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条蛇救了我的命(1 / 2)

我爱纽约。你能从冥界冒出来,在中央公园拦下一辆出租车,驶向第五大道,同时一头巨大的地狱犬跟在你车后,却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当然了,这少不了迷雾的帮助。人们也许看不见欧拉芮夫人,或者只觉得那是一辆又大又吵,却很友善的大卡车。

我第二次用妈妈的手机冒险给安娜贝丝拨了个电话。从隧道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打过一次,可接通的却是她的语音信箱。我惊奇地发现信号居然不错,因为这里可是世界的神话中心,不过我可不想知道妈妈的漫游话费将会多么惊人。

这一次,安娜贝丝接起了电话。

“嘿,”我说,“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波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的留言什么也没说!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我晚一点儿去找你,”我说,虽然我并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个诺言,“你在哪儿?”

“按照你说的,我们正在路上,差不多已经到了皇后中城隧道。可是波西,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现在营地几乎毫无防备,诸神不可能……”

“相信我,”我说,“到那儿见。”

我挂断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这是不是浸入冥河残留的反应,还是说将要做的事情让我感到紧张。如果我的计划不能奏效,刀枪不入并不能让我免于被炸成碎片。

快到傍晚的时候,出租车把我放在了帝国大厦门前。欧拉芮夫人在第五大道上蹦蹦跳跳,舔着出租车,嗅着街边的热狗摊。没人注意到它,虽然它靠近的时候人们会躲开,显得一脸茫然。

我等着它跟上来,这时三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街边。车身上写着“特尔菲草莓服务”,也就是混血营对外的假名。我还从未在一个地方看到三辆面包车同时出现过,虽然我知道它们经常把我们的新鲜产品运到城里。

第一辆车是阿耳戈斯驾驶的,我们的百眼警备队长。驾驶另外两辆车的是鸟身女妖哈耳皮埃,她们是恶魔人类与鸡的混血,脾气很糟糕。我们通常让她们来清扫营地,不过她们对皇后中城的车流也应付自如。

车门滑开了。一堆营员从车上跳了下来。坐了这么久的车,一些人脸色发绿。我很高兴见到这么多人来了:波吕丢刻斯、希莲娜、斯偷尔兄弟、迈克尔、杰克·梅森、凯蒂·加德纳、安娜贝丝,还有他们的大部分兄弟姐妹。喀戎是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他的下半截马身背藏进了魔力轮椅里,所以他用了残疾人升降梯。阿瑞斯营房的人没有来,我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气。克拉丽丝是个顽固的白痴,就这样。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四十位营员。

很多人并没有参加过战斗,不过这是在营地之外我见过人数最多的混血者。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我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也许会散发出太多的混血者光芒,让美国东北部的每一个怪兽都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注视着他们的一张张脸——我已认识了好几个夏天的营员,一个声音在我心中纠缠不休:他们中有一个内奸。

我不能再考虑这些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需要他们。

这时候,我想起了克洛诺斯邪恶的笑脸。你不能指望朋友,他们总会让你失望。

安娜贝丝走上前来。她身穿黑色伪装服,刀系在胳膊上,笔记本电脑包斜挎在肩头——准备随时出刀或者是上网浏览,取决于需要。

她皱皱眉头:“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我问。

“你看我的样子很滑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想安娜贝丝把我从冥河中拽起来的奇怪场景。“哦,没什么,”我扭头看看大家,“谢谢大家的到来,喀戎,你先走。”

我的老师摇了摇头:“我来是为你祝福好运的,孩子。不过,我的原则是除非被召唤,否则决不到奥林匹斯山来。”

“可你是我们的领袖。”

他笑了笑:“我是你的教练,你的老师,但这并不等同于你的领袖。我得去召集盟友,也许现在说服我的人马兄弟们来帮忙还不算太迟。同时,是你把营员召集到这里的,波西,你才是领袖。”

我想分辩,可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就连安娜贝丝也是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在电话里跟安娜贝丝说了,不利于我们的事情将在今晚发生。那是某种陷阱,所以我们需要一起去见宙斯,说服他保卫这座城市。记住,我们不能接受否定的答案。”

我让阿耳戈斯照看欧拉芮夫人,他们俩似乎对此都不大高兴。

喀戎摆摆手:“你做得很好,波西。记住你的长处,当心你的弱点。”

这与阿喀琉斯告诉我的话竟奇异般不谋而合。接着我便想起,喀戎也是阿喀琉斯的老师。但是这并没有说服我。我点点头,努力给他一个自信的微笑。

“我们走吧。”我对营员们说。

一名警卫坐在大堂的桌子后面,读着一本封面上印了一朵花的黑色大书。我们蜂拥而入,武器和盔甲叮当作响,他抬起了头:“学校集体参观?我们快关门了。”

“不,”我说,“去第六百层楼。”

他打量着我们。他有一双浅蓝色眼睛,头顶几乎全秃了。我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人类,可他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武器,我猜他并没有被迷雾所蒙蔽。

“这里没有六百层楼,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连自己都不信,“快回去吧。”

我靠在桌子边:“四十个混血者会引来很多的怪兽,难道你真希望我们在大厅里闲逛?”

他想了想,按动蜂鸣器,安全门开了。他说:“动作快点儿。”

“你不会让我们通过金属探测器吧。”我又说。

“嗯,不用,”他说,“右手边的电梯,我想你们都认识路了。”

我扔给他一枚德拉克马金币,向前走去。

我们发现必须分两次才能让所有人上电梯。我是第一拨上的。电梯的音乐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一首老的迪斯科歌曲《活着》。一幅可怕的画面在我心中闪过——身穿喇叭裤和包身丝绸衬衣的阿波罗。

电梯门终于叮的一声开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们面前,一条飘浮在空中的石板路穿过云端,通向位于曼哈顿上空六千米的奥林匹斯山。

虽然我已到过奥林匹斯山好几次,但它在我眼中依然如此动人。宫殿在山间闪耀着金色与白色的光芒,一百层阶梯上鲜花盛开,香烟从蜿蜒的街道边排列的铜盆上袅袅升起。覆盖着白雪的山巅下,耸立着神祇的宫殿,如往日般雄伟,但却显得有些异样。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此刻的奥林匹斯山如此沉寂——没有音乐,没有话语,没有笑声。

安娜贝丝打量着我:“你看起来……变了,”她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电梯门又打开了,第二拨混血者加入了我们。

“晚点儿再告诉你,”我说,“先走吧。”

我们从空中之桥走上奥林匹斯的街道。商店紧闭,公园里空无一人,几位缪斯女神坐在长凳上,弹奏着闪亮的竖琴,可她们却显得漫不经心。一位孤零零的独眼巨人正用连根拔起的橡树清扫着街道。一个小神从露台上发现了我们,迅速躲了起来,关上了百叶窗。

我们从一座巨大的两旁竖立着宙斯与赫拉雕像的大理石拱门下走过。安娜贝丝冲众神的王后做了个鬼脸。

“我恨她。”她嘟囔。

“她诅咒你了还是把你怎么了?”我问。去年安娜贝丝对赫拉颇为不满,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谈起过发生了什么。

“只是点儿小事,”她说,“她的圣物是神牛对吗?”

“没错。”

“她让神牛来追我。”

我忍住笑意:“神牛?在旧金山?”

“噢,是啊,通常我看不见它们,可神牛到处给我留下礼物,在我们的后院儿、人行道上、学校的走廊。每走一步我都得特别小心。”

“当心!”波吕丢刻斯指着地平线大叫,“那是什么?”

我们全都僵住了。一道道蓝光在夜空下向奥林匹斯山飞快地移动过来,仿佛一片流星雨。它们来自城市的四面八方,向山上飞来。快要靠近的时候,蓝光消失了。我们看了好几分钟,似乎并没有发现它们带来什么危害,然而这一切却相当怪异。

“像是红外瞄准镜,”迈克尔嘀咕,“我们被瞄准了。”

“大家到王宫去吧。”我说。

王宫无人把守,金色与银色的大门敞开着。走进神殿,我们的脚步声在四周回荡。

当然了,神殿并不能说明它真正的大小。这里足足有麦迪逊广场花园那么大。高高的头顶上,蓝色的屋顶星空闪耀。十二个巨大的王座空空荡荡,呈U字形伫立在壁炉旁。一个角落里,一个大如房屋的水球飘浮在空中,游在水球中的是我的老朋友欧菲特罗斯——半牛半蛇的怪物。

“哞!”它开心地叫了一声,转了一个圈。

尽管麻烦事接连不断,我仍要微笑面对。两年前,我们花了很多时间从泰坦手中救出了欧菲特罗斯,我比较喜欢它,它也似乎很喜欢我。我一开始以为它是母的,所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贝茜。

“嗨,伙计,”我说,“他们待你还不错吧?”

“哞!”贝茜回答。

我们向王座走去,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啊,波西·杰克逊,欢迎你和你的朋友。”

赫斯提亚伫立在壁炉边,用一根棍子拨弄着火苗。她还穿着同样一件简洁的棕色外衣,不过现在的她却是一个成年女人。

我鞠了个躬:“赫斯提亚女神。”

我的朋友们也纷纷随我向她致意。

赫斯提亚用红亮的眼睛看着我:“我看到你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背负了阿喀琉斯的诅咒。”

其他营员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她说什么?什么阿喀琉斯?”

“你必须当心,”赫斯提亚提醒我,“你在这次旅程中得到了很多,不过你对最重要的真相却依然一无所知。也许你很快就会了解。”

安娜贝丝推了推我:“啊……她在说什么?”

我望着赫斯提亚的眼睛,一幅画面浮现在我眼前:我看到红色砖墙的仓库中央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其中一扇门上写着几个字:里士满炼铁厂。

两个混血者站在阴影里——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男孩和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女孩。我一开始就猜到那个男孩是卢克。女孩是塔莉亚,宙斯的女儿。我看到的是从前的一幅画面,他们在四处奔逃,在格洛弗找到他们之前。

卢克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刀。塔莉亚带着锤矛和宙斯魔盾。两人都显得面黄肌瘦,眼神有如野兽般凶猛,仿佛习惯了时常经受的攻击。

“你肯定吗?”塔莉亚问。

卢克点点头:“就在这里,我感觉到了。”

一阵隆隆声在通道中响起,仿佛有人敲响了一块金属。两个混血者向前爬去。

装运码头上堆满了老式柳条箱。塔莉亚和卢克紧握武器慢慢向前靠近。一面波纹锡窗帘抖动着,似乎背后隐藏着什么。

塔莉亚看了看卢克。他默默地数道:一,二,三!他扯开帘子,一个女孩手拿一把锤子向他扑了过来。

“啊!”卢克说。

女孩一头乱蓬蓬的金发,身上还穿着法兰绒睡衣。她应该还不到七岁,可要不是卢克反应够快,他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锤子叮当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

小女孩挣扎着:“不要,怪兽!走开!”

“没事了!”卢克拼命按住她,“塔莉亚,把你的盾牌收起来,你吓着她了。”

塔莉亚拍了拍盾牌,它缩成了一只银手镯。“嗨,没事了,”她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是塔莉亚,这是卢克。”

“怪兽!”

“我们不是,”卢克说,“可我们知道怪兽的事儿,我们也在同他们战斗。”

渐渐地,女孩停止了挣扎。她用机智的灰色大眼睛打量着卢克和塔莉亚。

“你们跟我一样吗?”她怀疑地问。

“是的,”卢克说,“我们是……算了,这很难解释清楚,不过我们是怪兽斗士。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不喜欢我,”女孩说,“他们不想要我,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塔莉亚和卢克对视了一眼。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女孩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塔莉亚问。

“安娜贝丝。”

卢克笑了:“很好听的名字。听我说,安娜贝丝,你可真凶猛,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战士。”

安娜贝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噢,当然了,”卢克把匕首转过来,将刀把递给她,“你要不要一件杀死怪兽的真正武器?这是把青铜刀,比你的锤子可好用多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给七岁的孩子一把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如果你是个混血者,常理就不那么适用了。安娜贝丝抓住了刀把。

“只有最勇敢、最敏捷的战士才适合用匕首,”卢克说,“它们没有剑的长度与力量,但却易于隐藏,能够在敌人的盔甲上找到弱点。只有机智的战士才会使用匕首。我觉得你就非常机智。”

安娜贝丝崇拜地看着他:“我就是!”

塔莉亚笑了:“我们得走了,安娜贝丝。我们在詹姆斯河上有一处安全的藏身地,那里有衣服和食物。”

“你们……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家去吧?”她说,“你们保证?”

卢克用手按住她的肩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你。我不会辜负你,如同我们的家人不辜负我们一样。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安娜贝丝开心地说。

“现在我们走吧,”塔莉亚说,“此地不宜久留!”

画面在变换。三个混血者穿过树林。一定过了好几天,甚至是好几个礼拜。三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似乎刚刚经历了几场战斗。安娜贝丝换上了新衣服——牛仔裤,一件尺寸太大的军服。

“就快到了!”卢克安慰道。安娜贝丝一个趔趄,他连忙抓住她的手。塔莉亚落在了后面,挥舞着盾牌,似乎是在抵挡追赶他们的什么。她的左脚一瘸一拐。

几个人爬上一座山,向山另一边的一座老式白房子望去,那是梅·卡斯特兰的家。

“好了,”卢克喘着粗气说,“我偷偷溜进去,拿些吃的东西和药品。你们等着。”

“卢克,你肯定吗?”塔莉亚问,“你发誓再也不回到这儿来的。要是被她抓到……”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他低声吼道,“他们烧毁了我们最近的藏身地,而且我必须给你处理腿上的伤。”

“这是你们的家吗?”安娜贝丝惊讶地说。

“这是我的家,”卢克低声说,“相信我,要不是情况紧急……”

“你妈妈真的那么可怕吗?”安娜贝丝问,“我们能见见她吗?”

“不行!”卢克大声说。

安娜贝丝向后一缩,仿佛被他的怒火吓坏了。

“我……对不起,”他说,“等在这儿,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伤害你,我会回来……”

一道金晃晃的光芒照亮了树林。几个人连忙向后退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不该回家的。”

画面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