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汉神道士(2 / 2)

阴阳师·凤凰卷 梦枕貘 7173 字 2024-02-19

有话对我说时,只能用呼吸示意。“

“知、知道了。”

就在博雅点头时,晴明说:“来啦。”

不一会儿,从门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身穿褴褴褛褛的、公卿便袍似的白衣,白发白髯,是个老人。

而另一个,正是藤原为辅,手被老人牵在手中。

为辅全身赤裸。

身体的正面与白天看到时相比,糜烂得更为厉害,肌肉被烫得白乎乎的。

为辅挺着松弛、前突、并且烧得糜烂的肚子,被老人牵着手带走了。

“好,跟上去! ”

晴明跨步向前走去。

“嗯。”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老人和为辅向西走去。

两人已经走到城外。

两人看上去似乎是在悠闲自在地走着,可是实际速度却远远快于普通人。

博雅几乎是在小跑。

刚才桥下的那条河,便是天神川。

周围已经看不见人家。

沿着荒野小道,不时地忽而向右,忽而往左,然而始终是向西走去。

走着走着,前方隐约出现红光。

再走近一看,果然如同为辅所说,是两根烧得通红的铁柱子。

老人松开为辅的手,说:“上去! 再抱住这根柱子! ”

为辅哭丧着脸望着老人。

“再磨磨蹭蹭的话,就叫你永生永世,每天夜里都到这里来! ”老人说。

为辅极不情愿,拼命左右摇头。

“去吧!”

老人猛然在他后背上狠推一把。为辅一脚蹬空,倒在柱子上,仿佛害怕倒下似的,紧紧地贴在柱子上。

“烫啊! ”

“烫啊! ”

为辅凄厉地号叫着。

与此同时——为辅身上开始冒烟。

没有多久,只听为辅“啊”的一声悲鸣,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火焰熊熊,越烧越旺。

浑身裹满火焰的为辅,缓缓浮上了半空。

定睛看去,原来那并不是为辅,而是剪成人形的一张纸。

那纸燃烧着化成碎片,在空中缓缓散开。

“好小子! ”

老人咬牙切齿地怒吼着:“居然敢暗算我?!”

老人瞪眼怒视周围,又喊道:“为辅那小子哪有这样的本事! 一定是哪个和尚干的好事,要不就是阴阳师出面……”

“你已经明白了? ”

晴明悠然回应。

老人回过头来。

“你也真是造孽呀。”

晴明向着老人走去。

“喂,晴明……”

博雅小声说着,以手握住腰上的长刀,与晴明并肩站立。准备保护晴明。

“行啦,现在说出声来也不要紧了,博雅。”

“哦。”

博雅仿佛放下心来似的,长吁一口气。

这时——老人用一只眼盯着两人:“是你们两个臭小子跟我捣蛋吗? ”

说话时。露出舌尖分成两半的蓝黑色舌头。

“下次要不要去你们两个臭小子的家,让你们也来抱抱这柱子? ”

听了这话,博雅脊梁骨一阵发凉,缩了缩肩膀。

“不、不管什么时候,尽管来好啦! ”博雅说。

“不行,博雅! ”晴明喊道。

“口气不小啊……”

老人奸笑起来。

“你回应了我的话,那你运气可不怎么样。明天晚上,就可以去你那儿登门拜访啦。”

只见他那分成两瓣的舌头飘飘忽忽地摇来摆去,突然,老人消失了。

博雅回过神来,发现这里是春天的原野,一棵高大的樱树在两人头顶上枝条舒展,开满樱花。

花枝上,片片花瓣沐着月光,悠悠飘落下来。

博雅和晴明就站在树下。

既没有老人的身姿,也没有烧红的铁柱。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了吗? ”博雅问。

“说了。”

“是吗? ”

“这一来,那家伙就要到你家去找你的麻烦啦。”

“真的吗? ”

“博雅,因为你授人以柄了。”

“授人以柄? ”

“你中咒啦。事已至此,得赶时间了。今夜就得把事情了结……”

“要怎么办? ”

“回去。”

“回去? ”

“回藤原为辅大人家。”

“这么说,五天之前,你到天神川对岸去过,是不是? ”晴明问。

“是。”

藤原为辅点头承认。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火。

其他人都已经退下,只剩安倍晴明、源博雅与藤原为辅三人。

遮雨窗板已经放下,洒满庭院的月光,也照射不到房间里。

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火亮着。

“听说渡过天神川,朝着嵯峨野方向走不多久,那里的樱花开得十分漂亮,所以就去赏花了。”

三辅牛车。

几个随从。

预备了一些好酒和填肚子的东西,大家出门时已是晌午。

众人在一棵樱树下铺上席子和毛毡,让乐师们弹琴吹笛,大家饮酒助兴。不久,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那一天阴云密布,时时有浮云蔽日。下午又开始起风。气温下降,令人顿生寒意。

虽然准备了可供烧水用的木柴,然而,用来取暖却不够。

正巧,这时来了一位卖柴人。

他把上衣扎在腰里,头戴一顶草帽。

说是在嵯峨野的山上砍的柴,正打算进城去卖。

“这还不全部买下来吗? ”

于是,大家将男人的木柴全部买了下来。

之后。众人在樱树下一边烧柴取暖,一边饮着美酒。

这时,来了一位奇怪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看似公卿便袍的白衣,但袍子褴褛不堪,到处都是破洞。

“请大人赏给一杯酒喝喝吧。”老人说。

抬眼看去,只见老人的脸颊痉挛般地哆嗦着,喉咙像是在吞咽酒浆似的上下蠕动着。

酒是带来了,但却并不是很多。

“拜托了,给一杯就可以了……”

连那说话的声音都在痉挛似的颤抖着。

老人衣着肮脏,脸部以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污垢,身上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酒不能给。”

为辅拒绝了他的要求。

“喏,别这样说嘛,只要一杯……”

老人死气白赖,遭到拒绝也毫无离去的意思。

一个正在拨火的侍从,从燃烧着的篝火中捡出一块通红的炭块,向着老人抛过去。

炭火飞落老人怀中。

“啊,好烫! ”

老头喊叫着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才将炽炭抖出衣外,便即离去了。

众人又喝了一阵子酒。不知什么时候,一条蛇出现在毛毡上面,大约是因为篝火旺而回复了元气,从洞穴中钻了出来。

蛇爬近放在毛毡上的酒杯,正刺溜刺溜地将信子向杯中酒伸过去。

为辅吓了一跳,随手抓起正巧烧得通红的火钳朝蛇的头部戳去。

火钳的尖头刺入了蛇的左眼。

“哇! ”

为辅大吼一声,将火钳和蛇一起抛了出去。蛇和火钳掉落在附近的灌木丛中。

老人也罢,蛇也罢,两件事都让人十分扫兴。尽管樱花依然缤纷绚丽,可为辅还是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仔细回想,就是在发生这件事的当天晚上,那个老人来到我枕边的啊。”为辅说道。

“来讨酒喝的老人和来到枕边的老人,是同一个人吧? ”

“一点不错,晴明大人! 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呢? ”

“大概是对方施了咒,不让你察觉到吧。”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察觉到了呢? ”

“那是因为对方暂时将矛头转向了别人。”

“别人? ”

“就是这位源博雅啊。”

“你说什么? ”

为辅看了看博雅。

“这个嘛,我也莫名其妙,总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啦。”博雅说道。

“要不要紧? ”为辅问。

“为了这事,还要请大人帮忙。”晴明说。

“什么事? ”

“能不能给我们两瓶酒? ”

“酒? 为什么? ”

“我要与博雅一起喝酒。”晴明说。

樱花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两人优哉游哉地喝着酒。

樱花树下,铺着毛毡,点着一盏灯火。

博雅和晴明正在月光下饮酒。

樱花飘飘洒洒地飞落。

微风徐徐吹来。

樱花已经过了盛期,只要风起处,便有无数的花瓣离枝而去。

两人宛如置身于飞雪之中一般。

“这样就可以了吗,晴明? ”博雅问。

“可以。”晴明答。

“光喝酒就行? ”

“行。”

“什么都不做? ”

“不是在喝酒吗? ”

晴明往博雅的空杯中斟上酒。

博雅接过这杯酒,送入口中。

“博雅,有没有带笛子? ”

“叶二,我总是随身带着的。”

叶二,是博雅从朱雀门鬼那里得来的笛子。

“能不能吹一曲听听? ”

“好。”

博雅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叶二,放在唇边,开始吹起来。

笛子里滑出流畅的笛声。

那笛声仿佛是一条身披蓝色鳞片的龙,穿过纷纷飘谢的花瓣,向着空中升腾而去。

笛声裹挟着月光,朝着四向流去,溶入夜色之中。

吹着吹着,博雅陶醉在自己的笛声中,闭上了眼睛。

“来啦……”

晴明低声说。

博雅睁开双眼,不知何时,灯火对面的月光中,站着那位白发老人。

“继续吹下去。”晴明说。

老人倾听着笛声,眯着眼睛注视着两人。

“就是刚才那两个小子嘛……”

老人喃喃自语。

老人朝着晴明走了几步,问:“你们来干什么? ”

“来喝酒。”

暗明回答。

“喝酒? ”

“要不要一起喝? ”

晴明刚说完,老人的喉咙咕咚响了一声,伸出舌尖分成两半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怎么样? ”

晴明再次催促,老人又走近几步,坐在毛毡上。

樱花依旧纷纷扬扬地四下飘落。

博雅的笛声在与花瓣游玩嬉戏,与月光狎近亲睦。

“来吧……”

晴明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满酒递给老人。

“真的可以喝吗? ”

“是请你喝的。”晴明说。

“唔,嗯。”

刺溜一下,老人的舌头又伸了出来。

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酒杯,凑到鼻子前,嗅了嗅酒味。

“啊。香如甘露呀……”

老人闭上眼,将酒杯举至唇边,倾入口中。

接着,心醉神迷般地一饮而尽。

“极乐世界啊……”

老人嘀咕着,放下酒杯,“呼”地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睁开眼睛,看了晴明一眼:“那么,我该从哪儿说起呢? ”

老人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起来。

声音已经不再颤抖。

“从哪儿都行。”

晴明淡定地答道。

“就算是对这酒的谢礼,我把事实都告诉你吧。”

老人闭上眼睛,在纷纷飘落的花瓣中开始述说起来。

“我本姓史……”

“那么。你的祖先是大唐人喽? ”

“对啊。”

老人低声说道:“我本是汉氏的族人。”

在古代归化倭国的移民中,一向被称为双璧的,便是秦氏和汉氏。

秦氏多是技术工作者,而汉氏则多为文士,凭文笔出仕朝廷。

五世纪时,朝廷另赐史姓,设立史部,史姓一族遂得到繁衍发展。

“我们史氏家族也曾经如这樱树一般繁花似锦,然而现在,却势衰人减,还混入了不纯的血脉。

当今之世已经成了藤原氏的天下,史家往日的荣华早已经成了明日黄花。“

老人睁开了闭着的右眼:“我年轻时便好酒使性,后来因为酒醉与人争吵而闯下杀人大祸。

当时我还不满三十岁,只好四处流浪,依样画葫芦学着做道士,一做就是四十五年。

终于,一百二十年前,就丧生在这棵樱树下……“

老人低声说着,又闭上了眼。

“临死之前,我好想喝酒啊,哪怕只喝一杯也行。然而却没有酒。就是这个欲念让我不得瞑目啊。”

老人微微仰起脸,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樱花纷纷飘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的白发上。

“于是,五天前的晚上,时隔一百二十年,终于又嗅到了酒的芳香。实在忍无可忍,哪怕就乞讨那么一小口也好啊……”

“于是你就出来了,是吗? ”

“正是。”

“可是你不仅没有喝到酒,还被火钳戳中左眼……”

“对。”

“那被刺中眼睛的蛇呢? ”

“就在樱树根附近的草丛中,有我的骷髅。约莫六十年前,那条蛇开始栖息在我的骷髅之中,

我的欲念便寄身于蛇。我们是一体同心……“

说着,老人的唇间伸出长长的:舌尖裂为两半的舌头。舔了舔放在膝前的酒杯杯底。

“在这样的樱花下喝到如此美酒,听到如此美妙的笛吉……”

老人的语音哽咽了。

从老人的眼睛中,热泪一行一行地流了出来。

“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低声留下这句话后,倏地,老人的身影消失了。

晴明和博雅举着灯火,找到老人所说的那片草丛,果然看见一具骷髅倒在那里。骷髅中一条单眼受伤的赤练蛇死在里面。

骷髅的旁边,一副火钳直直地插在地面上。

晴明打开第二瓶酒,将酒倾洒在骷髅上,于是,那骷髅似乎淡淡地泛起了一层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