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有可能,”杰克说,“波西发令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场。”
“可我们能怎么办呢?”格洛弗问,“搜查每一个混血者,直到我们找到镰刀饰物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作出决定。我不能显露出我心中的惶恐,无论一切是多么绝望。
“我们继续战斗,”我说,“不能被这个内奸困扰。如果我们互相猜疑,只会让我们内部分裂。你们昨晚干得非常好,我找不到比你们更勇猛的战士了。让我们轮流当警卫,尽量抓紧时间休息。还有一个漫漫长夜在等待我们。”
营员们低声表示赞同。他们分别去睡觉,吃东西或者修理武器去了。
“波西,你也是,”塔莉亚说,“我们会保持警戒的。去躺下,我们今晚需要你保持良好的状态。”
我没有争辩什么。我走到最近的卧室,倒在床上。我本以为自己会兴奋得无法入睡,可我的眼立刻就合上了。
在梦里,我看见尼克独自待在哈迪斯的花园里。他在珀耳塞福涅的花床上挖了一个洞,我认为女王会为此很不高兴。
他往洞里倒了一杯葡萄酒,开始吟唱起来:“让死者再次品尝,让他们起身接受这供奉,玛丽亚·德·安吉洛,请你现身!”
白色的烟雾开始聚集。一个人形出现了,但那人却不是尼克的妈妈。那是一个黑头发、橄榄色皮肤,身穿狩猎者银色服装的女孩。
“比安卡,”尼克说,“可是……”
“不要召唤我们的母亲,尼克,她是你禁止见面的灵魂之一。”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的父亲究竟在隐藏什么?”
“痛苦,”比安卡说,“仇恨,一个可以追溯到伟大预言的诅咒。”
“那是什么意思?”尼克说,“我必须知道!”
“知情只会给你带来伤害,记住我说过的话:心存怨恨是哈迪斯的子嗣致命的弱点。”
“我知道,”尼克说,“可我跟从前不同了,比安卡。别再试图保护我了!”
“尼克,你不明白……”
尼克向迷雾中抓去,然而比安卡的身影消散了。
“玛丽亚·德·安吉洛,”他又说,“对我开口吧!”
一个不同的身形出现了。与其说是一个灵魂,不如说是一幅画面。迷雾中,我看到尼克·德·安吉洛还很小的时候,在一间雅致的酒店大堂里玩耍,在大理石柱子间追逐嬉戏。
一个女人坐在近旁的沙发上。她身穿黑衣,戴着手套,帽子上垂下黑色面纱,如同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老电影中的明星。她有着比安卡的笑容、尼克的眼睛。
她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皮肤油腻,身穿黑色细条纹西服的男人。我吃惊地发现,那人竟是哈迪斯。他向女人弯着腰,说话的时候挥舞着双手,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求你了,亲爱的,”他说,“你一定得跟我到冥界去。我可不管珀耳塞福涅怎么想!在那儿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不,我的爱人,”她带着意大利口音,“在死亡之地养育我们的孩子?我可不会这么做。”
“玛丽亚,听我说。欧洲的战争让其他诸神与我为敌。已经有了一个预言,我的孩子们不再安全。波塞冬和宙斯逼迫我达成协议,我们再也不能生下混血的孩子。”
“可你已经有了尼克和比安卡,当然……”
“不!预言提到了一个年满十六周岁的孩子。宙斯命令我现在的孩子必须到混血营接受适当的训练,可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们最好的情况是被看管起来,囚禁起来,让他们和自己的父亲作对。更可能的结果是,他不会冒这个险,不会让我的混血孩子活到十六岁。他会想办法杀了他们,我不能冒险!”
“总有一天,”玛丽亚说,“我们会待在一起,宙斯是个蠢货。”
我不由得佩服她的勇气,可是哈迪斯紧张地望着天花板:“玛丽亚,求你了,我告诉过你了,宙斯给了我最后一个星期的期限,让我交出孩子们。他发怒的时候会很可怕,我也不可能永远把你藏起来。只要你跟孩子们在一起,你就有危险。”
玛丽亚露出了微笑,她与女儿长得如此相像,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你是个神,我亲爱的。你会保护我们,我不会让尼克和比安卡到冥界去。”
哈迪斯握紧了双手:“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我知道沙漠里有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可以把孩子们送到那儿,就那么一阵子,为了他们的安全,而且我们还能够在一起。我会在冥河边为你建一座金色的宫殿。”
玛丽亚·德·安吉洛轻声笑了:“你是个好人,亲爱的,一个慷慨的男人。其他的神都应该像我这样看待你,他们不该对你如此惧怕。可尼克和比安卡需要他们的妈妈,再说他们还只是孩子,神祇并不会真正伤害他们。”
“你不了解我的家人,”哈迪斯阴沉地说,“求你了,玛丽亚,我不能失去你。”
她用手指轻轻碰触着他的嘴唇:“你不会失去我。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取我的钱包。看好孩子们。”
她亲吻了死亡之神,从沙发上站起身。哈迪斯目送她走上楼梯,仿佛每一步都让他痛苦不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紧张起来。孩子们也停止了玩耍,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
“不!”哈迪斯说。然而就连他的神力也太慢了,他刚来得及在孩子们周围竖起一道黑色的能量墙,酒店就爆炸了。
爆炸的冲击波太过猛烈,画面消失了。当图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我看到哈迪斯跪倒在废墟间,怀抱着玛丽亚·德·安吉洛残缺的身体。他身边的火还在燃烧,闪电划过天空,雷声轰鸣。
小尼克和比安卡不解地望着他们的妈妈。愤怒的阿勒克图出现在他们身后,扇动着她皮革般的翅膀。孩子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宙斯!”哈迪斯的拳头向空中挥去,“我要把你粉身碎骨!我要让她起死回生!”
“我的主啊,你不能,”阿勒克图提醒他,“永生的神祇必须遵守死亡的规则。”
哈迪斯眼中充满了怒火。我以为他会现出原形,蒸发掉自己的孩子,可在最后时刻他控制住了自己。
“把他们带走,”他告诉阿勒克图,说着抽泣了一下,“在勒忒河中洗去他们的记忆,再把他们带到莲花赌场。在那个地方宙斯不会伤害他们。”
“遵照您的吩咐,我的大人,”阿勒克图说,“这个女人的尸体呢?”
“也带上她,”他痛苦地说,“用古老的仪式埋葬她。”
阿勒克图、两个孩子,还有玛丽亚的尸体消失在了影子里,留下废墟上形单影只的哈迪斯。
“我警告过你。”另外一个声音说。
哈迪斯回过头。一个身穿彩衣的女孩站在冒烟的沙发旁。她一头黑色短发,眼神中充满了哀伤。她看起来不到十二岁。我不认识她,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模样却让我感到熟悉。
“你还敢到这儿来?”哈迪斯咆哮,“我早该把你炸为尘土!”
“你不能,”女孩说,“特尔菲的神力会保护我。”
我打了个冷战,这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特尔菲的先知,在她活着,依然年轻的时候。见到她这般模样,比见到她的木乃伊更吓人。
“你杀了我心爱的女人!”哈迪斯怒吼,“你的预言带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的身子向女孩逼近,但她丝毫没有退缩。
“宙斯下令炸死两个孩子,”她说,“因为你公然藐视他的命令。此事与我无关,而且我提醒过你,让你尽快把他们藏起来。”
“我不能!玛丽亚不让我这么做!再说,孩子是无辜的。”
“可他们是你的孩子,这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危险。即使你把他们藏到莲花堵场,你也只能拖延问题的发生。只要他们年满十六岁,尼克和比安卡就再也不能重返这个世界。”
“都是因为你所谓的‘伟大的预言’。你强迫我发誓不再生别的孩子,让我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只是预见未来,”女孩说,“我无法将它改变。”
黑色的火焰点燃了哈迪斯的眼睛,我知道不幸就要发生。我希望大声叫喊,让女孩藏起来或是逃走。
“那么,先知,让你听听哈迪斯的话语吧,”他怒吼道,“也许我不能让玛丽亚起死回生,也不能让你提前死去,不过你的灵魂却是会死的,而我能够诅咒你。”
女孩瞪大了眼睛:“你不会……”
“我发誓,”哈迪斯说,“只要我的孩子们被放逐,只要我还在你‘伟大的预言’下煎熬,特尔菲的先知就不会再有另一个凡人宿主。你将永不得安息,没人能代替你的位置,你的身体将枯萎死去,而先知的灵魂将被禁锢在你的身体里。你将继续讲述你恶毒的预言,直到你化为灰烬。先知将与你一同死去!”
女孩尖叫起来,朦胧的身形被炸成了碎片。尼克跪倒在珀耳塞福涅的花园里,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哈迪斯,身穿黑袍,高大无比,对他的儿子愁容满面。
“你究竟,”他问尼克,“觉得自己在干什么?”
一阵黑色的爆炸充盈了我的梦境,图像随之改变。
芮秋走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她一身泳装,腰间围了件T恤衫,肩膀和脸都有被太阳晒伤的痕迹。
她跪下来,用手指在浪花间书写着。我努力辨认着一个个字母。我觉得我的阅读障碍症在困扰着我,却发现她写的原来是古希腊文。
那不可能,梦境一定是假的。
芮秋写完了几个字,自言自语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能读懂希腊文,可我刚刚认出一个字来,海水就把剩下的冲刷得无影无踪:Περσεζ,也就是我的名字波西。
芮秋忽然站起身,从海浪边退开了。
“啊,神啊,”她说,“那就是它的含义。”
她转身跑了起来,踢起数不清的沙粒,一股脑儿地跑回了她家的别墅。
她咚咚咚地跑上门廊的阶梯,上气不接下气。她爸爸从《华尔街日报》上抬起头。
“爸爸,”芮秋走到他跟前,“我们得回去。”
她爸爸的嘴扭曲了,像是在努力回忆如何去微笑:“回去?我们才刚到这儿。”
“纽约出事了,波西有危险。”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他没有打,可是我知道,我有感觉。”
戴尔先生把报纸叠起来:“我和你妈妈为这次假期盼望了很长时间。”
“不,你们没有!你们俩都不喜欢海滩,你们只是顽固不肯承认罢了。”
“现在,芮秋……”
“我告诉你,纽约出事了!整座城市……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那儿受到了攻击。”
她爸爸叹了一口气:“要是那样,我们应该在新闻里听到点儿什么。”
“不,”芮秋坚持,“不是这样的攻击,自从到了这儿,你接到过任何电话吗?”
她爸爸皱皱眉:“没有……不过现在是周末,时值盛夏。”“平常你总有电话,”芮秋说,“你得承认,这很奇怪。”
她爸爸犹豫了一下:“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们为此花了不少的钱。”
“瞧,”芮秋说,“爸爸……波西需要我。我必须传达一个信息,这事关生死。”
“什么信息?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你就不能走。”
芮秋闭上眼,仿佛是在鼓起勇气:“爸爸……让我走,我跟你做个交易。”
戴尔先生往前坐了坐,交易是他最擅长的东西:“我在听。”
“克拉里恩女子学校。我答应你秋天去那里上学,并不再抱怨,可你得让我马上回纽约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
“道格拉斯吗?准备好飞机。我们要去纽约,是的……马上。”
芮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爸爸显得有些惊讶,仿佛她以前从来没拥抱过他似的。
“我会补偿你的,爸爸!”
他笑了,可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漠。他打量着她,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只是一个他希望塑造的年轻女士,在完成克拉里恩女子学校的学业之后。
“好的,芮秋,”他说,“你一定会。”
画面渐渐消失了。我在梦中呓语:“芮秋,不要!”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这时候塔莉亚摇醒了我。
“波西,”她说,“快来,已经快到傍晚了,我们有些访客。”
我坐起身,晕头转向。床太舒适了,我痛恨在大白天里睡觉。
“访客?”我说。
塔莉亚严肃地点点头:“一个泰坦想见你,带着停战旗。他带来了克洛诺斯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