就是因为嗑药,要么就干脆是倒卖药品。”
她回到桌边,菲莉丝悄无声息地又送上了一瓶美酒。
玛钦特的声音低沉,或许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这样吐露心声。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这个国家里,每一家康复中心他们都去过了,”她说,“还去过几家国外的。他们很清楚,应该跟法官说什么话就会被送进康复中心,而进去以后,他们也明白该跟治疗师说什么。至于如何骗取医生的信任,他们已经成了这方面的大师。当然,出来之前他们还会尽量多弄点儿精神科的药。”
她猛地抬起头来。“鲁本,这个千万别写进去。”她说。
“放心,我绝对不会写。”他答道,“可是玛钦特,大多数记者都不能信任。你知道吧?”
“大概吧。”她回答。
“我大学时的一个朋友死于吸毒过量。我和我女朋友就是因为那事儿认识的,她叫塞莱斯特,是他的妹妹。他什么都不缺,可就是迷上了毒品,最后像条狗一样死在酒吧的厕所里,对此,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有时候他觉得,正是威利的死把他和塞莱斯特绑到了一起,或者,至少曾经把他们绑到一起过。从伯克利毕业后,塞莱斯特进了斯坦福法学院,学位刚念完,她就通过了律师执业资格考试。毫无疑问,威利的死让她的人生多了一丝沉重,就像小调里的伴奏。
“我们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鲁本说,“威利才华横溢,但他是个瘾君子。他的朋友都走过了那个阶段,只有他困在了里面。”
“没错,就是这样。我弟弟嗑的药我肯定都试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上瘾。”
“我也一样。”他说。
“当然,费利克斯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他们非常生气。可是他失踪的时候他们还小,要是他能回来,他肯定会更改遗嘱,照顾他们的。”
“他们没有得到你们父母的遗产吗?”
“噢,当然有。还有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但是他们飞快地花光了那些钱,举办几百人参加的大型派对,资助完全不可能成功的瘾君子摇滚乐队。他们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开车,车撞得不成样子,奇怪的是,人却毫发无伤。总有一天他们会惹上人命,或者丢掉自己的命。”
她说,只要宅子卖出去,她就会分给他们很多钱。这不是她的义务,但她会这么做。这笔钱会交给银行,每次只发一点点,以免他们挥霍,就像挥霍以前那些遗产一样。但他们不喜欢这个主意。他们对大宅没什么感情,要不是怕惹麻烦,费利克斯的藏品早就被他们偷光了。
“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宅子里大部分宝藏的真正价值。他们总是时不时地打破一面钟,或者偷点小东西。但他们最主要的手段是恐吓。你知道的,半夜里喝得醉醺醺的,打电话来威胁说要自杀,所以我迟早会给他们写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他们忍受我的说教、眼泪和建议,无非是为了钱。一拿到钱,他们就溜去加勒比、夏威夷、洛杉矶之类的地方,继续花天酒地。他们最近似乎打算进军色情业,正在栽培一位年轻的女演员。要是她还没到法定年龄,他们说不定会因此进监狱,我们的律师觉得结果必然如此,但我们都表现得像还有希望似的。”
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房间,他难以想象她此时的心情。他知道自己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什么感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此刻烛光中她的模样。因为喝了酒,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嘴唇娇艳欲滴,炉火在她雾蒙蒙的眼中跳动。
“我真正揪心的是,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无论是费利克斯,还是别的任何东西——音乐、艺术、历史,所有这些,对他们都毫无意义。”
“我无法想象。”他说。
“这正是你难能可贵的地方,鲁本。你不像其他年轻人那么冷酷无情、玩世不恭。”她的眼神仍然游移不定,飘向阴影中的餐边柜,大理石的壁炉台,最后再次落在铁质的枝形圆吊灯上,吊灯没有点亮,粗短的蜡烛上蒙了一层灰。
“这间屋子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她说,“费利克斯叔祖父答应过要带我去很多地方,我们做过计划。他要求我必须先上完大学,然后我们出发去环游世界。”
“要是大宅卖掉了,你会不会很伤心?”鲁本问道,他知道自己有些鲁莽,“好吧,我有点醉了,但不是很厉害。但是,真的,你会后悔吗?你怎么可能不后悔呢?”
“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亲爱的孩子,”她回答,“真希望你能看看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房子。不,我不会后悔。这次回来对我而言是一次朝圣之旅。现在,我对这里再无牵挂,只有未了的事务。”
他突然想说,听着,我要买下这个地方。玛钦特,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爱住多久都行。太荒谬了。母亲会怎样嘲笑他啊。
“来,”她说,“已经九点了,你能相信吗?我们上楼去看看,要是看不清,那就等白天再说。”
他们巡视了一排古意盎然的卧室,墙上贴着壁纸,老式浴室里铺着地砖,装着柱盆和四爪浴缸。房间里美国的旧物多不胜数,也有一些欧洲的古物,每间卧室都宽敞舒适,尽管敝旧褪色、尘土遍地、寒气逼人,却仍让人觉得亲切。
最后,她打开了通往“费利克斯另一间藏书室”的门,这间书房同样很大,房间里摆着黑板和布告牌,还有一墙又一墙的书。
“二十年来,这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动过。”她指着各式各样的照片、剪报、布告牌上业已褪色的笔记和黑板上的字迹说道。
“真令人难以置信。为什么呢?”
“因为菲莉丝觉得他会回来。很多时候,我也坚信这一点。我什么都不敢动,当发现弟弟们溜进来偷了这里的东西后,我简直气疯了。”
“我看到那些双重锁了。”
“是的,被他们捅开了,还有警报系统。不过我觉得,我不在的时候,菲莉丝压根儿就没打开警报。”
“这些书是阿拉伯语的,对吧?”他沿着书架浏览,“啊,这又是什么语言,我完全认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他懂很多种语言,他希望我也学习,但我没那份天赋。他什么语言都学得会,我甚至觉得他会读心术。”
“啊,这是意大利语,肯定没错,这是葡萄牙语。”
他在书桌边停下了脚步。“这是他的日记吗?”
“呃,算是日记吧,或者工作笔记什么的。我觉得他走的时候应该带着最新的那本日记。”
蓝色格纹的日记里写着看不懂的语言,只有日期是英文的:1991年8月1日。
“正好是他走的那天。”玛钦特说,“你觉得这是什么语言?我请人研究过,他们有几种不同的看法。基本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种中东语言,但源头并不是阿拉伯语,至少不直接来源于阿拉伯语,而且里面充满了谁都不认识的符号。”
“太费解了。”他喃喃自语。
墨水池已经干了,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金色的名字:费利克斯・尼德克。桌上的相框里还是那几位先生,但这张照片的场面比楼下那张正式,男人们头戴花环,手握高脚酒杯,容光焕发——费利克斯亲热地搂着金发灰眼的谢尔盖,无神者马尔贡温和地向镜头微笑。
“这支笔是我送给他的。”她说,“他喜欢钢笔,喜欢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笔是在旧金山的冈普家居饰品店买的。没事,你可以碰,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原样放回去就好。”
他犹豫了。他想碰的是那本日记。他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冲动,仿佛来自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格,他分不太清楚。照片里的男子那么快乐,俏皮地挤着眼睛,黑发仿佛是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鲁本环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架,贴在灰泥墙上的旧地图,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书桌上。他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爱,或许可以称之为迷恋。
“正如我所说,只要有合适的买家,这些东西我都会尽快收走。所有摆设早已拍照存档,每个书架,每张书桌,每块布告牌的照片我都有,目前这也是我手上唯一的物品清单。”
鲁本凝视着那块黑板。当然,粉笔字迹已经褪色,留下的只有刮痕。但上面写的是英语,他能读出来,他真的读了:
“‘他曾是众人的宠儿
王室的荣耀,独一无二的星辰;
节日的火炬,熏香的蜡烛,熊熊的篝火都曾为他点亮,
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光芒与荣耀,仿佛都已凝入这颗宝石,等待在某一刻闪亮。’”
“你读得真美,”她低声说,“我从没听过别人大声朗诵这段话。”
“我见过这段话,”他说,“以前读到过,我敢肯定。”
“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你在哪儿读到的?”
“等一等,让我想想。我知道这是谁写的。没错,纳撒尼尔・霍桑,那篇故事叫作《古董戒指》。”
“哦,亲爱的,真是太好了。请稍等。”她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这里,这是他最爱的英语作家。”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有些破旧的皮面精装书,书页边缘镀着金粉。她开始翻查起来。“噢,鲁本,你真了不起。是这段,没错,用铅笔做了记号!要是没有你,我永远不可能找到它。”
鲁本接过她手里的书。他的脸因为高兴而有些发红。
“真让人激动,我的英语文学硕士学位头一回派上用场。”
“亲爱的,你受到的教育早晚会派上大用场,”她说,“谁都没法否认这一点。”
他翻阅着书本。书上有很多铅笔做的记号,那些奇怪的符号又出现了,笔迹很潦草,表明这种语言十分复杂抽象。
她的微笑看起来十分亲切,或许是桌上那盏绿罩台灯带来的错觉。
“我应该把这座宅子送给你,鲁本・戈尔丁,”她说,“如果我真送给你的话,你有能力维护它吗?”
“完全没问题,”他说,“但你不必把它送给我,玛钦特,我会买下它的。”哦,他终于说出来了。现在,他的脸又红了。但他欣喜若狂。“我得回一趟旧金山,跟我父母谈谈,还有我的女朋友,我得争取他们的理解。但我能够并且愿意买下它,如果你乐意的话。请相信我,从我到达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儿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买下它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听着,玛钦特,如果我买下了大宅,这里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无论昼夜。”
她的微笑云淡风轻,看起来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十分遥远。
“你有自己的财产,对吧?”
“是的,一直都有。不像你的那种财产,玛钦特,不过我确实有财产。”他不想谈论那些细节——为家族留下财富的房地产巨头,在他出生前早已安排好的信托基金,诸如此类。可是母亲和塞莱斯特会发出怎样的咆哮啊!格蕾丝每天都像个穷光蛋一样努力工作,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同样如此。就连菲尔也以自己的方式辛勤劳作了一辈子。吉姆为神职放弃了他拥有的一切。而他呢,他现在要用自己的钱来买这幢宅子。不过他不在乎。塞莱斯特永远都不会原谅。但他完全不在乎。
“我已经猜到了,”玛钦特说,“你是一位有身份的记者,没错吧?啊,我知道了,你对自己拥有这么多财产深感愧疚。”
“只有一点点愧疚。”他咕哝了一声。
她伸出右手,轻触他的左颊。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声音依然那么温和轻快。
“亲爱的孩子,”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写了一部关于这幢房子的小说,你会把它命名为《尼德克角》的,对吗?也许你还会在小说里以某种方式纪念我,你知道的。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他向她靠近一点。“我会写,你拥有美丽的烟灰色眼睛,”他说,“和柔软的金发。我会写,你长长的脖子像天鹅一样优雅,你的手势美如飞鸟的翅膀。我会写,你的发音那么精准,声音清脆如银铃。”
我会写的,他心想。有一天,我会写出有意义的精彩文字,我能做到。我会把它献给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人。
“谁也无权说我没有天赋,没有才华,没有激情……”他喃喃道,“为什么你年轻的时候总有人跟你说这些?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是的,亲爱的,这不公平,”她说,“但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听信。”
突然间,所有的责骂声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那些话一直在他心里回响,每时每刻他都能听到。阳光男孩,宝贝儿,小男孩,小弟弟,小鲁本,你懂什么死亡,你懂什么痛苦,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怎么会干这种事儿,为什么,你对所有事情都是三天打鱼……此刻,这些声音都不见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看到了塞莱斯特,看到了她生动的脸庞和棕色的大眼睛。但现在,他不再听到那些声音了。
他向前吻了玛钦特,她没有躲开。她的嘴唇纤弱得像孩子一样,他心想。虽然他从未真正吻过一个孩子,因为他自己还是孩子。他又吻了她一次。这一次,她有些不一样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激情点燃了他的身体。
突然间,他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他肩头,轻柔地推开了他。
然后她转到一边,低下头去,像是在调整呼吸。
她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向一扇紧闭的门。
他确信这扇门通往卧室,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在乎塞莱斯特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带着他走进一间黑暗的房间,打开一盏光线昏暗的灯。
然后他才慢慢意识到,这似乎不光是一间卧室,还是一间陈列室。底座上,厚重的书架上,地板上,到处都摆放着古老的石像。
床是伊丽莎白式的,应该是来自英国的古老物件,雕花木百叶镶成的隔板可以关起来抵御夜晚的寒冷。
绿丝绒的旧床罩有些发霉,但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