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突法师(2 / 2)

所有女童只是忘我地观看着小和尚,没人开口说话。

既然有这么多孩子在现场,观看的众多女童中就算有人开口说话也不奇怪,他们却都默不作声。

兼家开口问身边一个女童。

“这些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是谁家的孩子?”

兼家问话的口气很和蔼,但那女童只是望着兼家微微摇头,完全不答话。

兼家又问身边另一个女童。

“你呢?”兼家重复刚才的问话。

然而,依旧没回应。

“兼家大人,没用的…。。”月突法师道。

“什么事没用?”

“在场的这些女童都不能说话。”

“为什么?”

“他们生来便不能说话。”

“什么?!”兼家大吃一惊。

“在场的千余女童,没有一个能够说话。”

“你说什么?”兼家情不自禁大叫出来。

“您先冷静下来。”

月突法师自怀中取出杯子,再将那杯子贴在身旁一根圆柱子上。

柱子滴滴答答流出某种液汁,盛满了杯子。

“这是我们喝的甘露。喝下甘露可以平心静气,请喝吧---”

法师将盛满甘露的杯子递给兼家。

兼家接过杯子喝下,果然如法师所说,舌头留着既涩又甜的味道,口中清爽许多,心情也平静下来。

“这儿的小和尚今年必须念诵至今背下的经文。而且今年是第七年,是特别的年度。请您千万不要砍掉那棵松树。”

月突法师如是说。

“千万不能,千万不能……”

听着老法师的声音,兼家大人迷迷糊糊,一阵类似困意的感觉袭来。

他觉得似梦非梦,回过神来时——

“已经是早上,我是在寝具中醒来的……”兼家说。

唯一并非做梦的根据,是光脚丫上沾着肮脏泥土。

“首先,问题是那棵松树,那棵松树来自何处呢?”晴明问兼家。

“七年前秋天,云居寺送我那棵松树,之后再移植到我家庭院……”

“您是说云居寺?那么是净藏大人送您的……”

“是的。”

净藏本是睿山僧侣,目前是东山云居寺住持。

他是往昔的大宰相三善清行的儿子。

“正是七年前夏天,云居寺净藏大人举行说法。那时我也去了,发现庭院有棵枝干不凡的松树,非常中意,于是拜托净藏大人,请他送给我。我记得是当年秋天移植到我家庭院……”

“原来如此……。”

“你明白了什么事吗?”

“不,并非我明白了什么事。那么,当时说的是哪一段经法……”

“对了,说的正是《法华经》。我记得净藏大人那时也朗诵着我刚才说过的(从地涌出品)那段经文。”

“正是释尊开示,着天地间有数不尽的菩萨在追求真理那段吧。”

“嗯。”

“意思是这世上所有东西皆有佛性。”

“那真是一场令人心动且惠人良多的说法。”

“是。”

“那么,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至少明白一些事……”

“是吗?什么事?”

“我必须再确认几件事,之后再告诉您理由……”

“晴明,你何必跟我卖关子呢?”

“先等我确认过几件事,明天晚上我再登门造访……”

“明天晚上?”

“是,您回去后,在庭院对那棵松树说,将为松树做个打算,明晚请再来一趟……这样说就可以。”

“你是说,只要我这样说,那法师会来?”

“是。”

“好,我明白了。”

兼家点头,喝光杯内的酒,站起身。

“万一传出风声说我因受妖物恐吓,不敢砍掉庭中松树,我的立场也很为难。可是,万一砍掉松树而发生什么怪事,也不好。总之,凡事都拜托你了。晴明……”

兼家说毕,背转过身,又说:“不用送我了,谢谢你的酒。”

说完即跨开脚步。

“晴、晴明……”

听着墙外兼家搭乘的牛车声远去后,博雅才开口。

“什么事,博雅?”

“你刚才说,你必须先确认几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

“什么事?快告诉我。”

“博雅,你别催促,明天就可以知道答案。”

“现在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

“所以我才拜托你,要你先告诉我,你刚刚说不知道的到底是什么事?”

“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告诉你?”

“喂,晴明,兼家大人刚才也说过了,你的坏习惯是喜欢卖关子。”

“我没卖关子。只是,事情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说出口。”

“你跟我又不是普通交情。”

“博雅,你先别急。这问题先去问某人的意见,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某人?”

“露子姬。”

“是那位……?”

“嗯。这种事情还是去问露子姬比较快。”

“喂,晴明,你这样说,不是等于露子姬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没错。”

“……”

“先别提这个,对了,博雅,明天晚上你也一起去吧?”

“去哪里?”

“当然是兼家大人宅邸。”

“那、那还用说。”

“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第二天晚上,博雅抵达兼家大人宅邸时,发现晴明和露子都在场。

“博雅,你来了?”

“嗯。博雅就地而坐。

兼家寝室内点着灯火,晴明,博雅和露子都坐在房内。

博雅坐在晴明身旁。

“好久不见,博雅大人。”露子开口问候。

她身上穿着白色水干,长发束在背后。

看上去像个还未行成年礼的少年。

“我曾经听闻露子姬的风声,实际见面后真令人惊讶。她竟然一身男子打扮,还大胆的露出五官。”兼家大人高兴的眯起眼睛。

他似乎很中意初次见面的露子。

“露子姬,你是不是已经和晴明讨论过了?”博雅问。

“来此地之前,我和晴明大人见过面,该讨论的事也已经讨论过了……。”

“你们讨论了什么事?”博雅问。

露子瞄了晴明一眼。

“我们也问过黑丸,我想,事情大致应该如晴明大人所想的那般……”

露子以眼神在询问晴明该不该说出真相。

黑丸是从一只施咒的毛毛虫化成的,后成为露子的式神。

晴明坐正后,改用敬语口气说话。

“今天跟昨天不同,已能告诉你几件事,不过,以今晚的计划来看,我认为还是暂且不说出比较好,那么我们便可以度过一个有趣的夜晚。”

“原来搞了半天,你还是不肯告诉我。”

“虽然已经明白几件事,但仍有不明之处。不明之处只要问那位今晚即将来访的法师,应该就能真相大白……”晴明行个礼。

“博雅大人,我听不懂你们再说什么,不过,我跟你一样,也是一无所知。今晚的事就交给晴明包办,我们放轻松一点吧……”兼家在一旁帮忙说话。

“既然如此……”博雅带着不满神色点头。

下人送酒过来。

四人喝着酒,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来了……”晴明低语。

众人望向庭院,发现有个老法师站在月光中。

果然如兼家大人所说,肩上披着一件罗衣。

“已经决定如何了吗?是不是考虑过松树的事了……”月突法师开口,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朗。

“已经决定不砍掉松树。”晴明代兼家答。

兼家听到晴明的话后,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又闭嘴。

兼家大概也没想到,晴明会擅自突然说出{不砍松树}这句话。

然而兼家却默不作声,大概因为他已决定把今晚的事全交给晴明包办。

晴明刚说毕,老法师便喜笑颜开,眼泪夺眶而出,挂在脸颊。

“太好了,老僧已活不了多久,但能在余生听到这个好消息,无论何时死也都了无遗憾了”

“七年前,您也听了净藏上人的说法吧?”

“是的,老僧是在庭院恭听的。听到《法华经》中那段(从地涌出品),大地出现无以数计的菩萨时,高兴的简直如升天一般。那时也有众多同类伙伴听闻此法,但不知为何,如今只剩老僧还活着,如此活过了七年,心中始终挂念着当时我们所留下的孩子们。虽然老僧也跟着一起过来,始终停留在这儿,此刻老僧总算明白为何只有老僧可以活到今日了”

“什麽理由呢?”

“我想,正是为了要我打消兼家大人砍掉那棵松树的念头,我才能活到今日。那时留下的孩子们,今年总算可以破土而出,至今为止,老僧一直努力教他们背诵经文,打算等他们出土后,让他们朗诵那段令人感恩的经文。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原来如此。”

“老僧虽非人类,却能变幻为这种身姿,全是那段令人感恩的经文的公的啊……。。”

老法师在月光中微笑着。

露子姬忘我地注视着法师身上那件破烂罗衣,双眼噙着泪水。

“不砍松树……老僧听闻此言已心满意足。老僧性命将近,至今为止一直躲在这房间的南边屋檐后过冬。过一会儿,各位大人可移步前往一观,或能看到老僧尸身。南无妙法莲华……经……”

老法师低声说完这段话,突然消失踪影。

兼家让下人准备火把,按照老法师所说,命下人搜索了南边屋檐后,果然找到一具蝉尸。

是一只翅膀遍体鳞伤的寒蝉。

“原来如此,原来那位法师大人是一只蝉……”博雅感慨良多的说。

他坐在晴明宅邸窄廊,正在喝酒。

宅邸只有晴明和博雅两人。

庭院的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大概是听了净藏大人的说法,受《法华经》功德,栖宿了人的灵魂吧。”晴明说。

“他带兼家大人去的那个地方是地下的蝉世界?”

“当我听到只有男子在诵经,女子却默不作声时,便已大致猜到真相。而且,从屋内柱子汲取甘露喝,这点也只有蝉才能办得到。”

“你到底问了露子姬什么事?”

“我问她,七年都在土中的蝉到底是什么蝉?”

“唔。”

“她说是法师蝉。听露子姬这样说,我才确定。”

“既然这样,你不是也可以早点告诉我?”

“不知道比较有趣,不是吗?博雅……”

“唔,话是这样没错……”博雅带着内心仍有不满的表情说。

“喝酒吧,博雅。”博雅难得主动递出酒瓶。

“嗯。”

博雅举起杯子让晴明斟酒。

两人心平气和地喝着酒。

庭院的樱花在月光中纷纷飘落。

“上次提到没飘落的樱花可以留到秋天,原来那位法师大人也一样……”

“嗯。”

“晴明。”

“什么事?博雅。”

“不管长寿或短命,人,是一种活在当下的生物。”

“嗯。”

“所以,晴明。我认为,今天这一天,跟你一起喝酒的今晚这一刻,比任何时刻都珍贵。”

“我也是。”

“喝酒吧?”

“喝吧。”

晴明和博雅的酒宴一直持续至翌朝。

那年夏天——

某日,所有法师蝉在藤原兼家宅邸的庭院中齐声鸣叫。

数量约有一千多只。

那些法师蝉全部停驻在那棵松树上齐声鸣叫。

据说,倾耳静听的话,可以听出那些蝉鸣似乎在朗诵《法华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