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咒(1 / 2)

“晴明,那到底是什么呢…。”源博雅问。

是在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上。

晴明和博雅正在喝酒。

夜晚。

绿叶香气溶化在庭院黑暗中。

酒香夹杂在绿叶香气中飘进博雅鼻孔。

虽然月光自上空射下,但依旧不足以将树木的绿叶或草丛中一根根草看得分明。

只是在那香气中,似乎隐藏着无数绿叶和草丛,甚至一片片叶子或一根根草的气息。

不同种类的绿叶和青草香气,也似乎在冰凉夜气中酝酿出若有还无的温度。

或许博雅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醉于那种夜气中的香味。

“博雅,你在说什么…”

晴明白皙细长的手指本来握着酒杯打算送至唇边,却在中途停止动作。

“会来呀。”

“会来?”

“每当我吹笛子时,那些东西总是会来。”

“那些东西?”

“是的。而且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这样说,我也听不懂。博雅,你能不能说详细一点?”

“嗯”博雅点头,“晴明,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搁下手中的酒杯开始述说。

“老实说,最近我时常在夜晚到船冈山。”

“为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吹笛。”博雅道。

船冈山位于御所北边——也就是皇宫大内北方的一座山。

京城分为东西两京,而由南到北的这条中心线正好通过船冈山山顶。

“然后呢…。”晴明催促博雅说下去。

“大约是十天前开始去的,我记得连续去了五天。”

每天傍晚博雅搭牛车出门,让随从在山下等候,只带着一个随从徒步爬至半山腰。

船冈山不特别高,只是座丘陵,形状类似一艘大船倒扣在地面上。

但是只要进入山中,每棵树都很粗大,四处弥漫着深山灵气。

“十天前,我去参拜船冈山,顺便吹了笛子,发现笛声非常响亮。当时我想,在夜晚吹不知听来会怎样,于是在夜晚去吹笛,结果叶二发出简直不是这人世可闻得的音色。因此我就每晚都去吹笛。”

顺着狭窄山径往前走,途中有一棵高大楠木,楠木树根有块自地底露出的岩石。

博雅坐在那块岩石上,让随从点燃一盏灯火,之后再命那个唯一陪他上山的随从下山。

众人都在山下静侯博雅下山。

惟独博雅一人留在夜晚的山中吹笛。

吹着吹着,博雅发现一件怪事。

“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似乎回聚集到我身边。”

博雅将叶二搁在唇上开始吹起。

笛声如升天的淡色熏烟般轻柔地扬起。

黑暗与博雅的笛声共鸣,一起弹奏着乐音。

树梢间射下几道月光。

笛声在月光中犹如好几条正在舞蹈的小龙。

随着笛声高扬,有某种气息聚集在博雅四周。

是类似深山灵气气息。

每块石头、每棵树、每片叶子、风、味道、色彩——这些物体所具有的毫末之气,似乎均受博雅的笛声所吸引,逐渐在成形。

本来沉睡在岩石、巨树内的时光,都因博雅的笛声而觉醒,聚集在黑暗中。

那些气息凝聚一起,仿佛某种隐形的生物,在黑暗中的某处呼吸着。

是在那边的岩石后面吗——

还是在这边的树木后面——

或是在彼方的草丛之间——

那些气息散发出微弱亮光,躲在阴暗处倾听博雅的笛声。

“晴明,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博雅说:“我本来就以为是自己多心,可是,真的好象有某种东西在附近看着我。”

是山的气息。或者是山本身。

那些东西蹲踞在黑暗深处,倾耳凝听博雅的笛声——

这种气息逐日增强,第二天比第一天强烈,第三天又比第二天强烈。

“而且,晴明,我丝毫不怕那些气息。”

大凡单独一人处于山中,在黑暗中感觉到某种气息时应该会很害怕。

博雅却不害怕。

“我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博雅接着说:“当我感觉那些气息来到我身边,好象在倾听我的笛声时,内心就非常高兴,胸口怦怦跳个不停。于是就会更用心地吹笛。”

“那你为什么持续了五天便结束呢?”晴明问。

按照博雅平素的作风,不会只持续五天就结束。

就算是十天或一个月,也一定会持续去吹笛。

“因为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

“妖鬼。”博雅若无其事地答:“不过,晴明,不是我看到的。是我宅邸内的下人。”

第五天夜晚——博雅比平日更晚下山。

之前都在固定时刻单独一人下山,但那天时刻到了,博雅仍没下山。

众随从很担忧,于是让两个随从举着火把登上船冈山小径。

走了不多久,便听到博雅的笛声。

正暂时安下心来,来到博雅固定待的地方,眼前出现博雅的身影。

一灯如豆的光芒中,博雅正在吹笛。

看到眼前光景时,两个随从情不自禁“哎呀”地大叫。

原来有个身高约有普通人两倍高的妖鬼站在博雅面前,一幅正打算啖噬博雅的样子。

两人看到那妖鬼,异口同声大叫“博雅大人!”“您很危险!”

之后哇哇大叫拔腿就跑。

这时博雅才发现那两个随从,却不知到底发生的什么事。

“所以我就追赶着他们,一起下了山。”

赶上两人后,即使仅凭火把,博雅也看得出两个随从面无血色。

“博雅大人!”

“幸好您没是。”

“继续待在这儿很危险。”

“我们快回宅邸吧。”

两人各自如此说。

“发生什么事?”博雅问。

“山中有妖鬼。”两个随从说。

“妖鬼?”

“确实有妖鬼。那妖鬼一副正打算啖噬博雅大人的模样。”两个随从说。

众随从二话不说便硬将博雅推入牛车,匆忙地赶着夜路逃回宅邸。

博雅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翌日,他再度问了随从,结果随从说的跟昨晚一样。

“当时妖鬼的模样仿佛正打算啖噬吹笛的博雅大人。”

随从如此说。

“可是,晴明,我发誓,我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妖鬼……”

“有没有妖鬼这个问题暂且先搁在一旁吧。”

“啊?”

“看到妖鬼的那两人,他们说看到什么样的妖鬼了?”

“是说身高有普通人的两倍,头发又黑又长……对了,好象又说头上有一根还是两根角……”

“两人之中,一人看到一根角,另一人看到两根角吗?”

“唔,好象是这样。”

“身体呢?”

“说是暗蓝色,还说身上有类似猿猴的毛……”

“这个部分,两人的说辞也都不一样吗?”

“恩。”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不管有几根角或是身体长怎样,我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哦。”

“不过,你也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吧?”

“恩。”

“话又说回来,博雅,你在第五天逃回家后……”

“我可没有逃回家。”

“好吧,就当作你没有逃回家。总之,那天以后,你有没有再到船冈山……。。”

“没有,就算我想去,下人也会阻止,根本不让我去。”

“应该是这样吧。总之,我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你明白了什么?晴明,难道你在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之前就知道消息了?”

“我是今晚第一次听你说起这件事,我明白的是指其他事。”

“其他事?”

“其实有人拖我办一件事,我刚好不得不解决这个问题。正在考虑该怎么解决时,没想到原因竟然是举世无双的源博雅之笛。

“有人拖你办事?是谁?”

“博雅,你也认识那人。”

“是谁?晴明,你快告诉我……”

“不用我说出口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人已经大驾光临。”晴明望着庭院。

有个老人直挺挺地站在夜露沾湿的草丛中。

他身上穿着破烂黑色水干。

是个蓬发乱胡的老人。

正是芦屋道满。

“道、道满大人……”

“久违了,博雅大人。”

道满在月光中绽开笑容,露出黄牙。

“原来……”道满听了晴明所言,说出跟晴明一样的话,“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博雅不满地噘起嘴巴。

道满,晴明,博雅三人一起坐在窄廊上喝酒。

“博雅。”晴明喝了一口酒含笑开口。

“什么事?”

“对京城来说,船冈山是很重要的山。”

“重要?”

“这个京城,四方有四位守护神。”

“恩。”

“西有大路, 是白虎。东有鸭川,是青龙。南有小仓池,是朱雀……”

“恩。”

“而北方的玄武,正是船冈山……。”

“……”

“这京城是以船冈山为基点而建成。船冈山正是这京城的施咒原点。”

“恩。”

“船冈山和三轮山一样,祭祀着日本最古老的神祗。”

“最古老的神祗?”

“正是山顶的磐座。跟三伦山一样,是宿神……”

“唔,恩……。。”

“船冈山的所在地山背国原本是秦氏的国家。秦氏祭祀的神祗也是船冈山的磐座……。”

“……”

“而道满大人,与秦氏一族有很深的渊源……”

芦屋道满——别名正是秦道满。

“道满大人也很关注船冈山的神祗。”

“晴明,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神祗失踪了,不在船冈山磐座上。”

“失踪了?神祗?”

“恩,正确说来不是失踪,应该说是减少。”

“减少是什么意思?神祗会减少吗?”

“博雅,你先听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说减少,是因为这个词最接近这回事件,由于很难理解,就说是失踪好了。”

“唔,恩。”

“道满大人察觉此事,四天前来这儿找我。”晴明望向道满。

道满似乎已决定将事情全交给晴明,始终在一旁嘴角带笑,因品尝美酒喜形于色。

“道满大人问我:晴明,难道你不知道此事吗?”晴明模仿道满的口吻,接着又说:“我听了后,前往船冈山一看,发现神祗果然似乎出游了……”

“因此吾人便拜托晴明解决这个问题。吾人向他说,这正好是个可以让吾人欠他人情的机会。”

道满在自己的空酒杯内斟满酒。

“吾人认为,像吾人这种身份不明的人亲自着手调查的话,大概事事都会很不方便,无法顺利解决问题,才托晴明代吾人办事。”

“我也认为让芦屋道满欠我一个人情也不错,所以查了一下。”

“结果呢”

“多少明白了一些事,今晚才请道满大人过来一趟。”

“明白了什么事?”

“在这之前,博雅,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五天前夜晚,你自船冈山回家时,有没有经过位于二条大街的藤原在基大人宅邸前……”

“有,这又怎么了?”

“这样事情就大抵都分晓了。”晴明道。

“原来如此,这下总算真相大白。吾人也听说过藤原在基的事。”道满满意地点头。

“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博雅问。

“喂,晴明,你不用向吾人说明了。要说的话,你向博雅大人说吧……”

“是。”晴明向道满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