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角度来说,知道希腊诸神还存在其实很不错,因为这样在出现问题的时候,你就有地方可以埋怨了。比如说,当你从一辆公交车中跑出来,那车刚被怪物老妖婆袭击过,又被闪电炸出个洞来,头顶上雨下个不停淋得浑身湿透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只是走霉运而已。而当你是个混血者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有些神圣的力量真的是想要把你的日子搅成一团糟。
于是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沿着新泽西的河岸走进了树林里,纽约城的灯光把我们身后的夜空染成一片昏黄,哈得孙河的味道充斥在我们的鼻子里。
格洛弗瑟瑟发抖,他那大大的山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充满了恐惧。他大叫着:“三个仁慈女神啊,一次三个都来了啊!”
我自己也完全处在震惊中。汽车玻璃爆炸的声音仍然在我的耳膜上轰响。不过安娜贝丝仍然在拉着我们前进,她说:“加油!我们走得越远,就越安全。”
“我们所有的钱都丢在那里了,”我提醒她说,“还有食物和衣服,所有的装备。”
“如果当初你没有跳进来加入战斗……”
“你要我怎么做?难道就看着你们被杀?”
“你不需要来保护我,波西。我会没事的。”
“像三明治面包一样被切成块,”格洛弗插进来说,“那也叫没事。”
“闭嘴,你这只山羊。”安娜贝丝说。
格洛弗嘶叫着悲叹:“空罐头啊……我那完美的一大包空罐头啊。”
我们歪歪扭扭地踩过烂泥地,穿过恶心的怪树丛,那味道闻上去就像发酸发臭的脏衣服。
几分钟之后,安娜贝丝并排走在我身边。“那个,我……”她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我很感激你能为了我们冲回来。那真的很勇敢。”
“我们是个团队,不是吗?”
她沉默不语地走了几步。“如果你死了……对你自己来说很糟糕不说,这也就意味着这次任务结束了。这或许是我唯一一次能见到真实世界的机会了。”
暴雨终于停歇了。城市的光线在我们身后逐渐消失,留下的只是黑暗。我基本上看不到安娜贝丝,除了她金发上反射出的一点亮光。
“你自从七岁起就没离开过混血大本营吗?”我问她。
“没有……除了偶尔的校外实践。我爸爸他……”
“那个历史学教授。”
“对。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我的意思是说,混血大本营就是我的家。”她的话语倾泻而出,就好像担心有什么人会阻止她说话一样,“在营地里你总是在训练啊训练。这的确是很酷,一切也都很棒,但真实世界才是怪物会存在的地方。只有在真实世界里,你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够优秀。”
如果我不是已经很了解她的话,我会以为自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不自信。
“你用那柄匕首用得很好啊。”我说。
“你这么认为吗?”
“任何一个能骑在复仇女神后肩上的人都会让我这么认为的。”
我看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应该是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她说,“也许我应该告诉你……刚才在公交车后面有件事情很有趣……”
无论她想说的是什么,都被一阵尖锐的嘟嘟声打断了,那声音就好像被严刑拷打的猫头鹰发出来的一样。
“嘿,我的芦笛还能用!”格洛弗大叫着,“如果我能记起来《寻路曲》怎么吹,我们就能走出这片森林了!”
他吹起了一小段旋律,但听起来还是很可疑,像希拉里·达芙。
于是我们不但没有找对路,突然之间我还撞到了一棵树上,头上肿起了一个超大号的包。
这一项要加入我所没有的超能力中:红外线夜视。
在摔倒爬起、咒骂不已和其他悲惨的感受之后,我们又走了大概一公里,我开始看到前方有了灯光:是霓虹灯广告牌之类。我能闻到食物的味道,炸好的超棒食物。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来到混血大本营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不健康的食物,在那里我们都以葡萄、面包、奶酪和宁芙们准备的去脂肪纯烤瘦肉为食。而现在,我这个男孩子则需要一份双层奶酪大汉堡。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在森林里看见了一条废弃的双车道公路。路的一侧是一家倒闭了的汽车加油站,旁边破破烂烂的广告牌上贴着的还是九十年代的电影。而另一侧则还有店面在营业中,那里就是霓虹灯光和食物香味的来源。
这并不是我希望中的快餐馆。而是一家奇怪地开在路边的古董纪念品商店,卖那些草编火烈鸟、印第安木雕、水泥灰熊之类的工艺品。主建筑是一间低矮的长条形仓库,周围摆放着几英亩面积的雕像。大门之上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字样,但我不可能读得懂。比标准英文更加重我阅读障碍症的,当然是上面的红色花体霓虹灯式英文了。
在我眼中看来,那上面写的是:姨阿姆埃园的儒朱典(ATNYU MES GDERAN GOMEN MEPROUIM)。
“那个见鬼的东西上写的是什么?”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安娜贝丝说。
她平时这么爱看书,我差点忘了她也有阅读障碍症了。
格洛弗翻译着:“埃姆阿姨的花园侏儒商店。”
在入口的两侧,如同广告般矗立着两尊水泥做的花园侏儒雕像,留着丑陋的小胡子,正在微笑着挥手,就好像他们正在摆姿势好被人拍成照片一样。
我穿过街道,跟随着汉堡包的味道。
“嘿……”格洛弗警告我。
“里面的灯还亮着,”安娜贝丝说,“也许这里开着门。”
“说不定是个餐厅。”我渴望地说。
“是餐厅。”她同意道。
“你们两个疯了吗?”格洛弗说,“这地方透着一股子古怪。”
我们无视他的话。
前厅简直是一片雕像的森林:有水泥做的各种动物,水泥的孩子们,甚至还有一只水泥半羊人正在吹奏着芦笛,这让格洛弗浑身一颤。
“咩——哈哈!”他咩了一声,“这看上去好像我的斐迪南叔叔!”
我们在仓库门前停下脚步。
“别敲门,”格洛弗恳求我们,“我闻到了怪物的味道。”
“你的鼻子被那些复仇女神蒙蔽了,”安娜贝丝告诉他,“我闻到的只有汉堡味。难道你不饿吗?”
“肉食!”他轻蔑地说,“我是个素食主义者。”
“你吃的可是奶酪墨西哥玉米卷和铝罐啊。”我提醒他。
“那些就是素的。来吧,咱们走吧。这些雕像……在盯着我看。”
仓库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很高的中东妇女,至少我觉得她是中东人,因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全身除了双手以外的部位都覆盖在衣服里面,她头上也整个缠着面纱。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黑色的面纱后面闪闪发光。她那咖啡色的双手看起来很苍老,但是指甲修剪得很好,显得很优雅,所以我想象这位老妇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曾经是一位很美丽的夫人。
她的口音听起来也很含糊,有点中东腔调。她说:“孩子们,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单独待在外面。你们的父母呢?”
“他们……呃……”安娜贝丝想要说些什么。
“我们是孤儿。”我说。
“孤儿?”那妇人说道,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语言听起来好像外国话,“噢,我亲爱的孩子们!不会吧?”
“我们和大篷车队分开了,”我说,“我们马戏团的车队。马戏团团长告诉我们,如果迷路的话就到加油站那里等他,但也许他忘记这件事了,要不就是他指的是另一个加油站。不管怎么说,我们迷路了。请问这是食物的味道吗?”
“噢,我亲爱的孩子们,”那妇人说,“你们一定要进来,可怜的孩子们。我是埃姆阿姨。进来一直走到仓库的后面吧,那边有用餐区。”
我们对她表示感谢,然后走了进去。
安娜贝丝冲我嘟囔说:“马戏团的车队?”
“永远要有办法,不是吗?”
“你的脑袋里真是塞满了海草。”
仓库里装着更多的雕像——各种摆着不同姿势的人们,服装不尽相同,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我在想,得拥有一个非常巨大的花园才能摆下这些雕像,因为他们全都是真人大小的。不过我现在几乎满脑子想的都是食物。
来吧,叫我白痴吧,谁让我只因为肚子饿就走进了这样一家由奇怪的妇人开的店呢,但我有时候就是会做出一些很冲动的事情来。再说,你没有闻到过这位埃姆阿姨的汉堡包香味。这味道浓烈得就像看牙医时使用的笑气一样,能让你转移一切注意力。我完全没注意到格洛弗紧张的呜咽声,也没有注意到那些雕像的眼睛好像都在跟着我动,更没有注意到埃姆阿姨在我们身后锁上了门。
我所关心的只有尽快找到用餐区。果然就在仓库的后面,整个快餐柜台上有烤肉架、汽水机、脆饼干加热架,还有烤干酪玉米片供应机。想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再加上面前的几张不锈钢野餐桌。
“请坐吧。”埃姆阿姨说。
“太棒了。”我说。
“呃,”格洛弗不大情愿地说,“夫人,我们可没有钱。”
在我要戳格洛弗的肋骨之前,埃姆阿姨说:“不,不用的,孩子们。不用付钱了。这是特殊情况,不是吗?就算是我对一些好孤儿的招待吧。”
“谢谢您,夫人。”安娜贝丝说。
埃姆阿姨全身僵了一下,就好像安娜贝丝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不过老妇人很快就又恢复了放松状态,让我觉得刚才那瞬间肯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没关系的,安娜贝丝。”她说,“孩子,你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灰眼睛。”事后我才想到,她是怎么知道安娜贝丝的名字的?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呢。
我们的女主人消失在小吃柜台后开始准备食物。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端上来了一大塑料盘的食物,有双层奶酪汉堡、香草奶昔,还有超超大号的法式薯条。
顷刻之间我已经干掉了一大半汉堡。
安娜贝丝吸干了奶昔。
格洛弗拿起薯条,眼睛却盯着托盘上垫着的蜡纸衬垫,他好像很想吃这个,但还是太紧张了不敢去吃。
“那咝咝声是什么?”他问道。
我听了听,但什么也没听到。安娜贝丝摇摇头。
“咝咝声?”埃姆阿姨问,“也许你听到的是油锅里热油的声音。你的耳朵很灵敏啊,格洛弗。”
“我经常吃维生素。为了维持好听力。”
“那可真令人钦佩。”她说,“但是在这儿,请放松。”
埃姆阿姨什么也没有吃。她并没有把头巾拿下来,即使在烹饪的时候也一样,现在她坐在我们面前,交叉着手指看我们吃东西。有人一直盯着我看而我却看不到她的脸,这让人稍微有点不安。不过在吃完汉堡后,我感到心满意足,而且有些想打盹儿。不过我觉得至少要跟招待我们的女主人稍微聊一聊比较好。
“那么,您卖的是那些侏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感兴趣。
“噢,是的,”埃姆阿姨说,“还有各种动物,还有人像。花园里能摆的任何东西,全看顾客的需求。你要知道,雕像现在很流行的。”
“在这条路边开店,生意会很多吗?”
“不算很多。自从高速公路修好以后就……大部分汽车现在都不走这边了,因此每个顾客我都很珍惜。”
我脖子上的汗毛倒竖,就好像还有什么人正在盯着我看。我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雕像,她手里拿着个复活节的篮子,细节逼真到不可思议,比你见过的任何花园雕塑都要细致。不过她的脸上有什么不大对劲。看上去她满脸惊恐,甚至可以说非常害怕了。
“啊,”埃姆阿姨伤心地说,“你也注意到我的有些作品就没有那么好了。它们各有瑕疵,属于非卖品。脸部总是最难做好的地方,总是脸上出问题。”
“这些雕像是你自己雕的?”我问。
“噢,是啊。以前我还有两个姐妹,她们帮我一起照顾生意,现在她们都去世了,埃姆阿姨是孤单一人。我所拥有的只有雕像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做出他们。你知道吧,他们就是我的伙伴。”她声音中透出的悲伤是如此深刻而真诚,让我不禁也为她感到难过。
安娜贝丝停止了吃东西。她身体前倾,问道:“两个姐妹?”
“那是个可怕的故事,”埃姆阿姨说,“真的不适合孩子们听。你看,安娜贝丝,曾经有个坏女人嫉妒我,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有一位……一位男朋友,而这个坏女人打算拆散我们俩。她制造了一场可怕的事故。我的姐妹们站在我这边。她们尽自己所能分担了我的厄运,但最终还是都死了,弃我而去。我独自一人活了下来,但是代价惨重,如此大的代价啊……”
我不大明白她说的意思,但我为她感到难过。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填满了的胃口让我充满睡意。可怜的老夫人。谁会伤害这么一位好人呢?
“波西?”安娜贝丝摇晃着我,唤起我的注意,“也许我们该走了。我是说,马戏团团长还在等着我们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格洛弗在嚼着盘子里垫着的那张蜡纸,不知道埃姆阿姨注意到这件怪事没有,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
“如此漂亮的灰眼睛,”埃姆阿姨又对安娜贝丝说了一遍,“我啊,嗯,我很久很久前也见过这么一双灰眼睛。”
她伸出手来,好像想要抚摸安娜贝丝的脸颊,但安娜贝丝突然站起身来。
“我们真的该走了。”
“是啊!”格洛弗吞下嘴里的蜡纸站了起来,“马戏团团长在等我们呢!赶紧!”
而我却不愿意离开。我感到饱足而温暖。埃姆阿姨人那么好,我想在她身边多留一会儿。
“噢,拜托了,亲爱的孩子们,”埃姆阿姨央求我们,“我很少能跟孩子们在一起。在你们离开之前,至少坐在那边摆个姿势吧。”
“摆个姿势?”安娜贝丝警惕地问。
“拍张照片嘛。我会用它来当图样设计出一组新的雕塑。你们要知道,小孩子很受欢迎的。大家都喜欢孩子。”
安娜贝丝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我觉得我们还是不了,夫人。快点吧,波西……”
“我们当然能。”我说。我对安娜贝丝如此蛮横而粗鲁地对待一个刚刚免费招待过我们吃饭的老妇人感到十分愤怒,“只是拍张照片而已,安娜贝丝,拍了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安娜贝丝,”老妇人高兴地咕哝着,“不会怎么样的。”
我能感觉到安娜贝丝并不喜欢这样,但她还是跟着埃姆阿姨走到前门,走进放着许多雕像的花园。
埃姆阿姨带我们走到一张公园长凳前,旁边就是那只石头半羊人。“现在,”她说,“我给你们摆好姿势。我觉得年轻的姑娘应该坐在中间,两位小绅士坐在两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