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对“不好玩”的定义:骑一匹天马冲向一架失控的直升机。如果吉多的飞行技术糟糕哪怕一点点,我们就会被剁成“天女散花”。
我听到芮秋在机舱里尖叫。不知什么原因,她并没有睡着,不过我看见飞行员趴在控制台上东倒西歪,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向一幢写字楼撞去。
“有办法吗?”我问安娜贝丝。
“你必须带吉多离开。”她说。
“那你怎么办?”
作为回答,她大叫一声:“哎呀!”
吉多一个俯冲。
“低头!”安娜贝丝嚷嚷。
螺旋桨擦面而过,我感到它削到了我的头发。我们向直升机侧面加速飞去,安娜贝丝抓住了舱门。
然而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吉多的翅膀拍在了直升机上。它带着我猛地往下一沉,把安娜贝丝挂在了机身上。
我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而当吉多盘旋下落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发现芮秋把安娜贝丝拖进了机舱。
“坚持住!”我对吉多喊。
“我的翅膀,”它呻吟,“撞坏了。”
“你一定行!”我拼命回忆着从前希莲娜在天马课程上教给我们的内容,“放松翅膀,让它展开滑翔。”
如同一块石头,我们径直向三百英尺下的人行道坠落。就在最后一刻,吉多展开了翅膀。我看见地面上的天马们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我们终于停止自由下落,在滑翔了五十英尺之后摔在人行道上,我被天马压在了身下。
“嗷!”吉多在呻吟,“我的腿,我的脑袋,我的翅膀。”
喀戎带着急救包跑上来,开始在天马身上忙碌着。
我爬起身,抬头望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再过几秒钟直升机就要撞上大楼了。
这时候,直升机突然奇迹般地正了过来。它转了几圈,盘旋着,开始慢慢下降。
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可随着砰的一声,直升机终于重重地落在第五大道中央。透过挡风玻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握操纵杆的人竟是安娜贝丝。
我狂奔过去,螺旋桨停止了转动。芮秋打开侧门,把飞行员拽了出来。
芮秋的一身打扮就像还在度假,沙滩短裤、T恤衫、凉拖鞋。她头发乱糟糟的,刚才的惊险一幕让她脸都绿了。
安娜贝丝最后一个爬了出来。
我吃惊地望着她:“我一直不知道你会开直升机。”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说,“我爸爸对航天格外痴迷,而且代达洛斯有一些关于飞行器的笔记。我只不过对操纵杆做了尽可能的猜测。”
“你救了我的命。”芮秋说。
安娜贝丝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是的,嗯……只要不搞成习惯就行。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芮秋?你难道不知道飞进战区的危险?”
“我……”芮秋看看我,“我必须到这儿来,我知道波西有危险。”
“猜得没错,”安娜贝丝嘟囔,“好吧,借光,我有一些受伤的朋友需要照料。很高兴你顺道过来看看,芮秋。”
“安娜贝丝……”我叫她。
她已经怒气冲冲地跑了。
芮秋扑通一声坐在路边,用双手捂住了脸:“对不起,波西。我不是有意的……我总把事情搞糟。”
我不可能与她争辩什么,可我很高兴她脱离了险境。我向安娜贝丝跑掉的方向望去,她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我无法相信她刚刚所做的一切——她救了芮秋的命,迫降了一架直升机,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没事的,”我对芮秋说,虽然我的话显得有些空洞,“你有消息要带给我?”
她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梦。”
芮秋并不感到惊讶。她扯了扯沙滩短裤,裤子上画满了各种东西,对她来说这倒是再正常不过,不过我能辨认出其中的一些符号:希腊字母,营地项链珠上的图画,怪兽的草图,神祇的面容。我不明白芮秋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因为她从未来过奥林匹斯山,也没去过混血营。
“我也一直看到些东西,”她低声说,“我说的不仅仅是看穿迷雾,这不一样。我一直在画画,写下一些神秘的东西……”
“在古希腊,”我说,“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的吗?”
“这正是我想跟你谈的。我希望……好吧,如果你跟我们去度假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弄明白,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恳切地看着我。她的脸有些晒伤,鼻子正在脱皮。我依然没有从她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来。她逼迫家人缩短假期,不惜答应上一所可怕的学校,还乘坐一架直升机闯入怪兽的战斗区,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见到我。以她的方式来说,她的勇敢丝毫不亚于安娜贝丝。
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也许对于能够看透迷雾的凡人来说这没什么特别,可我却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类似的事。赫斯提亚关于卢克妈妈的话不断在我耳边响起:梅·卡斯特兰走得太远,她试图看到太多。
“芮秋,”我说,“我真不知道如何作答,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喀戎……”
她触电似的往后缩了一下:“波西,就要出事了,一个以死亡为终结的阴谋。”
“你说什么?谁的死亡?”
“我不知道,”她紧张地四处张望,“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这就是你想带给我的信息?”
“不,”她犹豫了,“对不起,我真的搞不懂,可那个想法突然就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在海滩上写下的那条信息与以往不同,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珀修斯,”我回忆道,“我古希腊的名字。”
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不过我知道这很重要。你一定得听一听:波西,你不是那个英雄。”
我瞪着她,仿佛她刚刚给了我一记耳光:“你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是那个英雄?”
“这很重要,”她不肯放弃,“它将会影响你的行动。”
“不是预言中的英雄?”我问,“不是打败克洛诺斯的英雄?你在说什么呀?”
“我……我很抱歉,波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必须得告诉你,因为……”
“啊!”喀戎小跑着来到我们身边,“这一定是戴尔小姐吧。”
我真想大叫让他走开,但显然我不能这么做。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感觉又一场属于我的风暴开始在我四周旋转。
“喀戎,这是芮秋·戴尔,”我说,“芮秋,这是我老师喀戎。”
“你好。”芮秋闷闷不乐地说。喀戎是个人马,可她对此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惊讶。
“你没有被催眠,戴尔小姐,”他说,“但你只是凡人?”
“我是个凡人,”她的口气听起来仿佛这是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我们一过河飞行员就睡着了,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我只知道我必须到这儿来,来警告波西。”
“警告波西?”
“她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说,“通过写字还有画画。”
喀戎眉毛一扬:“真的吗?快告诉我。”
她把刚才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喀戎捋了捋胡须:“戴尔小姐……也许我们该谈谈。”
“喀戎,”我脱口而出,我眼前突然出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混血营那个可怕的影像,梅·卡斯特兰尖叫着冲出阁楼,“你……你会帮助芮秋,对吗?我是说,你得提醒她当心这类事情,别让她走得太远。”
一到紧张的时候他的尾巴就摇来摇去:“是的,波西。我会尽最大努力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并给戴尔小姐我的建议,可这需要一点时间。与此同时,你应该休息一下。我们已经把你父母的车子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此刻敌人还在按兵不动。我们在帝国大厦搭了一些床铺,去睡会儿吧。”
“每个人都告诉我去睡觉,”我嘟囔,“我不需要睡觉。”
喀戎勉强笑笑:“你最近照过镜子吗,波西?”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经过连日的战斗,它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我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我说,“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哪里还睡得着呢?”
“在战斗中你是不会受伤的,”喀戎责备我,“可那只会让你的身体疲惫得更快。这让我想起了阿喀琉斯。只要不打仗的时候,那小伙子就在睡觉。他每天都要打二十个盹儿。波西,你也需要休息,你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我想反驳说我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按照芮秋的说法,我甚至不是那个英雄。然而喀戎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他不会接受“不”这个回答。
我拖着步子向帝国大厦走去。回头望去,芮秋和喀戎一边走一边神色严峻地交谈着什么,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场葬礼的安排。
大厅里,我找到一张空床,倒在床上,以为自己决不可能睡着。一秒钟刚过,我的眼睛合上了。
在梦里,我回到了哈迪斯的花园里。死亡之神踱着步子,捂住了耳朵。尼克跟在他身后,胳膊激动地挥来挥去。
“你必须这么做!”尼克坚持。
得墨忒耳与珀耳塞福涅坐在她们身后的早餐桌旁。两位女神露出厌倦的神色。得墨忒耳将麦片倒进四个大碗。珀耳塞福涅魔幻般地改变着桌上的插花,让花儿从红色变成了黄色再变成带圆点的花纹。
“我什么也不必做!”哈迪斯的眼神冒着怒火,“我是神!”
“父亲,”尼克说,“如果奥林匹斯陷落,你自己的宫殿是否安全也无关紧要了。你也会随之衰落。”
“我不属于奥林匹斯神!”他怒吼,“我的家人已经表示得再清楚不过了!”
“的确,”尼克说,“无论你喜欢与否。”
“你看到他们对你妈妈都做什么了,”哈迪斯说,“宙斯杀了她,你却要让我帮助他们?他们现在是咎由自取!”
珀耳塞福涅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上敲打着,心不在焉地将银器变成了玫瑰:“我们能不能别再谈论那个女人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帮助这个孩子吗?”得墨忒耳自言自语,“农耕。”
珀耳塞福涅白了她一眼:“妈妈……”
“让他犁地六个月,对他的性格塑造非常有益。”
尼克走到父亲跟前,迫使哈迪斯不得不面对他。“我妈妈理解家庭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离开我们。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人做了可怕的事情就离弃他们,你不也对他们做过可怕的事情吗?”
“可玛丽亚死了!”哈迪斯说。
“你不能就这样与其他神断绝一切往来!”
“几千年来,我一直这样做得很好。”
“那样让你感觉好些了吗?”尼克问,“对先知的诅咒帮到你什么了吗?心存怨恨是致命的错误,比安卡警告过我,而她是对的。”
“除非是为了混血者!我永生不朽,法力无边!如果其他神来求我,我不会出手相助,但如果波西·杰克逊亲自来求我……”
“你与我一样无依无靠!”尼克大声嚷嚷,“别再为此愤愤不平了,做点儿有用的事情吧,这是为你赢得尊敬的唯一办法!”
哈迪斯的手掌上充满了黑色的火焰。
“来吧,”尼克说,“让我粉身碎骨,这恰恰是你在其他神心目中的印象,你即将证明他们是对的。”
“是的,快动手吧,”得墨忒耳抱怨,“赶紧让他闭嘴。”
珀耳塞福涅叹息一声:“唉,我不知道。我宁愿参战也不愿再吃一碗麦片,都快无聊死了。”
哈迪斯愤怒地咆哮起来。他的火球击中了尼克身边的一株银色的树,将它熔化成了一摊金属液体。
我的梦境变了。
我站在联合国总部大楼外,帝国大厦东北面一英里的地方。泰坦军队在联合国总部四周搭起了帐篷。旗杆上挂满了骇人的战利品,从死去的营员身上获得的头盔和盔甲碎片。第一大道上,巨人在磨斧子,特尔金在临时搭起的熔炉上修理盔甲。
克洛诺斯走到了广场上,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他的德西纳保镖躲到了一旁。伊桑·中村和普罗米修斯站在不远的地方,躲避在镰刀所及的范围之外。伊桑抓住盾牌上的皮带,坐立不安,而身穿燕尾服的普罗米修斯却与从前一样从容镇定。
“我恨这个地方,”克洛诺斯说,“联合国,就跟人类真能联合起来似的。等我们摧毁奥林匹斯山之后,一定要提醒我推倒这幢大楼。”
“好的,主人。”普罗米修斯笑了,仿佛主人的怒气逗乐了他,“我们是不是也要推倒中央公园里的马厩?我知道你很烦那些马。”
“别嘲笑我,普罗米修斯!那些可恶的人马会为自己插手这件事感到后悔的。我要拿他们喂地狱犬,从我的儿子开始,那个窝囊废喀戎。”
普罗米修斯耸耸肩:“那个窝囊废人马用箭灭掉了特尔金一整个军团。”
克洛诺斯镰刀一挥,将一根旗杆砍成了两半。巴西国旗轰然倒塌在军队中,压扁了一个德西纳。
“我们要杀了他们!”克洛诺斯咆哮,“是时候该把德拉贡放出来了。中村,你去办。”
“是……是的,大人,等到日落吗?”
“不,”克洛诺斯说,“马上就去。奥林匹斯的守卫者伤得不轻,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发动反攻。另外,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斗不过德拉贡的。”
伊桑露出不解的样子:“主人?”
“不用你操心,中村,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我希望在堤丰抵达纽约的时候,奥林匹斯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然后我们再彻底消灭众神!”
“可是,主人,”伊桑说,“你的再生。”
克洛诺斯指了指伊桑,伊桑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