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典当行(2 / 2)

猫饭奇妙物语 张寒寺 13749 字 2024-02-18

叶宁宣不置可否:“最终决定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母亲的手术已经不能再拖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筹钱,朋友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借不到钱。那是最后的办法。”

“当了多少钱?”

“87000元。”

“比均值稍低。”

夏璐笑了笑,脸上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取笑”后的害羞:“他不聪明,长得也不好看,还刚刚丢了工作,怎么看都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吗?”

“认为什么?”

“认为他一无是处。”

“不会,他再笨再傻,都是我喜欢的。”夏璐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是对他做了那样无情的事情。”

“我猜你是续当了半年?”

“嗯。我本以为半年后能有钱还,结果现在还是不够。”

“离到期还有多久?”

“一周。”

“一周之后要是拿不出钱,就会成为死当。”

“我已经失去不起了,母亲上个月也去世了,那么贵的手术,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女人有多少?公司里有完整且区分精细的“死当报表”,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心酸或者绝情的故事。很多时候,叶宁宣都会觉得那些名字代表的已经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件件被遗弃的物品,腐烂在这个所有人都会擦肩而过再无交集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会记起。

“本息一共多少?”

“132000元。”

“九出十三归。”

夏璐眉毛一挑:“那是什么?”

“当时的业务员没跟你讲吗?”

“没有吧。”

叶宁宣叹口气,思量着如何搭救这个跳进火坑的女人。

也许,她并不值得我怜惜。

在叶宁宣入职满一年的时候,典当行曾经发生过一起事故。

在内部的通报里,当事人的名字被隐去,只是用字母H来代指。但事实上,因为事件最终的结局,大家都很清楚这个H是谁。H是赎当管理部门的一位高级职员,在自己的岗位上已经工作了四年,如果不出意外,一年之后他就会晋升为主管。但是这种时候总是会有意外发生,这次的意外就是一个女人。通报里关于这部分写得很简略,只是说H与这个女人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在这段关系的初期,H工作更加努力,业绩也节节上升,大家都说有感情滋养的男人果然可以迸发出更大的潜能。就在两人如胶似漆的时候,女人向H出示了一张当票,自称是典当前男友的凭证,票面上的典当数额是375万元,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女人一方面解释称与前男友已经没有感情上的纠葛,也不打算再联系;另一方面说就这样变成死当也太过绝情,所以希望H帮忙把他赎出来。H挣扎很多天之后说服了自己,动用权限篡改了赎回价,不仅没有达到542万元的正常价格,甚至比375万元还要低。女人交了钱,赎回了前男友,从此再没有出现。一周之后,事情败露,公司的处分下达之前,H在办公室自杀身亡。

每次为新入职的同事讲“九出十三归”的时候,叶宁宣都要说一遍这个故事。听众的反应也大相径庭,有人说那个女人卑鄙,有人说H软弱,更多的,都是一脸诚恳地说以后绝对要遵守“九出十三归”的法则。

叶宁宣也还记得当初自己听完主管的通报之后,被要求作为新人代表发言,那时年轻和稚嫩得只能背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应付:“他被个人感情左右了思维,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当中,无视公司制度和交易法则,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那时的自己既没有遇到挚爱的女人,也未曾真正恋爱过,能说出那番话,只是因为对有些事情还不明白。

现在来看,对于H是什么态度,同情?有一点;鄙视?有一点;理解?似乎也有一点。

叶宁宣调出夏璐典当男朋友时的数据,很普通的报表,长相、智商、社会技能都只能用“平淡无奇”来形容。在“死当评估”那一栏里有5颗星,这表示经手人根本就没想过夏璐会回来赎当。

“要不要帮她调低价格呢?”叶宁宣自言自语。这样的评价和预期,用原价赎回来,再写个一千字的情况说明,以自己主管的身份,想必不会有人追究。

可是,从业这几年时时在心里反省的话又回来了——

“如果女人拿她们的男朋友来典当,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对她们来说,比起其他难以割舍的东西,男朋友更容易放弃,仅此而已。

“你常常认为‘九出十三归’不讲理,违背公平交易的原则,为什么十分的估价我们只肯贷九分的钱,赎当的时候却至少连本带利收回十三分,完全是霸王条款。

“我懒得从公司战略角度给你解释,可能我也说不明白,你也听不懂。但是,你要记住,在那些女人决定要抛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九出十三归’是最后的阻挡,是最后一次用看得见的数字,告诉她们——

“你放弃之后其实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全部,但当你要收回的时候,你会付出更多。”

这是入行没几天,一位前辈告诉叶宁宣的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前辈的姓氏首字母是H。

何止是付出更多,我们也常常付出全部。

叶宁宣做出了决定。

“我点的不是九分熟的。”客人握着手里的叉子,像是捅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捅了捅盘子里的牛排。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夏璐连忙回头:“您点的是——”

“我要的是七分熟的。”客人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然后用餐布擦了擦手。

夏璐弯下腰说:“这份牛排就是七分熟的。”

“你是说我的眼神有问题吗?”

“不是,您尝一尝就知道了,这确实是七分熟的,我们的厨师——”

“别跟我提厨师,厨师不见得就比我更了解牛排,你知道吗?我不需要尝,看一眼就能知道。端回去换了。”

“可是——”

“怎么,我只是让你换掉,已经很够意思了。”

经理在昨天的训话中强调了很多次,说现在原料供应越来越紧张,肉类价格上涨得厉害,虽然他没有明讲,但意思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我们规定——”

“那把经理叫来吧。”

“啊?”提到经理两个字,夏璐心里一紧。

“别愣着了,去叫。”

夏璐挪不动步子,半年内换了四份工作,好不容易找到这家餐厅,固然辛苦且乏味,但终究能养活自己,在这个萎缩得每天都有人饿死的城市,已经算了不起的成就了。只是现在,又要被辞退了吗?

“我来处理吧,那边有位客人找你。”一位年纪稍长的同事走了过来。

夏璐得了救兵,长出一口气,说了声“对不起”,没敢再看客人一眼。同事按按她的肩膀,小声说:“找你的是个帅哥哟。”

叶宁宣坐在那里应该有一阵了,他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我看你很忙,就没有叫你。”

“也没有很忙。”夏璐笑笑说。

“刚刚好像遇到了麻烦?”

“嗯,那位客人有点不满。”

“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吧。现在方便说话吗?”

“五分钟能说完吗?领班只允许我们偷懒五分钟。”

“应该可以。”叶宁宣把盘子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昨天看了你的典当情况。”

“是吗?谢谢。”

“我想先问个问题。”

夏璐撩开挡在左眼前的头发,看着叶宁宣,即使怀有期待,也不敢轻易地显露出来:“你问吧。”

“你觉得,在男朋友典当行被典当掉的到底是什么?”

夏璐手撑着额头,一时有些出神,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本以为是关于自己的财产情况,或者一个人的生活到底有多孤独,是不是真的就无法忍耐,典当掉的是什么?难道不是男朋友吗?我当掉的是一个人啊。这肯定不是正确答案,起码不会让他满意。自从当掉他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也一无所知,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因为那时候,两个人,啊,所以——“典当的是一种关系吧?”

“噢?为什么这么说呢?”

“典当掉他之后,我得到了一笔钱,就他本人来说,就是,他的肉体,并没有被你们关起来对吧?”

“当然没有,那是犯法的。”

“但是我和他再也没有联系过了,所以我觉得,是关系中止。你们给我钱,我和他断掉男女关系,是这样吗?”

“所以我们其实是帮人分手的机构。”叶宁宣半开玩笑地说。

“唉,我说得不好。”

“没有,说得挺好的。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答案,可能对你现在的情况有所帮助。”

夏璐的手心冒出一层汗珠,沾在额头上,她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想到自己如此尴尬的举动,脸上一红:“对不起,一听到这个问题,我就有些紧张。这半年,我每天都逼自己不要想这些事情。”

逃避是弱者的麻醉剂。叶宁宣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从业务的角度上说,我们一般都不会和客户讨论这个话题,因为是否放弃只是客户自己的事情,而且,既然她踏进了我们的门,就说明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那个魔鬼的影子迟早会喂她吃下果实。所以,我们并不想干涉客户的决定,痛苦也好,解脱也好,都应该是她一个人承受。我一直相信的,就是这样的理念。

“但是,就我个人来讲,我还是会思考,在每天机器一样地工作折腾自己之后的闲暇时间里去思考,我从事的到底是一份怎样的事业。我以前去拜访过一位僧人,他住在南方的一座深山里,一个人,一座小庙,挑水种菜,拜佛念经,全靠自己一个人。我问他苦不苦?他说苦。我问为什么?他不回答。我便问他觉得和我们这些世俗之人相比,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他敢于放弃。我又问他为什么他能放弃而我们不能?他说因为世界爱他胜过他爱世界。我跑了上千公里,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见他,我们的对话却只有这几句。那时候我不太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很失望、很气馁。

“回来之后,我继续我的工作,日复一日,看你们这些女人亲手当掉自己的恋人,渐渐地,我想明白了僧人的话。因为不平等,所以才能放弃。有价值的不是肉体上的关系,也不是精神上的羁绊,而是相比于你爱他,他更爱你而已。这之间的差值,便是你能够典当他、出卖他,他却不曾反抗的原因。”

好在餐厅的灯光并不很明亮,周围的人看不清夏璐脸上的眼泪。

“所以,我不能调低价格让你赎当,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你要亲自填补那份差值,以一种别人无法干涉的方式。你明白吗?”

夏璐点点头,双手掩面。

赎当窗口的每一位客人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木然地望着柜台,签字的时候也心不在焉,似乎是在完成一件例行的公事;有的满脸喜悦,付钱的时候会故意付现金,重重地甩进窗口里,好像是争回了莫大的尊严;还有的从头哭到尾,见到男朋友出来,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久别后的重逢总是会令在场的人动容。

叶宁宣从来没有动容过,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今天,他难得地坐进柜台,因为要面对一位约好的客人。

对方到得很准时,没有刻意化妆或者遮掩,坐在玻璃窗外面,面带微笑。

收回当票,确认时间和姓名。

机器扫描,核对数据。

返回存档数据,让客户过目。

客户点头,签字,还款。

机器核对账目。

叶宁宣确认,终止典当期。

门打开的时候,客人慢慢地站起来,朝里面张望,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她连忙走上前,搀住他的手臂,轻声说了句“我们回家”。

一个还在见习期的下属靠近叶宁宣,问道:“老师,那位女士好像只付了贷出的钱,没付利息。”

“她会付的。”

“我不懂。”

叶宁宣指向门外,那个刚刚被赎回的男人甩开了女人的手,又往旁边跨了一步,站到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你看,她付了。”叶宁宣将客户的票据收进抽屉。

法则三:禁止转让、出借或质押当票

被跟踪了!

从婚介所出来之后,唐采霜就有这种感觉,后面的脚步声,自己快他也快,自己慢他也慢,她不愿意回头看,回头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为噩梦增添素材罢了。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从小到大,没有人在旁边议论过我,甚至都不会注意到我,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男生不会偷偷地在角落里打量我的相貌;女生也不会心怀艳羡地小声讨论我的打扮;连老师点人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很少叫到我的名字;工作之后呢?集体活动总是被统计漏掉,年终评定也都只是合格,谁也不会留意。

这样的我,竟然被偷窥狂跟踪了吗?

唐采霜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庆幸……庆幸?我为什么这么下贱,再不济,女人的尊严不能丢!

这样想着,她立刻拐进了一间音像店,人多的地方他总不会跟来吧?

唐采霜躲到一根柱子背后,顺手拿起试听的耳机戴在头上,是天门的音乐,刚好可以放松一下心情,呼,太好了,太好了,她小心地探出头看向门口——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啊!——”因为戴着耳机,所以很大声地喊了出来,店里的人都望向唐采霜。

“嘘……”来人捂住唐采霜的嘴,“别叫,我不是坏人。”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眉心有很大一颗痣,全身上下都穿成黑色,说自己不是坏人实在是可信度不高。唐采霜推开他的手,想要逃走,却被他死死拽住。

“都说不是坏人了!你叫唐采霜,在农研所工作,对不对?”

“你是谁,想做什么?”

“先把耳机摘下来,不然讲话声音太大。”

唐采霜吐吐舌头,把耳机挂回去,然后仍一脸警惕地盯着对方。

“不用那么凶地看我。我是来给你安排好事的。”

“什么好事?”

“你刚刚去了婚介所对吧?”

他果然跟踪了自己,唐采霜怒从心起,想甩他一耳光,可惜半途就被挡下了:“手放开!”

“放开让你打我吗?不用这么冲动,冷静地听我说。听完我的话,要是你没兴趣,我自然会乖乖地走开,好不好?”

再挣扎下去,除了招来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以外,并无其他的效用。唐采霜只好说:“那你说吧,如果是什么很卑鄙的事情,我就报警!”

“我一直都在想婚介所这种东西怎么还能生存下去,原来是因为有你这样容易轻信的人。手不要动,我这句话可没有恶意。你去那地方多少次了?跟多少个男人见过面?结果如何?你自己心知肚明。这种既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的交际方式太落后啦!虽然你从事的是存在了几千年的行业,但也不用过几千年前的感情生活吧?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让你马上交到男朋友,而且保证他对你忠心耿耿,你要不要?”

如果不是遇到了疯子,就一定是昨天试验的那种农药有致幻作用:“鬼才信!”

“男朋友典当行,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怎样,没听说过又怎样?”

男子呵呵一笑:“听说过就好办了。那些不知珍惜的女人把男朋友典当掉,对你这样的单身贵族来说,肯定算得上是暴殄天物吧?你心里肯定想过,既然是多余的男人,为什么不让给我?”

“我才没有想过,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要听你说疯话了,我要走了。”

但男人没有放手的意思:“现在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卡片,白底黑字,手掌大小。

唐采霜扫了一眼,是当票。

“你看得出来这是什么,对吧?这都是那些决心死当的女人不要的当票,我花大价钱收购回来,准备用它们造福其他有需要的女人。你看,上面典当期都写得清清楚楚,绝对能换到男朋友。”

“别逗了,谁不知道当票不能转让,只能本人赎当?”

“噢?肯回我的话了?看来我没有白说。法律上讲,确实是你说的没错,但是到了我这儿就不一样了,典当行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只管拿着这些当票去,给足本息,人就是你的了。”

“那你给我看看。”

男子见她来了兴致,便松开她的手,同时摊开手,好让她看仔细:“不同价位代表的男人都不同,价格越高当然越优秀。不过你是在农研所工作的吗,这年头,只要跟农业沾边,都不用为钱发愁,是不是?”

“看起来——”唐采霜伸手拨弄着卡片,突然一把抓起,然后往空中一扔,卡片就如雪花一样撒得满地都是,“去死吧你,我才不上你的当!”

趁男子手忙脚乱到处捡卡片的工夫,唐采霜一溜烟地跑出了音像店。

他会怎样描述我呢?

我的头发有些枯黄,他大概会写喜欢这样的颜色吧,虽然手感并不是很好,想必他也不会计较。眼睛?嗯,眼睛一定会很认真地写,我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睫毛是不是好看,是丹凤眼还是杏仁眼,他肯定早就观察清楚了。还有性格,他眼中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文静的?可爱的?我当然不是走到哪儿都能吸引目光的美女,甚至一直以来都被人冠以“丑女”的头衔,所以大学期间干脆自暴自弃地选择了农业方面的学科,但是——

我身上一定有让他喜欢的地方吧,他到底喜欢我哪一点,真的很想知道,只是,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为什么当时看到课桌里情书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呢?就算因为过于兴奋或者怀疑是被人恶作剧,也应该当场问一问是谁放的吧?白痴一样慌乱地塞进衣服口袋里,回家就躺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衣服连着情书都被母亲扔进了洗衣机,那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信就这样变成了一团纸浆,既不知道内容,也不知道作者是谁。

那就是自己收到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情书。虽然一直怀有期待,但那之后课桌里再没有收到过信件,也没有哪个男孩突然走过来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信。也许,某个不知道姓名的男孩,多半会觉得竟然被我这样的丑女拒绝,而且连个答复都没有,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吧?

已经是17年前的事情了,到现在还不能释怀,仍然时不时会想起。唐采霜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深深叹了口气。

尤其是这种时候,按照婚介的指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等待那些不守时的男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封从没看过的情书。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对方还是没有出现,大概又跟上次一样,在远处看到我的长相之后就逃走了。真是幼稚的男人,如果我长得很好看的话,还需要去婚介所登录信息吗?

唐采霜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明显是个秃头,但还是把所剩无几的头发用发胶定型到中间试图掩盖,所以样子显得更加可笑。

“你是唐采霜小姐吧?”

手边放着婚介所指定的杂志作为信物:“对,我是,你是罗大怀先生?”

“那就没错了。”他一屁股坐到对面,用手使劲搓了搓面部,“啊,不好意思,刚起床没多久,精神不太好。”

表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2点47分。

“喝点咖啡什么的吧,可以提神。”

“不用。说正事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啊?”对方像一个拦路的劫匪,突然亮出了凶器,唐采霜措手不及。

“结婚啊,难道你不是为了结婚?”

“是这样说,但是,一上来就谈这个,未免太——”

“太什么?我都40岁了,能不着急吗?资料上标着你也34岁了,所以还是加快节奏比较好。我计划年内结婚,你觉得如何?”

他的牙齿歪歪斜斜,像是冬天出操的小学生队伍。

“现在已经12月了,可是——”

“所以更得抓紧。你打算要几个小孩?我想要三个,一个学农业,一个进政府,还有一个搞物流。”

一般大衣里面不是应该穿一件衬衣吗,直接穿汗衫又不露出衣领,会让人以为是里面什么也没穿的暴露狂吧?

“三个有点太多了,而且我年龄这么大了……”唉?我怎么进入角色了?唐采霜吃了一惊。

“这个可以商量,实在不行就领养。你有房子吗?你是搞农业的吧,肯定很有钱。”

他的眼睛刚刚放光了吧?一定放光了,我绝对没有看错。

“存款有一点,但是——”

“房子呢?”

他的身体往前探了些,宽松的大衣领口,啊,里面果然——“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这么物质的话题,这让我有点——”

“可以,可以,我们谈别的。你是处女吗?”

气氛陡然走向另一个无法控制的局面,唐采霜脸上一红:“是的——”

“不错。我也是处男。”

很明显看得出来啊,完全没有怀疑的余地。

“我倒是不介意这个——”

“你希望一周性交几次?”

既然是自己提出改变话题,那就硬着头皮跟他聊吧,“两次?”

“好,那就定在星期三和星期六吧,这两天的《新番速递》我可以录像。”

节目名字听起来就很……“嗯……”

“那你喜欢什么体位,我是个比较被动的人。”

唐采霜默默地拿起杂志,站起来向罗大怀鞠了一个躬,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星期三我在上面,星期六你在上面,这样总可以吧?!”罗大怀的声音追了出来。

衣服放进洗衣机之前,一定要摸三遍所有的口袋,这是很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

这个习惯帮助唐采霜避免了很多麻烦,比如准考证,比如钞票,比如项目申请书。

只是再没有一次是情书。

唐采霜光着身子,站在洗衣机前,一边摸着外套口袋,一边忧虑自己的乳房似乎开始下垂了。

摸出一张名片。

“幸福来路交易所首席交易员……”念出这个头衔之后,唐采霜立马想起是那个跟踪自己的男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名片塞进自己口袋的。

难道真的找他赎一个男朋友回来?

听说男朋友典当行是在三个月前,算是知道得很晚了,新闻里说这家公司的市值在人际交往服务业里已经位居第一,那时还觉得这种帮女人作恶的企业竟然能赚这么多钱,真是没有天理,怎么就没有一个有责任感的企业来拯救我这样的大龄剩女呢?

用金钱真的可以买到爱情吗?这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此刻又盘桓在唐采霜的脑海里。30岁以前,还每天抱有幻想,幻想会不会就在今天的某个角落遇到相伴一生的人,虽然都是以失望作为结局,但仍然充满期待地进入梦乡。可是后来,把命运完全交给婚介所之后,对有些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相信了,开始还会把“渴望真实的爱情”这种话放在个人简介的最前面,到如今,已经完全不相信了吧?简介上最醒目的信息变成了“农研所研究员”。

但对“真实爱情”的渴望,却一天也不曾消散过。

洗完澡出来,唐采霜拨通了跟踪者的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幸福来路——”

“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那个,可以见面吗?”

……

选在公园,众目睽睽,所以没有多么强烈的犯罪感,唐采霜认真且小心地看着手里的十几张当票。

“我带给你的可都是最好的,我知道你付得起钱,差的你也看不上。”

年龄都在30岁左右,有一个好像在什么杂志上见过:“年龄都比我小啊。”

“没关系,谁在乎年龄啊,谁去赎他们,他们就跟谁,相信我啦。”

感情投入程度这一栏,分数都不低,最差的也有4颗星:“我就想找个能跟我好好谈恋爱,好好过日子的。”

“是,多朴实的要求,我理解。”

似乎做什么职业的都有:“你保证这些都能赎当?不会我一去就被抓起来吧?”

“犯法的事我不会来找你。渠道虽然不见得合法,但这些当票肯定都是真的,典当行那边跟我们有合作,他们才不会查是不是本人呢,谁给钱就赎给谁,谁的钱不是钱啊?”

决定了。“那我要这个。”唐采霜抽出一张当票,把其余的都还给了对方。

男子瞄了一眼:“127000元。唉?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挑个更贵的吗。”

“不,我就要他。”唐采霜看着当票上的职业那一栏,上面写着“专栏作者”四个字。

赎当的流程比想象的简单很多,由始至终营业员都没有要求唐采霜解释姓名、照片不符的问题。尽管如此,唐采霜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听到不远处的开门声,一个人朝自己走过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

然后是黑色长裤,平整干净。

再往上,白色衬衫外套着卡其色的棉外套。

他的嘴唇四周有浅浅的胡楂,一双眼睛明亮清澈,正盯着自己:“你来了。”

愣了三秒,唐采霜才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脸上顿时一片绯红,点点头,然后赶紧站起来,朝男人的方向迈了两步,伸出了右手,意识到戴着手套,又慌乱地把手套扯掉,胡乱地塞进口袋里。

男人一笑,轻轻抓住唐采霜的手,顺势将她拉入了怀里,“我想你。”

他什么也不问吗?明明是另外一个女人,还是说他早就意识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唐采霜满腹疑问却说不出口,只是笨拙地被他抱住,从他双臂传来的压迫感,从他胸口传来的体温,都是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顾不得四周还有旁人,只愿在这种“被拥有”“被需要”的感觉中消耗全部剩余的时光。

“我们回去吧。”男人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唐采霜点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漆黑一片,男人站在门边,问正在脱鞋的唐采霜:“灯在哪里?”

“左手边墙上。”唐采霜回答说,一想他可能找不到,便自己伸手去开。

两个人的手在冰凉的墙上又碰到了一起。

男人挡住她的手,并未让她开灯,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靠在墙边,不容拒绝地凑近她的脸,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唐采霜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个吻持续了一分钟,她是用心跳数出来的。

“博仁……”唐采霜叫出男人的名字。男人并没有回应,也许他还不知道唐采霜的名字。

“博仁……”唐采霜又呼唤了一声。

博仁强烈的呼吸抵在唐采霜脸边,他咬住她的耳垂,舌头沿着耳廓往上舔去,双手同时解开她胸前的衣扣。

“等等——”唐采霜嘴里说,身体却似乎无法反抗。

他的手已经按在她的乳房上,轻轻一挤压,女人郁结在内心深处30余年的呻吟声便荡漾而出,同时全身往男人身上靠过去,再无任何的羞涩与阻隔,只盼着挣脱所有的束缚,陶醉在“爱人”的温暖当中。

是他演技太好还是我情商太低?身体被进入之前,唐采霜用最后的意识问自己。

她想要一个答案。

……

“你可以写一封情书给我吗?”全身瘫软的唐采霜躺在博仁胸口,问他。

“嗯。”男人回答。

郁博仁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前女友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该在女友的称呼上加个“前”字。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不愿承认如此的结局,不愿相信付出的一切竟换到最残忍的告别。

联系是在两年前的一个下午中断的,那时他正在赶着写最新的专栏,要发在一本时尚杂志上,鼓舞新一代年轻人要相信感情。当写到自己最心潮澎湃的时候,一个类似客服的电话告诉说,你不能再与你的女朋友有任何联系。

他开始以为是什么拙劣的恶作剧,没有理会。

直到整整半年没有女朋友的任何消息之后,他才不得不接受现实:我被她当掉了,价值127000元。

他曾经考虑过很多种两人关系中止的方式,为琐事的争吵演化成无休无止的冷战,迫于现实的压力无法共度贫穷的日子,一方另有所爱,对另一方的付出再也看不见,但最终她的选择还是证明了郁博仁的想象力跟不上人心的思变。

他还在继续写专栏,不管是喂给心灵的鸡汤,还是喂给唇舌的毒药,生活终归还要继续,哪怕沿着凄清寒冷无人挂念的轨迹。前方会有些什么,与别人的道路交叉,抑或是路口有谁在等待自己,他都想去看一看。

然后他看到了唐采霜。

这个跟自己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脸红的女人,白天在农研所工作的时候,也会在忙碌的间隙给他发来信息,即使是回复一个意义不明的标点符号,她也会高兴半天。郁博仁一段时间后才领悟到,这是她确认恋人是否还存在的方式,想要时刻提醒她自己,这个用当票赎回来的男朋友并不是一场梦幻。

这种被爱的感觉,此生未有,固然弥足珍贵,但除了说一声谢谢之外,郁博仁并无其他可以回报。

约定好的情书又拖欠了一天。

走在街上,郁博仁愁苦着灵感的匮乏,同时留意四周的变化,经济衰退越来越严重,店铺和商家也一天一天地消失,大家都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就只能折腾人本身,所以人际交往行业发展才会异常迅猛。

写不出来吧,还是,因为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觉。

转过一个路口,又一家新店开张,鲜花、音乐、地毯,还有围观的人群。郁博仁从门前经过,随便扫了一眼招牌:女朋友典当行。

终于忍不住开展新业务了啊,他饶有兴趣地想。

博仁消失三天之后,唐采霜在信箱里发现了他寄来的一张当票。

背后写了一段话,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

“在她放弃我之后,我曾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恨她的理由,最终未能如愿。我不会说谢谢或者对不起,因为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恨我的理由,但是,想到余生的漫长岁月里,彼此再无任何关联,我也会感到难过。”

她的眼泪滴落在上面。

她一直把它当作情书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