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不是英雄(1 / 2)

通向奥林匹斯山的桥正在消失。我们走出电梯,刚踏上白色的大理石通道,裂缝便立刻出现在我们脚下。

“快跳!”格洛弗说,这对他来讲很容易,因为他是半只山羊。

他跳向下一个石板,我们剧烈地摇晃起来。

“神啊,我痛恨高的地方!”塔莉亚大叫。我和她也跟着跳了出去。安娜贝丝没有动,她跌倒在地,对我大叫:“波西!”

石块向下坠落的同时,我抓住了她的手,石块化成了粉末。这一刻,我觉得她会把我们俩一起拽下去。她的两脚悬在空中,手也开始往下滑,我们只剩下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格洛弗和塔莉亚赶过来抓住我的腿,我终于得到了支撑,让安娜贝丝不会掉下去。

我使劲儿把她拽了上来,我们躺在石板上发抖。我没注意到我们的胳膊抱在了一起,直到她猛然醒悟过来。

“嗯,谢谢你。”她喃喃道。

我想对她说“这没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嗯。”

“接着向前走!”格洛弗扯了扯我的肩膀。我们松开彼此,跳过一块块石板,更多的石头向下落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栈桥的最后一块崩塌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山边。

安娜贝丝回头望望电梯,此刻它已与我们遥不可及了——闪亮的金属门挂在空中,无依无靠,位于曼哈顿六百层之上。

“我们没有退路了,”她说,“只能孤军奋战。”

“咩咩!”格洛弗说,“奥林匹斯与美洲的连接消失了,如果失败的话……”

“这一次,众神不会再搬到别的国家去了,”塔莉亚说,“这将是奥林匹斯山的归宿,最终的归宿!”

我们跑过街道。大厦在燃烧,雕像被砍倒,公园里的树木被炸成了碎片,仿佛什么人用巨大的除草机将城市变成了废墟一片。

“克洛诺斯的镰刀。”我说。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神殿跑去。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条路这般漫长。也许是克洛诺斯减慢了时间,抑或是恐惧让我们放慢了脚步。整个山顶已是一片狼藉,很多漂亮的房子和花园都消失了。

几个小神和自然精灵曾试图拦住克洛诺斯,他们的躯体散落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盔甲碎片、破烂的衣衫、断成两半的剑和矛。

我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克洛诺斯的声音在叫嚷:“一块接一块!我发誓,要把它一块砖一块砖地推倒!”

一座金色穹顶的白色大理石庙宇突然爆炸了。穹顶像个茶壶盖似的飞上天空,炸成了无数碎片,碎石如雨点般落在城市。

“那是阿耳忒弥斯的神祠,”塔莉亚说,“他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跑进一道大理石拱门之下,门上竖立着高大的宙斯与赫拉雕像。整座山开始呻吟,如同风暴中的小舟左右摇摆。

“小心!”格洛弗叫喊。拱门碎裂了,我一抬头,发现二十吨重,满脸怒容的赫拉雕像向我们倒了下来。我和安娜贝丝眼看就要被压扁,但塔莉亚从身后把我们向前一推,我们脱离了危险。

“塔莉亚!”格洛弗哭喊道。

当尘埃落定,山不再摇晃之后,我们发现她还活着,但她的腿被压在了雕像下。

我们拼命想把雕像挪开,但这需要几个巨人的力气。我们试图把她拖出来,她疼得大叫。

“经过了这么多战斗我都没死,”她恨恨地说,“一块愚蠢的石头却让我无可奈何!”

“是赫拉,”安娜贝丝愤怒地说,“她总跟我过不去,如果不是你把我们推开,我已经死在她的雕像下了。”

塔莉亚做了个鬼脸:“好啦,别傻站在这儿!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快走!”

我们不愿意把她一个人扔下,但我听见克洛诺斯的笑声已经逼近了神殿。更多的建筑爆炸了。

“我们一定回来。”我向她保证。

“我哪儿也不去。”塔莉亚呻吟道。

一团火球在山边爆炸了,应该在神殿的大门附近。

“我们得跑了。”我说。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逃跑。”格洛弗满怀希望地说。

我向宫殿冲去,安娜贝丝紧跟在我身后。

“我就担心这个。”格洛弗叹了一口气,嘚嘚嘚地跟了上来。

神殿的大门足以开进去一艘邮轮,但它们已经被轻而易举地从铰链上卸了下来,撞得粉碎。我们得爬过一大堆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才能进入神殿。

克洛诺斯正站在神殿中央,展开双臂,望着繁星点点的屋顶,仿佛要将一切收入囊中。他的笑声在回荡,比在塔尔塔罗斯还要响亮。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咆哮,“奥林匹斯——如此骄傲非凡,我应该先摧毁哪一个宝座的力量呢?”

伊桑·中村站在一旁,躲避着主人的镰刀。壁炉已几近全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灰烬中几个煤块还在发亮。赫斯提亚不见了踪影,也没有芮秋的影子。我希望她没事,我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毁灭,甚至不敢再去想。贝茜还在水球里,游到了屋子最边上的角落,明智地不发出一点声响,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克洛诺斯就会发现它了。

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走进了火炬的亮光之下。伊桑首先看到了我们。

“主人。”他警告。

克洛诺斯回过头,透过卢克的面孔笑了。除了金色的眼睛,他与四年前欢迎我到赫尔墨斯营房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安娜贝丝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响声,仿佛什么人让她出其不意地遭受了打击。

“我是否应该先消灭你呢,杰克逊?”克洛诺斯问,“这就是你要作出的选择——与我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是卑躬屈膝?预言从来都没有过好结局,这你是知道的。”

“卢克用剑战斗,”我说,“但我猜你没有他的本事。”

克洛诺斯冷笑一声。他的镰刀开始变幻,变成了卢克的武器——“回噬”神剑,半钢、半仙铜铸造的锋刃。

我身边,安娜贝丝突然开口了,仿佛她有了一个办法:“波西,剑锋!”她拔出匕首,“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此刻会提起“伟大的预言”。这并不能激励我的士气。然而我还没开口,克洛诺斯已经举起了剑。

“等等!”安娜贝丝大叫。

克洛诺斯如旋风般向我袭来。

我的本能占了上风。我一躲,一劈,一滚,但我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百个剑客。伊桑躲到一边,想悄悄溜到我身后,但安娜贝丝拦住了他,两人厮杀在一起。我无暇顾及他们的战况。我依稀感到格洛弗吹响了芦笛。那声音让我充满了热情与勇气,我感觉到阳光、蓝天、宁静的草原,远离战争的地方。

克洛诺斯把我逼到了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旁——一张巨大的机械休闲椅,覆盖着铜与银的机关。克洛诺斯一个横劈,我一个箭步跳上王座。坐椅上的秘密装置发出呼呼与嗡嗡的声音。“防御模式,”它警告,“防御模式。”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跳过克洛诺斯的头顶,王座向四面八方射出一股股电流。其中一股击中克洛诺斯的脸,从他的身体一直传到剑上。

“啊!”他弯腰跪倒,“回噬”神剑跌落在地。

安娜贝丝找准了机会。她一脚踢开伊桑,向克洛诺斯奔去:“卢克,听我说!”

我想叫住她,告诉她跟克洛诺斯讲道理太过疯狂,但我没有时间。克洛诺斯用手轻轻一弹,安娜贝丝向后飞去,撞上她妈妈的王座,摔在地上。

“安娜贝丝!”我惊叫。

伊桑·中村也爬了起来。他站在安娜贝丝和我中间。如果我向他发动攻击,则将不可避免地把后背暴露给克洛诺斯。

格洛弗的曲调变得急切了。他向安娜贝丝移动,但他吹奏的同时无法加快速度。神殿的地上长出了青草,细小的根从大理石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克洛诺斯单膝跪起。他的头发有些烧焦,脸上也留下被电击的印记。他向剑伸出手去,但这次武器并没有自动飞到他手中。

“中村!”他哼了一声,“证明你自己的时候到了。你知道杰克逊弱点的秘密。杀了他,你将得到数不清的奖赏。”

伊桑的目光聚集在我腹部之上,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即便他无法杀了我,也只需要告诉克洛诺斯,让我无法永远防卫自己。

“看看你四周,伊桑,”我说,“世界末日。难道这就是你要的奖赏?你真的希望一切归于毁灭——善与恶同归于尽?所有的一切?”

格洛弗已靠近了安娜贝丝。地上的草越来越浓密,根已经有差不多一英尺长,好像一根根胡楂儿。

“这里没有涅墨西斯的宝座,”伊桑说,“没有我母亲的位置。”

“这没错!”克洛诺斯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在他左耳之上,一团金发还在闷烧,“打倒他!他们咎由自取。”

“你说过你妈妈是平衡女神,”我提醒他,“小神应该得到更多尊重,伊桑,但完全毁灭并不是平衡。克洛诺斯并没有建立什么,他只会毁灭。”

伊桑看了看咝咝作响的赫菲斯托斯宝座。格洛弗的音乐还在吹响,伊桑有些动摇了,仿佛乐曲让他充满了思乡之情,令他希望见到美好的日子,去往任何别的地方,而不是这里。他剩下的一只眼睛眨了眨。

接着他冲了出去,但不是向我。

克洛诺斯还跪在地上,伊桑的剑对准了他的脖子。这本该让克洛诺斯即刻毙命,但剑锋却碎裂开来。伊桑捂住肚子向后倒去。一块剑锋的碎片从地面反弹起来,刺穿了他的盔甲。

克洛诺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仆人。“叛徒!”他咆哮道。

格洛弗的音乐连绵不断,青草围绕伊桑的身体在生长。伊桑望着我,面孔因为痛苦而紧绷着。

“应该得到更多尊重,”他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他们……拥有王座……”

克洛诺斯跺着脚,伊桑·中村四周的地面裂开了。涅墨西斯之子从裂缝跌落在奥林匹斯山的中心,跌向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差不多了,”克洛诺斯捡起了剑,“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我唯一的念头只是不让他靠近安娜贝丝。

格洛弗来到她身边。他放下芦笛,为她灌下一些神食。

无论克洛诺斯走到哪里,草根都会裹住他的脚踝,但格洛弗的魔力停止得太早,草根还不够浓密与强壮,除了让他平添些怒气之外并起不了多大作用。

我们一直战斗到了壁炉边,煤块与火星被我们踢飞到空中。克洛诺斯砍掉了阿瑞斯王座的一只扶手,这对我来说倒没什么,但接着,他把我逼到了我父亲的王座旁。

“噢,对了,”克洛诺斯说,“这一把正好用来给我的新壁炉当柴火!”

我们的剑锋碰撞出一片火花。他比我更强壮,但此时我感到海洋的力量在我手上。我将他向后一推,紧跟着一剑,激流剑狠狠地砍在他胸甲上,在盔甲上砍出一道刀口。

他又一跺脚,时间变慢了。我试图进攻,但我的速度宛若冰川流动。克洛诺斯从容地向后退去,连喘了几口气。他审视着盔甲上的刀口,我挣扎着向前,在心中一阵怒骂。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暂停,也能轻易将我凝固在空间里。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耗费的能量会把他拖垮。如果我能消耗他……

“太迟了,波西·杰克逊,”他说,“看这个。”

他说着指了指壁炉,煤块在燃烧。一阵白烟从火上升起,显现出信息的图像。我看见尼克和我父母在第五大道上,继续着一场无望的战斗,被敌人围困在中央。在背景中,哈迪斯在他的黑色战车上,从地下召唤出一波接一波的死亡战士,但泰坦的军队似乎无穷无尽。与此同时,曼哈顿正在走向毁灭。凡人已经全部醒来,惊慌四散。汽车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画面一转,我看见一幅更可怕的图像。

一场风暴正向哈得孙河逼近,迅速掠过泽西海岸。多辆战车围绕它盘旋,与云中的东西展开着激战。

众神发动了进攻。雷电闪过,金色银色的箭如火箭般向乌云射去,爆炸开来。渐渐地,云层被撕开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堤丰。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虽然这可能不会太长久了),那景象就永远难以从我心中抹去了。堤丰的脑袋不停地变幻,每一刻他都是一个不同的怪兽,一个比一个可怕。看到他的面孔会令我疯狂,所以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体上,然而即便这样也好不了多少。他是人形,但皮肤却让我想起锁在什么储物柜一年之后的人肉卷三明治。他浑身绿色的斑斑点点,脓包有房子那么大,经过亿万年的沉积已经发黑。他的手像是人类,但却带有鹰爪,腿上长满如爬行动物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