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与世王(2 / 2)

“妖鬼,正是如此。”将门发出类似五脏六腑沸腾的声音愤恨地说。

这时传来小小奔跑足音,有个穿红窄袖服、七岁左右的女童跑进来。 “噢。泷子姬。” 桔梗仍坐着,用双袖裹住般楼主女童。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您们在做什么?”桔梗手臂中的女童说,“泷子讨厌争吵。父亲大人,请您跟母亲大人和好。” 将门听女童如此说,回道:“噢,我的小女儿啊,小女儿啊,父亲不是

在跟母亲吵架。快,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 “有人吗?过来一下……”桔梗呼唤。 “是。 ”

声音响起,刚才带藤太进屋那女侍出现。

“带笼子……”桔梗说。

女侍似乎立即明白状况地点头。

“泷子小姐,跟我来。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正在讨论重要事……” 女侍牵着女童的手小时于前方。

“桔梗,继续说……”将门开口时,又传来足音。

彷佛自黑暗爬出来般,出现的是身穿黑衣的与世王。

与世王如黑妖物突然冒出地站着。

“桔梗夫人……”与世王抿嘴笑道,“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我巡视屋后,发现系着一匹马,装上马鞍随时可供驱策,请问那

匹马是用来做什么?” “那是……”桔梗说不出来。 “是真的?”将门问。自头盔垂下的头发刷地直竖起来。 “是事实,将门大人……”与世王说。 将门瞪着桔梗大声问:“为了什么理由?” 这时—— “为了这个理由!” 藤太自幔帐后跳出大叫。 他拔出黄金丸从正上方往将门头部挥下。 譡一声,沉重金属声响起,将门戴的头盔断成两半。 变成两个的头盔发出声响落在地板上。 然而将门依旧站着。黄金丸将铁制头盔一刀两断,将门头部却完好如初。 “噢。 ” 七个将门回应了一声,同时拔刀。

明明挥下应该连头部也该斩断的一刀,但将门仍站着。 “果然在,藤太!” 掉落头盔的将门头部刷、刷地竖起长发,如黑色圆光(佛及菩萨身后散

发出的光晕。)般扩展开来。 头发尖端一部触及灯火,扑哧、扑哧通红燃起,缩成一团地烧焦了。 真是骇人的光景。但藤太毫不畏惧。

“是我潜入这屋内威胁这女子,叫她为我准备马匹。”藤太说,“刚才也恐吓她,要是她多说话,我会自背后杀她,既然马匹被发现,就到此为止。”

“藤太大人!”桔梗大叫。 七个将门同时向藤太挥下长刀。 藤太手中的黄金丸一闪。黄金丸砍的不是将门也不事与世王。 黄金丸砍的事灯芯。 四周突然一片漆黑。

“好小子,藤太!”

奔跑声。物体倒塌声。女子悲鸣声。

藤太听着这些自后方传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奔驰。

“就这样,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藤太说。

“原来如此。”坐着听藤太描述的事平贞盛。

“总之,多亏桔梗夫人我才能死里逃生……” 将门手下潜伏在屋后等着藤太。 与世王认为藤太会刀准备好的马匹处,事前命手下在该地埋伏。 黑暗中追赶藤太的人也都绕到屋后。 但藤太却探取偏反行动,也没跑到正面,她翻过土墙逃到屋子侧面,奔

入竹林中。 再寻找伏兵较少之处啥进去夺走马匹。 骑着那马于月光中一路狂奔,才逃出将门手中。

“那人,已非以前的将门。”藤太向贞盛说。

“那么,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我要讨伐将门。”藤太坚决说。

“不过,有影子的才是真正的将门,其他都是幻影,你带来这消息真好。 ”

“嗯。 ”

“不用理其他六个将门,应该只针对有影子的将门。”

“我也下定决心了。”

“可是你没打听出将门的肉身之处,实在太遗憾。”贞盛道。

“嗯。 ”

藤太点头,但他脑里铭刻着一个光景。

当时——

砍了灯芯,四周陷入黑暗之前,桔梗大叫:“藤太大人!”

那时桔梗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右耳上——亦即右边太阳穴那地方。

将门和与世王应该没察觉此事。 那到底时什么意思? 那是不是桔梗说到半途而没说完——是不是桔梗用食指向藤太示意,将

门身上唯一肉身之处呢? “开战了。”藤太说。 “嗯。”贞盛说。

藤太、贞盛军和将门军打了数月仗,最后还跨年。 坂东武者军团非常强。 骑马可以奔驰千里,握剑不惜性命。 不过,藤太、贞盛所率领的军队也是以坂东武者军团为主。 藤太、贞盛军势压倒将门。两人只要射箭,敌方武者便会依次倒下。 敌方的箭还未抵达前,藤太和贞盛箭已射出。 百发百中。射出一枝,必定有一人倒下。 新年一月,参议藤原忠文受命为讨伐将门的征东大将军,副将军源经基

和藤原忠舒也加入战局。 因此将门军接二连三败退。

二月。藤太玄明、坂上逐高战死于常陆国。 平将赖和藤原玄茂也战死于相模国,将武则于甲斐国受诛。 而与世王也在上总国被杀,枭首示众。 只剩下将门主力军。这剩下的将门军非常棘手。 将门已成为鬼神。 无论战况再如何有利,只要将门出现上阵挥刀,战况就立即逆转。将门

军会苏醒过来,重振声势。 即使藤太和贞盛射箭,将门那铁身都会弹回箭。 将门在马屁上放声大笑。

“好痒啊,藤太……”将门说,“这种箭射再多,对我来说不过就如苍蝇停在身上的感觉。” 就算瞄准那时桔梗用手指示意的地方,却因该处戴着比先前更厚的铁制头盔,箭射不进。 “即便只剩我单骑,我也会奔驰到京城诛杀天子!” 将门若再马匹上如此大叫,战场便会扬起“喔”的回应。 “藤太啊。”贞盛听将门那样说,以下定决心的声音说,“若无法杀死将门,把他抓起来,挖个千尺深的洞埋进即可。”

贞盛在马匹上拔刀,“呀”一声踢着马腹往前奔驰。

“喂,我是贞盛!”

“把他杀了!”

贞盛踢散蜂拥而来的步兵,用长刀赶开,骑马站在将门正面。

“你来了,贞盛。”将门说。

将门周围也出现骑马的六个将门,异口同声说: “你来了,贞盛。” “你来了,贞盛。” “你来了,贞盛。” “你来了,贞盛。” “你来了,贞盛。” “你来了,贞盛。” “没用。”贞盛道,“我已知道谁是真正的你。其他六人都是幻影。你正

是真正的将门。” 贞盛朝中央的将门挥刀。将门没躲避,若无其事地受长刀一击。 将门的肉体弹回贞盛得意的一刀。

“来得好,贞盛。”将门说,“一对一吧。”

“求之不得。”

将门在马上拔刀。

“呀! ”

“噢! ”

彼此操纵马匹手握长刀厮杀了一二回合,招架不住的是贞盛。 此时已是傍晚。 贞盛的刀和将门的刀在半空交接。迸出火星。 将门毫不躲避贞盛砍过来的刀,反倒砍向贞盛。 因没必要护身,将门比较有利。

贞盛立即陷入只能竭尽全力抵挡将门之刀的困境。

“喂,怎么了?” “什么事?” “看你气喘吁吁的,贞盛大人。” “哼! ”

藤太在对面观望。只见贞盛随时有可能败在将门手下。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藤太脑里突然浮出净藏说过的话。

“南无八幡……”藤太不假思索地自口中喃喃念出这句话。 于是—— 上空不知何处“嗡”地响起嚆矢声。 藤太仰望天空。太阳快下山的西边上空出现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闪耀的金色亮光快速朝藤太挨近。

“唔! ” 藤太发出叫声时,藤太右手已吸入该亮光。

“这是?” 望着右掌,藤太大吃一惊。原来自己右掌握着一枝嚆矢。 正是那时自己交给净藏的那枝嚆矢。

“原来是这个!” 藤太左掌握弓,搭上嚆矢,拉弦。 将门和贞盛还在对面打。贞盛快要被击倒。

“啊!”贞盛发出叫声。

将门击中贞盛头部,头盔松开滚落地面。

“贞盛,认命吧。”将门朝贞盛挥下长刀。 “这没什么。”贞盛后仰,想避开将门的长刀。 却避不开。将门的长刀砍中贞盛右额。

“噢?!”贞盛大叫,自马匹滚落地面。 将门自上正要朝贞盛挥刀。已不容犹豫。 藤太瞄准将门头部——桔梗示意的右耳正上方,咻一声射出。 嗡!嚆矢声响起,藤太射出的嚆矢扑哧射进正要对贞盛挥刀的将门头部。嚆矢射穿厚重铁制头盔,刺进将门右耳上。

“哇!”将门大叫,自马匹滚落。 同时,六匹马上的六个将门也消失了。 “俵藤太击中平将门!”藤太大喊。

于是,将门军败退。 “被杀了!” “将门大人被杀了!”

将门军中连续出现逃兵,最后全军开始溃逃。 在这骚乱中,藤太手持黄金丸奔向将门落马之处。 来了一看,贞盛正按着额头起身。

“贞盛大人。”

“没事。” 贞盛用自己的长刀当拐杖站起来。脚边躺着将门。 头盔完全断了,露出将门头脸。

将门身体左侧朝下,横躺地面。朝上的头部右边太阳穴正插着净藏的嚆矢。 令人吃惊的是将门还活着。将门打算站起身,贞盛用当拐杖的长刀砍下。“不让你逃。” 但长刀弹回来。虽说嚆矢刺中将门,将门似乎仍是不死之身。 “没用,我不会死。”

将门快要站起身。

“活着等来世再向朝廷复仇……”

“什么?”贞盛又刺进长刀。但刀刃刺不进。

将门快要站起身。

“死心吧,将门。”藤太说,“只剩你活着,还能做什么?” 藤太企图说服将门,但将门支起膝盖,单膝跪地。 而且试图站起身来。他全身颤抖着。

“别站起来,将门……”藤太温和地说,“你的梦想已结束……”

藤太双眼流出斗大泪滴。 “为何哭泣……”将门仰望藤太问。 “将门,你,正是我。” “什么?” “即使你不做,或许我会代你做出同样事。不,一定会做……” “……” “也或许,我会跟你一起拉弓,向朝廷射箭。” “但你不是没做?不是没做吗?藤太……”

“是的……”藤太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同朝廷作战?”

藤太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喃喃自语:“……这是命运。” “命运?” “来此地前,我本来认为或许会跟你一起拉弓。这是真心话……” “说的真好听。” “是真的。” “……” “可是你变得太过分。到底发生什么事?如果你仍是以前我在京城所认

识的你……” “那会怎样?” “说了也没用。” “是你先说的,藤太……”

他全身发抖。站不起来。

“死心吧,将门……” 哼哼。将门歪着嘴唇笑道:“即使我死了,即使我成为妖鬼……” 他即将站起身,膝盖却又跪落。将门吐出火焰般气息地喘着气。

“即使成为妖鬼,我也要复仇……”

牙齿咯吱作响。将门的头发刷、刷地开始往半空直竖。

逐渐阴暗的大气中,青色火焰在头发中燃起。

“藤太……”将门说,“你斩了桔梗……”咬牙切齿地说。 “什么?我斩了桔梗夫人?”

“那时,你逃离之前不是顺手砍了桔梗一刀?点燃灯火时桔梗已躺在地板。”

“怎么可能?”藤太说。

那时他确实在黑暗中挥舞黄金丸。也砍了人。

可是应该没砍到桔梗。然而,那时,他听到女子悲鸣。

难道是那时——

不过,那不是自己挥舞黄金丸时。

会不会是别人的刀误杀了桔梗——但绝不是自己的刀。

“不是我。”

“是你。”

“我没砍她。”

“有人看到了。”

“谁?”

“是与世王。”

“什么?”

“那男人说,他在黑暗中确实看到你的长刀砍向桔梗。”

“胡说。他在黑暗中为何看得清?”

“那男人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再说,你不是恐吓桔梗,若她说出你的藏身处,你将砍死她?这是你

自己说的……”

“那是……”

藤太本打算说,那是为了袒护桔梗。 可是就算说出了,此刻的将门恐怕也听不进去。 “那是……什么?你说不出来?说不出来表示果然是你杀了桔梗,藤

太……” “不是。”藤太只能这样说,“桔梗夫人死了?” “还活着。但不知明天又如何。” “……” “让我杀了你吧,藤太……”

将门已经打算站起身。全身都在痉挛。 “唔。 ” 他翻着白眼,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马上又恢复黑眼珠。

“这枝箭实在碍眼……”

将门用右手握住刺进右边太阳穴的嚆矢,打算拔出。

万一拔出——将门或许又会恢复铁身再度作乱。

“不让你拔。”藤太挥下黄金丸。 握着箭把的将门右臂咕咚落地,喷出鲜血。 “为、为什么?”将门瞪大双眼,“为什么刀刃可以穿过我的身体?”他仰望藤太,“我弹回贞盛的刀,为什么你的刀……” 接着将门突然想起某事般,呻吟道:“原来如此。是黄金丸吧。是那把带神气的剑撕裂我的肉吧。” 将门笑了一下。

“可是,我的铁身也会曾一度弹回那把黄金丸。原来如此,是这枝箭吧?

只要拔出这枝箭,即使是黄金丸也无法刺进我的铁身……”

这回将门用左手想拔出嚆矢。

“住手!”藤太握着黄金丸大叫。

“不。”将门左手握住箭,正欲拔出。

“呀!”藤太挥下黄金丸,将门左臂落地。

刚才斩断的右臂和此刻落地的左臂都还在地面蠕动。 将门咬牙切齿仰望藤太。 “藤太……”将门说,“杀了我。砍下我的头颅。头颅的话应该可以飞到京城代我复仇……” “将门……” 藤太早已不忍看下去。将门迟早该砍头。这样下去只会让将门更痛苦。

“我就让你痛快吧,将门。”藤太举起黄金丸说,“原谅我。” 藤太砍下将门头颅。 喀哧!头颅离开身体那瞬间飞到半空欲咬住藤太喉咙。

“藤太大人!”贞盛大叫。 “唔。”藤太用左臂护住自己脖子。 将门头颅用牙齿咬住那左臂。 “唔。 ” 藤太将黄金丸插在地面,右手抓住将门头发,拨开自己左臂上的将门头颅。 将门头颅撕裂藤太左臂上的肉分离开了。 “有事吗?”贞盛跑过来。

若是一般人大概会因恐惧而发狂,但藤太只是额上冒着汗珠咬紧牙根而已。 这时,追赶将门军的贞盛、藤太士兵已三三两两聚集过来。 “没事。”藤太说毕,将头颅搁在地面。

将门头颅被搁在地面后仍滴溜转动眼珠,瞪着藤太。

“噢! ”

“这! ”

众士兵发出叫声往后退。原来将门虽只剩头颅,却仍活着。 这时——又发生令人更惊讶的事。 躺在地面的将门身体竟站起来,欲往前奔逃。方向是京城。

“哇! ”

士兵们发出叫声往后跳开。

“呀! ”

藤太拔出插在地面的黄金丸。

“赫! ”

“嗒! ”

黄金丸斩断欲奔逃的将门双足。 一旁传来笑声。将门头颅在地面放声大笑。 “怎样?藤太,怎样?”将门头颅说,“我变成头颅也还活着。” 头颅笑嘻嘻说。 “将门,你终于沦为妖物了。”藤太说。

藤太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黄金丸砍断仍在动的将门身躯,并且砍成两截、

四截。

“将这些身躯分别埋在关八州(即东八国、东国八州。)不同地方。”藤太说,“头颅腌渍起来带到京城。” “噢,那太感谢了。竟然特地带我的头颅刀京城……”将门头颅说。

将门的头颅跟平将赖、多治经明、藤原玄茂、文屋好立、平将文、平将

武、平将为以及与世王的头颅,一起被带到京城,在鸭河河滩悬首示众。 这九个头颅中只有将门的还活着。 不但活着,且滔滔不绝。

“我将成为妖鬼诅咒京城。”

“我的仇恨永不消。” 因畏于此,最后终于没人敢再到河滩观看头颅。 皇上也没去观看。 他只是命画师画了这些头颅,观看了画而已。 为了收拾悬首示众十天的头颅,公役到河滩一看,发现只有将门头颅自

悬首台上消失。 “头颅飞走了,回到坂东了……”

有人如此说。

“大概是相关的某人偷了头颅带走了……” 也有人如此说。 无论如何,只有将门头颅消失。 其他所有偷了都埋葬于地下,但将门头颅到底如何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