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与鱼类亲属的会面(1 / 2)

混血者的梦境糟糕透了。

问题在于,它们从来就不仅仅是梦。那是预感,是征兆,以及别的什么神秘东西,让我头疼。

我梦见自己在山巅的一个黑暗之处。不幸的是,我认得这个地方:俄特律斯山上的泰坦巨神宫,也就是人们所知的加利福尼亚塔马帕山。黑暗中的宫殿大门敞开,希腊石柱和巨神雕像环绕四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射出火炬的光芒。宫殿中央,一个全副盔甲的巨人在旋转的漏斗云的重量下挣扎——阿特拉斯,背负着整个天空的巨人。

另外两个巨人伫立在一个黄铜火盆边,凝望着火焰中的图像。

“爆炸真够猛烈的。”其中一个说。他身穿的黑色盔甲上点缀着银色斑点,仿佛满天繁星的夜空。他头戴战盔,两旁支着两只弯弯的羊角。

“没关系,”另一个说,这个泰坦身穿金袍,有一双很像克洛诺斯的眼睛,他的全身都在发光,让我想起了太阳神阿波罗,只是巨人的光芒更加刺眼,神情也更为冷酷,“众神已经接受了挑战,他们很快就会被摧毁。”

火光中的影像很难分辨:暴风雨,崩塌的房屋,凡人恐怖的尖叫。

“我向东集结我们的部队,”金色巨人说,“克里奥斯,你留下来守卫俄特律斯山。”

头顶羊角的巨人抱怨起来:“我总是接受这种愚蠢的任务。南方之王,星座之王,现在我又得照看阿特拉斯,所有的乐子都被你占了。”

旋转的漏斗云下,阿特拉斯发出痛苦的咆哮。“放我出去,我诅咒你们!我是你们最伟大的战士,快接过我的重负,让我去战斗!”

“安静!”金色泰坦呵斥道,“你有过机会,阿特拉斯,可你却失败了。克洛诺斯只希望你待在这儿。还有你,克里奥斯,做好自己的事!”

“要是你需要更多的战士呢?”克里奥斯问,“我们那穿燕尾服的侄子根本靠不住,帮不了你多大的忙。”

金色泰坦笑了:“用不着替他担心。再说了,神祇们抵挡不了我们一点小小的挑战。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后援。记住我的话,不出几天,奥林匹斯山将会变成废墟一片,我们将重聚在这里,庆祝第六纪的黎明!”

金色泰坦化做一团火焰,消失了。

“哦,是啊,”克里奥斯嘟囔,“他可以变成火焰,我却还要戴这种愚蠢的羊角。”

画面晃动了。我走出大殿,藏在希腊石柱的阴影下。一个男孩站在我身边,偷听巨人们的谈话。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苍白的皮肤,黑色衣衫——那是我的朋友尼克·德·安吉洛,冥王哈迪斯之子。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色严峻。“看到了吗,波西?”他轻声说,“你快没有时间了。脱离了我的计划,你真以为自己能打败他们?”

他的话如在海底般冰冷,我的梦境陷入了黑暗。

“波西?”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的脑袋感觉就像是被裹上铝箔纸在微波炉里转上了一阵。我睁开眼,只见一个硕大的身影在向我靠近。

“贝肯道夫?”我满怀希望地问。

“不,哥哥。”

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眼前出现一个独眼巨人——一张奇形怪状的面孔,凌乱的棕色头发,硕大的棕色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泰森?”

我弟弟露齿一笑:“没错!你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我还不敢肯定。我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浑身冰冷。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对劲儿。我能听见泰森说话,但更像是我头骨里的震动,而不是正常的声音。

我坐起身,蛛丝被单漂到一旁。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海藻编织成的大床上,房间里装饰着鲍鱼贝壳。闪亮的珍珠有篮球那么大,漂浮在天花板上,照亮整个房间——我在水下。

作为波塞冬的儿子,这对我来讲再平常不过。在水下我不仅能呼吸自如,而且连衣服都不会湿,除非我想让它湿。不过,当一条锤头鲨从卧室窗外游过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它看了看我,然后平静地向房间另一头游去了。

“哪儿?”

“父亲的宫殿。”泰森说。

换成往日,我一定会兴奋至极。我从未到过波塞冬的宫殿,并为此向往了多年。不过此刻我的头好痛,衬衣上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星星点点。胳膊和大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要在海水里待上足够的时间,它们便会自动愈合——可我依然感觉仿佛被脚穿钉子鞋的莱斯特律戈涅人足球队踩了个从头到尾。

“多久?”

“我们是昨晚发现你的,”泰森说,“你沉入了海里。”

“‘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呢?”

“炸上了天。”泰森确认了这一点。

“贝肯道夫还在船上,你们找到……”

泰森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他的踪影,对不起,哥哥。”

我透过窗户望向深邃的蓝色海水。这个秋天贝肯道夫本该上大学了。他有个女朋友,以及数不清的朋友,生活还在等待着他。他不会就此撒手而去的。说不定他也跳下了船,跟我一样。他也许从船上跳了下来……但然后呢?他并不能像我一样,从一百英尺的高度跳下来还能安然无恙,况且他就站在爆炸发生的地方。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为了炸毁“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他牺牲了自己,而我却抛下了他。

我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泰坦巨人们轻松自若地讨论着那场爆炸,似乎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尼克警告我,若不遵循他的计划,我不可能打败克洛诺斯——一个危险的办法,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回避的办法。

远处的爆炸震撼着房间。屋外闪过炫目的绿光,整个海洋变成了白昼。

“出什么事了?”我问。

泰森露出忧虑的神色:“父亲会向我们解释的。快来,他正在猛轰怪兽。”

若不是正面临灭顶之灾,海神宫或许算得上我见过最迷人的地方。我们游到一条长廊的尽头,再沿一道间歇喷泉向上。游到屋顶的时候,我喘了一口气——好吧,如果说你能在水下喘气的话。

海神宫规模宏大,有如奥林匹斯山上的城市,宽阔的庭院、花园、柱廊。花园由珊瑚和发光的海洋植物雕砌而成。二三十幢鲍鱼贝壳筑起的建筑,通体白色但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不时有鱼和章 鱼在窗户间穿梭出入。道路上则排满了闪亮的珍珠,有如圣诞节灯光。

主庭院里挤满了战士——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鱼尾的人鱼战士。我从不知道他们的皮肤原来是蓝色的。一些战士在照顾伤者,一些在打磨长矛和剑。一个人鱼战士从我们身旁匆匆游过。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如同闪光棒的颜色。他的牙齿和鲨鱼一样尖利。在《小美人鱼》中,你可见不到这样的场景。

主庭院外矗立着巨大的堡垒——高塔、城墙,以及抵御攻城的武器——不过多数已经成了废墟。还有一些闪着奇怪的绿光,这是我所熟知的希腊烈焰,即便在水下也能燃烧。

在这之外,海床延伸进黑暗之中。我亲眼目睹了战斗的惨烈——能量束、爆炸,以及两军交火四处发出的闪光。普通人会觉得这里太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见鬼,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早就被压碎冻僵了。就连我具有热感的眼睛也无法完全分辨出究竟发生着什么。

海神宫建筑群的边缘,一座红色珊瑚屋顶的庙宇炸开了,火焰和残片缓缓涌向最远处的花园。头顶上的黑暗中,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一头足以令任何摩天大楼显得渺小的墨鱼。它被包围在一团闪亮的尘土中——至少我觉得那是尘土,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原来是一群人鱼战士,正向它发动猛攻。墨鱼从海神宫上方落下来,触角猛力一挥,将一整排雕有战士形象的柱子拍得粉碎。紧接着,从最高建筑之一的屋顶上放射出一道弧形的蓝光。巨型墨鱼被蓝光击中,如色素一般溶化在了海水中。

“爸爸。”泰森指着蓝光传来的地方说。

“刚才那是他?”我突然感到了些许的乐观。父亲拥有难以置信的能量。他是海洋之神。他能够应付这样的入侵,不是吗?说不定他会让我出手相助。

“你参加战斗了吗?”我带着敬畏问泰森,“使出你独眼巨人的惊人力量用头猛攻?”

泰森撅起了嘴,我立刻意识到我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我一直在……维修武器,”他咕哝道,“走吧,我们去见爸爸。”

我知道,对于有着普通父母的常人来讲,这听起来有些古怪,可我这辈子只见过父亲四五次,并且每一次均不超过几分钟。希腊神祇从不到现场观看孩子的篮球比赛。然而,我觉得见了面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可惜我想错了。

庙宇的屋顶是一个开阔的平台,作为指挥中心。地面上的马赛克图案显示的是宫殿所在地和周围海洋的地图。马赛克在移动,彩色的瓷砖代表了不同军队与海洋怪兽,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在现实中坍塌的建筑也同样在图案中跟着坍塌。

站在地图周围沉思的是一群身形奇怪的战士,其中没有一个像是我爸爸。我到处寻找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穿百慕大短裤和夏威夷衬衫的人。

没有一个人符合我搜索的目标。一个人鱼战士长了两条尾巴,而不是通常的一条。他皮肤呈绿色,盔甲上钉有珍珠。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辫,显得很年轻,然而非人类的真实年纪难以判断,他们一千岁或者三千岁都有可能。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老人,胡子耷拉着,灰白的头发,身上的战盔似乎让他不堪重负。绿色眼睛周围堆满皱纹。此刻的他没有丝毫笑意,正俯身在一个硕大的金属家伙上研究着地图。他的右边伫立着一个漂亮女人,绿色盔甲,垂直的黑发,奇怪的小角有如螃蟹钳子。此外还有一头海豚——一头普通海豚,却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看。

“德尔芬,”老人开口说,“把帕里蒙和他的鲨鱼军团派到西侧的防线,我们必须顶住那些海洋怪兽。”

海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不过我心中却能听懂它在讲什么:遵命,主人!它转身游走了。

我沮丧地看看泰森,然后又看看老人。

看似不大可能,不过……“爸爸?”我问。

老人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可他的面容……他似乎老了四十岁。

“你好,波西。”

“你……你怎么了?”

泰森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我。他使劲儿摇头,我真担心他的脑袋会摇下来,不过波塞冬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没关系,泰森,”他说,“波西,原谅我这个样子,战争对我来说很艰难。”

“可你是不死之身,”我低声说,“你想什么样……就可以变成什么样。”

“我所反映的是王国目前的状况,”他说,“现在局势很严峻,波西,我应该介绍你认识大家——恐怕你已经错过了德尔芬上尉,海豚之神。这是我的,嗯,妻子,安菲特里忒。我亲爱的……”

绿盔女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胳膊交叉到一起说:“对不起,我的大人,现在战斗需要我。”

她游开了。

我觉得有些尴尬,可我并不怪她。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多,但我父亲的确有一位神仙妻子。所有关于他与凡人的罗曼史,包括我妈妈……嗯,安菲特里忒也许并不太喜欢这类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