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晴明点点头。
弟子们鸦雀无声,一时肃杀得没有一丝生气。
额头上没有冒出冷汗的。只有年少的晴明一人。
鬼众一点点靠近了。晴明表情平静地盯视着。
“哇——”
他的眼神一如平素,说准确些,是用一种观赏难得一见的怪物时的好奇眼神,盯视着这群鬼魅。
“原来鬼魅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真是奇形怪状啊。既有人形的鬼魅,也有秃头的妖怪:既有马面鬼,也有看上去像披头散发的裸体女人一样的鬼。
有的形如琵琶。
有的身如长柄勺。
有脚下蹬着鬼火的车轮。
有长着人面的狗卒。
还有长着腿脚的油锅。
不一会儿,鬼怪们在牛车前停住了。
“有人的气味啊。”
身长十余尺的秃头男鬼,鼻子哼哼唧唧地嗅了一阵子,嘟哝道。
“确实有哦。”马面鬼说。
“的确有。”女鬼说。
“嗯,有。”
“有的。”
“有啊。”
百鬼的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嗅闻周围的气息。
弟子们虽然看不见鬼的影子,却听得到鬼的声音。一个个吓得脸色铁青。
晴明探询着忠行的表情。
“是时候了。”忠行用眼神示意。
晴明解开牛绳,放开了系在轭头上的牛。
“噢,是一头牛。”
“这种地方还有牛呢!”鬼怪们注意到开始走动的牛。
“好可口的老牛啊!”
“把它吃喽!”
“吃了它!”
顷刻间,众鬼趴到牛身上,开始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
在月光下,牛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哀号着。弟子们看得见牛,却看不到鬼的影子。
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牛头上的皮肉丝毫不剩,只有大量的牛血滴到地上。
能看到牛的眼球被吸走,消失了。
能听到嚼肉吸血的声音。
四周回响着嚼咬牛骨头的声音。
晴明静静地盯视着。
“原来如此……”
有时他点点头,有新的感触似的。
“鬼怪吞食活物,竟然是这种样子啊!”
看见弟子如此镇定自若,忠行也暗自称奇。
不一会儿,鬼怪们就把整头牛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了。
“好啊,尝了回鲜。”
“嗯。肚子舒坦了。”
“饱啦。”
鬼魅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接着,又络绎不绝地开始走动起来。
“没事了!”
忠行这样开口时,是在鬼怪们的影子完全消失后。
就这样,晴明一行人逃过了一场鬼劫。
从这天开始,贺茂忠行开始重视晴明,有关阴阳之道,忠行总是倾其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教此道也。如同灌水入瓮。”
这是《今昔物语集》中的记述。
据传,晴明长大成人后的住家,就位于土御门小路。
从天皇居住的宫殿方向来看,它位于东北方向,也即艮的方位。就是俗话所说的鬼门的方位。
这一巧合并非偶然。
展现晴明的独特禀赋的故事还有不少。
下面是《宇治拾遗物语》中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晴明因事前往宫中参谒天皇,碰到了藏人少将。这位少将是何许人,《宇治拾遗物语》中并无记载。
后来他“荣升至大纳言”,可见是一位显赫的人物。
当时。少将刚好走下车子,正要前往宫中拜谒。
这时。一只鸟飞过少将头顶,遗下一滩鸟粪。
见此情形,晴明走到少将身旁:“刚才,有一只飞鸟把污秽之物弄在少将身上。那只鸟是式神。”
他直言相告。。
“而且,它生性凶残,若置之不理,大人的性命,恐怕今天晚上就难保了。”
少将深知晴明的才华,他不会认为这是戏言或者谬谈。
“请大人指点……”
“正好我在这里。也算是有缘吧。能否来得及还难断定,只好试试看了。”
晴明坐上少将的车子,跟他一起来到他的府邸。
到了傍晚,晴明与少将共居一室,用两条宽袖遮盖少将的身体。
是夜,晴明紧护少将,固守其身,整夜未眠,一直念念有辞,细声不绝,不断诵读加持。
《宇治拾遗物语》这样记载。
也就是说,晴明采用固守其身这一护持法,无眠无歇,通宵保护少将。
终于到了黎明时分,冬冬冬,忽然有人叩门。
“你来了?”晴明问。
“进来吧!”他朝轻轻敲门的家伙招呼道。
不一会儿,少将发现,在房间一隅的黑暗里,坐着一个影子。
根本没有谁推开门,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乍一看,那是一个像鸟儿一般嘴喙尖尖、如狸猫般大小的小和尚,而且是独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和尚紧紧盯着晴明与少将,喃喃自语着。
“我受人之托把这家家主咒死,还派了式神过来。没想到居然毫无效果。还以为是这里守护严密才出了意外。
就赶过来看看。原来是安倍晴明大人在这里……“
小和尚若有所悟地深深低头行礼。
“实在太冒失了!”
说完,转眼消失了。
天亮之后,少将派人到各处调查,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少将家族的亲戚里有一位姑婿,是少将的连襟,居五位藏人之职。
周围的人只顾着关照少将,怠慢了这位男子,所以,他老早就心怀不平。
终于,他找到阴阳师,企图咒杀少将,这些事晴明以前也听说过。这一次,就连派向少将的式神,也被晴明遣返了。
一旦对人施咒,驱使出去的式神又遭人遣返,那些诅咒就会全部施加到使用式神的阴阳师身上。
就是说,若一开始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一旦失手,自己就会在劫难逃。
果然,在那位五品官的宅邸,发现了阴阳师的尸体。
“一切都是我命令他做的。”五品官完全坦白了。
就这样。晴明救了少将一命。
据传,晴明还擅长射覆之术。
所谓射覆,是一种发现或猜测掩盖物、隐藏物的本领。阴阳师大多使用罗盘进行这类占卜。
罗盘上绘有五行、北斗、八卦、十二干支、二十八星宿等,在占筮的时候可以用上。
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进行射覆比赛,看谁猜得准,是历史上著名的故事。而且,晴明还跟贺茂保宪进行过射覆的较量。
关于射覆,在《古今著闻集》中还有一段佳话。
有一段时间,藤原道长在进行斋戒。
所谓斋戒。是一种避讳的慎独之举。当遭遇凶险以及祸事,或为了避开怪异之力以及障碍之物的陷害,斋主一直隐居在家。足不出户。
这位藤原道长,是后一条天皇时代的实权人物。宽仁三年(即公元1019年)建成法成寺(正殿)后,
遂享拥“御堂关白”的美名,成了天皇的首席顾问。
在以《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等为核心的宫廷沙龙中,他充当着赞助人的角色。
这位道长,因为什么进行斋戒,书中并没有说明。不过在道长斋戒期间,其府第正厅里,几位卓有成就的人物正聚在一起。
他们是解脱寺的观修僧正,著名医师丹波忠明,武士源义家,以及阴阳师安倍晴明。
时间是五月初一。有人把出产自大和地方的时鲜果蔬献给斋戒中的道长。那是刚刚长成的大和瓜。
就在大家要吃瓜的时候,晴明静静地说:“在用斋期间,收到外来的果蔬,未免让人有点不放心。”
他命人把献上的瓜果摆成一排,卜了一卦,拿起一只瓜,说道:“这只瓜妖气很重。其中必定潜藏着妨碍大人守斋的秽物。”
“那就让我来……”
观修僧正走过来,念佛祈祷,过了一会儿,这只瓜摇晃起来,摇动得很是怪异。
于是。医师忠明取瓜在手,扎入两根银针,瓜才不乱动了。
接着,义家拨出腰刀,把瓜一刀剖成两半,从瓜中竟然滚出一条漆黑的蛇,而且蛇头已经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蛇的两眼插着忠明扎入的银针。
以晴明为头阵,四位高手联袂出手,挽救了道长的性命。实在是一段有趣的佳话。
下面介绍的,是记载于《古事谈》的花山天皇与晴明的逸事。
花山院位居天皇的显位时,患上了头风,还伴有头痛。
特别是进入雨季,头就开始痛起来,真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请医生出诊,尝试各种治疗,均没有效果。
花山天皇于是把安倍晴明召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头风病。
“我明白了……”
晴明很快诊断完毕,对天皇说:“您的前世是一位高贵的行者。”
“这关系到我的前世吗?”
“是的。您前世当行者,在大峰的某家旅店入灭归天。
依据您生前的德行,今生今世贵为天子。“
“那么……”
“安葬好的前世骷髅,经过去年的一场大雨,与山土一道流失了,大都散失在大峰的四处,
托钵也被夹在巨大的岩石之间。每当下雨时,吸进水汽的岩体就会膨胀,挤压托钵,您的头就会疼痛起来。“
也就是说,天皇的头风是无法药愈的。只要把夹在大峰岩石间的遗骸取出来,埋葬在适当的位置,头痛就会不治而愈。
天皇立刻派人前往大峰山进行调查,结果正好印证了晴明的说法。
取出遗骸,按晴明的嘱咐进行供养,结果,就好像一场弥天大谎被揭穿一般,花山天皇的头风病完全康复了。
还有一件逸事,说的也是晴明与道长的故事。
建好法成寺后,道长每日前往正殿礼拜。
道长十分喜爱一只毛色银白的犬,在前往法成寺正殿时,总带着这只犬。
有一次,道长正要跨过正殿大门时,这只白犬突然狂吠起来。
道长下了牛车。正要迈步行走。白犬紧紧咬住他的衣裾,不让他过去。
“怎么了?”
他不大在意地想跨过去,白犬吠得更厉害了,还直起身子挡在道长面前。
道长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有点异乎寻常,随即吩咐从人:“请晴明过来吧。”
道长正要在支撑着车轭的木榻上落座,晴明到了。
“我碰到这么一回事……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晴明在门前走了几步,说道:“嗯。这里确实充满不祥之气。”
“不祥之气?”
“有一种诅咒道长大人的物事,埋在大门下面。据说白犬身上有神通,它有所觉察,因而主动阻止了大人。”
“大门下面什么地方?”
晴明仔细观察了大门下边的泥土,“就是这里。”他指着地上的某处说道。
“挖开!”
大家把那里掘开一看。果然。从五尺多深的泥土中挖到一个物事。
是合在一起的两个素陶杯,用结成十字形状的黄色纸捻捆扎着。
撕下纸捻,打开合捆在一起的素陶杯一看,杯底有一个朱砂红字。
“这是什么?”道长同。
“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咒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道长大人正好踩在这块泥土上,就会吐血不止,今天晚上恐怕就有性命危险。一旦踩上去,我晴明也无能为力了。”
道长惊讶得哑口无言。
“不过,精通这种咒术的,除我晴明外,举国上下也只有几个人了!”
“你知道是谁了?”
“擅长这一法术的人,首推播磨国的道摩法师。”
“这位道摩法师是什么人?”
道摩法师,就是芦屋道满,可说是晴明的劲敌。在平安时代,提起法师,并不仅限于僧侣,阴阳师多数也用这个称号来彼此称道。
“那就要去问他本人了。”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把它折成飞鸟的形状,让它嘴边衔着一只酒杯。再抛向空中,白纸顷刻间变成了一只白鹭。
白鹭嘴里叼着素陶杯,朝着南方飞去。
“追上去!”
晴明带着人一起去追赶白鹭。白鹭飞到六条坊门小路和万里小路交汇处的一所古宅上方,从折叠门飞了进去。
晴明制止了追随而来的人们:“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晴明一个人走进古宅。院内一片狼藉,蔓草丛生。
就在荒草间,一位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的老法师随随便便地坐着。
白鹭就停在他的肩膀上。
白鹭嘴里没有了素陶杯,不知什么时候。素陶杯已握在老法师手中,而且杯中已经装满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汲来的。
“来啦,晴明……”
老法师嘻嘻笑着,露出一口不洁的黄牙。
老法师举起手中捧着的素陶杯,肩头的白鹭随即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饮着杯中的水。
这时——白鹭的身子眼看着渐渐软塌下来,变回原先的白纸。
飘到地上。
“还真是你呀,道摩法师大人!”晴明说。
“我是受堀河左大臣显光大人之托啊。”
道摩法师云淡风清地答道。
堀河左大臣显光,是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兼通的长子。
在官场上是与道长处于敌对关系的大人物。
道摩法师的意思是,他是受藤原显光所托施行咒术的。
“不要紧吗?”晴明问。
“你问什么?”
“刚才你已经说出显光大人的名字。”
“没关系。我跟他谈妥了。”
“谈妥什么?”
“我告诉他,这一次如果咒术受挫,他就要幡然醒悟。”
“醒悟?”
“我告诉他,如果我的咒术失灵,对方肯定是安倍晴明出手。我还告诉显光,如果是晴明出手的话,隐身法什么的,也就没用了。”
“就是说,是显光大人让你诅咒道长大人的?”
“嗯。”
“不过。你瞒天过海的手段可数不胜数呀。”
“你是想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吧?”
“瞧你说得多可怕啊。”
“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这样说过吗?”
“说过。”
“呵呵。”
“要想骗过你,除非把你杀喽……”
道摩法师恣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道长身边的白犬,就是你出的点子吧。”
“不错,是我给他的。”
哼哼哼——笑声没漏出来。老法师把它停在嘴边了。
“来喝一杯吧!”
道摩法师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晴明。
刚才白鹭喝光的素陶杯中,又斟满美酒。
“那就不客气了。”
晴明坐在道摩法师对面,接过陶杯,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
晴明把本应喝空的陶杯还给道摩法师,杯中还是佳酿满溢。
“不错。”
这一次,道摩法师接过陶杯,同样一饮而干。
“这件事,该怎么跟道长大人交待呢?”晴明问。
“照你所见所闻,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接着,道摩法师悠然自得地说:“「尔就说,是我道摩法师,也就是芦屋道满,受显光之托施行咒术。”
“可以吗?”
“量那道长还没胆子砍掉老夫的头。”
道摩法师露出一口黄牙,开心地笑了。
就像道摩法师所说的那样,道长在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说道:“这不是道摩法师之过。可恶的是策动汶一切的显光。”
道长顾忌的是,如果把道摩法师定成死罪,根本不知道他的怨魂会怎样作祟,结果闹出什么事来。
最终,道摩法师只是被放逐到播磨国了。
那位诅咒道长的显光的结果呢?
《宇治拾遗物语》是这样记载的:“死后化为怨魂,在正殿周边作祟不断。世谓之恶灵左府云云。”
这是晴明晚年的趣闻逸事,跟我们要讲的故事相比。
时间上还要推后一些。
四
提起播磨国,如前所述,是芦屋道满等阴阳师辈出的地方。
保宪的贺茂派和晴明的土御门派,是服务于朝廷显贵、声名在外的阴阳师,而那些生长于播磨国的阴阳师,就是活跃在民间本土的阴阳师了。
前面已经提到,法师有时也可指阴阳师。
下面,我想直接描绘一下正式的法师,讲一下僧家与阴阳师的区别。
真言宗密教高僧空海大师,在神泉苑实施求雨之术,此事尽人皆知。而依靠僧侣的法力,贵族们从鬼难中逃生、逢凶化吉的逸闻趣事也为数不少。
要说清僧人与阴阳师的差别,手边最接近的一个词就是“出家”。
与阴阳师一样,僧人施行诅咒,震慑怨魂,但他们最终是要出家的。舍弃世俗、皈依佛家教义的即是僧。与此相对,阴阳师既不出家,也不皈依神佛。
或许可以说,“俗”这个词,是关注阴阳师这一存在的一个关键词。
阴阳师产生的背景乃是阴阳道。这是一种源自古代中国的理念。从某种宗教的意义上说,僧人与阴阳师是迥然有别的。
就说安倍晴明吧。他一度像佛教中的行者那样,在那智的深山茂林中潜修千日有余,可他并没有出家。
《古事谈》记述道:
“晴明虽俗,却为那智山中千日之行者。”
好了,凑趣的话就到此打住,下面还是回到播磨国吧。
在播磨国,有一位阴阳师,也即法师,名叫智德。
“此法师实非等闲之辈。”《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有一次———
一条船装满货物,正驶往京都。
可是这条船在明石屿遭遇了海盗的偷袭。
海盗们将货物悉数掠走,把乘船的人斩杀一尽。侥幸活命的,只有及时跳到海里的船主和他的一名家人。
两人失魂落魄地好不容易游到岸上,不禁大放悲声。这时,有一位拄着法杖的老法师出现了。
他正是智德。
“嘿,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哭个不休啊?”
“刚才我们碰到了海盗。货物被抢走,同伴被杀光,活命的就只剩我们两个了。”船主悲戚地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智德问。
如此这般,在船主描述了一番后,智德大师望了望天,看了看海,又估测了风向。
“原来如此……”
智德点点头,说:
“或许我可以想法子把东西给你们弄回来。”
“真的?”
“嗯,我试试看吧。”
智德发现了停放在沙丘上的一只小船:
“好像是在那个船上呢。”
说着,朝小船走了过去。
“会划这种船吗?”
智德法师问船主和家人。
“当然会啦。”
“那就走吧。”
由家人划着小船,智德法师和船主坐在船上,往海面远处而去。
不久,他们在海面上停下船,智德法师站起身。
他提起法杖,把杖头伸到海里,在海面碧波上开始写起什么文字。边写着,口中诵起咒语。
诵过一段咒语后,他说:
“好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智德法师收回法杖,又在船上安坐下来。
船一回到岸边,智德就面朝大海而立,开始做着手势,好像在用看不见的绳子捆绑看不见的东西。
“您这是在做什么呢?”船主不解地问。
不一会儿,智德停了下来:
“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请找五六个力气大的人一起来吧。”
船主依照吩咐,从邻近的地方找来几个男人,智德法师叫他们在陆地上搭起窝棚:
“就让我先在这里暂时等一下吧。你们仔细盯着海面,有什么情况就来告诉我。”
他自己进入小屋,和衣而卧。
“你说等一下,到底等多久呢?”船主问。
“哦,五天左右,也可能是十天左右吧。”
说完就闭起双眼。不一会儿,智德法师已是鼾声如雷。
船主半信半疑。他心里嘀咕,可能已经挨这个脏兮兮的老法师骗了吧。又转念一想,智德从没说过要他们出钱,至少没有什么恶意,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船主一心挂念着货物能否真的回来,焦急地等待着,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眼看着,五天的时间过去了。
到了第七天,海平面上忽然远远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船影。船影渐渐移近,到不远处停了下来。
船主跟雇来的五六个壮男坐上小船,划过去一看,竟然是上一次出现的海盗船。
当他们战战兢兢爬上海盗船时,发现海盗们个个酩酊大醉似的,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船舱四处。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海盗们都捆绑起来。到船舱里一搜,被掠走的货物竟全都平平安安地放在那里。
“哎呀,法师啊,多亏您法术高明,我的货物全都回来了。太感谢了。”
船主向智德致谢后,准备把海盗移交给当差的人。
这时,智德劝道:
“等一下,如果把这些人交给当差的,他们都会问成死罪,统统斩首。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杀生吗?”
他解开捆绑海盗的绳子,说:
“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可再做恶人。”
就这样,把他们都放走了。
分手时,船主问:
“智德大师今后往哪里去呀?”
“去京都。”
“往京城去?”
“是啊。听说有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擅使各种各样的方术。到底是何等人物,不妨前去会一会。”
五
晴明已经回到自家庭院里。
刚才他到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欣赏了空海大师的墨宝。
虽然还不到黄昏,但红日已经西沉。
晚上已经约源博雅来饮酒畅谈。
在博雅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兴许遍照寺那边会把乌龟和蛤蟆送来吧。
用汲到桶里的清亮的水认真地浴足,用干爽的布把水滴擦干,双足顿觉无比轻松。连日雨水绵绵,踩到地板上,感觉地板仍饱含着水汽似的。
“让谁来帮忙呢?”晴明低声喃喃道。
博雅来访,是一定要共饮几杯的,让谁去沽酒呢?晴明正在考虑这件事。
没有其他人居住的家中,哗啦啦,开始有动静,接着,周围悄悄响起声音。那是一种不是呼吸、也不是耳语,其实并非声音的响动。
“我要去!”
“不,让我去!”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人语声:
“打扰了。”
家中的动静顿时消失了。
“打扰了。”
又听到刚才的声音。
是谁呢?声音相当陌生。
“安倍晴明大人在家吗?”
走到大门口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容貌和蔼的、老好人般的老法师。
因为长途跋涉,他身上的衣服沾着旅途中的尘埃,不免显得污旧。衣裾也给擦花了,垂的垂,掉的掉。
在老法师左右,站着两个十岁上下的童子。
一看到两位童子,晴明就轻轻地舒了口气:
“嗬,是式神吧。”
他把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看上去是孩童之相,其实并非人身,而是一种式神。
若能驱使式神,便是有相当修为的阴阳师了。而且,如果数量达到两个的话,就肯定功力不浅了。
“久仰了,您就是晴明大人吧。我住在播磨国,对阴阳道也有些兴趣。”老法师讲着奇怪的话。
使唤着两名式神,却仍是一副外行人的表情,道出有些兴趣之类的言辞,还算是较为内敛吧。
“晴明大人,我听说作为阴阳师,最精于此道的,就是您。关于阴阳道,我想向您求教,才来到这里的。”
“欲求教稍少之事,方抵达此地。”
古书《今昔物语集》中这样表述。
你就稍微教示一二吧。这是古往今来破题时的客套话。
哈哈———
晴明心里已经会意。
原来这位法师是来试探我的。
在晴明鲜红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
晴明把双手笼入袖中,在法师还没发现时就已结成印,默诵起咒语。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碰巧我今天晚上有些事推不掉,不得空闲。今天就请您先回去,改日再谈好吗?”
“实在太冒昧了。突然过来向您讨教阴阳之道,也事出有因,日后再选择好日子来造访吧。”
老法师搓搓双手,把手贴在额头上。
“那就改天再会吧。”
说完,他离开了晴明的家。
可晴明并没有回去,而是微笑着望着院外。
那位老法师是孤身一人离去的。
老法师好像在搜寻什么东西似的,凡是能藏人或停车的地方都不放过,边走边瞧。
到后来,他竟然返回到晴明跟前,站住了。
“您这是……”眼神清亮的晴明问。
“哎呀,我本来带了两个童子一起来的,可是他们不见踪影了。可否请赐还呢?”
“那可糟了。您一看就明白了,我这里没有谁留下来呀。”晴明佯装糊涂。
法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的双眼像求援似的望着晴明。
最后,老法师像是终于彻底醒悟了,他当场双膝跪下,两手伏地。
“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到这里,是来试探您的功力的。”
他低头施礼。
“我本名叫智德。听说京城有一位名叫安倍晴明的著名阴阳师,就想,到底是什么功底,去跟他会会吧,所以才到这里来了。”
法师把头抬了起来。
“我有一个愿望。请把它们还给我。”他恳求道。
晴明反倒顽劣起来:
“哎呀,你说些什么呀!”
“那两个童子,其实是我的式神。自古以来,使用式神是此道中人的习惯。不过,把别人用过的式神藏匿起来,却极其罕见,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我已经明白晴明大人功力深厚,我实在是望尘莫及。”
“可是,我并没有把他们藏起来。只不过略略有点小事,借用一下而已。”
“借用?”
就在智德法师左思右想之际,听到有声音叫他:
“师尊。”
原来两个童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智德法师立刻站起来迎候他们:
“喂,你们到哪儿去了?”
“遵照晴明大人吩咐,到那边买酒去了。”
一看,原来两个小童各提着一个装满酒的瓶子。
“就是这么回事。”
晴明从两人的手中接过洒瓶。
智德法师心悦诚服,诚惶诚恐地说:
“请收我做您的一名弟子吧。”
说完,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木牌上交给晴明,离开了晴明的宅邸。
那么,阴阳师主动把写有自己名字的木牌交给别的阴阳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举动,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晴明。
如果向收下的木牌施行咒术,不管什么时候,晴明都可以轻易取走智德法师的性命。
把姓氏牌交出去,这在阴阳师与阴阳师之间,是再重不过的盟约了。
智德法师在晴明的实力面前就是如此逊色。
这是位于土御门小路边的晴明的宅邸啊。
能出入这座宅邸的人,世间其实没有几人。
就是家中无人时,到了晚上门也会关上,家里还会亮起灯来。
即使没有人的动静,板窗也会支起来、放下去。
还有,听说晴明自己惯常使用的式神,就放养在一条戾桥下面。
在晴明身边,到底有多少式神呢?
有人说百把,有人说过千,也有人说上万,数量难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