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 源博雅(1 / 2)

阴阳师·生成姬 梦枕貘 11269 字 2024-02-19

夜色降临,皎月当空。

总算出了梅雨季节。

云卷云舒,离满月还有不少日子,透明得让人惊诧的浩瀚夜空中,挂着一轮如饱满的青瓜般的月盘。

月光从檐头照射进来,月光下,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正在畅饮。

在外廊内,两人坐在地板的蒲团上,手擎酒杯,相向而对。晴明的右手边,在博雅看来是左手边,是庭院。

奇妙的庭院。

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收拾过。

鸭跖草开着蓝花,绣线菊、红瞿麦、紫斑风铃草、早开的桔梗花等,花事正闹。

荑草也好,花卉也罢,那边一丛,这边一簇,或是叶茂茎深,或是花蕊绽放。

全都是些野花野草。

就好像是把原野的一部分,原封不动移到庭院中似的,与遍照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所有的鲜花蔓草上,白昼的雨水尚未干透,又承载了夜露的滋润,更显得风姿宜人。

比雾气还细微的雨丝,在微风中飘动着,滋润着散布在庭院四处的芜草。

月华从天而下,清辉洒落其间。

夜露吸着清辉,在黑暗中闪着珠光,看上去仿佛天上的星辰降临凡尘。

萤火虫的光亮,一点,两点,三点……

夏天的蛩虫在夜晚的草丛中,鸣啾数声。

博雅凝视着庭院,表情仿佛沉醉了一般,却不是因为酒力。

晴明背靠着一根廊柱子,支起右膝,膝上是擎着酒杯的右手。

晴明身披白色狩衣,不时把杯子凑近唇边。

左边,放着一只木箱,晴明左手搭在上面。

两人言辞寥寥。

好像在晴明与博雅之间,根本不必勉强地没话找话,彼此这个样子就能充分地交流。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

“喂,晴明……”若有所思的博雅终于开口。

“你好像又有举动了。”

“又有什么?”

“听人说,你在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用柳叶就把乌龟与蛤蟆送走了。”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在宫里,公卿们可把这件事传遍了。”

“真是流言疾如风,博雅,竟然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他们有人十分害怕。虽然你说会供养它们,可是,万一归天的虫豸作起祟来该如何是好呢?都有人来向我打听了。”

当时,提起虫豸,并非单指昆虫,还包括蜘蛛等节肢动物,以及蛤蟆呀、蛇蝎呀等等,总之是一种笼统的称呼。

“放生不就行了?”

晴明把杯子放在廊沿上,凝视着博雅。

“虫豸辈是不会作祟的。”

“哦。”

“其实呢,博雅,它们并没有丧生。”

晴明情绪怡悦地微笑着。

“什么?”

晴明拿开搭在木箱上的手,把箱子推到博雅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

“打开看看吧。”

晴明这么说,博雅就把杯子搁在廊沿上,伸手打开木箱的盖子。

他朝箱子里望去。

或许是灯盏放在地板上的缘故,箱子里面看不清楚。

不过,里面确实装着什么东西。

而且,里面的东西还在蠢蠢欲动。

“是什么?”

博雅把箱子提起来,对着月光,再次向箱子里面打量。

箱子比想像的要沉。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吗?”

“蛤蟆和乌龟?”

“正是。”

“不是说你在遍照寺把它们都压烂了吗?”

“没有的事,根本没压坏。”

博雅仔仔细细地瞧着箱子里面。

“还活蹦乱跳呢。”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低语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虫豸,也是有生命的东西。轻易就把它们杀死是绝不应该的。不过,我也不希望那些公卿们到处散播流言飞语。”

———晴明也并不怎么高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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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的流言在坊间乱传的话,我的工作就难开展了。”晴明淡淡地说。

“可他们都说,确实看见龟甲裂开了,蛤蟆也给压烂了。”

“我施了咒。”

“咒?”

当时,晴明对公卿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要是使用方术,只要这么一片柔软的柳叶,也可以把你的手压烂。”

“当时,他们中了我的咒。”

“宽朝僧正难道也……”

“宽朝僧正怎么可能被那种咒弄迷糊呢?宽朝大人可是把一切都识破了。”

“那么……”

“柳叶飞落在乌龟与蛤蟆身上,确是事实。不过,乌龟与蛤蟆变成那样子,只是我用咒让公卿们那么看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压坏它们。”

“那么,这里的乌龟与蛤蟆是……”

“就是在遍照寺的庭院里,每天聆听宽朝大人诵经的乌龟与蛤蟆啊。我想把它们当成式神使用,就跟宽朝大人说了,把它们领来了。”

“这么说,宽朝大人确实一切都了然于心。”

“所以他才把它们送给了我。”

“是这样啊。”

“就在你来之前,从遍照寺过来人,把它们送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感慨不已地点点头。

“博雅,你把它俩放到院子里吧。”

“就这两个小家伙嘛。”

“嗯。院里有水池,它们在那里也可以活得自在些。”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把木箱搬下外廊,扶着箱沿,把它们倾倒出来。

从箱子里出来一只蛤蟆与一只乌龟,不一会儿,就隐身于草丛间,不见了踪影。

博雅目送着它们,把箱子重新放到外廊内,视线又转向晴明。

“你这人真滑头。”

“哪有啊。”

“如此一来,那些公卿们,好一阵子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那正是我的用意嘛。”

晴明拿过酒瓶,朝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

他把杯子捧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味道越来越好啦,博雅。”晴明说。

“今天来了一位客人。我托客人带来的童子去沽酒。不知怎的,他们倒是带来了滋味越喝越醇的好酒。”

“这酒确实不错。”

如此一对一答,博雅也忙不迭地举杯近口。

他们酣畅地饮着酒。

不知不觉,一只瓶子空了,喝到第二瓶了。

这时,云团四散开来,漆黑而透明的夜空渐渐显露出来,穹宇里星星闪烁着光芒。

月辉愈加皎洁,在月亮旁边,云头漫卷着朝东飞渡。

“好一轮明月呀。”博雅把杯子放下,轻声叹道。

“是啊。”晴明没有点头,只是低声应道。

萤火虫的清光不时飞掠而过,像是在安抚庭宇间的晦暗似的。植物散发的浓郁气味,融化在空气中。

“晴明……”博雅出神地望着庭院。

“说真的,季节这东西,确实是不断变化的呀。”

“为什么说这些,博雅?”晴明凝视着博雅。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感慨而已。”

“感慨?”

“也没什么。我感慨的是,时间啦,季节啦,这些不断更迭变化的东西。”

“是吗。”

“你看,晴明———”

“什么?”

“这庭院啊。”

“庭院?”

“眼下难道不是一片丰茂吗?”

所有植物的叶子、根茎、花朵等,都吸足了水分,水灵灵、娇滴滴的,尽情舒展着。

“看到这一情景,我不由更加觉得人的可怜了。”

“是人吗?”

“是啊。”

“为什么?”

“眼下美丽动人的叶子和花朵,到了秋天,就会凋零、枯萎。”

“唔,是这样。”

“如今它们是盛极一时,可不久之后,这些芊草也好,鲜花也罢,都会枯萎、衰败,想想它们那时的样子,不知怎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觉得特别凄凉,不禁心生怜惜。”

“嗯。”

“人也是一样啊,”博雅说,“人也会变老。”

“嗯,是会变老。”晴明点点头。

“即使再英姿勃发的人,上了年岁,脸上也会皱纹横生,面颊松弛下垂,腹部松松垮垮地下坠,连牙齿也会脱落———”

“是这样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一直年轻。我也一样会走向衰老。这些,我都了然于心。”

“哦。”

“古歌中就有‘物哀胜悲秋’的佳句……”

“是啊。”

“不过,晴明,此时此刻,我倒另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

“就像刚才讲的,比起草木凋零的秋天,反倒是春天和夏天花草旺盛的时节,让我更能感受到物之哀怜。”

博雅擎杯在手,凝视着暮色中的庭院。

时令正是初夏。

不知不觉间,梅雨将逝的气息,充盈着整个暗夜。

“草木萌生,花蕾绽放,值此时节,我常会唏嘘叹息。”

终将枯败的芳草。

终将凋萎的花朵。

“我这是怎么啦,晴明……”

博雅没有把酒杯送到嘴边,而是放下酒杯,低语说。

“别笑话我啊。此时此刻,我觉得世间万物都令人不胜怜惜。”

博雅沉默起来,他在留神倾听。

夏虫在鸣唱。

夜风在轻拂。

“听到虫鸣,就觉得虫子可怜。轻风呀,空气中的香气呀,这过道上的旧痕呀,杯子的重量呀,目睹之事,鼻嗅之香,手触之物,耳闻之声,舌感之味,所有的一切,都叫人无比哀怜。”

晴明没有取笑他。

晴明的眼角,浮现出温柔平和的神情。

“喂,晴明,你没有这种感受吗?”

晴明嘴边眼角仍带着笑意,那是一种令人困惑的、叫人哀悯的、难以言表的微笑。

“博雅呀,你生性太忠厚了。”晴明说。

博雅的语气冷峻起来。

“老实忠厚,你是说我吗?”

“是啊。面对这样的你,我总是惊讶不已,以至难于找到恰当的回答。”

“现在就是这样子吧。”

“没错。”

“晴明啊,你呀,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太无情了吗?”

“无情……”

“是啊。”

“没有的事。我一直在想,能遇到你真的不错。”

“遇到我?”

“你是我的酒友啊。”

“酒友?”

“正因为有你在这儿,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

“跟人世间?”

“是。”

“晴明啊,你这样说,不是意味着你不属于世间吗?”

“有这种味道吗?”

“有啊。”

博雅又把放在廊沿上的酒杯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他把空空的杯子搁在地板上。

“好不好,晴明?”博雅说,“这话都成了我的口头禅了。我想,哪怕你真的不是人,我博雅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哪怕我是妖怪?”晴明的语气半带揶揄。

“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博雅像是逐一搜索着自己心中的词汇似的,一字一顿地说。

“晴明就是晴明吧。”

“……”

“哪怕你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什么,就算你是妖怪,你还是你呀———”博雅一本正经地说,“晴明啊,我有时倒是想,我要是你就好了。”

博雅凝神望着晴明。

空空的酒杯,没有再斟满。

“晴明啊,我这个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自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无法言喻的。不过,虽然说不清楚,可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无从隐匿。”

“什么无从隐匿?”

“我自己呀。在宫里,总觉得披上了铠甲一般的东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了……”

“嗯。”

“跟你如此相向而对,把盏畅饮时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博雅说。

“你为人身,我们一起欢饮;若你非人,我也不会不跟你一道饮酒叙欢。只要你是晴明,我们就会一起痛饮,就是这么回事。仔细考虑起来呢……”

“真是条好汉子啊,博雅!”晴明脱口而出。

“别笑话我好不好,晴明———”

“根本不是笑话你。是赞美。”

“哦……”

博雅点了点头,显得特别认真。

“我怎么感觉不到是被人赞美呢。”

往常,当晴明说他是好汉时,博雅总是这样回答。

有时他甚至会说:

“你这样是不是说我跟傻瓜一样啊?”

而今晚的博雅充满信心地望着晴明:

“把话题收回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空的杯中斟满了酒。

“话题?”

“不是吗?我开始的话题是,边饮酒边欣赏庭院风景,不由得心生眷恋。”

“怎么讲?”

“比方说吧,如果有一位值得怜惜的人陪伴在身边的话———”

“真有吗,博雅?”

“我不是说假如嘛。”

“如果在这里又怎样?”

“此人年事已长。脸上皱纹堆累,从穿戴在身的衣饰随便望去,便可发现她已筋松肉弛,浑身无力……”

“嗯。”

“而最清楚这一点的,正是她本人吧。”

“也许吧。”

“原先不可方物的曼妙丰美,渐渐离她远去……”

“嗯。”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是年少轻狂、风华正茂时无暇思考的。而正是这一点,令我尤其觉得可怜、可哀。”

“还有皱纹……”

“是啊。”

“嗓音沙哑了,面颊肌肉也松弛了?”

“嗯。”

“……”

“此人面对日益老去的自己,心中怀有凄清悲凉之意,这种悲哀之情,更令人觉得无比怜惜。”

“哈哈。”

“或许,这正是因为我行将老去的缘故吧。”

“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晴明?”

“你指什么?”

“身姿美丽迷人啊,肌肤圆润可爱呀,都会一去不返。或许,正因为如此,世人才认为红颜最为可怜吧。”

“呵呵。”

“身姿迷人啊,美艳照人啊,仅仅是觉得伊人堪怜时的一种借口吧———”

“喂———”晴明紧盯着博雅说,“奇怪呀。”

“哪里怪了,晴明?”

“你莫不是有了意中人吧?”

“意中人?”

“依我看,还是一位令你心动的佳人呢。你是不是喜欢了哪位女子?”

“不是。那是另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呢?若是另外的女人,你会挂在心上吗?”

“别着急嘛,晴明———”

“我着急?”

“我呢,还根本没有握过对方的手,就连姓甚名谁也无从得知。”

“还不是有嘛。”

“跟有没有之类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她家居何处,我也一点不知道。”

“到底是有呀。”

“……”

“原来真有其人呢。”

“过去的事了。”

博雅微微泛红了脸膛。

“多久的过去?”

“十二年了。”博雅说。

晴明愣住了。

“那么久远的事?”

“嗯。”

“可是,博雅,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因为她从未说过她的名字。”

“你没有问过?”

“我问过。”

“是不是问了也没有告诉你?”

“是。”

“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笛子。”

“笛子?”

“晴明啊,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吹吹笛子。”

“明白。”

“比方说,在一个像今晚这样明月皎洁的夜里,我会独自一人行至堀川,在河边吹笛,以至通宵达旦。”

“会吧。”

“春宵山樱摇曳,花簇上方明月高悬。此情此景,时常令我心潮难平。不知怎的,内心会觉得无比凄苦,不吹吹笛子便难以忍受。”

“这么说———”

“十二年前,正好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呵呵。”

“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野樱花开始飘落———”

博雅未带随从,带着笛子走到户外。

博雅官三位。

作为继承了高贵血脉的殿上人,在夜静更深时分,不带一个随从就步行外出,这种事,对于博雅这种身份的人,是极其罕见的。

可对博雅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样。

在堀川桥畔,博雅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是横笛。又名龙笛。

春宵恼人的轻风拂来,河水的潺潺声在幽暗中轻轻回响。

博雅忘情地吹着笛子。

笛音透过月光,直朝高空飞去。

音色仿佛肉眼可见般地闪亮、透明。

月光与笛音在天宇内融成一体,哪里是月光,哪里是笛音,已浑然莫辨。

博雅是吹笛高手,再没有比博雅更得上天青睐的乐师了。然而,虽然拥有四溢的才华,博雅本人并不以此自诩。

因为博雅自身,就是一种乐器。

可以是笛子,也可以是琵琶。

不管是怎样出脱于世间的名品,对身为名贵乐器这一点,乐器自身往往是不自觉的。

即使作为世间罕有的珍贵乐器,博雅对自身作为乐器的禀赋也是浑然不觉。

不过,这种名为源博雅的乐器,是一种不弹自鸣的乐器,是不需要演奏者的。尽管任由心灵翱翔好了,它自会鸣唱不已。

若天地间有动静,则博雅这一乐器自会产生感应。

心灵若在悸动,则会听任心之所思,颤动乐弦。

当季节变幻,内心有所摇摆,博雅这种乐器会自然奏出其中的乐章。

欲罢不能———

凄苦不堪———

就乐器自身而言,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

博雅吹起笛子,就是这一欲罢不能的乐器自身,主动奏响了乐曲。

博雅就是一支笛子。

置身于月光中的笛子,无法忍耐月光的清辉,自身开始奏鸣起来。

对博雅自身来说,根本没有正在吹笛子的感觉。

变幻不停的季节感与天地间的气息,渗入博雅的胴体,又穿过他的肉身而去。这时,博雅这支笛子,奏响了官能性的音符。

欢乐,喜悦———

博雅的肉体是天地自语时的一种乐器。

世人也好,天地也好,总有不鸣不快、欲罢不能的时刻。

在这种意义上,源博雅这一生命,正是天地间的沙漏。

到底流逝了多少时间呢?

猛地有所察觉,博雅睁开眼睛。

之前,博雅一直闭着眼睛吹笛。

把笛子从嘴边移开,发现对面停着一辆牛车。

在河岸边的大柳树下。

是一辆女宾车。

在月光下仔细看,发现香车旁边侍立着两位男子,像是杂役或者家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找我有什么事情,还是正在这一带办什么事情吧?

博雅不再吹笛,朝香车的方向凝望着。车子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既没有人从车子上走下来,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中荡漾着一种好闻的香气,好像是从香车那边飘过来的沉香气息。

到底是哪位血统高贵的美姬,静悄悄地坐在车中呢?

博雅心有所思,却没有主动去打招呼的意思。

那天晚上,博雅就此回府。然而,与那辆香车的邂逅,却远非终结。

第二天晚上,博雅又行至堀川,吹起了笛子。

不一会儿,当他在桥旁按笛,有所察觉似的抬头打量时,发现那辆香车又停在那里。地点,仍然跟昨晚一样,是在河边柳树下。

博雅心中暗忖,此事有些蹊跷啊。却还是没有上前招呼一声,只是任其自然。

博雅本来打算下一个晚上还去吹笛子,可是不巧,天下雨了,结果没有去成。

隔一天他再去时,那辆香车仍停候着;再接下来的夜晚,香车仍然停候在那里。

那辆香车好像是来听自己吹笛子的吧。到了第五天,博雅似有所悟。

或许,这辆车子,就是专为聆听我的笛声而来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最初见到它是四天前的晚上,在那之前,博雅也曾隔三差五地行至堀川桥边吹笛子。

兴许,从老早开始,车子就来了,只是自己没有觉察吧。

博雅兴致浓厚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坐在车里呢?

“晴明,我不知不觉就对香车产生兴趣了。”

博雅告诉晴明,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

博雅垂下持笛的手,朝香车走去。

是一辆吊窗车,轭头系着一头青牛。

在牛的两边,看似杂役和家人的两位男子,默默地侍立着。

博雅在车前站住,不是朝杂役,而是直接跟车主打起招呼来。

“每天晚上,您总是在我吹笛时前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士坐在车中?是不是有事和我商量?”

“实在太失礼了!”如此回答的竟是杂役。

杂役和家人一齐单膝跪下:

“坐在车里的,是我们服侍的府中小姐。”

他们低头施礼。杂役说:

“七天前的晚上,小姐正要就寝时,隐隐约约听见笛声从外面飘来———”

小姐一直倾耳聆听着,直到笛声消失才上床就寝。可是到了第二天,那笛声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到了第二天晚上,又听到了与前晚相同的笛声。

越是侧耳细听,那笛声就越是悠扬、清越,回旋在耳旁,久久不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奏出了这么美妙的音乐呢?”

小姐来了兴致,便命杂役驾车出门,循着笛声来到堀川小路。

到这里一看,果然看见横跨堀川的石桥畔,站着一位身穿夏布长衫的男子,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那么迢远的地方尚能听到如此清越的笛音,吹笛者决非等闲之辈。

于是,每天晚上,当笛声传来,小姐都会喃喃轻语:

“我们去听吹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