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挡住如月的男人察觉芦屋道满背后那凶险动静,稍微松了手。 “喝!”道满右手动了。 “哇!” 挡住如月的男人之一的右手背插着一根约六寸长的针。男人松手。 如月趁机穿过众男人的手奔向道满。 “慢着!” 另一个打算追如月的男人,左脚背又插进另一根针。 “吾人可是播磨的道满,擅长用针。”道满说。 这时如月已站在道满一旁。 “想妨碍吗?”兴世王道。
“你说过要杀吾人,但地狱阎罗王是吾人同胞。去不去黄泉都得看吾人意愿。 ”道满说此话时,自洞窟深处出现的巨大蜘蛛胡乱挥动长脚逼向道满。
突然—— 道满背后那骇人黑影滑溜趋前。
“咻!”
“喝!”
刹那间,黑暗中出现的两头怪兽彼此对峙。
“噢……”兴世王叫出声。
自道满背后出现的是有五个巨大蛇首的大蛇。
“喝!”
“咻!”
五头大蛇和大蜘蛛彼此吹气。
“女子,”道满说,“快逃。这儿吾人帮你挡住。”
“为何对我如此?”
“馀兴。”
“馀兴?”
“为了打发无聊。再说,上次那晚也是这大蛇为了救你主动出走。看来这大
蛇喜欢你。” “谢谢。”如月踢地奔出。 “别让他逃!”兴世王道。
“噢!” 几个男人应声,打算追如月,但大蜘蛛和大蛇在洞口激烈打斗,男人无法追
去。 大蜘蛛和大蛇打了一会儿,难分优劣,不知哪方强,决不出胜负。 这时—— 道满背后的夜森林突然发出声响。 犹如上空吹下一阵强风,森林的树都在沙沙作响。 道满背后出现个巨大动静的物体。火气般的风压逼向道满背部。 道满背部毛发倒竖。 “唔!”道满发出叫声,情不自禁跳到一旁。 道满望向该处,有个身高七尺有馀,身躯庞大的男人站在那儿。 蓬发长针般往四方伸展。铁身。是平将门。 “太遗憾了,没吃到净藏那小子。”将门大喊。 将门双眼望向站在洞窟入口旁的老人,继而探看洞窟内。 “发生什么事?”
将门说此话时,大蜘蛛和大蛇的打斗发生变化。 五头大蛇突然停止动作。 它不理大蜘蛛的攻击,主动背转过身。 高举五个蛇首往洞窟外蛇行。蛇行方向前方是将门。 “噢!”将门看着蛇行出来的大蛇,叫出声。 大蛇又挨近将门。将门没动。 “原来是你……”将门低语。 大蜘蛛缠在大蛇背部,但大蛇依旧挨近将门。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将门边自语边伸展开左臂。 瞬间,在任何人眼里都看成大蛇扑向将门。 但不是。大蛇缠在将门身上扭来扭去,用鳞片磨蹭将门。 道满看得目瞪口呆。 将门以左手抓住缠着大蛇的大蜘蛛脚,硬把大蜘蛛自大蛇身上扯开。 大蜘蛛后退。 将门瞪着大蜘蛛,左臂搂着大蛇。 “噢,原来你平安无事?原来你平安无事?” 大蛇立即在将门左臂中变形。 “噢!”观看的兴世王发出欢声。 五个蛇首变成五根手指。粗蛇身变成手臂。 将门左手握着一条巨大右臂。 “是我的右臂。” 将门将那手臂根合在右肩,合住部位的肉霍地动了一下,手臂根的肉看似吞
下肩膀的肉。 “噢,动了、动了。” 新的右臂和右手、手指都在动。 将门确认了好几次动作。右臂比左臂粗壮一倍以上。 “这力量太厉害了。”将门仰天呻吟般说,“有道新力量自这右臂滚滚注入
体内。” 将门不胜感激地挥舞右臂。嗡地发出击打空气的声音。 “道满,感谢你。”走出洞窟的兴世王说,“没想到你带来的那大蛇竟是将
门大人的手臂。” 道满听后苦笑,搔搔头说: “那是吾人养育了十九年的东西。果然是将门的手臂。” “这么一来,道满大人,这儿不需要你了。”兴世王笑出。 “将门大人,”道满不理兴世王,呼唤将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但道满无法把话说毕。 “别让道满活着回去!” 随着兴世王大叫,众人拔刀扑向道满。 “将门大人,那男人是我们行事时的绊脚石,请对付他……”兴世王说。 “明白了。” 至此一直站在原地的将门瞪大双眼,望向道满。 将门动了。
二 一行人走在山中。不久前经过西京进入山中。 众人让贞盛肢体自行前进,跟在他身后走。
进入山中后,因不能仅仰赖月光,藤太点燃事前准备的火把。
藤太举着火把带头前进。后方跟着晴明、博雅、维时。
贞盛的步伐很慢。
有时摔倒而趴在地面,撞到树木后则绕过树木,再慢条斯理在山上爬。
本来就不是走在山径上。跟在身后的人也觉得很费事。
“博雅,怎么办?”晴明问博雅。
“什么怎么办?”
“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
“没想到来到这么远。”
本以为就快到了,快到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进入这深山内。
完全推测不出还要走多远。
“我也不知道再走下去会发生什么危险。”
晴明是对博雅说,单独一人留在此地等天亮再下山如何?
“我当然要去。”博雅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要去。”
“好的。”晴明点头。
贞盛还在往上爬。云居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前,将门确实身在云居寺。之后,将门移动地点。 而贞盛也追着移动的将门,本来往东又改成往西。 净藏大人不是会轻易丧命的人—— 众人相信了晴明说的话,未前往云居寺,决定跟在贞盛身后。 “这法术只有今晚有效,天亮后,贞盛大人也不会再走动。” 换句话说,若错过今晚,下次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寻找将门居所了。 这时—— “谁?!”藤太发出低沉声。 他把火把照向前方。眼前是贞盛的裸背。通红火光在那背上摇晃。 藤太用火把想照看的是贞盛前方。是贞盛目前正要走过的右边大岩石后。 贞盛穿过大岩石旁。藤太却在该处驻足。 他停在大岩石前用火光再往前照。 藤太左手握着火把,右手拔出腰上黄金丸。
“出来。”藤太举起黄金丸说。
然而,没人自岩石后出来。 “不出来,我连岩石都砍。”藤太再度说。 “现在就出去。”传来的是女子声。 众人还来不及吃惊,岩石后已出现个女子。 火光中有张紧张女子脸庞。 看到那女子脸庞,有人在藤太后方惊叫: “如月大人……”是维时。 “维时大人……”女子也呼唤维时名字,之后闭上双唇。 维时自藤太后方趋前。 “如月大人……” 为了不跟维时对看,如月别过脸。 “原来您平安无事。”如月望向别处说。 “你也没事吗?”维时想将手搁在如月肩上时,呻吟了一下。 “刀伤不要紧吗?”如月问。
“是轻伤。”
“我没脸见您。” “你这是在说什么。” “刚才经过岩石前那位没头颅的人是?” “是父亲大人……”维时忍住非伤口的其他痛苦,挤出声音。 如月的脸转回到维时脸上。两人在火光中相望。 别开视线的是如月。她跪在岩石前,说: “维时大人,请您在此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维时也跪在如月前。 “是我们令贞盛大人成为那模样。”如月再度抬脸望着维时。 维时承住她的视线。维时凝望如月的双眼,突然溢出眼泪。 “怎么回事?维时大人为何流泪呢?” 维时没回答如月的问题,他说:“对不起……” 如月不明白维时说的意思。为何维时向自己道歉? 虽并非道歉便能了事,但真正该道歉的人不是自己吗?
“你一定很难受吧?”维时说,“明知总有一天必须背叛我,还待在我身边……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维时在哭泣。 “请你原谅我。我不但没察觉你的痛苦,也救不了家父贞盛……” “维时大人,我是令您的父亲大人成为那模样的始作俑者……” 说到此,如月哽住,低声呜咽起来。 “维时大人……” 如月小声呼唤这名字,首次放声大哭。呕血般的哭声。 站在两人一旁的博雅抹去湿润了自己眼角的东西。 “如月大人,你为何在这里?”晴明问。 “我是逃出来的。”如月刚说出,藤太以低沉声自语:“有东西过来了。” 藤太锐利眼神凝望斜坡上方。 昏暗山中,有物体纷乱蠕动。也有点点发出红光的东西。 是八只眼睛。
三
“是追赶我的大蜘蛛。”如月说。 “是上次袭击我的那傢伙吧。”藤太高举火把站到前面,“既然会袭击昔日
主人如月大人,可见无论再如何大,虫终究是虫。” 藤太止步,将手中火把搁在附近岩石上,右手拔出黄金丸。 “这儿我来设法解决,大家别乱动……” 藤太右手握着黄金丸,挨近身体有牛那般大的大蜘蛛。 “那大蜘蛛会用前肢捕狼,连骨头都吃下。请小心。”如月在背后说。 “明白了。” 藤太没因如月的话而畏缩,逐步挨近大蜘蛛。 大蜘蛛在黑暗中试探藤太样子般,左右蠕动前肢。 似乎用四根后肢站着,四根前肢浮在半空地探看藤太的动作。 四根前肢中,左方最前面的脚中央被砍断。 是被藤太用黄金丸砍断的。 那伤口滴落绿色液体,湿润了大蜘蛛的体毛。原来黄金丸砍的那伤口还未痊
愈。无论人、野兽或是妖怪,只要遭黄金丸砍伤,二十年无法愈合。
大蜘蛛似乎知道前方逼近的人是谁。
是那晚砍下自己前肢的男人—— 藤太逐步趋前。大蜘蛛逐步后退。逐步。逐步。前进。后退。 不久,藤太深入火把亮光照不到的森林内。 突然—— 喝!大蜘蛛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扑向藤太。 “喀!” 藤太口中发出锐利呼气,黄金丸闪闪映着火光在黑暗中一晃。 扑哧,有反应,响起沉重物体落地的声音。 咚,有人臂那般粗的大蜘蛛右前肢落在藤太面前。 前肢落地后仍在乱动。 事情还未结束。大蜘蛛不畏缩地再度扑向藤太。 跳向一旁的藤太绊到树根,仰天摔倒。大蜘蛛扑上去。 “藤太大人!”维时大叫。 罩住倒地藤太的大蜘蛛停止动作。
藤太上方的大蜘蛛抽搐着剩余的脚。
维时取起搁在岩石上的火把奔过来。晴明、博雅、如月跟在后面。 维时用火把映照,看见大蜘蛛头上长出个发光物体。 是黄金丸刀尖。 黄金丸自大蜘蛛下巴往上斜斜贯穿了头部。 长出角般的刀刃左右晃动。大蜘蛛身体咚一声下沉。完全停止动作,只剩长
脚在痉挛。 藤太自大蜘蛛下爬出。 “没事吗?”维时问。 “小问题。”藤太站起说。 身上衣服被大蜘蛛体液濡湿,发出羶腥臭味,但藤太自身似乎没受伤。 “走吧。”藤太说。 “走?去哪里?”如月问。 “去将门大人那儿。”晴明答。 “我父亲……” “是。” “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们请贞盛大人的身体带路。”晴明说。 “如月大人,你和维时大人留在这里……”藤太说。 “为什么?” “你刚才说是逃出来的。而且追赶你的是应该同一伙的大蜘蛛。虽不知发生
什么事,但可以猜得出你大概跟兴世王一伙人失和……” “不,我也一起去。” “什么……” “请让我一起去。我父亲将门若在那里……” “……” “我来带路比跟在贞盛大人身后走要快吧。再说,我有事必须告诉大家。” “那么,我们边走边听你说。”晴明道。 “感激。”如月行礼。 这时,有个东西发出细微声自如月怀中掉地。 是根装饰着珊瑚的银簪。
“噢。”藤太发出叫声,左手拾起银簪。“这是?”藤太仔细观看手中的簪子。 “是我的簪子。” “这是我二十年前送给桔梗夫人的东西。”藤太说。 “真的?” “你们前往寺院之前,我和桔梗夫人曾两人相聚过。是那时送她的簪子。” “那么您是……”如月提高声音。 “我是?” “这是我母亲桔梗的遗物。我母亲被杀时也带在身上,对母亲和我来说是很重视的东西……” “噢……” “母亲生前经常取出观看……”如月怀念地说。 “这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桔梗曾向如月如此说。 “是父亲大人?”年幼如月这样问,但桔梗微微左右摇头。 “到底是哪位呢?” “任何人都至少可以在内心怀着一个秘密。”
桔梗如此说,没说出是谁送给她簪子。
“母亲大概无法对我说,这簪子是砍下我父亲将门头颅的藤太大人送的。她说不出爱慕的对象是我的敌人这事吧……” “桔梗夫人……”藤太双眼淌下一串眼泪流至脸颊。 “杀死我母亲的是兴世王……”如月说。 “什么?!”藤太大叫。 “太狠了……”博雅宛如目睹那光景,别过脸低声自语。 这时—— 应该躺在地面无法动弹的大蜘蛛又抽动起来。 大蜘蛛蠕动着剩余的脚站起。 “到我身后……”藤太庇护其他人,站到前方。 然而,站起的大蜘蛛没扑过来。 它头部已遭黄金丸贯穿,似乎无法判别谁是敌方谁是友方。 大蜘蛛身体摇摇晃晃地消失于森林黑暗中。
“若是一般伤口,那大蜘蛛可以立即痊愈,是只砍断脚可以长出脚,砍断头颅可以长出头颅的妖物。既然遭黄金丸砍了,已没法痊愈。迟早会流光那绿色体液,在山中某处丧命吧……”如月说。
“我们也走吧。”晴明道,“刚才我也说过了,边走边听你说。”
“是。”如月点头。
四 将门如暴风雨般挥舞长刀。 “是大长刀!”道满在奔逃。 即便躲过刀,刀风也会捲袭道满。道满低头躲过将门的大长刀。 刀锋横扫过道满头上。道满头发追赶那刀锋般随风甩动。 将门的刀自下而上。道满跳到后方躲过。 道满身上裹着的衣服下摆追赶朝天奔驰的刀锋般,唰地往上飘动。 即使躲在树干后,将门的刀锋也会砍倒树干。 有人体那般粗的树干竟被将门的大长刀砍断。 那树弄响了周围树枝,嘎吱倒下。 想逃也没时间背转过身。道满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将门。” 因将门的大长刀如暴风雨不停挥动,旁人无法参与战斗。 将门挥舞的大长刀,无论敌方友方,只要跨进刀身可触及的距离内,都不留
情地砍断。
道满背部有株粗杉树干。他没法往后逃。将门在前方。
无论逃往左方或右方,将门挥过来的大长刀速度更快。 道满无法先动。只能等将门先动后再逃。 可是,若真的目睹将门的刀锋动了后才行动,则太迟。 只能趁将门肌肉内部动起那瞬间逃走。 当将门肌肉内部的动作传至外面后才行动的话,会被刀身追上。 将门不动。道满也不动。 “伤脑筋。”道满喃喃自语。 道满搔着头。瞬间—— 唰!将门动了。他将手中的刀自正面刺向道满。 喀一声,将门的大长刀刺进树干。 不是刺进道满的肉。是刺进道满背部那株杉树干。 自刀尖起约一尺半的大长刀钻进杉树干。 道满逃掉了。逃往上方。“喝!”道满的身体浮在半空。 “喀!”将门用力硬拔出潜进树干的大长刀。 拔出后,道满的身体竟飘然落在那大长刀上。 原来道满站在将门双手握着的大长刀上。 “唔。” 道满向将门抿嘴笑着。 “将门大人,如何?”道满说,“跟吾人谈一下吧。” 道满在将门握着的大长刀上说道。 “谈?”
“这回的事,都是兴世王干的……”
“兴世王?”
“平氏一族的争斗或许是平氏诸人擅自发动,但之后的事可不同。”
“怎么不同?”
“你们每个人都被幕后的兴世王操纵了。”
“你说什么?!”将门道。
“别听他的话。那个道满是妖术师,说愈多愈会上他的当。”兴世王说。
“上当的人是将门大人你自己。虽然这样对吾人来说比较有趣……”道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