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藏恋始末(1 / 2)

好容易才忘却

恨莺啼忆旧情

晴明出声念出这首和歌,源博雅说:“真稀罕。”

两人在喝酒。

地点是晴明宅邸窄廊。

晴明如常身穿白狩衣,背倚柱子。

细长右手指端着杯中物只剩一半的酒杯。

喝干半杯酒后,晴明把酒杯移开唇边,凌空举着,之后低声念出这首和歌。

“晴明,原来你偶尔也会作和歌。”

“我作和歌吗……”

晴明微笑着以凤眼眼角瞄了博雅一眼。

他的脸庞朝向庭院,只转动望着庭院的眸子,瞄了博雅一眼。

庭院的白梅已经绽开。

微微吹来的风中可以闻到那股甘美花香。

有时因风势强弱变化,令梅香在瞬间中断,继而又飘过来。

繁缕,野甘草,山蒜……

庭院四处开始冒出新绿嫩芽。

“想要忘掉意中人,应该很难吧。”博雅喃喃自语。

“你明白这首和歌的意思?”

“当然明白。”博雅说毕,将手中的酒杯搁在窄廊上。

坐在一旁的蜜夜举起瓶子往酒杯内斟酒。

“意思是好不容易才忘掉那人,但听着黄莺啼叫却又想起那人吧?”

“大致是这个意思……”

“怎么,晴明,你这话好像另有含义?”

“不是,博雅,我不是说你解释错了。”

“晴明,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你那样说,不就表示我解释错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晴明苦笑。

“晴明,你那样笑不也有点坏心眼吗?你干脆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好不好?”

“不,我是觉得黄莺那句……”

“黄莺怎麽了?”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这还有什么意思?黄莺不就是黄莺吗?难道还有其他意思?”

“实际上这首和歌指的应该是春季吧,黄莺大概也真的在啼叫。只是,和歌里的{啼叫}指的不是真正的黄莺啼声。”

“什么?”

“是暗指意中人的声音。大概指的是信件吧。虽然也可以解释为有关那人的风声,不过在这里应该解释为信件。”

“喂,晴明。”

“干嘛?”

“你是不是在害羞?”

“害羞?”

“你根本不用害羞,有意中人是件喜事,我也很高兴你曾经有过那种恋爱心情……”

“等等,博雅。”

“不等,有过恋情又怎样呢?要是自己作的和歌,当然可以把黄莺啼声解释成什么风声或信件之类的,可对观赏和歌的读者来说,他们怎么知道黄莺就是暗示信件?”

“不是,博雅,这不是我作的和歌。”

“啊?”

博雅本想把自窄廊上拿起的酒杯举起,却在途中顿住。

“那到底是谁作的和歌?”

“是净藏大人。”

“净藏大人……”

“嗯。”晴明点头。

净藏——三善清行之子。

将门之乱那时,净藏在比睿山修行密教降伏之法。

去年将门复苏打算对京城作祟时,他也跟晴明联手击退了将门。

目前应该身在东山云居寺。

“没想到净藏大人竟作了这种和歌……”

“作了。”

和歌的意思是:

经历种种艰苦修行,好不容易才刚忘却对你的爱慕之情,布料收到你的信件后又死灰复燃。

“唉……”

难怪博雅会深深叹气。

净藏大人,不但是高僧。也是位具有各种奇特德誉的人物。

“净藏大人今年不是高龄七十一了?”

“嗯。”

“哎呀哎呀,不过,感情这事确实很难讲。虽然令人惊讶,却又令人高兴。这事不坏。”

“可是,博雅,这和歌确实是净藏大人作的,但不是在今年春天作的。”

“那到底是哪时?”

“应该是四十年前吧。”晴明说道。

“什么……。”博雅突然全身无力,“原来你说的是往昔的恋情啊?”

“不,博雅,好像也不是这样。”

“啊?你刚才不是说那是四十年前作的和歌吗?”

“的确是四十年前作的,不过,或许那段恋情仍……”

“仍怎样?”

“我的意思是,那段恋情也许还未结束……”

“那真是太……”

博雅一脸不胜感慨之情在此顿住,又接着问:“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干脆自己去问他本人不就好了……”

“问本人?”

“他不久会来这里。”

“什么?”

“两天前,我收到净藏大人的信,信中说要过来一趟。”

“唔。”

“信中也写着那首和歌,他问我能不能助和歌中的女子一臂之力。”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我是说,我人在这里好不好?这应该是私下商讨的事吧。”

“没问题,他知道你会在。我事前已经告诉他,他来那天,源博雅大人也会在场,既然他明知你在这里仍要来,不就表示没问题吗……”

晴明还未说完,蜜虫即自窄廊彼端拐角出现。

蜜虫挨近后坐在窄廊上说:“净藏大人刚才莅临了。”

“请他来这里。”晴明说。

蜜虫垂脸点头说声“是”,又从窄廊走开消失于彼端。

不久,蜜虫再度回来,身边跟着净藏。

净藏以看不出是七十一岁高龄的矍铄步伐走来,在窄廊坐下。

他面向庭院,落座于相对而坐的的晴明与博雅之间后退两步之处。

蜜夜搁下新酒杯,在酒杯内斟酒。

酒杯内斟满酒后,净藏举杯送至自己唇边自言自语道:“好久没酒喝了。”

接着撅起嘴唇津津有味地吸允酒,喝进胃内。

待那酒渗入体内,再吐出一口气,同时低语:“甘露……”

之后把空酒杯搁在窄廊。蜜夜打算往杯内斟酒时,净藏低语:“不用了,够了。”

净藏那张满布深浓皱纹的脸庞微微泛红。

“醉了……”

他那表情确实像是喝醉了。

不过一小杯的酒,净藏喝下后似乎立即在他体内循环。

坐在眼前的这人无疑是位七十一岁的老人,但那模样却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幼儿。

“很美的庭院。”净藏望着庭院道。

不仅繁缕,庭院四处还可见到冒芽的荠菜和宝盖草。

自屋檐斜射下来的阳光已抵达净藏的膝盖前方。

“晴明,你看过我给你的信吧?”净藏改用一本正经的口吻问。

“是,倘若有我能效劳之处,请尽管提出……”

“哎,这事说来很丢脸。明明是我惹出的,却必须拜托你善后。”

净藏浮出羞愧般的笑容继续说:“可是晴明,我觉得这类事还是全权交给你这样的人处理最好……”

说毕,他望向庭院。

午后阳光中飘荡着梅香

“这应该是四十年前的事,当时此事也隐约传出风声,或许你多少有所耳闻。”

“是。”

晴明点头,净藏继续说:“博雅大人,您大概会觉得无聊,就当我在述说往事,姑且听之可好?”

“那是当然的。”博雅低头行个礼。

净藏无言点头,交互望着晴明和博雅说:“以前曾发生过这种事……”

之后净藏开始述说起那段往事。

四十年前——

当时净藏才三十出头——

有位名为平中与的人,乃近江国守。

家境很富裕,膝下有好几个孩子,其中有个女儿。那女儿花容月貌,头发很长,举止温柔,也有才华。

中与和妻子非常疼爱这女儿,有不少身份高贵的男子来夜访但父亲中与不允许女儿接受。

忠于打算将来送女儿进宫伺候皇上。

然而此女直至二十岁始终没有机会进宫。这时发生怪事,某妖物附在女儿身上。

此女被妖物附身而卧病在床,躺了好几天一直无法起身。

“这大概是某种作祟吧。”

中与遣人到处搜寻会持咒祛病的法师,请他们来祈祷念咒,却完全无效。

“睿山有位名为净藏大人的高僧。”中与家下人如此说。

净藏当时虽然才三十出头,却早已赫赫有名。

近江守中与马上遣人前往睿山,厚礼拜托净藏,净藏也答应动身。

来到近江国后,净藏隔着垂帘为女子持咒

结果立刻拔除了附身妖物,眨眼间女子便恢复健康。

净藏打算返回睿山,却被中与挽留。

“请大人无比在我家住下,继续为我女儿持咒几天。”

净藏接受对方恳求,留了下来,在中与宅邸住了几天,为女子进行加持。

某天,偶然风动,卷起垂帘,净藏看见女子的容貌与身姿。

净藏内心立即兴起恋慕之情。

那情感之强烈,连像净藏这样的高僧都无法专心把经念好。

如此继续下去的话,净藏不知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他只能返回睿山

然而——

当他打算回睿山时,中与又挽留他。

基于恋慕之情,又有人挽留,净藏也就情不自禁的继续留下。

这段恋情令净藏食不下咽,逐日消瘦。

当中与家下人开始纷纷怀疑,这回可能轮到净藏被附身时,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感情如此深浓,女子当然不可能毫无知觉。

“净藏大人……”女子在垂帘后开口:“您怎么了?”

这天刚好终于外出不在邸内。

听到温柔的问候声,净藏再也无法忍耐。

他掀开垂帘进入房内,一把搂住女子说:“有鬼附在我体内……”

净藏在女子耳中注入烈火般的话语。

女子没有抵抗。

“我体内也有鬼……”

她也搂住净藏。

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中与即他人立即察觉此事。

“你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和尚。本以为你是位大德,原来不是。我上当了。”

中与如此臭骂净藏,净藏无话可说。

“我不能在待下去了。”

净藏告别中与宅邸。他虽离开宅邸,却也没脸回睿山。

于是幽居在鞍马山。

他远离村庄结庐,每天在瀑布下修行,诵经不止。

然而,他依然无法忘却那女子。

整天心不在焉,脑中浮出的尽是——女子的脸庞、声音、柔软的肢体、温暖的肌肤温度。

一年——

两年——

三年过了,净藏也收了弟子,但仍忘不了女子身影。

某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枕边搁着一封信。

“这是谁搁的?”

净藏问弟子,弟子们却说不知道。

打开信件一看,正是那女子送来的。

“这封信来自我暗暗心念的那人。”

信上只有那女子亲笔写的一首和歌。

入黑鞍马山之人

寻寻觅觅归来乎

意思是:进入鞍马山中的人儿啊,无论路途再如何黑暗,请你顺着来时路回到我身边吧。

到底是谁把信送到这儿?

当然不可能是女子亲自送来的。

净藏当下心乱如麻。

他虽然佯装若无其事,但图具其形的袈裟正如遇上暴风雨的树叶,已飞往天空。

净藏手足无措的令人同情。

“目前暂且不管这事,还是专心修行吧……”

他埋头勤奋苦行,打算忘掉女子的事,却无法做到。

半夜——

净藏一路奔下鞍马山,前往女子宅邸,遣人去通告自己来访之事。

女子避人眼目迎净藏入宅邸,再度结为露水夫妻。

虽然净藏当晚便回到鞍马山,思念女子的感情却有增无减。

全身都快要支离破碎。

他送一首和歌给女子……

好容易才忘却

恨莺啼忆旧情

女子也送来一首返歌。。

莫非君已忘怀乎

莺啼回首心惆焉

意思是:难道你已完全忘掉我了?听到莺啼才响起我,令人感到可悲——

净藏又回了一首返歌:

为汝更被愁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