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汉神道士(1 / 2)

阴阳师·凤凰卷 梦枕貘 7173 字 2024-02-19

樱花飘飘洒洒地凋落着。

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花瓣片片飞舞,飘落下来。

没有风。

花瓣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离开花枝,飘落到地面。

满树盛开的樱花。

任凭花瓣不停凋落,然而仰面望去,满树的樱花依旧不减丰姿,干朵万朵压低了枝头。

虬蟠的花枝上空,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晴明,真是不可思议啊……”

开口说话的,是源博雅。

“什么不可思议? ”

晴明低声问道。

“就是樱花呀。”

博雅用陶然欲醉的声音说着,举目仰视着樱花。

这是在晴明宅邸的庭院里。

庭院里有一棵高大的古樱。

尚未生长齐全的春草,星星点点地在地面上探出头来。

晴明和博雅在那棵古樱树下铺了块毛毡,坐在草地上。

那是一块深蓝底色、印有美丽的大唐风格图案的花毡。

它来自遥远的国度——大唐。

两人之间,靠近古樱树干处,立着一具灯台,台上点着一盏灯火。

一只装着酒的瓶子,放在两人中间。

有两只酒杯。

一只握在晴明的右手中,一只拿在博雅的左手中。

此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惟有樱花花瓣不断飘落,积了厚厚的一层。

蓝色的花毡上、博雅的身上、晴明的白色狩衣上,都落有缤纷飘落的花瓣。

博雅手中的酒杯里,也浮着两片花瓣。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樱花花瓣静静地飞舞着,从两人的上方飘然落下。

仿佛积雪似的,两人的身上以及周围不断地有白色的樱花层堆起来。

“樱花? ”晴明问。

“从许久之前,这棵樱树的花瓣便已开始飘谢了,然而,这枝头上的樱花,却丝毫不见减少……”

“嗯。”

晴明的回答不冷不热。

“简直就像你似的。”

“像我? ”

“是啊……”

博雅将拿在左手的酒杯送到嘴边,连同花瓣一起,一饮而尽。

“我是说,人的才能——安倍晴明其人的才能,也像这樱花一样嘛。”

“什么意思? ”

“即使什么都不做,你的才能也会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

“……”

“而且,无论漫溢出多少,你的才能却一点也不见减少。”

“呵呵。”

“就好像你的体内有一棵高大的樱树,枝繁叶茂,一边是无穷无尽地花朵怒放,一边是片片花瓣纷纷飘谢。”

晴明体内有一棵花朵永远怒放而又不停凋谢,永远保持盛开状态的樱树。

仿佛才能的花瓣越是不断地飘谢,晴明体内的花瓣也就越开越多。

博雅用简短的比喻表述了这层意思。

“博雅,世上没有永不凋谢的花。”

晴明把酒杯送到红红的唇边,静静地呷了一口。

“花之所以为花,正因为它终会凋谢。”

“可是,在你的花枝上,我可看不出花瓣会全部凋谢啊……”

博雅大发感慨。

晴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尽量不至于让博雅感到困惑的微笑。

他仿佛是在享受夜晚的寒气缓缓渗入狩衣的乐趣。

“博雅,今晚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

“对了,晴明,其实这件事……”

博雅放下酒杯,说道:“藤原为辅大人,你知道吧。”

“嗯。他去年当上参议(当时官位依次为: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纳言,中纳言,参议。参议是很高的官位。)了吧。”

藤原为辅,是前右大臣定方之孙,左兵卫督朝赖之子。

历任藏人、朱雀院判官代、尾张守、山城守、右大弁等,于天延三年(即公元975 年。)升任参议。

其年龄与晴明和博雅相差不多。

“就是这位为辅大人,据说每天晚上都有人前来拜访他。”

博雅打开了话匣子。

深夜——为辅在卧室刚刚入睡,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为辅大人! 请醒醒吧。”

为辅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枕边黑暗中站着一个老人,身着褴褛不堪的白色便袍。

白发,白髯,满面皱纹,脸上仿佛被强摁了一束稻草似的。

一头白发犹如被狂风吹乱的茅草一般,乱蓬蓬地叉开来去。

“醒了就赶快起床吧! ”

是谁? 为辅还未来得及询问对方是谁,右手就被紧紧抓住,上身已经被拉了起来。

“来来,快点站好! ”

不可思议的是,为辅毫无抵抗能力。

为辅按照老人的要求站起身来,老人牵着为辅的手迈步走了出去。

“好。咱们去吧! ”

他觉得这老人似曾相识,却又觉得这张脸是头一次见到。

老人是独眼。

左眼已经瞎了。

走到外廊内,赤裸着双脚就径直下了庭院。

走出大门,又继续向前走去。

心里好像明白是在朝着西边走,然而却弄不清楚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起初,赤裸的双脚踩在泥地上时感到一阵冰凉,然而走着走着,便渐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两脚仿佛踩着云朵似的,飘飘忽忽地不听使唤。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红光四射的东西。

“唉,总算快到啦! ”老人说。

不知为什么,为辅突然开始害怕起来。

他很想从老人的左手中挣脱自己的右手,“哇”地大喊一声逃之天天,但却丝毫没有力气。

虽然为辅感觉到那抓住自己的力量又轻又弱,然而一旦企图挣脱,那力量便会自然而然变得极为强劲。

“你可没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吧……”

老人阴阴地一笑,口中露出蓝色的舌头。

舌尖从当中裂成两瓣。

为辅越发感到恐怖,然而自己的内心似乎暴露得一清二楚。万一逃亡失败,天知道自己会受到何等对待。

于是,他只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任由老人牵着手。

红光四射的东西渐渐逼近眼前。

“来啊。这里就是啦! ”

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两根烧得通红、足有一抱粗的铁柱子。

铁柱子牢牢立在地面上。

“为辅,上去抱紧它! ”老人说。

“抱紧这个? ”

为辅声音颤抖。

这两根铁柱烧得通红,仿佛马上就要熔化一般。假如真要抱住它,怕不要把皮肤烧焦,连肌肉也吱吱响着被烧成焦炭吧?

而且,回过神来再看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不缠一丝。究竟是从一开始就没穿衣服呢,还是途中被剥掉了?

为辅拼命回忆,脑海中却没有丝毫记忆。

“上去! 抱住它! ”

老人声音中增添了一份恐怖。

虽然老人厉声发令,然而那铁柱子烧得通红,根本无法靠近。

正呆立在原地,背后有人猛地用力推搡了他一把。

为辅身不由己向前摔去,跨出一步,结果刚好从正面抱住了那根烧得通红的铁柱子。

好烫啊! 为辅连喊带叫,直想朝后跳开,然而身体却紧紧贴在柱子上,离不开。

腹部、胸部、两腿的内侧、环抱着铁柱的双臂、贴在柱子上的右脸颊,任何一部分都逃离不开,全身都被烧烤着。

为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为什么自己要受到如此严酷的刑罚啊? 他不禁涕泗滂沱。

一边哭泣。一边抱在铁柱上。

可以听到自己的血肉仿佛已被煮沸似的,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老人终于把他拉下来的时候,与铁柱接触的皮肤,已然整块脱落。

“今晚姑且到此为止吧。明天再去找你。”老人说。

明天? “明天晚上,是那边另一根铁柱子。”

于是,老人再度牵起为辅的手,让他回到家中。

“听说这样的怪事一连持续了三个晚上。”博雅说。

“三个晚上? ”

“起初为辅大人也以为是做奇怪的噩梦呢。”

早晨,为辅大人梦魇似的乱说起梦话来,家人把他喊醒了。

“热呀……”

“烫呀……”

为辅在床上不停地呼喊、呻吟。

醒来后,脸颊和腹部的确觉得发烫,还火辣辣地痛,但是皮肤并没有烧焦的样子。

那么,他以为,一定是一场噩梦啦。

“可是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

深夜——他正在熟睡。

“喂! 为辅大人……”

又听到一个声音喊他。

醒来一看,昨晚的老人又站在枕边。

“好啦,走吧! ”

老人牵着为辅的手,又带他来到烧红的铁柱子前,这次命令他抱住第二根柱子。

第二天早晨,为辅又是在梦魇时被家人唤醒过来。

老人在第三个晚上再次出现,这次又让为辅抱住最初那根柱子。

为辅终于忍受不住,来到博雅的住所,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每晚都做同样的噩梦。

“能不能麻烦您去请教一下晴明大人? ”

他这么与博雅商量。

这是今天黄昏时分的事。

“总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晴明。”博雅说道。

“嗯……”

晴明抱着胳膊思索。

“既然如此,明天过了晌午就去拜访一下为辅大人吧。”晴明说。

“你真的肯去一趟吗? ”

“嗯。”

“那就去吧! ”

“去吧! ”

事情就这么定了。

身边的人都已屏退,藤原为辅独自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

“事情就是这样,晴明大人……”

为辅将昨晚博雅所说的故事又重述一遍。

“那么。昨天夜里情况怎么样? ”晴明问。

“晴明大人,老实说,昨晚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算上昨晚的话,也就是一连四夜,连续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会不会是有谁,用魇魅或者蛊毒之类的手法对我施咒……”

为辅一边说话,一边用湿毛巾敷在脸上。

仔细看去,发现为辅的脸上又红又肿。

“那又是怎么回事? ”晴明问。

“啊呀。与其口头解释。不如请你们看看这个吧。”

为辅站起身采:“我可要失礼啦。”

他解开衣服的前襟,将身体前面的肌肤,暴露在晴明和博雅眼前。

“啊! ”

“啊! ”

博雅和晴明不约而同地低声发出惊呼。

为辅的前胸和腹部,皮肤已经烧焦,布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糜烂,流出血水和脓水。

“其实我是硬撑着与两位见面,现在我是十分痛苦的。

今天两位光临,我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为辅合上前襟,回到原处坐下。

“晴明大人,实际上并没有烧伤,我的身体上也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吗? ”

“会。咒,真的拥有这样的力量……”

晴明颔首答道。

“接好! 博雅……”

晴明抛给博雅一个红色的小东西。

博雅莫名其妙,但还是伸手想接住晴明抛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烧红的石头。”

晴明马上接着说。

“好烫啊! ”

在双手接住晴明抛来的石头的一瞬间,博雅大叫一声,双手将接住的石头抛了出去。

石头在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在为辅的膝前。

仔细看去,哪里是什么烧红的石头,原来仅仅是一块略呈红色的小石子而已。

“怎么样,博雅,刚才感到石头烫手了吧? ”

“嗯。是烫手。”

博雅点点头。

“这也是一种咒。”晴明说。

“原来是这样。只要事先让你相信是烫的,那么即使对并不烫的东西,你也会感觉到烫。”

“对。”

“就是说,关键是人心的问题喽? ”

“完全正确。”

晴明再次点头答道。

博雅在一旁略带不满般地撅起了嘴唇。

夜,越来越深。

博雅依然撅着嘴,向着晴明抱怨:“喂,晴明,想来想去,刚才你那种做法还是不够意思嘛。”

尽管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然而博雅内心的不满分明表现在话音之中。

“为了那块石子,害得我在为辅大人面前丢了好大的脸不是? ”

“抱歉,博雅。”晴明说。

“你可以向我道歉,可是不要嬉皮笑脸地道歉好不好? ”

“我笑了吗? ”

“当然。”

确实如同博雅所说,晴明的唇边看上去挂着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

“没那么回事啊。”

“有。”

博雅又撅起嘴来。

这是在藤原为辅府邸的大门外。

大门附近长着一株高大的松树,晴明和博雅正躲藏在树后。

“别说了,博雅! ”

晴明捂住博雅的嘴巴。

博雅正想说什么,晴明又“嘘”了一声制止他。

“来了。”

晴明微动嘴唇示意。

然而,博雅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惟有高挂中天的月亮,将松树浓浓的阴影投射在地上。

不久。吱呀——门轴发出了响声,大门打开了。

博雅依然被晴明捂着嘴巴,只能瞪大双眼。

晴明将手挪开,博雅立刻说:“喂! 晴明,我可没看到什么东西走过去嘛。可是。刚才那扇门却真的开了! ”

“刚刚从这儿走过去了。”

“是什么? ”

“就是胁迫为辅大人的家伙啊。”

“真的?!”

“刚才,我已经在这里布下结界,等它出来后,我们就在后面跟踪。”

“跟踪? ”

“那样一来,我们就得走出这结界了。”

“哦。”

“博雅,你把这个藏在怀里。”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拿在手上一看,是一块比手掌略大些的木符。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上面写有文字。

“这上面写着什么? 我根本看不懂。”

“它能够让百鬼夜行时看不见你……”

“哦,是吗。”

“知道吗,博雅? 跟踪对方的时候不要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