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本个子很高,有六英尺多,长着一头棕色的卷发和一双深邃的蓝眼。“阳光男孩”是他的绰号,不过鲁本讨厌别人这么叫他,所以他总是努力压抑自己迷人的微笑。不过,这会儿他太高兴了,完全顾不上摆出扑克脸,假装自己不只23岁。
此刻,他正迎着凛冽的海风,与一位年长的女士攀登一座陡峭的小山。玛钦特・尼德克举止优雅,充满异国风情。鲁本确实很享受听她说话,听她讲悬崖上那座大宅的事情。玛钦特身材苗条,瘦削的脸庞如雕塑般美丽,黄色的秀发闪烁着永不褪色的光泽。她柔软的短发从前额往后梳,发丝末梢在肩膀下方打着波浪卷儿。鲁本觉得,她的棕色针织长裙和锃亮的棕色长靴真是美极了。
他正在为《旧金山观察家报》写一篇宣传这座大宅的文章,因为玛钦特打算卖掉它。她的叔祖父费利克斯・尼德克已被正式宣布死亡,这所大宅的归属也终于尘埃落定。虽然那个人已失踪了二十年,但他的遗嘱刚刚启封,这幢房子留给了他的侄孙女玛钦特。
鲁本来到这里以后,两人沿着庄园里树木丛生的斜坡漫步,查看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客房和一处谷仓的废墟。旧时的道路和小径已淹没在灌木丛中,虬曲的橡树遮蔽了光线,周围一片昏暗,脚边的欧洲蕨带来潮湿的气息。有时,草木突然消失殆尽,露出岩石崎岖的山脊,下方的太平洋如钢铁般冰冷。
其实,鲁本的衣着并不适合这样的行程。他开车朝北边来的时候,穿着平常的“制服”——精纺羊毛的蓝色上衣,里面只套了一件薄羊绒衫,下身则是灰色的宽松长裤。不过,至少他还从车上的杂物箱里拽了一条围巾裹在脖子上。而且,他真的不介意这刺骨的寒冷。
这座古老的巨宅冷峻逼人,屋顶是厚重的石板,墙上嵌着菱格形窗。整幢大宅由未经打磨的石块建成,高高的山墙上耸立着无数烟囱;宅邸西面有一座白铁和玻璃搭建的温室,杂草丛生。鲁本深爱这座大宅。从网上看到照片时,他就爱上了它。不过,等到真正亲眼目睹,他才发现,照片根本无法体现它的庄严与恢宏。
鲁本在旧金山俄罗斯山的一座老宅里长大。他曾在普里西・迪奥高地那些漂亮的老房子里待过很长时间,旧金山的郊区他也常去,包括伯克利,那是他上学的地方。他已故的祖父在希尔斯堡有一座半木质结构的宅邸,每年过节,都有很多人在那里欢聚一堂。但是,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无法与眼前这座尼德克大宅相提并论。
它气势恢宏,遗世独立,仿佛能通往另一个世界。
“货真价实,”一看到它,鲁本情不自禁地屏息惊叹,“看看那石板屋顶,还有那檐沟,一定是铜的。”葱绿的藤本植物遮蔽了巨宅一大半的外墙,一直爬到最高的窗户下面。他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近乎享受地品味着内心的震撼和些许敬畏。他甚至开始梦想,当自己有一天成为一名著名作家,整个世界都蜂拥来为他欢呼的时候,自己也能拥有一座这样的宅邸。
不过事实证明,这仅仅是一场美妙的白日梦。
看到残破失修、没法住人的客房,他很是心疼。不过玛钦特向他保证,大宅主体的维护情况良好。
他愿意听她一直说下去。她的口音不是纯英式的,也不是纯粹的波士顿或纽约口音。她说话的腔调十分独特,听起来就像孩子一样,准确得可爱,如银铃般清脆。
“噢,我知道它很美。我知道在整个加州海岸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我都知道。可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它卖掉。”她解释说,“有时候你会发现,你成了房子的奴隶,于是你不得不设法摆脱它的掌控,继续自己的生活。”玛钦特希望重新上路。她承认,自从费利克斯叔祖父失踪以后,她就没怎么在这儿待过。等房子卖掉,她会立刻动身去南美。
“真让人心碎。”鲁本说。对一个记者来说,这种表现太情绪化了,对吧?不过他无法控制自己。再说,谁规定他必须是一个客观冷静的见证人?“这座大宅简直举世无双,玛钦特。我会尽我所能写好宣传稿,给你找到买家。而且我相信,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
他没有说的是,我希望自己能够买下它。从他在树丛中第一次瞥见它的山墙,他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真高兴他们派你来写这篇文章,”她说,“你很有激情,我非常欣赏这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没错,我有激情,我想拥有这座房子,为什么不呢,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不是吗?不过他马上想到了母亲和塞莱斯特——他那娇小的棕色眼睛的女朋友、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她们会怎么嘲笑他啊,想到这个,他就心灰意冷了。
“你怎么了,鲁本,有什么事儿吗?”玛钦特问道,“你的眼神太奇怪了。”
“随便想想,”他轻叩自己的太阳穴,“我在想该怎么写。‘门多西诺海岸上的建筑明珠,自建成以来首次出售。’”
“听起来不错。”她说。又是那令人着迷的口音,独一无二。
“要是我买下这幢房子,我会给它起一个名字,”鲁本说,“你知道的,能体现它精髓的名字。比如说,尼德克角。”
“你真是个小诗人,”她说,“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喜欢你在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你也在写小说,对吧?你这个年纪的年轻记者应该写小说。要是你没写的话,我会为你感到羞愧的。”
“噢,真是太动听了。”他回答。她笑起来真是美极了,脸庞上每一缕优雅的线条都是那么可爱动人。“上周我父亲才告诉我,我这个年纪的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是一位教授,要我说,他已经江郎才尽了。自从退休,十年来他一直在修订自己那本‘诗集’。”
你说得太多了,说了太多自己的事儿,太糟糕了。
父亲没准真会爱上这个地方,鲁本心想。没错,菲尔・戈尔丁本质上是个诗人,他一定会爱上这个地方的,没准还会把这个想法告诉鲁本的妈妈,而后者一定会嗤之以鼻。格蕾丝・戈尔丁医生向来务实,她一手规划了一家子的人生。是她替鲁本找到了《旧金山观察家报》的工作,当时他没什么像样的资历,只有个英语文学硕士学位,以及从小到大每年都出国旅行而已。
对于鲁本最近写的那些调查性文章,格蕾丝深感自豪。至于现在这种“房地产广告”,她觉得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
“你又走神了。”玛钦特说。她搂住鲁本的肩膀,实际上,她笑起来的时候已经亲到他的脸颊了。这样的出其不意吓了他一跳,她柔软的胸部贴着他的身体,丝丝缕缕的浓郁香水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实际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任何一件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松,这令他震惊,“我母亲是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我大哥是位神父。我外祖父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是个跨国房地产经纪人了。可是你看看我,一无所有,默默无闻。我刚进这家报社六个月,我本该先告诉你这事儿的。不过,相信我,我会写出让你喜欢的故事的。”
“胡说八道,”她说,“你的编辑告诉我,你那篇绿叶谋杀案的文章帮他们抓到了凶手。你真是个迷人又谦虚的男孩儿。”
他试图不让自己脸红。为什么他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吐露心声?他几乎从来不讲这种自谦的话。不过,他觉得在自己和她之间,有一种无法言传的微妙联系。
“那篇绿叶谋杀案的故事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喃喃地说,“我列出的疑点有一半根本就没在报纸上登出来。”
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光芒。“告诉我,你有多大了,鲁本?我38岁了。够坦诚吧?你认识的女人没几个肯承认自己已经38岁了吧?”
“你看起来不像38岁。”他说。他的确这么想。其实他还想说,要是你来问我,我会说你很完美。
“我23岁。”
“23岁?你还是个孩子呢。”
当然。“阳光男孩”,女朋友塞莱斯特总是这么叫他。“小男孩”,这是大哥吉姆神父的叫法。母亲现在仍当着别人的面叫他“宝贝儿”。只有父亲一直叫他鲁本,而且会在眼神交汇时专心看他。
爸爸,你真该看看这幢房子!写作、度假、寻找灵感,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他把冰冷的手揣进口袋,努力忍住寒风吹眼的刺痛。他们开始回头,满怀希望地奔向热咖啡和火炉。
“你这么年轻,个子又这么高,”她说,“鲁本,我觉得你非常敏感,所以才懂得欣赏这个阴郁寒冷的地方。我23岁的时候,只想待在纽约和巴黎,我确实也那么做了。那时候我只喜欢大都市。怎么啦,是我冒犯你了吗?”
“不,当然没有。”他的脸又有点红了,“我说了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玛钦特。别担心,我只是在想怎么写这篇稿子。葱郁的橡树,高高的草丛,潮湿的泥土,地上的蕨类植物,我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
“啊,没错,年轻的头脑充满活力,记忆力超群,真是美妙极了,”她说,“亲爱的,我们要在一起待两天呢,对吧?但愿你不要这么拘束。你对自己的年轻有点儿不好意思,对吗?用不着这样。而且,你知道吗,你真是英俊极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迷人的男孩子。我是认真的。拥有这样的外貌,你简直不需要别的什么才能了。”
他摇摇头。可惜,她不知道,他最讨厌别人说他英俊、迷人、可爱之类的了。“那要是别人不这么说了,你又会怎么想?”他的女朋友塞莱斯特曾经问他,“你想过吗?听着,阳光男孩,对我来说,你真的又英俊又可爱。”塞莱斯特擅长挑逗他的底线,或许所有的挑逗都有其底线。
“现在我真的冒犯到你了,对吧?”玛钦特问道,“请原谅我。我想,像我这样的凡人,总会不自觉地将你这么英俊的人神化。但是,当然,你之所以如此特别,是因为你拥有诗人的灵魂。”
他们已经走到了石板铺就的庭院的边缘。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寒风更凛冽了,银色云层后的太阳正在坠入漆黑的深海。
她停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歇息,但他不确定。风吹打着她脸庞周围的卷发,她举起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望向大宅高处的窗户,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阵强烈的遗世独立感淹没了鲁本,这座宅邸如此孤独。
小镇尼德克远在几英里外,而且那座镇子上大概能有……两百位居民?过来的路上,他曾在镇上停留,却发现窄窄的主街道上大部分商店都关门了。加油站的店员告诉他,镇上的小旅馆“永远都在”待售状态。不过没关系,这个国家到处都有手机信号和网络接入点,不必担心这个。
此时此刻,狂风呼啸的庭院背后那个世界仿如虚幻。
“这儿闹鬼吗,玛钦特?”他跟着她望向那些窗户。
“不用闹鬼,”她说道,“这里近几年发生的真事儿就够可怕了。”
“啊,这个我爱听,”他说,“尼德克家的人非同凡响。我总觉得你会找到一位非常浪漫的买家,他会把这个地方改建成一座独一无二、令人无法忘怀的旅馆。”
“想法不错。”她说,“可是鲁本,谁会专门跑到这儿来呢?这里的海滩很窄,路也不好走。红杉林倒是很漂亮,可是加州到处都有漂亮的红杉林,为什么要从旧金山开四个小时的车跑到这里来呢。那座镇子你也看到了,实际上,这里除了你嘴里的‘尼德克角’以外,一无所有。有时候我甚至害怕,这座大宅也许很快就会被拆掉。”
“哦,不!千万别这么想。为什么要拆呢,谁敢——”
她再次挽起他的胳膊,两人踩着脚下的砂岩,绕过他开来的车,走向远处的宅邸正门。
“要是你跟我差不多年纪,我一定会爱上你的,”她说,“如果我年轻时能遇到你这么迷人的男孩子,那现在我就不会单身了。”
“你这样的女士怎么会单身?”他问道。他很少遇到这么自信优雅的人。即使刚刚经历了树林里的跋涉,她看起来依然像罗迪欧大道上那些购物的女士一样整洁优雅。她左腕戴着一条纤细的手链,大概是珍珠的,这件首饰令她随意的手势散发出别样的魅力。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何。
宅邸西面没有树木,视野十分开阔,原因显而易见。但现在,海面上狂风呼啸,海水闪烁着白日的最后一点波光,灰暗的雾气渐次笼罩。我会把这些情绪都写进去,他心想,还有这诡妙的薄暮时刻。一丝阴影甜蜜地飘落在他的灵魂上。
他想拥有这个地方。如果他们派别人来写这篇文章,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但他们偏偏派了他。这是怎样的幸运!
“天哪,真是越来越冷了,”他们加快脚步,她说,“我都已经忘记这里的海边降温有多快了。我在这样的天气下长大,可还是总会被它吓一跳。”不过,她再次停下来,抬头凝望大宅高耸的立面,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然后她垂下眼帘,望向越来越浓的夜雾。
是的,卖掉这座宅子,她没准会后悔不迭,他想。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她是迫不得已。既然她自己不愿意,他又有什么资格强迫她直面这份痛苦?
有那么一刻,他为自己拥有足够买下这幢大宅的钱而深感羞愧,他觉得自己应该撇清点什么,但那样做就太鲁莽了。尽管如此,他仍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并梦想。
云越来越暗,压得越来越低,空气非常潮湿。他再次跟随她的视线,望向大宅阴影笼罩的巍峨立面。菱形的窗户闪着微光,大宅背后红杉林高耸,而在东面,海岸上的红杉林如咆哮的巨兽般向远方绵延。
“告诉我,”她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真的。我正在琢磨那些红杉,每次看到,我都觉得,比起周围的其他东西,红杉林真是太与众不同了。它们就像一直在喃喃低语,‘你们的种族到达这片海岸之前,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你们和你们的房子消失以后,我们还在这里。’”
她微微一笑,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悲伤。“说得太对了。费利克斯叔祖父热爱这片森林。”她说,“你知道的吧,这些树是受到法律保护的,不能随意采伐。费利克斯叔祖父一直在监督。”
“谢天谢地,”他低声说,“我看过一些老照片,以前有伐木工在附近采伐,砍倒矗立了上千年的红杉,那场景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想想看,一千年啊。”
“费利克斯叔祖父也这么说过,一个字都不差。”
“他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房子被推倒的,对吧?”他立刻羞赧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噢,但是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他不会愿意,绝对不会。他深爱这幢大宅。实际上,在失踪之前,他正在修缮这座房子。”
她惆怅而依依不舍地再次垂下眼帘。
“不过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真没想到。”她叹息道。
“你是指什么,玛钦特?”
“噢,我是说,费利克斯叔祖父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她轻声自嘲,“我们都是如此迷信的造物。真的。失踪!好吧,我相信他确实死了,不光是法律意义上的。但现在,我要卖掉这幢老房子,用这样的方式向他告别。我对自己说,‘好吧,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而他也永远不会再穿过那扇门回来了。’”
“我能理解。”他低声说。事实上,他对死亡一无所知。他的父母、哥哥和女友几乎每天都在以各种方式对他强调这一点。他的母亲没日没夜地待在旧金山综合医院的创伤中心;他的女友每天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里处理各种各样的案件,从中见识到人性最糟糕的一面;而他的父亲则能从落叶上看到死亡。
在《旧金山观察家报》,鲁本追踪过两起谋杀案,写过六篇报道。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把他的作品夸到了天上,同时又叮嘱他,有的东西你还没有捕捉到。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你很天真,鲁本,但生活很快就会给你应得的教训。”菲尔总是爱说些天马行空的话。昨晚他在餐桌上说:“每天我都会想一些宏大的问题。生命有意义吗?还是说一切不过是幻影云烟?是否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喂,阳光男孩,什么事儿都没法真正触动你,我知道原因,”后来,塞莱斯特告诉他,“你妈妈总是在吃开胃菜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描述手术细节,你爸爸又只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你成长为一个乐天派,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事实上,你让我感觉很好。”
那他自己的感觉好吗?一点儿都不好。塞莱斯特有一点很奇怪:她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对律师来说,她简直就是个杀手,工作起来活像个五英尺五寸的火把。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亲切可爱得要命。她会一边一刻不停地接电话,一边唠叨他的穿着。她的快速拨号列表上存着律师朋友的电话,以备随时咨询他在采访中遇到的问题。但她那张嘴实在有点不饶人。
事实上,鲁本暗自想道,这幢房子里藏着一些我想知道的黑暗悲惨的事情。这幢宅邸让他想到大提琴的乐声,浑厚、丰饶、有一点粗粝,还有一些坚定。这幢房子在对他说话,或者说,若不是家里人的喋喋不休在他耳边响个不停,它就会对他说话。
他感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一边继续凝望大宅,一边关掉了电话。
“我的天哪,瞧瞧你,”玛钦特说,“你都冻僵了,亲爱的孩子。我真是太粗心了。来,你必须进屋了。”
“我是在旧金山长大的,”他咕哝道,“我住在俄罗斯山上,从小到大都开着窗户睡觉。这点儿风不算什么。”
他跟着她走上石头阶梯,穿过恢宏的拱形正门。
一走进屋子,甜美的温暖气息就扑面而来。这片空间非常大,天花板很高。昏暗中,黑橡木地板看起来似乎通往无穷远处。
房间正对面是巨大的壁炉,火光明亮,但离这边太远了。大厅里摆着一些旧的长沙发和椅子,影影绰绰几乎看不清形状。
他刚才就闻到了橡木燃烧的气味,他们在山坡上漫步的时候,这样的气味时不时飘来一缕,他很爱闻这股清香。
玛钦特引着他坐到炉边的丝绒长沙发上,宽阔的大理石咖啡桌上摆着一套银质的咖啡器具。
“快暖暖身子。”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炉火旁烤着双手。
壁炉旁摆着巨大的黄铜柴架和围栏,炉膛背面的砖块黑漆漆一片。
她忙忙碌碌地打开不计其数的灯,轻盈的脚步在破旧的东方地毯上几乎悄无声息。
房间里渐渐溢满了令人心情愉悦的光亮。
这里的家具尺寸都很大,不过很舒服。家具上的罩子很旧了,但还能用,间或有几把焦糖色的皮革椅子裸露在外面。有一些笨重的青铜雕塑,不出所料,雕塑的题材都是神话,相当老派。墙上挂着不少沉重的镀金画框,镶嵌着色调暗沉的风景画。
现在,屋子里有些太热了,没过几分钟他就想把围巾和外套都脱掉。
他抬头去看壁炉上方深色的旧木嵌板,矩形周围整齐地镶着一圈卵锚饰雕纹,墙壁上也有类似的嵌板。壁炉旁的书架上放着一些旧书,有皮面的,有布面的,也有平装本。他扭头向右,瞥见远处一间朝东的房间,看起来像是用木嵌板装饰的老式藏书室,他梦寐以求的那种。那个房间里也有壁炉的火光。
“我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了。”他说。他能想象出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一边翻阅自己的诗集,一边做着没完没了的笔记。是的,菲尔会爱上这个地方,毫无疑问。这里适合思考那些宏大问题的答案。大家会多么惊讶啊,要是——
妈妈没道理不开心吧?他的父母彼此相爱,但他们就是处不来。菲尔忍受着格蕾丝的医生朋友,格蕾丝觉得菲尔那些学院派老伙计太过无聊。朗诵诗歌总会让她陷入狂躁,她也憎恨他爱的电影。如果他在晚宴上发表什么观点,她就会跟旁边的人换个话题,或者离开房间去拿一瓶酒,要么就开始咳嗽。
当然,她不是故意的。鲁本的老妈并不刻薄。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充满热情,她深爱着鲁本,他知道,正是母亲的爱给了他许多人不曾享有的自信。她只是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大部分情况下,鲁本完全理解她。
不过,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因为他老妈精力十足,永不疲惫,是个使命感强烈的工作狂,而现在的老爸似乎耗尽了心力,老得要命了。塞莱斯特很快跟他老妈成为了朋友(“我们都是奋发努力的女性!”),她们偶尔会共进午餐;不过她不怎么在意“老头子”,这是她的叫法。有时候,她甚至会危言耸听,“喂,你不想以后变得跟他一样吧?”
嘿,老爸,你觉得住在这地方怎么样,鲁本心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红杉林里散步,还可以把客房修一修,接待你的诗人朋友。当然,大宅里就有足够的空间,也许你可以搞个定期的研讨会,老妈要是高兴的话也可以来。
估计她永远都不会高兴来。
啊,真见鬼,他完全无法摆脱这样的白日梦。玛钦特正悲伤地凝望着炉火,他本应问她几个问题。“说白了,事情是这样,”塞莱斯特一定会说,“我一周工作七天,而你现在是一名记者,你打算,呃,每天开四小时的车去上班?”
这应该是塞莱斯特最感到失望的地方。他总是那么浑浑噩噩,不务正业。她以火箭般的速度念完了法学院,22岁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他却因为外语要求而放弃攻读英语文学博士,而且完全没有人生规划。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听听歌剧、读读诗歌和冒险小说,隔几个月就找个借口去欧洲转一圈,开着保时捷超速飙车,这难道不是他的自由吗?他曾经这么问过塞莱斯特,她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笑了。“祝你找到人生意义,阳光男孩,”她说,“我该出庭了。”
玛钦特轻呷着咖啡。“真够烫的。”她说。
她将咖啡注入他的瓷杯,然后朝银质奶油罐和银盘里的方糖堆做了个手势。这一切都如此美好。塞莱斯特肯定会觉得无聊透顶,而老妈估计完全注意不到这些细节。除了准备节日大餐之外,格蕾丝厌恶一切家务活儿。塞莱斯特说过,厨房是用来放健怡可乐的。父亲估计会喜欢——他的老爸对所有礼仪上的事宜了然于胸,包括银器和瓷具、叉子的历史、全世界的节日风俗、时尚的演化、布谷鸟钟、鲸鱼、酒以及建筑风格。私下里,他自称米尼弗・奇维【1】 。
不过,重点在于,鲁本喜欢这些东西。他深爱这一切。这是他的天性,所以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座巨大的石头壁炉,包括带涡形纹饰的壁炉架。
“现在,你的诗人脑瓜里在想什么?”玛钦特问道。
“唔,天花板上的梁真长,估计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长的房梁。地毯是波斯的,除了那边那块小拜毯,其他的都有典型的花朵图案。还有,这幢房子里没有邪灵。”
“你的意思是‘没有不好的感觉’吧,”她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相信你能理解,如果继续待在这儿,我就无法挣脱对费利克斯叔祖父的思念和哀悼。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一跟你说起他来,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我是说,费利克斯和他失踪的事儿,我从未真正释怀。他动身去中东的时候,我才18岁。”
“他为什么去中东?”他问道,“是去什么地方?”
“一处考古挖掘现场,他老是去这种地方。前一次是去伊拉克,那里发现了一座新的古城废墟,和马里帝国、乌鲁克一样古老。我记不确切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还记得,当时他非常激动。他给世界各地的朋友打了很多长途电话,我没太在意。他经常出门,但每一次都会回来。不是去挖掘现场,就是去国外的图书馆看手稿残页,通常是他的某个学生刚刚挖掘出来的,还没正式发表。他资助了学生不少钱,所以他们经常送来新消息。费利克斯活在他自己那个超然而活跃的世界里。”
“他肯定留下了一些文件吧,”鲁本说,“既然他痴迷于那些东西。”
“文件!鲁本,你根本没法想象。楼上的房间里全是这些东西,文件、手稿、活页夹、残破的旧书。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该留下哪些也很头疼。不过,如果房子明天就能卖掉,我打算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恒温仓库里,再慢慢整理。”
“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某个特定的东西?”
“呃,就算是在找,他也从来没说过。有一次他说,‘这个世界需要证据。太多东西湮灭了。’不过我觉得这只是泛泛的抱怨。他资助了一些挖掘活动,我知道。他还经常跟一些学考古或是学历史的学生碰头。我记得他们总在这儿进进出出。他愿意提供一些小小的私人基金。”
“那样的生活真棒。”鲁本评论道。
“唔,他有那个钱,现在我很清楚。毫无疑问,他很富有,但是直到这一切发生之后,我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富有。来,我们到处看看?”
他爱死了那间藏书室。
不过,玛钦特坦白地告诉他,这只是些摆设,从来没有人在这儿写过一封信或是读过一本书。古老的法式书桌光可鉴人,镀金的黄铜把手如黄金般耀眼。桌上放着干净的绿色记事本,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排满了皮面的经典著作,这样的书要是随便放进背包里或是带到飞机上读,那简直就是亵渎。
20卷本的《牛津英语词典》,古老的《大英百科全书》,沉重的画册、地图集,还有一些旧的大部头,镀金书名已经磨掉了。
让人肃然起敬的房间。他能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后,凝望花式铅框窗外渐浓的暮色,或是捧着书坐在窗畔的丝绒椅上。大宅东墙上的那排窗户至少有30英尺宽。
现在天色太暗,看不清窗外的树木。要是在清晨,他会早早走进这个房间。如果他买下了这幢房子,他会把这间藏书室留给菲尔。事实上,他可以向父亲描述这里的一切,以此说服他支持自己。他还注意到了橡木地板上错综复杂的拼花,墙上挂着古老的铁路钟。
黄铜杆上垂挂着红丝绒窗帘,壁炉台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六个男人都穿着卡其猎装,背景是香蕉树和其他热带树木。
照片肯定是用胶片拍摄的,细节十分丰富。在如今这个数码时代,只有胶片照片才能放大到这样的尺寸而不至于彻底失真。这张照片没有任何的修饰润色,就连香蕉树的叶子都犹如刀凿斧刻。你能看到男人的夹克上最细微的皱褶和靴子上的尘埃。
照片中有两个男人握着步枪,其他人随意地站着,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
“照片是我去放大的,”玛钦特说,“非常贵。我不想做什么美化,只是放大了。这幅照片有4×6英尺,看到中间那个人了吗?他就是费利克斯叔祖父。这是他失踪前唯一的一张近照。”
鲁本凑近观看。
照片下方边框处用黑色墨水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但他看不太清楚。
玛钦特打开枝形吊灯,现在,鲁本能看清费利克斯的样子了。他一头黑发,肤色很深,站在靠近人群中间的位置,外形十分亲切,个子相当高,双手修长而优雅,和玛钦特一样,就连他温和的笑容里都藏着某种与玛钦特非常相似的东西。毫无疑问,这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子,和蔼可亲,带着孩子一般的表情:好奇,或许还有热情。很难判断他到底多大年纪,从20岁到35岁左右都有可能。
其他几个人也很有意思,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心不在焉,却又带着点严肃,其中一个人独自站在人群左边稍远的位置,身高和其他人差不多,留着黑色的披肩发。要不是穿着猎装夹克和卡其裤子,很容易把他当成旧时西部的野牛猎手。他的脸上焕发着欣喜的光彩——很像伦勃朗画作里那些在神秘的瞬间被上帝之光照亮的梦幻般的人物。
“噢,没错,就是他,”玛钦特颇为戏剧化地叹道,“很特别吧?唔,他是费利克斯的良师密友,马尔贡・斯波瓦。费利克斯叔祖父总是叫他马尔贡,有时候叫他无神者马尔贡,但我完全搞不懂这个外号怎么来的。每次叔祖父这么叫他,马尔贡都会笑。费利克斯说,马尔贡是他们的老师。如果费利克斯有什么回答不了的问题,他就会说,‘唔,也许老师知道。’然后他就会抓起电话打给无神者马尔贡,不管对方当时在哪儿。楼上的房间里有无数张这几位先生的照片——谢尔盖、马尔贡、弗兰克・凡陀弗——都有。他们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在他失踪以后,这些人你都联系不上?”
“一个都联系不上。不过可以理解。最开始的时候,大约有一年时间,我们压根儿就没去找他。我们觉得,他随时可能联系我们。有时候他出门的时间很短,但是会一下子消失,毫无音讯。他会跑到埃塞俄比亚或者印度之类的地方,谁都联系不上。有一次,他消失了整整一年半,然后从南太平洋的某个岛上打电话回来,我父亲派了一架飞机去接他。是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找到,包括马尔贡老师,这是整件事最悲伤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现在她看起来很疲惫。然后,她低声补充说:“最开始,我父亲没有太放在心上。费利克斯失踪以后,他拿到了一大笔钱,他从来没那么开心过。我觉得他不想让别人提醒他费利克斯的事儿。‘费利克斯总是那样。’每次我问他,他都这么说。他和母亲希望好好享受那笔新遗产——我觉得应该是哪位姨妈留下来的。”这番痛苦的倾诉似乎把她整个人都掏空了。
他缓缓伸出手,以免惊吓到她,然后他拥抱了她,礼貌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就像她下午吻他时一样。
她转过身在他身上靠了一小会儿,迅速地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次夸他是个迷人的男孩。
“真是个让人心碎的故事。”他说。
“你这孩子真是太奇怪了,这么年轻,又这么沉稳。”
“真希望我能当得起你的夸奖。”他说。
“还有你的笑容。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笑容藏起来?”
“我有吗?”他问道,“抱歉。”
“噢,当然有。你说得对,这个故事让人心碎。”她又把视线投向照片,“那是谢尔盖,”她指着照片里的高个子金发男人,他有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我觉得他是我最了解的一个,其他人我不太熟悉。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肯定能找到马尔贡。可是他留下的电话号码都是亚洲或者中东的酒店。当然,酒店的人认识他,但他们不知道马尔贡去哪儿了。我打遍了开罗和亚历山大每一家酒店的电话,我记得还有大马士革。马尔贡和费利克斯叔祖父在大马士革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关于一间古代寺院的什么事儿,新发掘的手稿什么的。事实上,这些东西还放在楼上,我知道在哪儿。”
“古代手稿?就在这里?那可能是无价之宝。”鲁本说。
“噢,大概吧,不过对我来说不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大堆责任。我该怎么保存这些东西?他希望我怎么处理?他对博物馆和图书馆挑剔得很。他会希望把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当然,他以前的学生很想看看这些东西,他们老是打电话来问,但我必须谨慎处理。这些宝藏应该分类保存,妥善监管。”
“啊,对,我知道,我去过伯克利和斯坦福的图书馆,”他说,“他发表了吗?我是说,他的这些发现都发表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她说。
“你觉得,最后这次旅行,马尔贡和费利克斯在一起吗?”
她点点头。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说,“他们俩应该都出了事。我最害怕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出了事。”
“他们六个人?”
“是的。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打过电话来找费利克斯。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他们也没有再写过信来,在那之前,他们经常通信。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那些信,上面的地址很混乱,最后发现,所有地址都失效了。重点在于,费利克斯失踪以后,这些人再也没有找过他,一个都没有。所以我担心他们都出了事。”
“这么说,你联系不上他们,他们也没再写过信来?”
“就是这样。”她说。
“费利克斯没有留下出行计划,没有书面文件?”
“噢,没有。也许他写了,可是你看,他写的东西谁都看不懂。他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呃,实际上,他们都用这套语言,或者说,我后来发现的一些笔记和信件上也有这种语言。他们不是每次都用,但肯定每个人都懂。那种语言不是英语字母,一会儿我给你看看。几年前,我甚至雇过一位计算机高手来破译它,但毫无收获。”
“真了不起。你知道吗,这些情节会把我的读者迷得神魂颠倒。玛钦特,这完全可以作为旅游卖点。”
“可是你看过以前那些关于费利克斯叔祖父的报道,这些事儿他们早都写过了。”
“可那些文章里只说了费利克斯,没有提到他的朋友。这些细节都没有提到过,我已经想好三段式的框架了。”
“听起来真不错,”她说,“看来你乐在其中。谁知道呢?也许世界上有别的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世事难料。”
这个想法真让人激动,可是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二十年来这场悲剧一直困扰着她。
她领着他缓缓走出房间。
鲁本回望了一眼,那群可爱的先生们在相框里平静地凝视着他。他想,如果我买下这个地方,我绝不会把那张照片取下来。我是说,如果她愿意把照片留给我,或者给我一份复制品。费利克斯・尼德克应该以某种方式留在这幢大宅里,不是吗?
“你不会把这张照片留给买家的,对吧?”
“噢,很可能会,”她说,“毕竟我有小号的。你知道吧,所有家具都包括在内。”他们一起穿过大厅,她做了个手势,“我之前说过吗?来,去看看温室。晚餐时间快到了。菲莉丝耳朵聋了,眼睛也不太好,不过她脑子里的钟很准。”
“我都闻到了,”他说,“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