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卷小僧(2 / 2)

“这是天然的,我没有在笑。”

“是吗?”

“不过,我有点疑惑。”

“疑惑什么?”

“安德大师很可能隐瞒着什么事。”

“什么事?”

“目前还不知道。”

“对了,有关那座观音堂,十年前鸡鸣寺起火时不是曾经烧毁过?”

“是的,博雅。”

“说起来,只要建筑年数达十年,二十年或百年的宅邸,里面可能会住些阴魂或妖物,但是,刚竣工不久的观音堂会出现阴魂,这不是很奇怪?”

“所以我刚才说,安德大人大概对我隐瞒着什么事没说……”

“唔。”

“总之,去了就知道答案吧。”

“你要去?”

“今晚去。”

“今晚?”

“我向安德大人说,你也跟我一起去。”

“你真会安排。”

“安德大人说务必在今晚来。我就对他说,今晚源博雅大人会光临,倘若不介意我跟博雅大人一起前去,今晚我们会去造访。”

“然后呢……”

“就是我跟你一起去也可以。博雅,怎样?要不要去……”

“唔,恩。”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确实可以听到声音。

月光中传来念诵《观音经》的声音。

“正、正是那个声音……”安德压低嗓子说。

无尽意

若有人受持

六十二亿

恒河沙菩萨名字

不是成人的声音。就算说是孩子、女人的声音也说得过去。

“果然没错……”晴明倾耳听着声音点头。

“确实是……”博雅也面露紧张地说。

“该,该怎么办?”明珍望着晴明。

安德,明珍,以及晴明、博雅,四人站在经堂西边。

对面不远处便是刚建成的观音堂。

观音堂在月光中,看上去宛如用深蓝色的墨画成的黑影。

明珍手持蜡烛,他在自己手持的蜡烛亮光中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先进去看看……”晴明道。

“您,您说要进去?”安德问。

“是。”

晴明唇边浮出那个无以形容、类似笑容的表情。

“不进去看就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详细内情事后再说。”

晴明的视线移开观音堂,回头问明珍:“抱歉,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灯火?”

“是,是,当然可以。”明珍递出手中的蜡烛。

晴明伸手接过蜡烛。

“您,您单独一人进去?”

“是。”

晴明颔首,正准备跨步时,博雅开口叫住他:

“等等,晴明……我也去。”

你也要去?

晴明差点脱口这样问,接着马上换个称呼:

“博雅大人也要进去吗?”

如果只有两人独处时,晴明会直呼博雅的名字或以{你}代称,但是有第三者在旁时便不能如此称呼。

因为博雅的官位比晴明高。

“反正我都来到现场,让我看看那位诵经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碍事吧。”

说这话时,博雅已经站到晴明身边。

“明珍大人和其他人看到声音主人时都没事,就算我看到了,应该也会没事。何况今晚我跟晴明大人一起,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博雅说得头头是道。

“晴明大人,我们进去吧。”博雅催促晴明。

手持蜡烛的晴明先跨开脚步,博雅跟在身后。

安德和明珍则留在月光中。

即便没有烛光,因有月光,外面还算明亮。

晴明和博雅随着烛光一起登上观音堂。

亮光和两人的身姿消失在观音堂内。

观音堂内漆黑如墨。

假如没有烛光,恐怕寸步难行。

黑暗中传来诵经声。

十方诸国土

无刹不现身

种种诸恶趣

“晴明,在那里。”博雅在晴明身后开口。

“我知道。”晴明边点头边继续前行。

地狱鬼畜生

生老病死苦

对方仍在诵经。

结果——

黑暗中果然出现一个看似人影的朦胧东西。

有人坐在千手观音菩萨像前的地板上。

挨近仔细看——

“这不是个孩子吗?”博雅在晴明耳边低声问。

“恩。”

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

一身和尚打扮的孩子,面前摊开看似卷轴的东西,正在读着内容。

念彼观音力

众怨悉退散

妙音观世音

他以稚气未脱的声音勉强学着大人那般,正在大声吟诵《观音经》。

那声音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可爱来得恰当。

“你叫什么名字?”晴明问。但小和尚没回应。

只是继续专心诵经。

“你听不见吗”

博雅如此说十,小和尚的声音骤然产生变化。

普门示现

神通力者

当……。知……。是人……。

功德……。

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同时小和尚也开始扭着身子。

佛说……是……

小和尚诵到此,发出“哎呀”叫声。

“热,热啊,热啊……”

他激烈挣扎,并大喊:“师父,我好热啊!”

小和尚虽然扭动身子挣扎,仍然没放弃诵经。

众……中……。八方……四千众生……。。

他看上去很痛苦。最后终于发不出声音——

接着,小和尚的身体突然发出亮光燃烧起来。

“喂,喂,晴明!”

博雅发出叫声时,小和尚已经失去踪影。

“不见了!晴明,他消失了……”

举高蜡烛仔细观看,也只看得见崭新的地板,没发现任何烧焦或火焰燃烧的痕迹。

“晴、晴明……”

“看来……”晴明高举蜡烛喃喃自语:“我必须仔细向安德大人请教一番了……”

晴明、博雅和安德、明珍在点着灯的住持房中相对而坐。

“我早就料到您可能会察觉真相。”安德说。

“是谁把那卷经文弄成那样?”晴明问。

“是我。”明珍行了个礼。

“那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安德深深叹口气说。

“喂,晴明,他们两人在说什么?”博雅问。

“博雅大人,你只要继续听下去,便可以明白……”晴明道。

博雅微微鼓起脸颊禁声。

“那么,两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了?”晴明问。

“是。”明珍点头。

“他是本寺于十三年前收养的孩子,名叫真念。”安德说:

“现在寺院内已经罕得有人记得他的事,而记得的人也故意守口如瓶,不向不知道的

人提起任何一字。”

“为什么也对我隐瞒此事呢?”晴明问。

“因为会令我们蒙羞,我们本以为即使晴明大人不知此事,也能设法帮那孩子的忙,都怪我们的想法太浅薄。”安德带着奇妙的表情老实说。

接着他痛苦地微微摇头,咬着牙齿。

“唉,真念,原谅我吧……”

安德眼里泛起泪水。

“他真的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也很喜欢我,成天叫着师父、师父……”

“您能说来听听吗?”

“是,我会全部说出……”

安德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念是个既聪明又体贴的孩子。

十岁时,被送到鸡鸣寺。

因为全家人死于时疫,邻近村人便把他送到寺院。

安德为他取名为真念。

真念不但能迅速办完寺院杂事,也很喜欢模仿安德的成人声音诵经。

“只是,他是个耳背的孩子……”

真念虽然挽回一条命,却也落病了。是会发高烧的病。

大概是因高烧而烧坏了耳朵。

如果不在真念的耳边大声说话,他会听不到。

连诵经给他听时,也必须在他耳边大声朗诵。

“我就忍辱说出吧,鸡鸣寺每年有一、两次会从村中传唤女人,并让那儿送般若汤来,大家尽兴玩玩……。”

这时,安德会先哄真念睡觉。

但是十年前那天夜晚,真念迟迟不入睡。

“之前我就知道真念很想诵经,所以给了他一卷《观音经》,让他在当时的观音堂内诵经。”

真念那时已读得懂镜文。

“要全部诵毕才能出来……”

安德对真念如此说,让他进入观音堂。

“谢谢师父。真念真的很高兴,很想早日把这卷《观音经》背诵得像师父那样……”

真念在观音堂内开始念诵《观音经》。

然而,真念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他很快就念完整卷经文,在宴会正进入高潮时回来。

“所以我在经卷上耍了点花招……”明珍说。

无论再怎么读也读不完的经卷——

“真念是我们害死的。我们应当都堕入畜生道。他既然化为阴魂出现,按理说应该向我们复仇才对,可是他只是拼命诵经,每次听到他那诵经的声音,就会提醒我们自己做了多么可怖的事啊……”

安德双眼朔朔掉落眼泪。

众和尚喝醉酒,踢倒了点着灯火的盘子,却没人察觉,火焰燃烧起来,连正殿也烧了。

虽然扑灭了正殿的火,但不知何时火花飞到半空,波及观音堂。

安德大声呼唤真念,但叫声传不到真念耳内。

火焰中传出真念的诵经声。

“最后,真念被烧死在观音堂内。”

安德抹去眼泪。

“这回寺院久违十年重建了观音堂,是为了超度真念。可是,那孩子化为阴魂出现在观音堂内,到现在仍在朗诵那卷永远也读不完的《观音经》。那孩子的性情实在令人可悲……”

安德放声大哭。

“晴明,那孩子真是凄惨啊……。”博雅在窄廊上边喝酒边说。

“恩。”

晴明把酒杯放到唇边,一面点头。

庭院中,已经染红的枫叶纷纷离开枝头飘落。

昨晚,晴明和博雅再度前往鸡鸣寺解决了问题。

两人从鸡鸣寺回来后就开始喝酒。

“可是,晴明,你一开始便看破了经卷的事吗?”博雅问。

“恩,看到时就明白了……。”

真念朗诵的那卷轴,开始处和结尾处连在一起,无论念多久也永远念不完。

昨晚,晴明手中握着一把出鞘小刀挨近真念,切断开头与结尾相连的地方,让经文分离开来。

佛说是普门品时

众中八万四千众生

皆发无等等

啊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陀讲说如是普门品时,在座大众中计有八万四千众生,一一都发起无可与之同等的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真念诵到此,浮出笑容。

“师父,师父!”他站起身大叫:“我念完了,我念完了!”

真念喜不自胜地如此大叫。

叫完后,他脸上挂着笑容望向晴明和博雅。

接着,消失踪影。

“晴明,那时侯的真念,看上去真的很高兴的样子……”博雅说。

“恩。”晴明点头,将酒杯贴在唇上,含了一口酒。

庭院的枫叶不停纷纷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