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17 死亡的忧惧(2 / 2)

我小心抖着纸张,让墨水风干。这时默塔问:“你要我送去给你姐姐吗?”

詹米摇头。雨滴落在他的披肩上,形成硬币大小闪闪发光的水渍,也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泪珠一样。

“不用,让菲格斯送去。”

“我?”菲格斯的眼睛惊讶地转了一圈。

“对,就是你,伙计。”詹米从我手中接过纸,折好,然后单膝跪下将它塞到菲格斯的上衣里。

“这一定要送到我姐姐手上,就是默里夫人手中,不许失败。这比我的命还重要,也比你的命重要。”

菲格斯受托这项重责大任,有点喘不过气,他起身站得笔直,双手在腰间紧握。“我不会辜负你的,大人。”

一个淡淡的微笑掠过詹米嘴角,詹米一手拍拍菲格斯滑顺的头发。“我知道,伙计,谢谢你。”詹米说。他转动左手的戒指然后拔下,那枚圆顶平底红宝石戒指原本是詹米父亲的。詹米把戒指拿给菲格斯,说:“拿去,拿给马厩那个老头看,告诉他我要你骑多纳斯。领到马就骑回拉里堡,除非一定要睡觉,别停下来,睡觉时记得躲好。”

菲格斯紧张得说不出话,但默塔怀疑地皱眉看着他。“你觉得这孩子能驾驭那匹暴躁的马?”

“他没问题的。”詹米语气坚定。菲格斯终于冷静,跪下来吻了詹米的手。接着他跳起来,往马厩飞奔而去,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詹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闭上双眼,然后张开眼转身对着默塔,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而你,伙伴,我需要你召集大家。”

默塔粗犷的眉毛一扬,但他只是点点头:“接着呢?”

詹米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默塔。“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在荒地和小西蒙在一起。只要把他们聚在一处就好。我带着妻子前往安全的地方,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我会去找你。等我。”

默塔再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然后他停下来,又转回来看着詹米。他的薄唇动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小子。让英格兰人杀你,不要让你的族人来杀你。”

詹米像是被刺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向默塔伸出双臂。他们很快拥抱了一下,但很用力。然后默塔也迅速离开,破烂的格子花呢在他背后飞舞。

我是待办事项上的最后一项。

詹米抓住我的手:“来吧,外乡人,该走了。”

没有人拦我们,路上人来人往,我们靠近荒地时,几乎没有人注意我们。再往前走,离开主要道路,就更没有人看见了。

詹米不发一语,专心赶路,我心里早已填满惊恐,脑中一片空白。

“我带着妻子前往安全的地方……”那时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是两个小时后,他把马头再往南调,纳敦巨岩陡峭的绿色山丘映入眼帘,我恍然大悟。

我明白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哭喊:“不!詹米,不要!我不要去!”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策马加速奔驰,我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去。

就算是即将来临的战争、杜格尔的死亡,都敌不过看到眼前巨岩的恐惧。那儿有一圈受诅咒的巨石阵,我就是通过巨石阵才来到这里。詹米显然想送我回去我的年代,虽然连是否真的能够成功都不知道。

我收紧下巴,跟着他骑过狭窄的小径,通过石楠丛。我心里打定主意,无论他做何打算,都别想让我离开他,即使是纳敦巨岩的魔法也一样。

靠近山顶的山腰上有间荒废的小屋,我们下马站在小屋的门口。这里已经好多年荒无人烟,当地居民传说这里闹鬼,这儿就是妖精岭。

詹米无视我的抗议,仍旧拖我上山,直到小屋前才停下来,我们的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

詹米总算开口:“好了,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这里没有人会找到我们。”

他坐在地上,裹着苏格兰披肩取暖。雨停了,但冷风从周围群山吹来,山上白雪罩顶,阻断了通行。詹米低下头靠着膝盖,刚才的打斗让他耗尽了精力。

我挨着他缩在斗篷里,感觉到他逐渐消退的紧绷和逐渐平静的呼吸。我们沉默地坐着,在那片兵荒马乱的山脚上方,不敢离开这摇摇欲坠的山头。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那片混乱我多少也有责任。

“詹米。”我伸手想触碰他,但又缩手,“詹米,对不起。”

他依旧望着底下那片黑暗空旷的荒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的话,接着他闭上眼轻轻摇头,温柔地说道:“不,你用不着道歉。”

“我应该道歉。”悲痛淹没我之前,我一定得告诉他,是我害他深陷绝境。

“早知道会如此……詹米,如果我那时就走,也许……”

“也许。”他打断我,突然靠向我,望着我的湛蓝色的双眼有和我一样的哀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

他又摇了摇头说:“不必道歉,我明白你的意思,褐发美人,但实则不然。如果你那时离开,情况可能还是照样发展。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发生得早一点,也许情况会不同,也许不会发生——但都只是也许。不仅你我,这件事许多人都有份,同样牵涉其中,不许你把一切全怪罪给自己。”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把拦在我眼前的发丝拨开。泪珠成串滚下我的双颊,他的手指轻轻抚去我的泪。

“我不是说这个。”我伸手挥向那片黑暗,黑暗吞噬了军队和查理王子,还有树林里饥饿的人,与即将降临的屠杀,“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害了你。”

詹米俊秀的笑容温柔得让我心痛,他抚摸着我因泪水滑过而冰冷的脸,掌心传来暖意。“是吗?那我又对你做了什么,外乡人?我带你离开你原本所属的地方,让你陪我度过贫穷的逃亡生活,连累你上战场,让你冒生命危险。这些你也怪我吗?”

“你知道我不在意。”

詹米笑了。“是了。那么我也不在意,我的外乡人。”他抬头看了看山顶,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我看不到石阵,但能感觉到那股近在咫尺的威胁。

我固执地重复:“詹米,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詹米摇摇头,他的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不容我拒绝,“我必须回去,克莱尔。”

我心急如焚抓住他的手臂:“不要,詹米!詹米,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发现杜格尔了!威利·库尔特一定已经说出去了!”

“对,他一定说了。”詹米一只手轻拍着我。他骑马上山时已经下定决心,在他被阴影遮住的脸上,交织着宿命、决心、痛苦与悲伤,此刻他已全部抛开,没有任何哀悼的余地。

“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法国,詹米,我们一定要试试!”我开口时已心知肚明,他一旦下了决定,连我也无法动摇。

“不。”他再说了一次,然后转身举起手,指着下方黑暗的山谷,以及远方覆盖着阴影的山丘,“英国已经警戒,港口都关闭了,过去三个月奥布莱恩一直在想办法找艘船把王子救出去,把他安全送到法国……是杜格尔告诉我的。”他脸上一阵战栗,突来的悲伤揪住他的眉心。他很快抛开涌上的情绪,继续沉稳地解释,“追捕查理王子的只有英国人,要是我逃走,追捕我的除了英国人,还会有高地族人。我既是贼臣又是逆子,也是叛乱分子,还是杀人犯……”他停住,举手揉了揉后颈,轻声说,“克莱尔,我死期不远了。”

止不住的泪珠成串滑落,冰冷的泪痕一路烧灼我的脸颊。“不要。”我的反对毫无说服力。

“嘿!现在我可不是无名小卒了。”他抬手梳过打结的铜红色头发,试图打趣道,“红发詹米逃不掉了,不过你……”他轻触我的唇,手指专注地沿着我的唇细细描绘,“我会保护你安然无恙,克莱尔,我一定会做到。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事。完成这件事,我会回去救我的手下。”

“你说拉里堡的人?可是你要怎么做?”

詹米蹙眉苦思,手指心不在焉地拨弄剑柄。“到时战场上兵荒马乱,我想我可以趁机带他们离开。而且,就算那时候他们知道我……我做了什么……”詹米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英军都打到眼前了,他们也不会在这时候阻拦我。没问题的,我做得到。”他的双拳充满信心握紧于腰际。

“我的人马会跟着我走。老天保佑,他们就是这样才被我带到这里的!默塔已经帮我集结了,我将带他们离开战场,谁也不能阻拦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看到黎明时战场的景象。“战场宽阔,大家会以为我们是战略调动。我会带他们离开荒地,看他们启程回拉里堡。”他沉默下来,好像他只计划到这里。

“然后呢?”虽然我不忍知道后续,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然后我会回卡洛登。”他吐出一口气说,迟疑地向我一笑,“我不怕死,外乡人。不那么怕啦,不过有些死法实在有点……”他唇边露出苦笑,肩膀不由自主地抽动,但他还是极力挤出笑容。

“我或许不配拥有专业的行刑官,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想我和弗雷先生都会很……尴尬吧!我和他一起喝过酒,之后要他把我心脏挖出来……”我再也忍不住悲伤,伸出双臂紧紧搂住詹米。

詹米哄着我:“没事,没事的,外乡人。也许是一颗子弹,或是刀子一划,很快就结束了。”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看过太多战场上受伤与阵亡的士兵,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就是这比让刽子手绞死好一点。在桑德林汉姆公爵宅邸中折磨我的恐惧如海啸般淹没了我,耳边响起逐渐加速的脉搏声,我就快要无法呼吸。

恐惧在同一瞬间离开了我。

我不能离开他,我不会离开。

“詹米,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对着他的苏格兰披肩说。他身体一缩,垂头盯着我。

“你做梦!”

我冷静得不见一丝犹疑:“我要回去。我可以用我的苏格兰连身裙披肩做一条苏格兰裙,军队里有很多年轻男孩,我可以装扮得和他们一样,你自己也说开战后兵荒马乱,根本没人会注意。”

他收紧下巴瞪着我,既怒又惊。“不行!克莱尔,不行!”

“你不怕,我也不怕。”我试图稳住下巴说道,“会很快结束,你说的。”尽管我心意已决,双颊却禁不住颤抖,“詹米,我可以面对所有困难,就是……不能没有你!”

詹米张着嘴,欲言又止。远山的天色逐渐降临,将云彩漆上淡淡的红光。最后他伸手抱住我。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让你离开,最痛苦的不是我?如果你对我的爱,像我对你一样深,我怎么会不明白这就像是挖出你的心,还要你行尸走肉般活下去?”他抚着我的头发,棕色发丝缠绕着他粗糙的指节,“但请你听话,褐发美人,我最勇敢的母狮。你一定要回去。”

我后退,抬头问道:“为什么?在克兰斯穆尔,你把我从女巫审判中救出来时,明明说过如果我会死,你也会陪我一起上火刑柱!”

他紧握我的手,沉着的蓝眼睛望进我心底。“我可以,因为那时你没有怀着我的孩子。”

寒风吹过冻僵了的我,都是因为风太刺骨我才发抖,都是风太凛冽……

我终于开口:“现在可说不准。现在还太早了,我无法确定。”

詹米哼了一声,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别忘了,我也是个会看日子的农夫!外乡人,从你第一次和我恩爱那天起,你的周期从没迟过一天,可是到今天你已经四十六天没有动静了。”

我气得大骂:“你这浑蛋!你竟然算我的周期!在打这场烂仗的时候,你竟然算我的周期!”

“难道不是吗?”

“不是!”其实他没有说错。我渴望、祈祷许久的愿望竟然成真,我始终害怕承认,最可怕的是现在才实现,已经太迟。我极力否认:“这也不表示什么,饿肚子也会这样,这种事稀松平常。”

詹米挑起一边眉毛,宽大的手轻轻捧着我的乳房。“别说了。你是很瘦,但它们已经鼓胀,乳尖也变成香槟葡萄的颜色。我看过你怀有身孕的样子,我毫不怀疑,你一定也心里有数。”

我努力压抑涌起的反胃感,这很容易被认为起因于恐惧与饥饿,但我发觉有一股轻微的重量在我子宫里燃烧。我用力咬住下唇,但反胃的感觉彻底席卷了我。

詹米放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双手垂在身侧,黯淡的天色衬出他英挺的身影。

“克莱尔,明天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孩子……是我唯一能留下来的。拜托你,克莱尔,我求你好好照顾他。”詹米平静地请求。

我视线模糊,在这一刻,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徒手折断花茎,细微而清晰。

我终究屈服的那一刻,寒风在我耳边悲啸。

“好,我去。”

天近乎全黑。詹米从我背后环抱住我,我向后靠着他,一起眺望远方的山谷。营火燃起光芒,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起来像小小的光点。我们沉默不语,夜色越来越深。山上静悄悄的,我听不见别的声音,耳边只有詹米平稳的呼吸声,每一次吐纳都那样珍贵。

他在我耳边低诉:“我答应你,我会找到你。如果我必须忍受两百年没有你,这两百年的炼狱就是对我的惩罚,因为我有罪,我曾经撒谎、杀人、偷窃、谋反、背叛。只有一件事抵得过这一切,就算我站在神的面前,我所有的罪与之相比,都远不足虑。”

他的声音更低沉,几乎像是耳语,他的双臂紧紧搂着我。

“主啊,你赐予我一个珍贵的女人,而我爱她如此之深!”

我们细细体会着彼此每次触摸,刻画每个片刻记忆,当作护身符,以对抗未来没有他的空虚。

我抚摸他结实的身躯每个柔软的凹陷、每处私密的禁地,感受他身形曲线的优雅与力量,赞叹每条强健的肌肉。我的手指细细描绘他肩膀精实而充满弹性的弧线,沿着他光滑健美的背部向下,游移在他如陈年栎木般坚硬的双臀。我尝到他锁骨凹陷处的汗水,品着他双腿间温热的麝香味,他柔软的唇如此甜蜜,有淡淡的苹果干香气与杜松子的苦味。

“我的克莱尔,你是如此完美。”他低语,轻触我双腿内侧滑溜细嫩的肌肤,头发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衬着我雪白的乳房。天空乌云密布,最稀微的天光从屋顶的洞孔泻入,隔着一道薄墙,轻柔的春雷闷声在山谷间不停地呢喃。他已然硬挺,因满溢的渴欲而膨胀,我的抚弄让他无助地呻吟,因为更多欲望激起而痛苦。

他再也无法等待,像刀锋入鞘狠狠占满我,我们快速而激烈地律动、交缠、需索,迫不及待攀向欲望的最高潮,又恐惧迟疑着攀至巅峰,因为我们深深明白,自此之后,就是无垠的分别。

他蛮横进出逼我随着感官的浪潮上上下下,在登顶边缘喘息颤抖,直到最后我抚着他的脸,手指缠绕他的发丝,在他身下拱起背臀,紧紧抵着他,催逼他、力促他深入核心。

“快,詹米。”我轻声对他说,“和我一起,给我,求求你!”

我们更深陷沉沦,一波波快感漫过每一寸肌肤,任凭身体的节奏失控呻吟,欢爱的气味借着激情喘息,在冰冷黑暗的石屋里回荡,萦绕不散。

我们身体紧紧密合,詹米沉甸甸的身躯让我感到幸福、充实与安慰。如此结实优美,充满热力与生命力的男人,怎么可能在几小时内,将不复存在?

最后,他轻声说:“你听。听见了吗?”

除了穿过屋顶孔洞的风的呼啸声与雨水的滴答声,我什么也没听到。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沉稳、缓慢紧贴着我跳动,我的心也一声和着一声,两颗心跳着生命的节奏。炙热的血液在他体内循环,流经我们核心的联系,传入我的体内,一起循环。

我们就这么交缠不离,身上披着温暖的苏格兰披肩和斗篷,身下是我们散乱的衣服。他终究依依不舍滑出我的紧紧包覆,从后头抱着我,厚实的大掌捧握住我的下腹,气息吹拂我渴求相依的背颈。

他耳语:“睡一会儿吧,褐发美人。我要再这样睡一次,抱着你,抱着我们的宝宝。”

疲惫的力量袭来,我坠入睡眠的湖面之下,甚至没有一点涟漪。时近黎明,詹米的手依然环抱着我,浓夜渐渐淡为白昼,无力挽回暗夜的庇护。

我侧身支起手肘看着他,看光线抚弄他狂野俊逸的脸庞,在沉睡中显得纯真无邪。看曙光洒上他的发,闪耀灿烂的光芒,最后一次熠熠生辉。

锐利的痛苦淹没心口,我一定是惊呼出声了,因为詹米随即睁开眼睛。他脸上挂着只属于我的笑容,湛蓝的眼睛比以往更精细地探索我的五官。他将把我烙印在脑海里,就像我也在记忆里深深刻下他每一道令我窒息的线条。

“詹米,给我一个印记。”我哽咽低哑的声音划破互相凝视的寂静。

“嗯?”詹米诧异而不解。他塞在袜子里的苏格兰双刃短剑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刀柄刻着雄鹿角,就在衣服堆里闪耀着。我伸手取来。

我急切的眼泪凝在眼眶里:“深一点,才能留下疤痕。我要带着和你的联系,一个属于你的东西,能让我一直留在身边。詹米,求求你。我不在乎痛楚,没有什么比离开你更痛苦。至少当我摸到它,不管我身在何处,都能感觉到你和我。”

我的手握着刀柄,他的掌心贴着我另一只手的掌心。他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终究还是轻轻捏了我的手,点点头,便执起锋利的短剑,我则向他伸出右手。披肩和斗篷温暖着我们,但詹米吐出的气息凝成一缕缕的白烟,往寒冷小屋上空飘散。

他把我的手掌摊开,细细检视,并举到唇边,在掌心深深一吻。他用力吸吮我的大拇指掌丘后放开,接着往麻木肿胀的掌肉迅速一割。顶多像是轻微灼伤,但鲜血立即涌出。詹米很快执起我的手吸吮,直到血流减缓。伤口现在有点刺痛,他用手帕仔细帮我包扎,我看到伤口是小小的“J”。

这时他把小刀递给我。我接过刀,有点犹豫地捧着他伸出的手。

他闭上眼紧抿双唇,但当我把刀尖刺入他那厚实的拇指掌丘时,他还是轻轻哼了一声。一个手相师曾告诉我,这个小丘叫作金星丘,掌管激情与爱欲。

等我割出一个小小的半圆形,才意识到他给了我左手。

我说:“我应该拿你的右手。剑柄会压到伤口。”

他微微一笑:“不论最后一战什么时候来临,我每一刻都可以感受到你。”

我解开沾了血的手帕,将伤口紧紧压在他的伤口上,手指与他紧扣。在我们双掌间,血液还不粘手,依旧温暖而湿滑。

我轻轻吐诉:“你是我血中之血……”

“……骨中之骨。”他轻声应和。誓言的最后我们都无法承诺:“我将灵魂交付予你,直至生命终了。”但它无声地悬在我们之间,隐隐作痛。最后,詹米弯着一边嘴角笑了。

“比生命更长久。”他语气坚定,把我拥入怀中。

最后他叹气说道:“至于弗兰克,好吧,我让你自己决定怎么向他形容我。他可能不想听。如果他愿意,就像你对我谈起他一样,那么请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就算我别无选择,我还是相信他。还有告诉他……”詹米手臂突然收紧,脸上半是苦笑,半是认真,“告诉他我恨他入骨,恨不得挖出他的心肝!”

我们着好装时,晨曦已经转为白昼。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早餐可吃。该做的已经做完,能说的也已经说尽。

詹米必须马上动身,才能及时赶到德鲁摩西荒地。这是最后的离别,我们却无法说再会。

最后,他嘴角浮起一朵微笑,弯身轻轻吻了我的唇。

“据说……”他开口,又停下来清清喉咙,“据说,古时候有男人要出远门做大事,他会找女巫祈求祝福。他会站着,望着出发的方向,女巫在背后为他祈祷。女巫一祝福完他就动身,不能回头,否则会给他的冒险招来噩运。”

他再次轻抚我的脸颊,然后转身面对敞开的门。早晨的阳光流泻进来,在他的发上映出万道金光。他立直背脊,披着苏格兰披肩的身躯雄伟英挺,并深深吸一口气。

“祝福我,女巫,然后就走吧!”

詹妮教过我几句用来保平安的古盖尔语祷词,我回想构思着完美的祷词,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耶稣,马利亚之子,我求告你的名,以及主所爱的门徒约翰,及所有红色领域中的圣徒之名,在即将来临的战斗中保护你……”我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我停了下来,下面山坡上有个声音打断我。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

詹米愣了一秒钟,我的手感觉到他的肩膀变得僵硬,然后他转过身,推着我到小屋后方,那里有一堵塌陷的墙。

“走那里!英国人来了!克莱尔,走!”

詹米跑向门口,手压在剑柄上,我往墙的缺口跑去,心脏就快从我的喉咙跳出。我停下来,抓住那片刻,只为看他最后一眼。詹米也转过头,与我四目交接,那一刻他突然迸发出绝望向我冲来,粗蛮地把我推到墙边,用力抵住我,我感觉他刚烈的铁根硬实地顶着我。

他低哑着对我说:“再一次,我要你!”我随即撩裙子,他掀苏格兰裙。这不是做爱,他急速猛烈地戳刺,狂热而专注。声音更近了,不到一百码。他重重地吻我,我口中留下血的味道。“孩子取名布莱恩,纪念我的父亲。”他手一推,催我往墙上的缺口跑去。我回头时,已见他横在门口,左手上的长剑半出鞘,右手握着短剑。

英军不晓得屋里有人,没想派兵绕屋子侦察。我冲过小屋后方荒芜的山坡,跑进山顶浓密的赤杨树丛。

我泪眼模糊拨开树丛与枝叶,跌跌撞撞。后方传来叫喊声和金属交碰的声音,我的大腿上还残留着詹米湿滑的爱液。山顶和我的距离仿佛未曾缩减,似乎我下半辈子都得努力狂奔,才能穿越这些纠结的树枝。

后方的树丛传来哗的一声,有人发现我了。我抹干眼泪往上爬,山坡陡峭,我必须手脚并用。来到山顶开阔的空地,我看到记忆中的花岗岩层。伸出悬崖的一小丛山茱萸就在那儿,还有小石头围成的那圈乱石堆。

我在石阵边缘停下脚步,往山下望,拼命想看清楚詹米。有多少士兵到了小屋?詹米能摆脱他们骑上山脚那匹马吗?要是不能,他就没办法及时抵达卡洛登了。

突然,下方的树丛分开,闪过一抹红色,是逼近的英国士兵。

我于是转身,用最后一口气冲过石阵边的草地,朝岩石的裂缝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