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携炸药登船(1 / 2)

仿佛世界末日从天而降,一匹天马猛地落在了我汽车的引擎盖上。

直到这一刻之前,整个下午我都还算过得不赖。从理论上讲,我还没被允许开车,因为距我的十六岁生日尚有一周之遥。不过,妈妈和我继父保罗带着我跟朋友芮秋来到这片位于南岸的私人海滩上,保罗甚至还把他的丰田普锐斯汽车借给我,令我得以小小地兜上一圈儿。

“我知道此刻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天哪,这样做对他可真不负责任。”诸如此类的话。不过,保罗很了解我。他亲眼见过我力劈恶魔,然后从即将爆炸的校舍里一跃而出,所以他或许觉得,让我把车开上个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算不上我今生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

无论如何,这会儿我和芮秋正独自驾车行驶在路上。这是八月里酷热的一天,芮秋的一头棕红色头发向后扎成了马尾辫儿,游泳衣外套着件白色上衣。以前,除了破旧的T恤衫和沾满各色颜料的牛仔裤之外,我还从没见她穿过别的衣服,她看起来就像是无数金光闪闪的德拉克马金币。

“啊,开到那上面去!”她对我说。

车子停在了俯瞰大西洋的一片山脊上。大海便是令我心仪的地方,而今天则愈显美丽——闪亮的绿色海面,平静如一面明镜,那份安宁仿佛是父亲特意为我准备的。

顺便提一句,我的父亲是海神波塞冬。诸如此类的事情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那么,”芮秋笑吟吟地看着我,“邀请的事儿……”

“哦……对了。”我只能装出兴奋的样子。我是说,她邀请我到她家位于圣托马斯的度假别墅去住上三天。我可不是经常接到这样的邀请。对于我的家人来说,一个令人心仪的假期无非是在长岛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里度个周末,租几部电影,嚼几张速冻比萨饼。如今,芮秋的家人要带我去的却是加勒比。

当然了,我确实需要休假。夏日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时光。哪怕只是短短离开几天,对我来说也诱惑十足。

再说了,说不清什么时候重大事件就会发生——我随时在等候使命的召唤。还有更糟糕的呢,下周便是我的生日,而预言说,在我年满十六岁之际,将会有不幸发生。

“波西,”她说,“我知道时间不凑巧,不过对你来说,从来就没有凑巧的时候,不是吗?”

她言之有理。

“我的确想去,”我保证道,“只不过……”

“战争。”

我点点头。这个是我不愿提及的话题,芮秋也很清楚。与大多数凡人不同,她能看穿“迷雾”——阻挡人类视线的神秘面纱。她见过怪兽,也曾与大战泰坦巨神及其盟友的其他混血者谋过面。去年夏天,成为碎片的克洛诺斯从棺材里幻化出新形体的时候,她甚至还在场。她将一把蓝色塑料牙刷戳进他的眼睛,这赢得了我永久的敬意。

她抓住我的胳膊:“再考虑考虑行吗?我们再过两天才走,我爸爸……”

她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我问。

芮秋摇摇头,露出难过的神色:“他想对我好,却总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打算秋天送我去克拉里恩女子学校。”

“就是你妈妈从前上过的学校?”

“那是所为社交女孩准备的进修学校,愚蠢透顶,而且远在新罕布什尔州。你能想象我去上进修学校吗?”

我得承认,这主意听来愚蠢至极。芮秋对城市艺术项目、为无家可归者提供食物、“拯救濒危黄腹吸汁啄木鸟”抗议游行等等诸如此类的活动乐此不疲。我从未见过她身着正装,更不敢想象她将学习成为社交名流。

她叹了一口气:“他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这让我感到内疚,不得不屈从。”

“这才是他同意带我跟你们一道去度假的原因,对吧?”

“是的……不过波西,你是在帮我一个大忙。要是你能一起来,我感觉就好多了。再说,我还有事要跟你讲……”

她的话戛然而止。

“有事要跟我讲?”我问,“你是说……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们需要到圣托马斯才能讲?”

她的小嘴儿撅了起来:“瞧,我们还是别说了。就让我们假装是两个平常人,出来兜风,出来看海。能在一起可真好。”

看得出来,有什么事正令她心烦意乱,可她偏偏要佯装出勇敢的微笑。阳光映在她的红发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个暑假,我们时常徜徉在一起。这并非我的本意,然而事情越是难办,我越是觉得需要叫上她,逃离一阵子,只想给自己多一点呼吸的空间。我需要时常提醒自己,除了那些把我当做出气筒的怪兽,凡人的世界也与我近在咫尺。

“好吧,”我说,“一个平常的下午,两个平常人。”

她点点头:“还有……假如说两个人彼此倾心,那个傻乎乎的小子怎样才会主动亲吻他的姑娘呢,嗯?”

“噢……”我感觉自己如同阿波罗的圣乌鸦般迟缓、笨拙、满脸通红,“噢……”

我不能说自己从来没考虑过芮秋。她比……比我认识的其他女孩子更容易相处。我不用努力工作,也不用对自己的言语字斟句酌,抑或是绞尽脑汁,去猜透她内心深处的想法。芮秋并不太掩饰自己,总把自己的感受对我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我真的心烦意乱,直到“咚——咚——哗啦”的几声巨响,四只马蹄落在普锐斯的引擎盖上,我才注意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黑色身影。

“嘿,老大,”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车子不错!”

天马“黑杰克”是我的老朋友之一,所以我尽量不让自己被它在引擎盖上留下的小坑所烦扰,可我认为保罗·布劳菲斯决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黑杰克,”我叹了一口气,“你在干……”

这时候,我看到了马背上的人。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我的麻烦事儿就来了。

“嘿,波西。”

查尔斯·贝肯道夫——赫菲斯托斯的高级顾问。他能把大多数怪兽治得哭爹喊娘。他是非洲裔美国人,一身健硕的肌肉,这得益于他每年夏天的打铁工作。他比我年长两岁,是大本营最棒的盔甲铁匠。他还擅长制作一些新颖而巧妙的机械装置。一个月前,他在一辆满载怪兽,行驶在乡间的观光巴士上秘密安置了一枚希腊燃烧弹。随着一个哈耳皮埃按下冲水按钮,克洛诺斯整整一个军团的恶鬼随之灰飞烟灭。

贝肯道夫一身戎装,身着黄铜胸甲,头顶战盔,下身穿迷彩裤,斜挎着一把剑,炸药包挂在肩头。

“到时候了?”我问。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的嗓子眼儿仿佛被什么堵住了。虽说我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而且我们已经为此筹划了好几个星期,不过打心底里,我却有点儿希望它并不真的发生。

芮秋抬头看看贝肯道夫:“嗨!”

“噢,嗨,我是贝肯道夫,你一定是芮秋吧。波西告诉过我……嗯,我是说,他跟我提起过你。”

芮秋眉毛一扬。“是真的吗?太好了。”她看了一眼黑杰克,它正在普锐斯引擎盖上刨着蹄子,“我猜你们现在得去拯救世界了。”

“差不多吧。”贝肯道夫回答。

我无奈地望着芮秋:“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

“我会转告她的,相信她早就习惯了,我还会跟保罗解释引擎盖的事情。”

我点头表示感谢。心想:这也许是保罗最后一次把车子借给我了。

“祝你们好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芮秋已经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快去吧,混血者,替我多杀几个怪兽。”

我望向她的最后一眼,她正坐在普锐斯的副驾驶座上,胳膊交叉在一起,目送黑杰克在空中盘旋得越来越高,将我和贝肯道夫带上云霄。我不知道芮秋究竟想跟我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好吧,”贝肯道夫说,“我猜你不希望我把刚才的一幕告诉安娜贝丝吧。”

“啊,我的神啊,”我喃喃地道,“想都别想。”

贝肯道夫哈哈大笑,我们一道飞上了大西洋。

发现目标的时候,天色几近全黑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在地平线上闪光,这是一艘被黄色与白色灯光映得灯火通明的巨型邮轮。从远处看,你会以为这只是一艘举办派对的普通邮轮,绝对想不到它会是泰坦之王的总部。一旦靠近,你就会注意到巨型桅杆顶上有一位身穿希腊长袍的黑发少女,被铁链紧锁,脸上分明写着恐惧,仿佛嗅到了船上被迫装载的怪兽们的熏天恶臭。

又一次见到这艘船,我的肠子都快扭成了一团乱麻。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我已是两次死里逃生。此刻,它正向纽约驶去。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贝肯道夫的声音压过风声对我喊道。

我点点头。在新泽西州的船坞里,我们已经预演过几次,将废弃的船只作为我们假想的目标。我清楚我们的时间不多,可我也知道,这是在克洛诺斯的入侵开始之前阻止他的最佳时机。

“黑杰克,”我说,“把我们放到船尾最底层的甲板上。”

“收到,老大,”它说,“天哪,我讨厌那艘船。”

三年前,黑杰克被关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多亏了我和我朋友的一点小小帮助,它才得以逃脱。我想:它宁愿让我把它的鬃毛编得跟我的小马驹一样,也不肯再回那鬼地方去。

“不用等我们。”我告诉它。

“可是老大……”

“相信我,”我说,“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脱身。”

黑杰克收起翅膀,仿佛一颗黑色流星,向邮轮直落而去。风声在我耳边呼啸。邮轮的上层甲板上,我看见几头怪兽在巡逻——蛇形女怪德西纳、地狱犬、巨人,以及被称做特尔金的类人海豹怪兽。然而,我们动作太快,他们根本无暇拉响警报。我们向船尾直落下去,黑杰克双翅一展,轻轻地落在最底层的甲板上。我跳下马,感觉有点儿恶心。

“祝你好运,老大,”黑杰克说,“别让他们把你变成死马肉一块!”

话音刚落,我的老朋友已经升上了夜空。我从口袋里掏出激流笔,摘下笔帽,激流剑恢复了原状——暮色中,三英尺长的致命仙铜闪闪发光。

贝肯道夫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我原以为那是张地图什么的,可我发现,那原来是张照片。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凝望着照片上阿芙洛狄忒的女儿——希莲娜·博里嘉德微笑的面容。在众人把“哈,你们互有好感!”这句话重复数年之后,他们俩终于在去年暑假开始约会。今年夏天虽然危险任务不断,可我还从没见贝肯道夫这般开心过。

“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到大本营。”我安慰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忧虑,紧接着便恢复了往日自信的微笑,但这一切并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当然了,”他说,“让我们把克洛诺斯再炸成碎片吧。”

按照我们的预演,贝肯道夫在前面带路,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处楼梯井。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响动,我们连忙停下了。

“我可不管你的鼻子说了什么!”一个半人半狗的声音在嚷嚷,那是特尔金,“上次你也说闻到了混血者的味道,到后来却发现是一块肉馅三明治!”

“肉馅三明治味道好极了!”另一个声音嚷嚷,“可我发誓这次肯定是混血者的味道,他们就在船上!”

“汪,你脑子不在船上!”

他们还在争吵,贝肯道夫指了指楼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爬了下去。两层楼下,两头特尔金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我们来到一间金属船舱。贝肯道夫念着门上的字:轮机舱。

门上了锁。贝肯道夫从背包里掏出链条切割工具,几下便将插销打开了。

轮机舱内,一排大如谷仓的黄色涡轮机在轰鸣。另一面墙边,是一排压力表和电脑终端。一头特尔金趴伏在仪表台上。由于过于专注,没有注意到我们。他大约五英尺高,光滑的黑色海豹皮,粗短的小脚,脑袋长得仿佛德国杜宾犬,可他的手却像是人类。他在键盘上敲打着,一面低声咕哝着什么,也许是在和丑八怪网站上的朋友聊天。

我悄悄向前走去,他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纵身一跃,向一个硕大的红色警报按钮扑去,然而我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发出咝咝的声响,向我猛扑过来,激流剑把他斩成了灰烬。

“搞定一个,”贝肯道夫说,“还剩下大概五千个等我们解决。”他扔过来一罐稠稠的绿色液体——希腊烈焰,世上最危险的魔力物质之一。接着,他又扔给我另一件英雄必不可少的武器——胶带。

“你把它绑在仪表台上,”他说,“我来对付涡轮机。”

我们分头行动。房间里闷热潮湿,没一会儿我们就浑身是汗。

邮轮在轰鸣声中继续前进。作为波塞冬的儿子,我在海上有着过人的方位感。别问我为什么,可我就是能告诉你,我们正在北纬40.19度、西经71.90度的海面上,以每小时八节的速度行驶。换句话说,邮轮将会在黎明时分抵达纽约港。这正是我们截住它的唯一机会。

我刚把第二罐希腊烈焰在仪表台上绑好,只听金属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很多怪兽正沿楼梯井向下奔来,嘈杂的声音压过了涡轮机的轰鸣。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我眼睛注视着贝肯道夫:“还需要多久?”

“很久。”他用手指在手表上敲了敲,那是我们的遥控引爆器,“我还需要连接接收器,装好药,至少还需要十分钟。”

根据脚步声判断,我们只剩下大概十秒钟。

“我去引开他们,”我说,“待会儿在集合点会合。”

“波西……”

“祝我好运吧。”

他想争辩什么。我们本来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切偷偷溜走,但看这样子我们必须得见机行事了。

“好运。”他说。

我冲出了门外。

五六个特尔金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楼下跑来。我的激流剑如同快刀斩乱麻,他们还来不及哼哼便被我砍翻在地。我爬上楼梯——从一个特尔金身边跑过,他吓得把利尔德蒙午餐盒掉在了地上。我留了他一条小命——部分原因是他的午餐盒还挺酷,另一个原因是我有意让他拉响警报,以便把他的朋友们都吸引到我这儿来,而不是奔向轮机舱。

我穿过一扇门,冲到第六层甲板,继续向前跑去。想象着,铺满地毯的大厅从前一定很漂亮,但在被怪兽占据的三年里,墙纸、地毯还有客舱门都被他们爬来爬去,沾满黏液,就像是在龙的嗓子眼儿里(没错,不幸的是我有过这种经历)。

第一次光顾“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时候,我的宿敌卢克在船上还留了些被迷晕的游客。他将他们困在迷雾中,没人意识到他们的船上已是怪兽横行。这一次,那些游客已不见了踪影——我不愿去想他们究竟怎么样了,不过对于他们能带着宾果游戏赢得的战利品回家这种结果,我深表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