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克洛诺斯说,“我看来还像需要再生的样子?”
伊桑没有回答。当你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时候,要想回答是很难的。
克洛诺斯打了个响指,伊桑跌倒在地。
“很快,”泰坦低声吼道,“我就再也不需要这副外表了。成功在望,我是不会休息的。快去!”
伊桑跌跌撞撞地跑了。
“主人,这太危险,”普罗米修斯提醒他,“不能就这样仓促上阵。”
“仓促?在塔尔塔罗斯地狱里苦闷了三千年,你还说我仓促?我恨不得马上把波西·杰克逊碎尸万段。”
“你已经三次与他交手,”普罗米修斯说,“而你总是在说,与纯粹的凡人交战有辱泰坦的尊严。我不知道是否你的凡人之身在影响你,削弱你的判断力。”
克洛诺斯的金眼睛看了看其他泰坦:“你说我虚弱?”
“不,主人,我只是说……”
“你对我的忠诚是不是有所保留?”克洛诺斯问,“也许你还在怀念你旧时的朋友,那些神祇。你是不是还想加入他们呢?”
普罗米修斯脸色发白:“我说错了,主人。我立即执行您的命令。”他转身对军队大呼,“准备战斗!”
军队开始躁动起来。
联合国大厦后面的什么地方,一声怒吼震撼着整个纽约,那是德拉贡被唤醒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可怕,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我发现,一英里之外都能听到那可怕的声音。
格洛弗站在我身边,神色紧张:“那是什么?”
“他们发动进攻了,”我告诉他,“我们有大麻烦了。”
赫菲斯托斯营房已经用光了希腊烈焰,阿波罗营房和狩猎者们剩余的箭也寥寥无几。大多数混血者摄入了太多的神食与琼浆,不敢再吃更多。
我们剩下十六个营员、十五名狩猎者和六个半羊人保持战斗队形。其余的人都躲进了奥林匹斯。派对小马们本打算列队,但他们东倒西歪,咯咯傻笑,浑身散发着根汁啤酒的味道。得克萨斯与科罗拉多顶上了头,密苏里正与伊利诺伊争执不休,整支军队更可能会自相残杀而不是同仇敌忾。
喀戎驮着芮秋跑了过来。我心中感到一阵恼怒,因为喀戎极少载人,而且从来没载过凡人。
“你的朋友有些不错的见地,波西。”他说。
芮秋脸红了:“只是我在头脑中看见的一些东西。”
“德拉贡,”喀戎说,“吕底亚的德拉贡,确切地说,这是最古老最危险的一个种类。”
我盯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上来,”芮秋承认,“不过这头德拉贡的命运很特别,它只能被阿瑞斯的孩子杀掉。”
安娜贝丝交叉着胳膊:“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是看到,无法解释。”
“那么,还是让我们希望你看错了吧,”我说,“因为我们这里缺少的就是阿瑞斯的孩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用古希腊语骂了一句。
“什么?”安娜贝丝问。
“内奸,”我告诉她,“克洛诺斯说过:‘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无法打败德拉贡的。’看来内奸已经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了他。克洛诺斯知道阿瑞斯营房没有参战,所以他特意选择了一头我们无法杀死的怪兽。”
塔莉亚怒气冲冲:“如果抓到这个内奸,我一定让他后悔莫及。也许我们能再传递一条信息给营地……”
“我已经这么做了,”喀戎说,“黑杰克正在赶往营地的途中,不过如果连希莲娜都无法说服克拉丽丝,我怀疑黑杰克是否能……”
一阵吼声震撼了大地,就在不远的地方。
“芮秋,”我说,“快到楼里去。”
“我想留下来。”
一个阴影突然遮天蔽日。街对面,德拉贡顺着摩天大楼爬了过来。它怒吼一声,数不清的窗户立刻裂成了碎片。
“算了,”芮秋小声说,“我还是到大楼去吧。”
让我解释一下:世上有龙,也有德拉贡。
德拉贡比龙还古老数千年,而且体形更庞大。它们外表像是巨蛇,多数没有翅膀,也不会喷火(虽然有的能)。所有的德拉贡都有毒,身体格外强壮,鳞片比钛金属还要坚硬。单单是它们的眼神就能让你动弹不得,并非美杜莎那种“把你变成石头”的类型,而是“天哪,这条大蛇会吃了我”,吓得你呆若木鸡的类型。二者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在营地接受过对付德拉贡的训练,然而当一头两百英尺长,校车般粗的大蛇向你爬过来的时候,什么训练都是白搭。它的黄眼睛犹如探照灯一般,血盆大口全是剃刀般锋利的毒牙,足以轻易撕碎一头大象。
它的出现甚至让我有些怀念野猪。
与此同时,敌军正沿第五大道向前挺进。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把汽车推到一边,将人类带到安全的地方,然而这么做也为我们的敌人扫清了障碍。派对小马紧张地摇着尾巴。喀戎在他们编队前跑来跑去,向他们呼喊激励的口号,让他们保持坚忍,想着胜利与根汁啤酒,可我觉得他们随时会夺路而逃。
“让我来对付德拉贡,”我吓得声音变得尖尖的,“我来对付德拉贡!别的人,坚守阵地对抗敌人!”
安娜贝丝站在我身边。她把猫头鹰头盔拉得更低了,但我看得见她通红的双眼。
“你会帮我吗?”我问。
“我会,”她言语中带着悲伤,“为朋友两肋插刀。”
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浑蛋。我真想把她拉到一边,向她解释芮秋的出现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让她到这里来的,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快隐形,”我说,“去寻找它鳞片上的薄弱环节,让我来吸引它的注意。你一定要当心。”
我吹了个口哨:“欧拉芮夫人,上!”
“汪——”地狱犬从一排人马头顶上一跃而过。它给我一个吻,闻起来好像有意大利辣肠比萨的味道。
我拔出激流剑,向怪兽发起了冲锋。
德拉贡比我们高出足足三层楼,它沿一幢幢大楼爬来,同时判断着我们的军力。它目光所到之处,人马被吓得一动不动。
敌军从北面攻入了派对小马的队列,我们的防线被突破了。德拉贡一阵猛攻,还没等我靠近便一口吞下三个加利福尼亚人马。
欧拉芮夫人向空中一跃,它致命的黑影露出了牙齿与尖爪。通常,一只跃起的地狱犬是可怕的,然而在德拉贡的映衬下,欧拉芮夫人显得如同小孩子的洋娃娃一般。
它的爪子从德拉贡的鳞片上抓过,德拉贡毫发无损。它咬住怪兽的喉咙,德拉贡身上连一点印记也没有留下。然而,它高高跃起,却足以将德拉贡从高楼上拉到地面。德拉贡笨拙地甩动了一下身子,落在人行道上,地狱犬与大蛇扭打在一起。德拉贡企图咬住欧拉芮夫人,然而地狱犬离大蛇的嘴太近。它的毒液喷得到处都是,将几个人马,顺带着几个怪兽化成了灰烬,不过欧拉芮夫人在它的脑袋周围来回闪躲,看准时机又抓又咬。
“呀——”我将激流剑深深插进怪兽的左眼。探照灯熄灭了,德拉贡发出咝咝的声响,立起后背准备扑过来,我连忙滚到一旁。
它从人行道上咬下游泳池大小的一块石头,扭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我。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的毒牙,以免被它的目光麻痹。欧拉芮夫人努力吸引着它的注意,它跳上大蛇的头顶,一通乱抓,大声咆哮,像极了一顶发狂的黑色假发。
别处的战斗进行得也不顺利。面对巨人和怪兽的猛攻,人马惊慌失措。间或有一件橘黄色的营地T恤衫出现在战斗的海洋中,但很快便消失了。箭声呼啸,火球一波接一波地在双方的阵营中爆炸。可是,战斗渐渐越过街道,向帝国大厦入口推进,我们正在一点点失去阵地。
突然,安娜贝丝在德拉贡背上现身了。当她将匕首插入大蛇鳞片中的一个缝隙时,隐形帽从她头上滚落下来。
德拉贡怒吼着,翻滚纠缠,将安娜贝丝摔倒在地。
她落地的时候,我已经赶到了她身边。我拖着她向旁边躲去,大蛇一个翻滚,压碎了她刚才所在的路灯柱。
“谢谢。”她说。
“我说过让你小心!”
“是的,不过……低头!”
这次轮到她救我了。怪兽的牙齿在我头顶上一咬,她把我往下一按。欧拉芮夫人的身体撞上德拉贡的脸,引开它的注意,我们趁机滚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我们的联军已经退守到帝国大厦门边,被敌人团团围住。
我们没有选择了。不会有更多的援军赶到,我和安娜贝丝必须撤退,赶在我们被阻隔在帝国大厦外之前。
这时候,我听到南面传来一阵隆隆声,那声音并不是常能在纽约听到的。我立刻就辨认了出来:战车的车轮声。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大声高呼:“阿瑞斯!”
十二辆战车冲进了战场,每一辆车上都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是野猪头标志。一辆辆战车各由几匹骷髅马牵引,马的鬃毛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共三十名精神抖擞的战士,盔甲鲜明,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他们放平手中的长矛,构筑起一道锋利的死亡之墙。
“阿瑞斯的孩子们!”安娜贝丝惊讶地说,“芮秋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答案。领头冲锋的是一个红色盔甲,我再熟悉不过的女孩。她的面孔隐藏在一顶野猪头战盔后面,手中高举的长矛闪动着电光,是克拉丽丝赶来增援了。六辆战车向怪兽军团发动冲击,克拉丽丝带领其余六辆向德拉贡奔去。
大蛇弓着后背,将欧拉芮夫人扔了出去。可怜的地狱犬尖叫一声,撞上了一幢大楼。我跑过去帮它,大蛇又将目标对准了新的威胁。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它的目光依然麻痹了两名驾驶战车的营员,战车改变方向朝一排汽车冲了过去。另外四辆战车继续一阵猛冲,怪兽露出毒牙正要攻击,却被塞进了一嘴青铜铸成的标枪。
“咝咝!”它尖叫,也许这就是德拉贡的“嗷”!
“阿瑞斯,给我勇气!”克拉丽丝大声喊,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尖。考虑到她面临的对手,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街对面,六辆战车的到来给了派对小马新的希望。他们重新聚集在帝国大厦门前,敌军顿时被打得摸不着头脑。
此时,克拉丽丝的战车围绕着德拉贡盘旋。长矛刺穿了怪兽的表皮。伴随一阵阵长嘶,骷髅马喷射着火焰。两架战车翻了过去,但营员们立刻爬起来,拔剑冲了上去。他们刺进怪兽鳞片间的缝隙,躲避着它喷洒的毒液,仿佛一生都在为此而训练。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没人能否认阿瑞斯营员们的勇气。克拉丽丝冲在最前面,将长矛插进了德拉贡的脑袋,试图刺瞎它另外一只眼睛。然而我正看着,形势却开始逆转了。德拉贡一口咬住一个阿瑞斯营员,撞开另外一个,将毒液喷到第三个身上,他的盔甲在消失,他慌忙向后退去。
“我们得去帮忙。”安娜贝丝说。
她说得没错,我刚才一直在发呆。欧拉芮夫人拼命想爬起来,又尖叫了一声。它的一只爪子在流血。
“女孩,退后,”我告诉它,“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我和安娜贝丝跳到怪兽的背上,向它的脑袋跑去,将它的注意力从克拉丽丝身上引开。
克拉丽丝的同伴继续投掷标枪。标枪大多数都折断了,但也有一些扎进了怪兽的牙缝中间。它猛咬了几下下巴,嘴里满是绿色的血液、黄色的泡沫毒液,还有武器的碎片。
“你能行!”我对克拉丽丝尖叫,“阿瑞斯的孩子注定会杀死它!”
透过头盔,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可我看得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克拉丽丝从来不会这样,而且她的眼睛并不是蓝色。
“阿瑞斯!”她用一种奇怪的尖厉嗓音大叫。她放低长矛,向德拉贡冲去。
“不,”我喃喃道,“等等!”
怪兽低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带着轻蔑的目光,一团毒液向她的脸喷了过去。
她大叫一声倒下了。
“克拉丽丝!”安娜贝丝从怪兽背上跳下来,跑过去帮她,其他的阿瑞斯营员也拼死保卫着他们倒下的领袖。我把激流剑刺进怪兽的鳞片,只想让它注意到我。
我被德拉贡抛了出去,但我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来吧,你这条愚蠢的长虫!看着我!”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满眼看见的全是牙齿。我不停后退,闪躲着毒液,但却伤不到它一丝一毫。
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一辆战车落在了第五大道上。
一个人在向我们跑来,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悲痛而颤抖的声音在哭喊:“不!该死的,为什么?”
我冒险朝那个方向看去,但我所目睹的一切却怎么也讲不通。克拉丽丝倒下的地方,她的盔甲在毒液的腐蚀下冒着烟。安娜贝丝与阿瑞斯营员正替她解开头盔,但跪在他们身边,满脸泪水,一身营地装扮的女孩,竟然是克拉丽丝。
我一扭头。我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身穿克拉丽丝盔甲的女孩比她瘦弱,个子也没那么高。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假装克拉丽丝呢?
我愣了一下,差点儿被德拉贡咬成两半。我连忙一个躲闪,怪兽的脑袋撞进了一堵砖墙。
“为什么?”真正的克拉丽丝问,用胳膊紧紧抱住那个女孩。其他营员们奋力替她取下被毒液腐蚀的战盔。
克里斯·罗德里格斯跑向了战车。战车一定是他和克拉丽丝从营地驾驶到这里的。他们是在追赶跟随这个女孩的阿瑞斯营员。营员们一定以为她就是克拉丽丝。然而,这一切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德拉贡从砖墙里抽出脑袋,愤怒地尖叫起来。
“当心!”克里斯提醒大家。
德拉贡并没有转向我,而是扭头向克里斯的声音扑了过去。它冲一群营员吐出满嘴的毒牙。
真正的克拉丽丝抬头望了一眼德拉贡。她的神情中充满了憎恨。这般强烈的仇恨,我以前只见过一次。我在一次战斗中与她的父亲阿瑞斯交手的时候,她有着同样的神情。
“你想死吗?”克拉丽丝对德拉贡大叫,“那就来吧!”
她从地上抓起女孩的长矛,顾不上盔甲与盾牌,就向德拉贡冲了上去。
我想上去帮忙,但克拉丽丝比我更快。怪兽一个猛扑,将她身前的地面撞得粉碎,她往旁边一跳,紧接着她跳到了怪兽的脑袋上。德拉贡抬起头,克拉丽丝将长矛刺进了它剩下的那只眼睛。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矛柄断开了,释放出魔力武器的所有能量。
闪电穿透了怪兽的脑袋,它全身战栗起来。克拉丽丝跳下蛇头,一个翻滚来到路边。德拉贡嘴里冒出阵阵浓烟,大蛇的身体在消失,最后变成了一具布满鳞片的空壳。
我们用敬畏的目光凝视着克拉丽丝。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单手拿下如此的庞然大物。然而克拉丽丝却顾不得这些,连忙跑回到偷走她盔甲的受伤女孩身边。
安娜贝丝终于揭开了女孩的头盔。阿瑞斯营员、克里斯、克拉丽丝、安娜贝丝还有我,所有人都围在女孩身边。第五大道上,激战还在继续,然而这一刻对我们来说仿佛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这个小小的圈子,还有受伤的女孩。
她的面容曾经美丽,却被毒液严重烧伤。我知道,不管用多少琼浆和神食也无法再挽救她。
就要出事了,芮秋的话回响在我耳边,一个以死亡为终结的阴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也知道了刚才是谁带领阿瑞斯营员们冲进了战场。
我低头望向希莲娜垂死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