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女人来说,前男友这种生物,就像是埋在地里的尸骸,有的时候她们会在上面踩上几脚,生怕他钻出来吓人,有的时候她们又在上面插几炷香,盼望有鬼魂出来显灵。
——《废城生命集团人际交往分部员工手册》第2页
法则一:禁止暗示客户故意“死当”
挂断电话之后,程书寒躺在床上哭了起来,眼泪从眼角流出,滑过太阳穴,沿着发迹蜿蜒至耳边,然后分成两行,一行淌到脖子上冰凉刺骨,另一行滴落在床单上,泪痕点点。临到最后的拒绝,她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完全不顾及感情,只谈论所谓的商业价值。
同一时刻,只有一墙之隔的厨房里——
这把菜刀虽然是从朋友的店里买的,但还是花了300元钱,切起来也没有厂家宣称的那样锋利,所以心里还是有点懊悔居然又上了熟人的当。怀着这样的心情,阿隆手腕每一次抬起都感到格外吃力,刀刃与食材的摩擦声“噗嗤噗嗤”,也毫无节奏感可言。
程书寒坐起来,望着墙上的海报出神,那是一张去年某个名作家签名售书的海报,她也去了现场,除了像普通书迷一样表达了仰慕之情外,她还跟对方约定了赌局:一年之内,我也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名作家脑子里塞满了角色、桥段以及乐于献身的女文青,自然不太可能记得住一个狂妄后辈的话,但是程书寒却是认真的,所以海报上还挂了一个倒计时牌,时刻提醒着赌局的存在和时间的流逝。
而此刻,距离赌局结束还剩三天。
却偏偏在最后的关键环节出了问题,明明已经看得到对面的风景了,面前竟突然横亘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她站起来,倚着墙,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出头,看着男朋友阿隆背对自己站在操作台前,手腕上下摆动。
“喂。”她叫了一声。
阿隆转过头来,嘴上带笑,脸上带泪。
“又切洋葱?”
“亲子丼当然需要很多洋葱啦,饿坏你了吧?半个小时内就让你吃上!”
程书寒斜睨着眼睛,他没发现我刚刚在哭吗?总是这样,煮饭、烧菜、煲汤,老是以为做一些好吃的料理就可以满足我、抚慰我,程书寒小声叹口气,要不要跟他讲我正面临的困境呢?要不要告诉他我现在的焦急无奈还有无计可施根本不是一碗日式亲子丼就可以解决的?“我跟出版社那边谈了,我的书可能印不了。”
“为什么?”阿隆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刚刚主编打电话来说,嗯,就是认识了三年的那个主编,我以前也在他手底下实习过半年,算是老相识了。他说最近情感小说市场的行情不好,市面上流行的都是天文科普和旅行方面的书,已经没多少人能静下心来看情感小说了。”
阿隆切完了洋葱,把它们一片片地装进盘子里,他总是切得很好看,每一片的厚薄都一样。“是因为刚刚证实的那个什么末日传言吧,那么多科学家一起跳出来证实,还是很吓人的。就算是在50年之后,也还是会影响大家的情绪吧!人嘛,担心起自己性命的时候,就没工夫去看那些虚假的东西——”
“我写的不是虚假的东西!”程书寒没想到男友竟然又说出这个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虚假、幼稚、做作,尽管老是用“我客观地评价”这样的话来开头,但被贴上这样的标签还是让身为作者的自己无法接受,尤其是这个标签还来自自己最亲密的人。他,真的是我最亲密的人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阿隆赶紧道歉,同时手边的事情也没有停下,他拿起碗里的鸡蛋,轻轻地在碗边磕了一下,然后把蛋清和蛋黄倒进碗里。
只会站在原地道歉,嘴里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程书寒皱起眉头,恨不得说出“你就不知道过来抱抱我吗”这样的话。算了,这个只会躲在厨房里的男人。“然后主编说,除非我自己出钱印刷。”
“自费出书吗?”5只鸡蛋都装进了碗里,阿隆拿起筷子调了几下,勾出漂亮的纹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我的卡里只剩不到一万块了。”
“我的更少。”程书寒握住调料盒里的一瓶食用油,神经质地抠着上面的标签,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这是新买的?”
“什么新买的?”阿隆转身看着女朋友,对方这样的口气在一年半的交往中已经听过很多次,是她生气的前兆。
“这瓶油。”
“对,今天买的。”
“干吗买这么贵的?这个牌子比以前吃的那种贵一倍吧?”
“是贵一些,但是用这种油做出来的菜味道更好,而且我听说——”
“我不想听你说!把钱花在这些地方有什么意义吗?东西好不好吃还不是一样吃?能填饱肚子不就行了?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做出来的菜是不是很可口、很正宗!一个大男人,把精力用在这些方面,真是无药可救!”
阿隆定定地看着程书寒,没有说话,手里的筷子定格在半空中,上面沾着的蛋液缓缓地滴落在地板上。
“我今天不吃饭了!什么亲子丼!蛋炒饭不就完了?”程书寒扔下这句话,重重地把食用油放回调料盒里,没再看男友一眼就走回了房间。
听见卧室的门被关上,虽然并没有很用力很大声,阿隆仍有心脏被重击的感觉,他看着摆满操作台的食材,不知如何是好。
跟新入职的三名技术中层确认他们的期权认领。
和副组长完成这个月的薪水发放。
把过生日的同事的礼物分发出去,一共是7个人。
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这三项,中间还夹杂各种各样的琐碎之事,比如被从来不看员工手册的同事询问“为什么上个月的部门奖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比如被刚刚办完离职所以认为不需要再对人力资源部同事态度谦和的前员工高声质问“凭什么季度奖金不能按比例支付”。
筋疲力尽。
程书寒趴在办公桌上,嘴巴一开一合,如同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不要再有人来敲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的门了,不要再有人来问那些傻问题了,不要再让我看到那么多高不可及的薪水自己却无能为力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她在心里喊,但无人应答。
“书寒,去吃饭吧。”薪酬福利组的副组长说。她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对谁都是细声细气,即使在那些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面前也是如此,一副很好欺负的食草动物模样。程书寒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继续在这里熬下去,过几年就会是她那个样子,一想到此,她就感到人生黯淡得寻不到光明的方向。
“嗯,好。”但她似乎还没有底气拒绝。
公司食堂仍然像往常一样热闹,叽叽喳喳的女人和高声喧哗的男人,似乎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交流的话题也是包罗万象,有关于公司高层的小道消息,有关于最新上映的电影,甚至连某个小国发生了饥荒这样遥远的消息都有人在认真地讨论。
“对世界充满好奇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一边叉起餐盘里的鸡块,程书寒一边这样想。
副组长正在跟另一位女同事低声交流着什么。
程书寒打算加入这个话题,哪怕稍稍忘记自己的烦恼一小会儿也很好,“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副组长喝了一口蛋花汤,脸带神秘地说:“男朋友典当行,小寒,你听说过没有?”
想出那几个字写在一起会是什么意思后,程书寒“哦”了一声:“是什么电影吗?”
另一位女同事插话道:“不是电影,是真的典当行。典当行你总知道吧?”
“知道,急需用钱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给他们,就能换到钱。”
“对,就是那种地方。只不过,这家典当行收的不是东西,而是人。”
“人也可以典当吗,这是犯法的吧?”程书寒摇摇头,表示不相信。
副组长呵呵一笑:“小寒还真是单纯的年轻人,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不能变成钱啊?什么都可以的,什么都能有个价格不是?据说是只要把男朋友带到他们那里去,表达想换钱的意愿,他们计算一番,就能给出价钱。”
程书寒吃了一口米饭,“这个怎么算?能换多少钱?”
“具体怎么算我也不太清楚,我猜是看男朋友的价值吧——长相啦、智商啦、职业啦,说不定还要看性能力呢。”副组长又是一笑,“我听说最多有换到100万的。”
“100万!”程书寒把叉子竖在手中,明显不太相信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小寒,你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真的想去换点钱来试试?”
“不不不,组长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听个乐,哈哈。”程书寒连忙又塞了两口饭到嘴里。
双腿夹紧他的后腰,努力地把他的身体往自己这一方挤压,同时舌头也不顾一切地往他嘴里伸,舔遍他的每一颗牙齿,两个人的小腹贴在一起,随着他下身前后用力,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
结束之后,程书寒像往常一样被阿隆抱在怀里。
“出书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程书寒心底一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厌烦和阿隆谈论这些关乎个人梦想的话题,尤其是在他主动提起的时候,“没什么进展。”
“语气怎么这么低沉。今天老板跟我说,我们这个季度的销售超额70%,年底会多发一点钱给大家。现在经济这样差,存钱越来越难了,我算了下,最快明年底,我就能给你凑够钱。”
程书寒推开阿隆抱住自己的手,平躺着望向天花板:“我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不能?你还年轻,晚出道一年没什么吧,你还可以趁这段时间多攒几本书,到时候一口气出个痛快。”
“别说了,行吗?”程书寒侧过身,背对着男友。
“好,不说就不说。随你怎么办吧。”阿隆也侧过身去,同时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假发。
墨镜。
围巾。
程书寒也说不清楚自己装扮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因为好奇想来看看而已,为什么要弄得这样心虚?
在网络上搜索到最近的男朋友典当行之后,“一定要去看一看”的想法就在心里蠢蠢欲动,不管怎么压制和忽视都无法泯灭这股骚动。即使是在自己的少女时期,面对一件符合审美的时装或者一家扬名在外的餐厅,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如此强烈的窥探欲望。
下车之后还要走几百米,沿途都是外国人开的或者开给外国人的酒吧,果然是舶来的新鲜品,不敢张扬地开在本地人聚集的商业中心吧?这样也好,以自己的交际圈子来说,来这个地方是最不可能碰到熟人的。
目的地的招牌并不很醒目,没有使用时下流行的全息投影技术,但也不是想象中那样老气的场所。玻璃自动门缓缓地旋转,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还有统一着装、面带职业微笑的店员,一切都让人觉得这里不过是一家普通的银行。
“欢迎光临。”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向程书寒走过来。
他的胸前别着一张小小的胸卡,上面写了“客户经理”四个字,果然是银行的架势。程书寒赶紧点点头,说了声“你好”。
“请问您是来办理什么业务的?”
“嗯,那个,随便看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欢迎参观。不如我给您介绍吧,我猜,您是想看男朋友典当方面的,是吧?”
他一定是根据我的打扮来判断的,想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自然会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嗯,是的,别的也希望能了解一下。”
“好的。您这边请。”
被带到角落的业务说明区后,程书寒小心地坐下。
椅子具有自适应系统,贴心地调整到了合适的高度,桌面触屏滚动展示着典当行的广告,旁白的声音恰到好处,既不会听不到也不会吵到旁人。
“久等了。”客户经理端来一杯清茶放在程书寒面前。
一切都让人觉得舒适,程书寒紧张而羞怯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经理坐到程书寒对面,在触屏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目录,大号的字体让人一目了然:“那么,说到男朋友典当,您对这上面的哪个部分最感兴趣呢?”
一共有5个条目:
我可以用男朋友换到什么?
我将会失去男朋友多久?
什么叫“弃权当”?
什么是“九出十三归”?
一点免责声明
“随便选吗?”
“嗯,选您最想知道的。”
程书寒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击了第一条。
“大部分客户都会先了解这一条呢。”客户经理笑着说,“我们来看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一张张照片迅速闪过。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为客户提供的兑换物是钱。您看这张曲线图,展示的是上个季度的男朋友估价均值。”
“均值?”
“对,就是统计每一天男朋友的估价,取一个平均数,对客户来说,这是很重要的参考。”
折线的波动并不大,基本都在94000到95000之间,其中有两个波峰,前后相距大约一个月。程书寒分开食指和中指,指向那两个位置,问道:“这两天的估价似乎高出不少?”
“您观察得很仔细。没错,这两天的估价都是高出正常值的,第一个峰值是在2月14日,也就是所谓的情人节,在这一天典当男友是很需要勇气的行为,即使有典当欲望的客户一般也会克制自己,哪怕再等一天也好,但还是会有人无法忍耐,选择在情人节出手。第二个峰值是在3月21日,日期并没有什么特别,但那天有特别的事件发生,所以拉高了估价。”
程书寒在记忆里认真地搜寻了一下:“是指那两位大明星分手的事情吗?我一直以为只是——”
经理竖起一根手指,挤挤眼睛说:“我什么也没讲,对不对?”
程书寒识相地停下了话头,心里却感到奇怪,那么有钱有地位的女人还需要典当男朋友吗,她又能换到什么呢?
“一般是根据哪些指标来估价的?”
“您对以前的典当行,就是当铺,有所了解吗?”
程书寒脑子里虽然浮现出“一个人举起旧衣服,戴眼镜的老头儿尖着嗓子报价”的画面,但还是摇摇头。
“以前的当铺都是由朝奉一个人说了算,尽管他有丰富的商业、金融知识,但还是难免武断,不管对客户还是对企业,都会造成不利的影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通过多种分析软件的联合诊断,针对典当品的外貌、体能、社会技能、智商、情商、责任心以及感情投入程度,分别给出评价,我们称之为‘七度估价法’,把这些相加,就会得到一个价格。”
阿隆长得并不算帅,鼻子不挺,眼睛也不够大,体力倒是不错,大学的时候好像是棒球队的主力,智商、情商这些没有问过他,但是从烧菜的能力上看应该也不算低吧。社会技能呢?程书寒情不自禁地把男朋友对号入座起来:“社会技能也会分等级吗?”
“是的,每一天这个社会对人力的需求都是不同的,我们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收集信息并测算,给出等级划分和排名。比如,今天——”他又在屏幕上点击了一下,“您看,今天排在前三名的社会技能分别是农业工程、政府运作、物流统筹。”
“农业工程,是因为近年来粮食匮乏越来越严重吗?”
“您说得没错,农业工程已经连续五个月排在第一名了,不过,拥有如此强大社会技能的男朋友,哪个女人又会放弃呢?”
“也是啊。”程书寒心里有一些空,就好像在月末绩效奖排名上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样,但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那么厨师呢?似乎也跟粮食有点关系吧。”
经理往下划动排名表,越往下划,程书寒的期待就越低,“在这里,您看,排在第465名。”
“唉。”她叹了口气。
“您也不用失望,毕竟社会技能并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而且,‘七度估价法’得出的价格也不是最终价格,事实上,还有一项加权。”
程书寒身体往前探了探,“什么加权?”
“您只需要知道有一项加权就可以了,具体是什么,我们还不能透露。”
“哦,这样啊。”估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加权,以阿隆来说,也抬不了多少价位吧,对自己的男朋友这样没信心,程书寒还是感到羞愧,“那再看看其他的吧,第二项。”
“好的。典当时间的问题,我们的业务说到底,实质是一种放贷行为,既然是放贷就得有个期限,从典当行为发生的时候算起,典当期一共是7天。”
“7天到了就要赎回?”
“理论上是这样,7天到期之后客户可以选择支付本金和利息然后赎回男朋友,当然,也可以选择续当。”
“能续多久呢?”
“最短6个月,最长2年,时间越长,利息越高。”
程书寒知道下一个问题比较残忍,但实在不愿意不清不楚就做出决定,“如果再到期也没有能力赎回的话,会怎么处理?”
“那就是所谓的死当了,男朋友的所有权将被我行取得,他永远都不会再与您有任何人身上的关系。”
“这违法吗?我是说,我会因为不赎回而受到惩罚吗?比如罚款什么的。”
“不会。”
程书寒长舒一口气:“那再看看‘九出十三归’吧。”
“好的。”客户经理的声音并未因过长的说明而变得低沉,反而更加明朗有力,“所谓‘九出十三归’,是一句俗语,它是指……”
“化啦!”阿隆拍拍程书寒的肩膀。
程书寒这才回过神,“什么?”
“冰激凌化啦。你发什么呆呀,跟我出来玩都不认真了?”阿隆在自己的冰激凌上舔了一口。
“哦,不好意思,在想事情。”
“想什么,说来听听。”
程书寒望向摩天轮窗外,地面上的男男女女成双成对,无不炫耀着甜蜜的爱恋,谁又像我一样在盘算着男朋友的价格呢?她的眼神移回窗户玻璃本身,上面映出淡淡的影像,这张脸,会不会已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无情和残忍?
“没什么。”
“唉,你最近老是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是最近吧,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愿意跟你说心事的,程书寒在心里埋怨着男朋友的迟钝,“真的没什么。”
“不说算了。喂,你看没看最近那个新闻,跟摩天轮有关的。”阿隆眯起眼睛,一脸坏相。
“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程书寒转回头,望向男朋友,虽然眼神实际是聚焦在他背后的招贴画上。
“就是那对在摩天轮里做爱的情侣啊,哪个地方的我忘了,说是被好多人拍到了,两个人虽然还穿着外套,但看那个动作肯定是在做那个事情,你有没有兴趣?”
程书寒慢慢挥出拳头打在阿隆的下巴上:“你去死!”
“哈哈,说不定别有一番刺激哟!来吗,试一下。”
“滚吧你,不害臊。”
阿隆把嘴凑过来:“那至少,在这么高的地方,接个吻总可以吧。”
程书寒没说什么,任男朋友吻住自己的嘴唇,但并没有用力地回吻他。没有脸红的感觉,心跳没有加速,手心也没有汗水,这代表什么呢?完事之后,她决定试一试那个问题:“喂,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5月17日啊,嗯,在一起的纪念日?不对,应该是在7月份。你哪个家人的生日吗?说起来,你很少跟我讲你家里的事情。”
“你可以再猜一次。”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肯定不知道,程书寒想。“难道你辞职了?”
“不是。”家里那个倒计时牌翻到了最后一天。一年来,阿隆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那个倒计时是做什么的,当然,也可能他问过,自己并没有回答。果然,两个人的生活很久以前就已经朝着各自的方向绝尘而去了。
那一瞬间,程书寒已经下定决心。
而到了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不对男朋友的回答抱有希望,反而是,希望他回答不出。
从游乐园出来,阿隆非要去超市,说是今天可以买到正宗的进口糖霜,就可以烤味道更好的学院派小蛋糕了,不会像之前几次那样不伦不类。
学院派小蛋糕是什么,什么味道,什么口感?阿隆似乎讲过几次,但程书寒都没有记住,或者说,她并没有兴趣记住这些东西。
不过也没有必要违背他的意愿,所以还是陪着他在超市逛了半个小时。
拎着小袋子的阿隆心情似乎还不错。
“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哦?难得呀,你好久没有主动约我去哪儿了。”阿隆说。
“哪那么多评语,跟着来就是了。”
这里距离典当行并不远,走着去也只要10分钟左右。程书寒和阿隆默默地走着,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当程书寒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阿隆不失时机地抓住了她。
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这样沉默的气氛,越来越疏远的关系,即使回到家相拥在一个被窝里,触及彼此的皮肤,也很难再感觉到曾经那样让人安心的温度了。
这条街到了晚上更热闹一些,外国人大声用自己的语言交谈着,空气里满是烤面包和黑啤酒的味道,时不时就会在音乐的间隙中听到爽朗的笑声。
“改天,我们来这里的酒吧玩一晚上,好不好?”阿隆转头看着程书寒的侧脸。“嗯,改天吧。”程书寒吐出一句话,没有看他。
典当行的经营时间是从上午9点到晚上9点,一般8点半以后就没有什么客人了,这些之前都已经向客户经理打听好了,所以才在这个时间点带阿隆来。程书寒用力地把大拇指扣在阿隆的手背上,把他带进了店里。
“不喜欢了,是吗?”阿隆轻声问,语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程书寒没有回答。
客户经理看到他们走进来,点点头,向左侧的办公室指了指。
程书寒伸手把阿隆拎着的袋子接过来,叫他进去。
门被关上之前,阿隆透过门缝说了一句:“糖霜不要放得太多,不然会太甜。太甜,你也会觉得腻,对吧?”
她并不想看到他的笑容。
第二天,客户经理很准时地打来了电话。
“喂,程小姐吗?钱已经打到您的账户了,一共10万,请查收。”
“嗯,我刚刚查过了,没错,谢谢。”
“哪里的话,客户满意是我们的最低目标。”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刚好是10万元整吗?”
“是这样的。综合评定典当品的七个条件之后,我们给出的估价一共是87000元。”
“那为什么?”
“这就是我给您说的那项加权了。典当品可以主动提出升高估价,也就是说,他要求将估价抬高到10万元。当然,这样的话,当您来赎当的时候,本金和利息也会更高。”
“哦,是这样啊。谢谢。”
“我想是因为,他相信您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来赎回他吧。”
程书寒没有听到经理说的最后一句,在那之前,她挂断了电话。
法则二:禁止违背“九出十三归”
同学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宁宣才姗姗来迟,大家都不依不饶地要他罚酒三杯。
他一边解释业务实在太忙跟总监解释了半天都不让提前走,一边坐到桌子边。
大家又打趣说别想骗人,你自己不就是总监吗?
叶宁宣连连摆手,说差得远差得远。
班长为叶宁宣满上一杯酒之后说:“宁宣,大家刚才汇报自己的情况也都差不多了,上次这么大规模聚会还是五年前,所以你也得好好交代一下。”
“明白,明白。”叶宁宣端起酒抿了一口,“那,从哪里开始讲呢?”
“简单说下这五年的经历吧,先讲感情。”
“对!宁宣一直是班里的帅哥,女生们都很关注你的感情生活呢!”一个女同学喊了一句。
叶宁宣尴尬地搓搓脸:“感情生活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呀,我刚刚离婚,不太想讲这个话题。”
大家沉默了半晌,班长圆场说:“好好好,不讲感情,谈工作吧。咱们班干什么的都有,互相也有个照应,宁宣,我记得你是在一家银行上班?”
“不是,不是银行。”叶宁宣苦笑,这样的误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是在废城生命集团的人际交往分部。”
“听起来就很厉害,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们两年前开设了男朋友典当行,你们听说过吗?”
一些人点头,一些人摇头。
“主要是面向女性,她们把男朋友抵押给我们,我们借钱给她们。”
女同学们都张大了嘴:“呀,还可以这样做啊!回头我把我老公卖给你们!”
“不是卖,是典当。”
班长举着自己的酒杯与叶宁宣碰了一下,笑着说:“你们这些想卖老公的可以来找我,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冷鲜肉行业正面临着原料匮乏的困境。”
大家一阵大笑。
“宁宣,那你是负责哪一块?”
“我带了几个年轻人做赎当管理。”
班长又一口酒下肚,满面红光,“明白,就是专门把男人还给女人。”
“可以这么说,那些有钱来赎回男朋友的女人都是由我们接待的,算好本金和利息,成了死当的,我们也负责转交给处分部门的同事。”
“很积德的工作。”班长大概也想不到更好的词了。
“这是我的名片。”知道这一项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叶宁宣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分发给同学们。
有人大声地念出了头衔:“废城生命集团人际交往分部典当业务组主管。”
自然又是一大堆的恭维话。
虽然前一晚并没有喝太多酒,但叶宁宣还是睡到上午10点半才醒过来。
努力了几次,终于睁开眼睛,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之上,有一块银制的镜面,可以清楚地映出床上的人影。那是前妻很喜欢的设计,大部分时候,自己也很享受在里面看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裸体,不过如今只反射出落寞。不知怎么又从床的右边睡到了左边,叶宁宣翻了个身,脸埋在床单里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还有她的味道。
叶宁宣穿上裤子,光着上身——这在以前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走到卫生间,拿出杯子里唯一一支牙刷,挤上牙膏——这牙膏用这么久了还没用完,右手刷牙,左手拽着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明明还年轻,却显得这样没有精神,洗完脸之后也没有什么起色。
回到客厅,看到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人发来信息。
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叶宁宣你好,我是昨天同学会上的夏璐,你还记得吗?我有一点事情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与我见面。
叶宁宣努力在脑海里回忆这个叫夏璐的人,除了一个模糊的女生身影之外,似乎想不起别的什么有用的信息来。自己虽然总是被同学们取笑是大学班里的帅哥,但其实那时候还是个比较自闭的人,和班里的女生没有什么来往,对她们的印象也仅仅在于见到的时候不会把名字和脸对错号而已。
刚刚收到名片,就有事情要拜托我,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什么样的事情吧。叶宁宣明白这种请求的来源和去处——来自事主的无能为力,去往狂人的自以为是。这样讲多少有些戏谑的味道,并没有设身处地地考虑世俗的无奈和艰难。
不过,既然今天是周末,也没有特别的安排,就见见她吧,不管她说什么、恳求什么,听一听总是无妨。
于是,叶宁宣回复:“下午2点半在酒吧街那间时光咖啡。”
不出意料,叶宁宣走进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正在向自己招手的女人。她穿一件蓝白相间的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淡黄色的小纱巾,想到是与自己同龄的人,便觉得这身打扮确实显得她更年轻了。
“夏璐?”叶宁宣坐下前伸出右手。
夏璐与他握手,同时点点头,“谢谢你能来。”
“哦,周末嘛,见见老同学也很好。”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叶宁宣还是对面前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说道:“大学四年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我不擅长跟男生打交道,最严重的时候,连男生的眼睛都不敢看。”
“呵呵,我也是。”
“啊?”
“不是,我是说以前我也不太跟女生说话。”
夏璐莞尔一笑,嘴边显出两个小酒窝,“是呢。其实我们女生之间也常常聊起你,猜测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是长头发的还是短头发的,很幼稚是不是?”
叶宁宣淡淡地说:“大概是长头发的吧。”
夏璐不动声色地回应:“所以她是长头发。真对不起,听到那样的事情。”
“没关系,已经半年了,习惯了。”说出口,叶宁宣才发觉这句话是如此违心。
“是吗?我却没有那样豁达,我一直觉得,有个人陪在身边才安心,不管那个是家人、朋友,还是恋人,总之,我不想一个人。”
难道她是见我离婚了,想和我发展关系?叶宁宣不安地想,客观地评价,夏璐算是很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刚刚30岁透出的风情,作为男人的自己一眼就看得出。如果多些时间相处,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也不是豁达,过一两年单身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说起来,离婚之后我的工作效率还变高了,呵呵。”
“我一个人之后,也后悔过之前的决定,想着是不是真的牺牲他,就可以挽回一些东西,结果到头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我什么也没有挽回,全都失去了。”
她讲得有些像谜语了,叶宁宣问:“你找我来是跟这个有关吗?”
“是的。我知道你在男朋友典当行是管赎当的。”
“嗯。”叶宁宣已经猜到是要让他做什么了。“是这样的。你知道发生在一年前的那场游乐场事故吗?”
“是造成一人死亡、多人重伤的那次吗?那种新鲜的娱乐方式,一般都会有风险的,我前妻也想去,被我阻止了。”
“是吧,你很明智。在受重伤的人当中,有一个是我母亲。”
“老太太还真是……怎么说呢?”叶宁宣想不到合适的措辞。
“很新潮对吧?她去之前都没有跟我说,结果遇上了事故。”
“真遗憾。”
“她受的伤非常重,其实我母亲本来身体是很好的,57岁的时候还去玩了一次跳伞,但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打垮了。医生说必须动大手术,不然活不了多久。”
“要很多钱吧?”
“是的。具体是怎样我也不懂,医生说全套下来要140万元。你觉得可笑吗?经济衰退得这样严重,所有的人都穷得要死,只剩下贱命一条,结果这条命还是这么贵。”
“那你当时有那么多钱吗?”叶宁宣不理会她对世事的抱怨。
“没有。我那时候刚刚被公司辞退,其实是公司倒闭了。我东拼西凑也只有70多万元,就开始卖东西,东西折旧起来真的很可怕,家里都搬空了还是有9万元的缺口。我就想到底还有什么是值钱的。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救我的母亲,我8岁就死了父亲,是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说到这里,夏璐流下了眼泪。
叶宁宣递上一张纸巾,并没有说话,他想用沉默去避免,避免自己把那个可怕的词汇说出来。虽然这是自己从事的事业,但当它不得不去利用那些走投无路的女人,去面对她们孤注一掷求助的目光时,他还是会选择躲避。这就是懦弱吧,他在心里嘲弄自己。
“到了最后,我不得不出卖我最宝贵也最值钱的部分。”
“值钱”这个词放在这里总让身为男人的自己感到不舒服。叶宁宣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夏璐的眼睛。
“他追了我两年,在一起四年,彼此都有了解和……信任。跟其他陷入恋爱的男人一样,他也说过‘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的话,不同的是,我当了真,或者说,我逼自己当了真。很残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