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哈,”我说,“离这儿最近的澡堂在哪里?”
“你应该心怀感激,波西。你的继父味道这么夸张,他可以掩盖任何半人半神的存在。我坐到他的汽车里吸了一口气就知道了:盖博已经掩盖你的味道好多年了。如果你不是每个夏天都和他一起生活的话,你可能早就被怪物们发现了。你妈妈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保护你。她是个聪明的女士。她一定很爱很爱你,才会忍受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如果说这些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
其实并没有,可我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我会再一次见到她的,我坚信,她并没有离开。
我在想如果我把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的话,格洛弗是否还能读得出来。我很高兴他和安娜贝丝都在我身旁,但不能坦诚地直面他们让我有种负罪感。我没有告诉过他们,我接受这个疯狂任务的真正原因。
真相是,我对取回宙斯的闪电权杖,或者拯救这个世界,抑或是帮助我爸爸解决麻烦这些事情并不在乎。我越是想着这些,就越怨恨波塞冬从来没有看过我,也从没有帮助过妈妈,甚至都没有寄来过儿童赡养费的支票。他只是在需要我完成任务的时候才承认了我。
我所在乎的只有我妈妈。哈迪斯用不正当的手段抓走了她,那么哈迪斯就应该把她放回来。
你将被一个称你为朋友的人背叛。神谕的低语在我脑海中回响。你最后将失败,无法救出最重要的存在。
闭嘴,我说。
雨还在一直下着。
我们坐立不安地等着公交车,决定用格洛弗的苹果来玩丢沙包。安娜贝丝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可以用膝盖、手肘、肩膀等等任何部位来顶起苹果。当然我自己玩得也不差。
当我把苹果丢向格洛弗的位置离他的嘴巴非常近的时候,游戏结束了。山羊的超级大嘴张开一咬,我们的沙包从此消失——无论是果核还是梗,全都不见了。
格洛弗满脸涨红。他想要道歉,可是安娜贝丝和我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最后公交车终于来了。当我们排队准备上车的时候,格洛弗开始东张西望,不停地嗅着空气,就好像他正闻着最喜爱的学校食堂里的美味佳肴——墨西哥玉米卷。
“怎么了?”我问道。
“我不知道。”他紧张地说,“也许什么事情也没有。”
但我可不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开始像他一样东张西望了。
我们最后终于上了车,在车尾找到一排位子坐下来之后,我的心才放了下来。我们把背包在行李架上放好。安娜贝丝紧张地用她的棒球帽敲打着大腿。
最后一批乘客上车了,安娜贝丝用手掐住我的膝盖。“波西。”
一位老妇人正登上汽车。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天鹅绒大衣,戴着蕾丝手套,头上形状不整齐的橙色羊毛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涡纹手提包。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多兹夫人。更加衰老,更加干瘪,但那邪恶的脸庞却丝毫未变。
我向位子里缩了缩。
在她后面又上来了两个老妇人:一个戴着绿色的帽子,另一个则是紫色的。除此之外,她们看上去和多兹夫人一模一样——同样瘦骨嶙峋的双手,同样花纹的手提包,同样皱巴巴的天鹅绒大衣,三位恶魔老太太。
她们坐在最前面一排,就在司机的正后方。坐在靠走道的两位伸出腿横跨在过道上,形成一个X形。这种动作很偶然,但在她们来讲就传递了一个清楚的信息:谁也不许走。
公交车驶离车站,我们朝着平坦的曼哈顿街道前进。“她并没有死很久,”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出发抖来,“我以为你说我这辈子里她们都不会再出现呢。”
“我说的是,如果你幸运的话,”安娜贝丝说,“很显然你没戏。”
“三个都来了,”格洛弗呜咽着,“诸神在上!”
“没事的,”安娜贝丝明显在努力想办法,“复仇三女神。冥界里三个最糟糕的怪物。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我们只要溜出窗户就行了。”
“窗子没法打开的。”格洛弗呻吟道。
“车后面的逃生出口呢?”她提议说。
车后面没有出口。即使有的话,也于事无补。此时此刻我们正行驶在第九大道上,朝着林肯隧道前进。
“有目击者在周围的情况下,她们是不会攻击我们的吧,”我说,“是这样吗?”
“凡人的眼力可不好,”安娜贝丝提醒我说,“他们的大脑只能处理他们通过迷雾看到的东西。”
“他们会看到三个老妇人杀了我们吧,不是吗?”
她想了想:“这可不好说。但我们不能指望凡人帮忙。或许紧急出口是在车顶……”
我们冲进了林肯隧道,除了走道里的灯,整个公交车一片黑暗。雨声也消失不见,车子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多兹夫人站起身来。她用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平实声音,对整个车厢的人宣布说:“我要用一下洗手间。”
“我也去。”第二个姐妹说。
“我也去。”第三个姐妹说。
她们全都来到了走道上。
“我想出来了,”安娜贝丝说,“波西,戴上我的帽子。”
“什么?”
“你才是她们要找的人。隐身然后站在走道上,让她们从你身边走过。这样你就能走到前面下车离开了。”
“但你们怎么……”
“有很小的可能性是她们注意不到我们,”安娜贝丝说,“你可是三巨头之一的儿子。你的气味能盖过我们。”
“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们。”
“别担心我们了,”格洛弗说,“快走!”
我双手发抖,感觉自己像个懦夫,但还是拿了棒球帽戴在头上。
当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开始悄悄在过道上潜行,成功地走过了十排座位,在复仇三女神经过的时候闪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
多兹夫人停了下来,嗅着空气,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显然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和姐妹们继续往前走了。
我能自由行动了。我走到公交车的前面,现在汽车就要开出林肯隧道了。当我正准备按下紧急情况停车按钮的时候,我听到车后排传来了可怕的哀号声。
老妇人们已经不再是老妇人了。她们的脸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可能再变得更丑了——但她们的身体皱缩成覆盖着棕色皮革的女巫身体,长出了蝙蝠翅膀,手则变得像石像鬼的爪子一样。手里的手提包变成了燃烧着火焰的鞭子。
复仇三姐妹围住格洛弗和安娜贝丝,抽打着手里的鞭子,咝咝地说:“在哪儿?在哪儿?”
公交车上的其他人开始尖叫起来,缩在位子上瑟瑟发抖。看来,他们还是能看见一些东西的。
“他不在这里!”安娜贝丝叫喊着,“他已经走了!”
复仇女神举起了手里的鞭子。
安娜贝丝抽出她的青铜匕首。格洛弗则从他的零食包里抓出一个罐头,准备朝她们丢出去。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是如此的冲动而危险。我应该被评为全年度最佳注意力缺陷多动症儿童才是。
公交车司机有些分神,想要从后视镜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仍然保持着隐身状态,从他手里一下子抢过方向盘,打到了左边。每个人都大叫着,身体被抛向右边。我听到了想听到的声音——三个复仇女神狠狠地撞到了玻璃上。
“嘿!”司机大喊道,“嘿——哇哦!”
我们争抢着方向盘。公交车撞在隧道的边缘,车身金属与墙面摩擦出声,火花四溅,在我们身后擦出一公里来长。
我们倾斜着冲出了林肯隧道,回到了雨幕中。人类和怪物都在汽车里颠来倒去,周围其他的汽车则像保龄球瓶子那样被撞得乱七八糟。
忽然间司机发现了一个出口。我们驶离了公路,穿过六个红绿灯,最终在一条通往新泽西的乡村道路上减缓了速度。你不会相信,离开纽约只跨过一条河的距离,这里就变得如此的荒凉。我们的左面是一片森林,右边则是哈得孙河,而司机看起来想要朝着大河转过去。
另一个伟大的想法出现:我撞向了紧急刹车。
汽车哀鸣着,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旋转了整整一周,撞进了树林里。应急灯亮了起来。车门打开,司机是第一个逃出去的人,乘客们叫喊着,跟在他后面蜂拥而出。我跳到了司机的座位上,好给人们让出通路来。
复仇女神重新恢复了平衡。她们对安娜贝丝抽出鞭子。安娜贝丝举起匕首,用古希腊语大喊着,呵斥她们退后。格洛弗往外丢着罐头。
我看着打开的车门。其实我可以离开,但我不能丢下我的朋友们。我摘下了隐身帽,大叫着:“嘿!”
复仇女神转过身来,朝我露出黄色的尖牙,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从出口逃走也许才是个明智的主意。多兹夫人高视阔步地走在过道上,就像以前她在课堂时一样,正要过来给我的数学成绩打上一个F。每当她甩起鞭子的时候,就会出现红色的火焰沿着有倒刺的皮鞭跳动。
她那两个丑陋的姐妹,一人沿着一侧座位在上方朝我爬过来,就像两只巨大而恶心的蜥蜴一样。
“珀修斯·杰克逊,”多兹夫人以一种确定无疑是佐治亚州南部的口音说着,“你惹怒了诸神。你必须死。”
“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数学老师时候的样子。”我告诉她。
她咆哮起来。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复仇女神身后,等待着机会。
我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拔下笔帽。激流剑伸长变大,变成那柄闪闪发光的双刃宝剑。
复仇女神迟疑了一下。
多兹夫人以前体验过激流剑的剑刃。很明显她不想再一次看到它了。
“屈服吧,”她咝咝地说,“这样你就不会承受永恒的痛苦了。”
“说得不错。”我对她说。
“波西,小心啊!”安娜贝丝叫喊道。
多兹夫人挥舞着鞭子缠上我的剑身,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复仇女神也分别从两侧朝我扑过来。
我的手像是接触到了熔化着的铅,但我极力握稳激流剑。我用剑柄刺向左侧的复仇女神,把她打倒在座位里。我转过身砍向右侧的那位,当剑刃接触到她脖子的一刹那,她尖叫着,爆裂成了灰尘。安娜贝丝用摔跤的姿势从背后扭住多兹夫人,与此同时,格洛弗从她的手里把鞭子扯掉。
“噢!”他大喊着,“噢!好烫!烫死了!”
我刚才用剑柄击倒的那个复仇女神又朝我扑过来,爪子张开。我挥起激流剑,她像节日陶罐一样被砍得粉碎。
多兹夫人想要把后背上的安娜贝丝甩下来。她用力又踢又打,嘶吼着用爪子抓来抓去,但安娜贝丝一直紧抓不放。同时格洛弗用多兹夫人的鞭子把她自己的腿缠了起来。最后他俩一起向后一拉,把她拉倒在过道上。多兹夫人努力想要爬起来,但她没有足够的空间去伸展自己的蝙蝠翅膀,只能一直倒在地上。
“宙斯将会毁灭你!”她诅咒道,“哈迪斯会得到你的灵魂!”
“Braccas meas vescimini!”我大吼。
我不知道这句拉丁语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觉得那意思大概是:“吃我的裤子吧!”
雷声撼动着这辆汽车。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倒竖。
“快出来!”安娜贝丝朝我大喊,“马上!”我不需要她的鼓励也必须这样。
我们冲了出去,发现其他的乘客都茫然恍惚地走来走去,有的在和司机争吵,有的则绕着圈子跑来跑去,嘴里大吼着:“我们就要死了!”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衣的乘客在我还没有把剑重新盖上变成圆珠笔时,冲着我咔嚓就拍了张照片。
“我们的包!”格洛弗忽然意识到,“我们把包落在……”
嘭!
公交车的车窗炸裂开来,乘客们四散奔逃寻找掩蔽处。闪电把车顶劈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但从车里传出一声愤怒的哀号,告诉我多兹夫人并没有死掉。
“跑!”安娜贝丝说,“她正在搬救兵!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们冲进了森林之中,头上是瓢泼大雨,汽车在我们身后燃烧着,而前方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