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妖物祭(2 / 2)

“日后若得知你说谎,我们会再来……”

说毕,女子被转过身。钻进牛车。

咯吱……

咕咚。

牛车开始往前动。蜘蛛的八只脚也不停地动。

黑影收起刀,用绳子绑住好古的手脚。

“用牙齿解开绳子可能会花很多时间,最好等到早上,让第一个醒来的人帮

你解绳子——” 影子跳下庭院追赶女子搭乘的牛车。 蹲踞在黑暗中的行迹也动了,似乎都各自下到庭院去。 咯吱。

咯吱。 咕咚。 咕咚。 牛车逐渐驶去。 此时早已看不到车子和每个影子。 咯吱…… 咯吱…… 只能听见牛车渐行渐远的声音。 之后……

“早上下人醒来后,才救了好古大人。”博雅说。

“唔。”晴明手指顶住下巴,低声道:“这是很有趣。”

“喂,晴明,你说此事有趣,这样好吗?”

“无所谓。反正没人受伤,也没有失窃什么东西吧。”

“话虽这样说……”

“这相当有趣。”

“晴明,难道你明白了什么……”

“不,我没说明白什么。我只是说这很有趣。”

“我很在意好古大人说的那位罩着披衣的宗姬,到底想找什么东西。”

“嗯。 ”

“那以后,好古大人似乎都没事,但若有什么事,晴明,他可能会传唤你。 ”

“是吗?”晴明望向庭院的樱花。

“喂,晴明,你在听我说话吗?”博雅转向晴明。

“也许你还想说什么,但待会儿再说……”

“什么?”

“好像有客人来了。”晴明道。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也望向晴明的视线方向。 那儿有株樱树。 月光中,可见樱花花瓣一片、两片地飘落。 樱树下,似乎有某物。是黑色野兽。 有头漆黑老虎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像青色,又像绿色的两个金绿色眸子,在黑暗中瞪视晴明和博雅。 有个男子侧身坐在那黑老虎上。 男子挂着微笑,凝望晴明和博雅。

“保宪大人,原来是你来了。”晴明说。

“好久不见了,晴明。” 坐在黑老虎上的男子——贺茂保宪微笑说。 黑老虎载着保宪,自樱树下缓缓步出。 老虎驻足于窄廊下。 “有什么事吗?保宪大人。”

“嗯。”保宪点头,从老虎背下来,说:“我有事请托晴明……”

道满在月光下信步而行。 肩上挂着用绳子绑住袋口的皮袋。 皎洁月光,在道满脚边映出道满自身的影子。 道满停住脚步。此处是大水池旁。 水池周围有松树、枫树。 道满站立的一旁,有一株老柳树。 刚萌芽的柳树,树枝摇来晃去,碰触道满肩膀。 鸦雀无声的水面映着月影。 道满从肩上卸下皮袋,打开袋口。里面蜿蜒爬出黑色粗大之物。 道满用右手抓住那东西。

“喂,别乱动。” 道满蹲下来,将右手中那东西,徐徐放入水中。再松开手。 那东西在水面游走。随着那东西委蛇前进,平静水面的波纹也逐渐扩大。 突然—— 映在水池中央的月影散乱了。

水面隆起,出现波浪。似乎有某个庞大物体在水面下游泳。

啪嗒……

类似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响起。

“看吧,吾人给你带饵食来了……”道满微笑着喃喃自语。 水池中央水面下有某物接近道满放入水中的东西。 啪嗒! 水面溅起激烈水花。 水中突然出现某物,张口咬住在水面游泳的那东西。 巨蛇般的物体在月光中仰起头。口中咬着方才在水面游泳的那东西。

“噢,好吃吗?好吃吗……”道满扬起左右嘴角。 那蛇般物体吞下口中咬的东西后,随即又沉入水中。 水面骚然地摇晃了阵子,不久,紊乱波浪平静下来,恢复原状的澄清水面,

只剩月亮影子。

三人喝着酒。

除了晴明和博雅,又多了个保宪。

保宪身旁,蜷曲的黑猫熟睡着。

保宪所乘的黑老虎,原形正是这支猫。

并非普通的猫,而是保宪的式神(猫又)。

“最近老是发生怪事……”保宪将酒杯送至嘴边说。 贺茂保宪——是晴明师傅贺茂忠行的长子,与晴明是师兄弟。 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及主记头(计算各种税金、掌管国库的

部门,‘头’是最高长官。),现任谷仓院之长。官位从四品下。 “的确,好像愈来愈骚(河蟹)动起来了。”晴明点头。 “你听说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那些盗贼的事吗?” “刚刚正和博雅大人谈起。” “据说大家称之为不偷东西的盗贼。” “是。 ” “那,最近流行的女子惨遭杀害的事呢?” “这也听说了。据说都是怀孕女子,最近一个月来,已有八人遇害。” “是九人。” “是吗?!” “今天中午,发现了第九位牺牲者。” “地点呢?” “鞍马山中。” “鞍马?” “是朝廷里的女官,因怀孕回到贵船娘家,两天前失踪了。” “结果……” “有个到鞍马烧炭的男子,在山中发现一具女子尸体。正是那失踪女子。” “也是怀孕女子?”

“嗯。死得很惨。凶手割开女子腹部,掏出腹中婴儿。”

“那婴儿,是男婴?还是女婴?”

“是男婴。”

“男婴腹部有伤口吗?”

“有……”保宪有所示意地望着晴明。

“原来如此。”

“真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在即将举行和歌竞赛这时期,净是发生些不幸的事。”博雅说。

“那,今晚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此事?”晴明问。

“不、不是。”保宪将酒杯送至嘴边,再搁回窄廊。

“什么事?”

“你认识平贞盛大人吗?”

“若是碰面,会打招呼的程度……”晴明说。

“那男人跟忠行多少有点因缘……”保宪盘起腿,探出身子。

保宪称父亲贺茂忠行为‘忠行’,称平贞盛为‘那男人’。

保宪有时会这样称呼。

跟晴明称呼皇上‘那男人’的口气类似。

“我曾经听过。是玄德法师物忌(为避免灾害而闭门谢客。)那事吗?” “对,正是那事。”保宪拍了一下膝盖。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十七、八年前。

下京那附近住着个存点小钱的玄德法师。

这玄德,几次梦到相同的梦。

梦中出现过世的父亲,说:“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最初他不放在心上,数日后又梦到相同的梦。

过世的父亲又出现梦中。

“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他将嘴唇紧紧贴在睡着的玄德右耳,如此窃窃私语。

“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四次都做了相同的梦。

玄德心里发毛,决定请阴阳师占卜梦的吉凶。

这时,玄德拜托的人正是贺茂忠行。

“从今天开始整整七天,你务必彻底实行物忌。 ”忠行如此说:“否则会因盗

贼而丧命。” 忠行向玄德说,可能会遭盗贼袭击而被杀。 玄德立即回到宅邸,进入物忌。

他紧闭大门,无论任何人都不准对方进屋。

如此,第七天——

傍晚,有人敲门。

然而也不能因有人来访而开门。玄德不回应,躲在家中。

他以为来客大概会死心归去,但访客反倒激烈敲门。

玄德命下人自门内问对方。

“是哪位?”下人问。

“是平贞盛。”对方回道。

平贞盛,是玄德的老友。可是,即便是友人也不能随意开门。

“主人玄德目前正处于严谨物忌中。” 下人向门外说,若有事,小的代主人再次恭听。 结果,贞盛说:“今天是我的归忌日。” 所谓‘归忌日’。观念跟物忌类似,但必须做与物忌完全相反的事。 忌讳回家——也就是说,物忌是禁止外出且禁止开门让外人进屋,归忌即

是禁止归家。 碰到归忌日,当天不能回家,必须在别人家过一夜,翌日才回家。 “现在已快入夜了……” 贞盛说,务必让他今晚在玄德家过夜。 “可是,主人严禁我们开门。”下人道。 “这样严守物忌,到底是什么物忌?”贞盛问。 下人在门内说明事由,并向贞盛说:“占卜出现可能遭盗贼闯入而丧命的结

果,所以才如此严守物忌。”

贞盛听后,在门外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为何赶我回去?”他以响亮声音说:“既然是这种事,不是更应该叫我来,让我守在屋内吗?”

玄德听下人转告贞盛的话后,觉得有道理,亲自来到大门前向贞盛说:“失 礼了。大人说的没错。何况若是归忌日,今晚大概没地方住宿吧。我现在就开门,请大人今晚在舍下过夜。”

“噢。”贞盛回道:“那么,就我一人进屋好了。玄德既然处于物忌中,你

们今晚暂且回去,明天再来接我。” 贞盛让所有随从回去。 门开后,手握弓与刀的贞盛单独进来。 玄德打算款待来客时,贞盛说:“既然是物忌中,你不用客气了。今晚我就

睡在这厢房吧。” 因时熟悉的宅邸,贞盛擅自进入脱鞋处旁的房间。 用过下人准备的简易晚餐,熄灭灯火,贞盛便就寝。 之后—— 大概夜半过后,贞盛听到窸窣声而醒来。 是推开大门的声音。 这时,贞盛已将长刀佩在腰上,背着箭壶,手握刀。 他倾耳静听,察觉有几个盗贼正自大门蜂拥进屋。 贞盛在黑暗中移动身子,躲进牛车停车处后。 十余人自大门走过来。

“这正是玄德的宅邸。” “听说存了很多钱。”

众人在黑暗中彼此交谈。果然是盗贼。 盗贼绕到宅邸南边,贞盛趁着无月暗夜,混入盗贼群。 有人点起火把,正当众人打算闯入屋内时,贞盛说:“此处有值钱东西。先

进这儿。” 贞盛故意误导盗贼到空无一物之处。 然而,若盗贼真闯进,玄德法师可能遭杀害,因此贞盛故意留在后尾。 就在盗贼前导正要踢开门闯入屋内时,贞盛自背上箭壶抽出一支箭,打在

弓上,咻地射出。 箭扑哧射进正要闯入屋内那男人背部时,贞盛大叫:“有人自后射箭!” 接着从后面向背部中箭那男人扑去,两人一起滚进屋内。 “快逃!” 贞盛边叫边拖着自己射杀的男人往里边走。 但是,盗贼仍不畏怯。 “别管了,进去!” 贞盛的箭又射中如此叫喊的男人面孔中。 对方倒下后,贞盛再度拖着那人进屋,之后又大叫:“又有人射箭了,快逃! ”盗贼才终于“哇”地大叫逃之夭夭。 贞盛又往逃走的盗贼背后咻咻连续射箭,再度击倒两人。 又射杀了两个争先恐后逃出大门的盗贼,第七个则射中其腰部。 腰部中箭的男人,往前扑倒在路旁水沟中。 只有这男人侥存至早上,被捕后招出伙伴名字和长相。

因此才能缉捕逃掉的所有残党。

捉住后始知这些盗贼都是平将门之乱时将门的部下,将门死后,他们因生计

窘困而沦为盗贼。 “哎,让贞盛大人进屋真的太好了。”玄德法师欣喜万分地说。 “假若太执着物忌而不让贞盛大人进屋,法师必定被杀了。”

人们也如此交头接耳地传言。

“确实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晴明说。 “也可以说,忠行的占卜即中也不中……”保宪苦笑自语。 “不,若无警告必须物忌的占卜,贞盛大人那晚恐怕也会粗心大意地睡着。

结果还是有可能丧命。”晴明道。 “有道理,说得也是。” “最重要的是能救回一条命……” “嗯。 ” “这事,是不是将门大人死后第二年——天应五年(九四二)年那事?” “现在已是天德四年,十八年前的事了(九六〇)。” “提到平贞盛大人,将门之乱时,是他听俵藤太大人联手跟将门大人对战

吧?”

“现在几岁了?”晴明问。

“应该已六十岁左右。”回话的是博雅。博雅交互望着晴明和保宪说:“他是

不是有阵子任职丹波守(京都、兵库县长。),去年才回京城……” “是。”保宪点头。 “最近不见他上朝,听说他身体不适……” “正是如此。”保宪向博雅点头。 “你来的目的正是为了此事?”晴明问。 “嗯。”保宪点头,压低声音说:“听说他长了恶疮。” “恶疮?” “脸上长了个脓疮,好像无法治愈。” “无法治愈?” “而且听说不是普通恶疮。” “怎样的恶疮?” “好像在往昔的刀伤伤疤上长了个脓疮。” “刀伤?” “那脓疮,似乎有什么来由。” “有来由?” “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有人下咒……” “下咒?” “嗯。 ” “那么,要我做什么?” “要你去治愈贞盛大人的恶疮。”

“这种事,保宪大人自己做不也可以吗?”

“这个啊,晴明,这事对方不知道。”

“不知道?”

“换句话说,贞盛大人不知道我打算治疗他的恶疮。”

“直接跟他说,不是很好吗?”

“说了。不是我说的。是贞盛四周的人说了。要他给药师个或阴阳师看看。 ”

“结果呢?”

“不停。”

“不听?为什么?”

“他说不必理会,自然而然会痊愈。”

“真的?”

“不知道。”

“……”

“晴明啊……”保宪伤脑筋地说:“人家既然说不必理会,却硬要前去做些

什么,这不是我擅长的。” “既是如此,那就如当事人所说那般,不必理会不久行了?” “但是,也不能不理会。” “为什么?” “……” “为什么不能不理会?” “有关那恶疮,老实说,我有个看法。” “什么看法?”

“我坦白说吧。目前不能说出我的看法。”

“不能说?”

“嗯。 ”

“真是伤脑筋。”

“晴明,你别伤脑筋,这样我会伤脑筋。,”

“保宪大人也会伤脑筋?”

“当然。”保宪点头,继而一本正经地说:“在你去治疗正是大人的恶疮前,

要是我在事前告诉你什么,你会因其而行动吧?” “……” “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凭你自己的看法行动,然后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有关贞盛大人那恶疮吗?” “是的。”

晴明望着保宪一会儿,说:“这事,并非保宪大人自己的主意吧。” “嗯。 ” “有某人在保宪大人身后出主意吧。” “是哪位?” “不能说。” “是那男人吗?” “……”

保宪不开口。 “总之,就是这样,晴明。”保宪微笑道,“过一阵子有和歌竞赛,竞赛结

束之前先不用着手。” “竞赛结束后……”

“你佯装不知道贞盛那儿,向他说,听说您身体不适,我能不能为您效劳?

这样就可以了。” “我无法答应你。” “别这样说。” “……” “你足以胜任,晴明……”保宪边拍晴明膝盖边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