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高地军一起往北撤退,沿路都是士兵留下的踪迹。我们经过几队步行的士兵,他们低着头,迎着风雨坚强迈进。另外有些人则躺在沟渠里,倒在树篱下,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沿路都是遭遗弃的装备与武器,还有一辆马车翻覆,车上几袋面粉撒出,被雨淋得湿透。一挺小型长管炮撑在树下,两根炮管在阴影中闪着深色幽光。
一路上天气也不赏脸,耽搁了我们的行程。这天是四月十三日,我或走或骑,有种可怕的感觉不断啃噬我的心。默里勋爵和氏族族长,查理王子和他的首席顾问,他们都在卡洛登大宅,这是我们路上遇到的一个麦克唐纳族人传来的消息。他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们也没拦他,就目送他如活尸般跌跌撞撞消失在迷雾中。一个月前英军带走我的时候,高地军的粮食配给就已经短缺,现在情势显然每况愈下。路上的士兵因为疲惫饥饿而步履蹒跚,但他们一个个都遵照王子的命令,固执地朝北方推进,走向苏格兰人称为德鲁摩西荒地的地方,走向卡洛登。
沿途中,有一段路况实在太糟,脚步踉跄的小马没办法行走,我们只好领着马绕过一片小树林,踏过一片潮湿的欧石楠,吃力翻爬了近半英里,道路才能通行。
詹米从我麻木的手中接过缰绳,对我说:“穿越树林步行比较快。”他下巴朝一小片松树与橡树指了指,那儿地面潮湿,湿树叶升起清凉甜美的气味。“外乡人,你走那条路,我在另一边和你碰头。”
我很疲倦,不想和詹米争辩。每踏出一步都花了我不少力气。走进树林,踩在光滑的层层树叶与松针上,肯定比踏在潮湿危险的石楠丛中轻松一点。
林中很安静,头顶的松枝降低了风的呼啸声,雨滴穿过枝叶,啪嗒啪嗒轻轻落在层层坚韧的橡叶上,即使叶片都已打湿,沙沙声依旧不绝于耳。
离前方树林边缘不到几英尺,一个人躺在那儿,身旁是一块灰色巨岩。他身上的格子呢有淡绿色,就像岩石上的苔藓;也有棕色,就像飘来覆盖他半身的落叶。他已经融进整座树林,要不是看到那一小块鲜蓝色,我可能就踢到他了。
那块鲜蓝色是一种奇特的菌类,如天鹅绒般柔软,遮盖住赤裸、冰凉的苍白肢体,沿着骨骼与肌腱的曲线,往上长出小小的蕈伞,在风中颤动,就像森林里的野草与林木,侵入贫瘠的土壤。
那抹艳蓝就像闪电般鲜活,生动而奇异,我不曾见过,但曾耳闻。我照顾过一个老兵,他历经第一次世界大战,参与了惨烈的壕沟战。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们叫它死人蜡烛。它那种鲜明的蓝色别的地方都看不到,它只长在战场上,长在死人身上。”老兵抬头看我,白色绷带下垂老的眼睛闪着疑惑,“我一直想知道,没有战争的时候它长在哪里。”
我想,在空气中,或许有看不见的孢子,等着抓住生机。它颜色灿烂、奇特而鲜亮,一如这男子的祖先在作战前用来彩绘身体的菘蓝。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男子的头发,在空中卷动、飘扬,滑顺又充满生命力。我出神地盯着尸体,后方落叶发出啪嚓声,我突然一惊,回过神来。
詹米站在我身边低头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肘,带我离开森林,留下那具死尸,身上覆满腐生植物,带着战争与殉难的颜色。
我们无情地逼迫自己驱策小马,终于在四月十五日早上抵达卡洛登大宅。我们从南边走来,先经过几栋外屋,士兵看到屋子时出现一阵骚动——几乎可以说是轰动了。奇怪的是,马厩竟然是空的。
詹米下马,把缰绳递给默塔,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有点不对劲。”
默塔瞟了马厩的门,微微让开,点点头。骑在默塔后方的菲格斯原本想跟上前,却被默塔喝止。
我骑马太久,浑身僵硬,便下马跟上詹米,还在马厩里一摊泥上滑了一跤。马厩有点奇怪。等我跟着詹米穿过马厩门,我才意识到哪里奇怪——太安静了。
马厩里静悄悄的,又冷又暗,完全不像平常那样温暖热闹。不过,里头也不是完全没有生物,黑暗中有个黑影在动,看起来比老鼠或狐狸都大。
詹米往前站一步,想也不想就挡在我身前,说道:“是谁?亚历克,是你吗?”
干草堆里的身影慢慢抬起头,苏格兰披肩滑落,理士城堡众马之王露出的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因为多年前的意外而失明,盖着一块黑眼罩。通常一只眼睛就够了,只要一只灵活闪动的蓝眼睛,就能管住马厩里的小伙子、马匹、马夫和骑士,让他们都服服帖帖。
现在,亚历克·麦克马洪·麦肯锡的眼睛呆滞又灰暗,就像一块石板。那高大的身体原本充满活力,如今却蜷缩在一起,饥饿更让他的脸颊一片木然。
詹米知道亚历克因为天气潮湿,关节炎又犯了,于是在他身旁蹲下,让老人不必勉强起身。
詹米问:“我们刚到,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亚历克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且消化问题,并想办法挤出回答。等他终于吐出答案,那些话听起来有股空虚感,或许只是因为马厩里太空洞、阴暗,一切都静止了的关系。
他说:“全部都下锅了,前天晚上他们行军到奈恩,昨天逃回来。殿下说要坚守卡洛登,默里勋爵带着集结到的部队,现在已经在卡洛登了。”
听到卡洛登,我忍不住轻轻悲叹一声。那么,就是这里了。发生这么多事,这件事还是逃不过,而我们人就在这里。
詹米也打了一阵哆嗦,我看到他前臂竖起红色的寒毛。他十分焦虑,但从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
“部队根本没准备好,他们需要休息,难道默里勋爵看不出来?”
老亚历克发出嘎吱声,大概是一种笑声。“勋爵大人知道又怎样?军队现在归殿下管了,殿下说我们要在德鲁摩西和英国兵打。至于食物……”老头儿的眉毛又粗又浓,一根根粗糙地扎出来,去年就全白了。现在他一道眉吃力地扬起,仿佛这小小的表情也耗尽他全力,然后一只关节扭曲的手在腿上一动,指向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他们上个月把马吃了,那之后就没什么食物了。”
詹米突然起身靠在墙上,低着头,全身颤抖。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身体就像马厩的木板一样僵硬。
詹米终于开口:“那我的手下有没有分到应得的一份?多纳斯……它体形蛮大的。”詹米语气平静,但我看到亚历克的独眼突然射出锐利的光芒,知道他也听出詹米在极力忍住哽咽。
老亚历克慢慢从干草堆里站起,痛苦地移动残缺的身体。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尽管因为患了关节炎不能弯曲手指,还是缓缓搁在詹米肩头传达一点安慰。
亚历克平静地说:“多纳斯留着给查理王子,让他凯旋回到爱丁堡的时候骑。奥沙利文说走路不……不适合王子殿下。”
詹米双手掩面,面对空荡荡的马厩站着,全身无力即将不支。
好不容易,他喘着气平复呼吸,开口说道:“我真蠢,天啊,我真蠢。”他垂下双手,露出哀伤的面容,风尘仆仆的脸上泪水纵横。他提起手背抹过脸颊,但泪水仿佛不受控制,从眼中不停淌下。
“起事失败了,我的子弟兵任人宰割,在树林里腐烂……我竟然为了一匹马在哭!老天,我真蠢。”他摇摇头,低声说道。
老亚历克长叹一声,手吃力地滑下詹米的手臂。“小伙子,你还能哭算好了,我已经没感觉了。”
老亚历克笨拙地屈起一条腿的膝盖,又坐下来。詹米站了一会儿,低头望着老亚历克,泪水依然无法遏止地滑下脸颊,仿佛雨水刷洗过光滑的花岗岩石板。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肘,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走到马厩门边,我回头望亚历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影幽暗、弯腰驼背,裹着苏格兰披肩,还睁着的那只蓝眼睛,就像另一只一样空洞无光。
士兵四散在屋内,面容憔悴、精疲力竭,努力想忘掉噬人心骨的饥饿感,也想多探听迫在眉睫的那场浩劫。这里没有女人,陪氏族族长来的女眷都安全送走了,迫近的灾厄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詹米喃喃和我说了几句话,就走向王子目前暂住的区域,留我在门外。我跟着詹米前去对事情没有好处,于是我在房子中静静走动。屋里有低沉的呼吸声,来自沉睡的人,并且气氛凝重,绝望消沉。
来到顶楼,我发现了一间小杂物间,里头摆满零碎废物和不要的家具,此外一个人也没有。我蹑手蹑脚走进这个放满奇怪杂物的小房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在巨大神秘的力量下脱柙而出、毁灭世界以前,想找个避难之所栖身。
房内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灰蒙蒙的早晨。我用斗篷一角擦掉一扇窗格的污垢,但屋外除了浓雾,什么也没有。我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远方某处就是卡洛登战场,但除了自己朦胧的倒影,我什么也看不见。桑德林汉姆公爵离奇死亡,死状凄惨,这件事我知道查理王子已经听说了。我们北上途中遇到的每个人都提到这件事,所以我们可以安全地再次现身了。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也不晓得。那一晚之后,詹姆斯党人的志业是不是从此毁在我们手上?还是我们无意间救了查理王子,让他逃过英国人的陷阱?我伸出手指划过雾气弥漫的玻璃,擦出吱吱的声音,记录又一件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事。
似乎过了很久,我才听到房外的脚步声,落在未铺地毯的楼梯上。我走到门口,看到詹米走上楼梯平台。只消看一眼他的脸,我就明白了。
他脸上的颧骨凸出,因为饥饿而更鲜明,因为愤怒而更锐利。他直截了当地说:“亚历克说得没错。部队正向卡洛登前进,其实他们根本走不动了。他们两天没吃没睡,大炮里也没有弹药,但他们还是去了。”他的怒气突然爆发,抡起拳头往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一捶。几个黄铜小碟接二连三地从一堆家用杂物中跌出,铿锵声响彻阁楼。
詹米的手不耐烦地一挥,抽出腰带里的短剑,猛地往桌子一插,短剑直挺挺嵌在桌上,震得直打颤。
詹米呼吸声粗豪,双拳放在桌上握得死紧:“乡下人说:‘短剑见血,死神不远。’我看到征兆了,他们也都看到了!基尔马诺克、洛奇尔还有其他人都知道。就算预兆全摆在眼前,却一点用也没有!”
詹米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盯着短剑。他在这局促的房间里显得异常高大。他心中燃着怒火,随时可能爆发。没想到,他突然抽回双手,往一张破旧的高背长椅上一坐,把头埋在双手中。
“詹米。”我开口,又咽了咽口水。接下来的话我几乎说不出口,但我还是得说。我早知道詹米会带来什么消息,也想过还能做什么。“詹米,只剩下一个方法了,唯一的方法。”
他低垂着头,额头抵着指关节,摇摇头,没有看我。
“不,回不去了。他下定决心了,穆雷、洛奇尔、巴莱里诺,还有我,都劝过他。但军队现在已经站在平原上,坎伯兰已经往德鲁摩西出发,没办法了。”
医术的力量很大,如果一个医生知道怎么用药物救人,也知道怎么用药物杀人。我之前给了科拉姆氰化物,他还来不及用,死时放在床边的桌上,于是我拿了回来,现在就在我的药箱里。经过粗馏结晶的氰化物外观灰白带棕色,看起来并不起眼。我的嘴干涩到说不出话,我喝了随身酒壶里剩的一点酒,酒的酸味尝起来更像苦涩的胆汁。
“还有一个方法,唯一的方法。”我说。
詹米的头还是埋在手里。一路骑来,他已经极为疲惫,而亚历克令人震惊的消息,更是个沉打击。我们在卡洛登大宅绕过一遍,已经找到詹米手下,或说他的大部分手下。他们看起来备受折磨、衣衫褴褛,和身边瘦骨嶙峋的洛瓦特的弗雷泽族人混在一起。在与查理王子谈完,詹米遭受的打击已远超过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外乡人?”他问。
我犹豫不决,但我不得不说。不管我们有没有办法做到,我必须说出这最后一个可能:“问题出在查理王子,他是关键。这场战事,这整场战争,一切都因他而起,对吧?”
“所以?”詹米现在抬头看我,布满血丝的眼里尽是疑惑。
“如果他死了……”我终于说出口。
詹米闭上眼睛,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退去。“如果他死了……现在,今天,或者今天晚上死了,没有查理王子,就没有开战的理由,没有人下令挥军卡洛登,没有战争。”詹米咽了咽,喉咙细长的肌肉随之起伏。他睁开眼睛盯着我,表情惊骇,低声说道:“天啊,克莱尔,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紧抓脖子上那块色泽朦胧、镶着金座的水晶。
去福尔柯克之前,他们叫我去照顾王子,奥沙利文、塔利巴丁,还有其他几位。殿下生病了,他们说是“身体微恙”。我去见了查理王子,叫他露出胸口和手臂,检查他的嘴巴和眼白。
是坏血病,还有几个营养不良的问题。我是这么说的。
谢里丹愤怒地说:“胡说!殿下怎么可能像普通农夫一样得瘙痒症!”
我反驳:“他一直吃得跟农夫一样,甚至比农夫吃得更差。”农夫没有别的可以吃,只好吃洋葱和包心菜。殿下和他的顾问对这些寒酸的食物不屑一顾,多半吃肉,很少吃别的。我环视四周吃惊又生气的面孔,大多数人都出现缺乏新鲜食物的症状。他们的牙齿松动掉落,牙龈柔软出血,脓泡在殿下白皙的皮肤上大肆蔓延。
我很不想交出含丰富维生素C的宝贵玫瑰果干和干燥莓果,虽然颇为犹豫,但基于救人的本能,终归还是建议用果干为殿下泡茶。但是他们毫不客气地拒绝,我明白他们会找阿契·卡梅隆带着一碗水蛭和柳叶刀,以放血的方式来减轻王子殿下的瘙痒症。
我试图说服詹米:“我做得到,我可以帮他调一剂。我甚至可以想办法让他喝下去。”我的心脏就要跳出胸口,一时间我感到呼吸困难。
“如果他喝完就死了呢?天啊,克莱尔!他们会当场杀了你!”
我把双手夹在腋下,试着让冰冷的手暖和起来。“那重……重要吗?”我拼命想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事实上,还挺重要的。这一瞬间,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天平上比我能救的那数百人重要多了。我握紧拳头,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像只老鼠站在锯齿大张的陷阱前。
詹米立即来到我身边,在我双腿失去重心前接住我,扶我到破旧的高背长椅边坐下,双臂紧紧环抱我。
“我的褐发美人,你是如此勇敢!可是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去的。”詹米在我耳边喃喃说道。
我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可是仍觉得很冷。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杀人提议,觉得有点难受。
“也许还有别的方法。现在食物所剩无几,而且都端给了查理王子。我想也许可以趁乱在他的食物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一些东西。”我说。确实如此,屋里到处都是官兵,在桌上和地板上躺着就睡,脚上还穿着靴子,累得武器都来不及放好。房子一片凌乱,一直有人来来往往。要引开仆人的注意,抓紧机会把毒药加进晚餐里并不难。
一开始的恐惧稍微退去,但决定亲自动手还是让我深感恐惧。恐怖的感觉像毒液在我体内穿梭,让我浑身发冷。詹米紧搂我的肩,然后放开手,仔细考虑整个局势。
查理王子丧命,这场纷扰也不会结束。局势已推展至深,默里勋爵、巴莱里诺勋爵、基尔马诺克勋爵、洛奇尔氏族、克林兰诺氏族,所有人都是叛徒,将被英王夺去生命和财产。高地军也已支离破碎,少了查理王子这个有名无实的领袖,军队将如云雾般崩散。英军在普雷斯顿潘斯和福尔柯克之役吓破了胆,饱尝战败之辱,届时会毫不留情地追击逃亡的苏格兰军,挽回因战败失去的名誉,用鲜血洗刷耻辱。
查理王子虔诚的胞弟约克公爵已经立誓献身教会,也不太可能继承兄长的位置,继续复辟之战。眼前只剩无法闪避的浩劫与毁灭。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解救明天即将战死荒地的士兵性命。
是查理王子自己选择在卡洛登作战,是查理王子顽固、短视、专制,藐视手下指挥官的谏言,坚持南侵英格兰。而不管桑德林汉姆公爵原本立意是好是坏,随他一死,他承诺的援助也成空了。原本盼望潜伏于英格兰的詹姆斯党人也能投入斯图亚特麾下,但南方一直无人前来驰援。查理王子被迫撤回北方,于是执拗地孤注一掷,把装备简陋、精疲力竭、饥肠辘辘的士兵抛进被大雨浸润的沼地上,面对坎伯兰军队愤怒的炮火。如果查理王子死了,卡洛登之役或许不会发生,一条人命,换来两千条活命。但是……这条皇室血脉将不是死于战场,而是遭人冷血谋害。
小房间里有座壁炉,因为缺乏燃料而空荡冷清。詹米坐着凝视壁炉,仿佛要从看不见的火焰中寻找答案。谋杀,不仅是谋杀,也是弒君,更是杀害一位交情匪浅的朋友。
但是,密密排成一列列的高地氏族已经在开阔的荒地上瑟瑟发抖,随着计划不断调整、变动、更改,越来越多的人被抛入战场。其中有理士城堡的麦肯锡族、布尤利堡的弗雷泽族,这四百人都是詹米的亲族。还有詹米自己的手下,拉里堡的三十个人。
詹米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思考着,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绞拧在一块儿,反映他内心的挣扎。我坐在他身旁,屏着呼吸等待他的决定。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伴着轻不可闻的叹息,然后转向我,眼里的悲伤难以言喻。
“我做不到。”他伸手轻捧着我的脸,“我希望老天让我下得了手,外乡人,但我做不到。”
如释重负的感觉袭来,我一时哑口无言,但詹米读出我的感受,握紧我的手。
我低声说:“天啊,詹米,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詹米垂头倚着我的双手,我转头把脸颊枕在他的头上,接着,我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充满憎恶地看着我,是杜格尔,过去几个月他苍老不少:鲁珀特阵亡、没有结果的争执与失眠的夜、战况不利造成的压力、即将战败的痛苦,在他赤褐色的胡子上撒了白丝,他的皮肤透着苍白,脸上也划出十一月时还看不到的深深刻痕。我惊讶地发现,杜格尔现在看起来就像他的兄长——科拉姆。杜格尔一直想领导麦肯锡族,现在他继承了族长的职责,也付出了代价。
“卑鄙的……叛徒!你这婊子!女巫!”
詹米仿佛被枪击般猛地一震,脸色像屋外的雪一样惨白。我弹了起来,撞翻凳子发出的哐当声响是房里唯一的声音。
杜格尔慢慢朝我逼近,斗篷往旁边一甩,露出手边长剑的握把。我始终没注意到后门被打开的声音,门一定原本就虚掩着……他站在门外偷听多久了?
“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该看清你的真面目。”杜格尔轻声说,混浊的绿色双眼深处糅杂了恐惧与愤怒,几乎要把我刺穿。
詹米一个箭步站到我身旁,一手抓住我的手臂,要我退到他的背后。
“杜格尔,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其实……”
“不是?”杜格尔出口打断,他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躲到詹米背后,暂时离开他灼人的目光,“不像我想的?我听到这女人卑鄙地怂恿你谋杀王子殿下!这不但是谋杀,还是谋反!你还想狡辩?”杜格尔的声音依然轻柔,他摇摇头,扁塌油腻的赤褐色头发纠结在一起,披散在肩上。他跟所有人一样挨饿受冻,脸颊瘦到颧骨凸出,但镶嵌在凹陷眼眶里的双眼,燃着怒火。
“小子,我不怪你。”他的声音透出倦意,这让我意识到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不是你的错,詹米,她施法迷住你,谁都看得出来。”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我很清楚她怎么引诱你,就像以前她也对我施过相同的巫术。”他把灼人的目光投向我,“这杀人、说谎的贱货,她会抓住男人的老二,指甲掐住男人的睪丸,把他拖上绝路。小子,这女人,还有其他女巫,都一样,她们就是这样对你施咒的。她们引诱你上床,你把头枕在她们柔软的乳房上,她们就偷走你的灵魂。詹米,她们会吸干你的精气,啃光你的血肉。”
杜格尔伸舌润唇,眼睛紧盯着我不放,一手牢牢握住剑柄。“闪开!我来破解这英国婊子的魔咒。”
詹米挡在我面前,遮住我眼前的杜格尔。
詹米冷静地安抚杜格尔:“你累了,杜格尔。你太累了,又听到不中听的话。下楼吧,让我……”
詹米来不及说完。杜格尔深沉的绿色眼睛盯住我的脸,抢先从腰边的刀鞘里抽出短剑,嘶哑着冲我说道:“我要割开你的喉咙。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该杀了你,解决你这祸水,对所有人都好。”
也许他说得没错,不过不代表我会乖乖站着,让他弥补过去的懊悔。我快步退往桌子,紧紧抵着桌缘。
“退后,杜格尔!”詹米冲到我前面,举起前臂,阻止杜格尔向我逼近。
杜格尔甩着头,公牛般血红的眼紧盯着我。杜格尔嘶哑地说:“我要杀了这女巫、这叛徒!给我闪开,小子。我发誓,如果你胆敢护着她,不管你是谁,我照杀不误。”
他一个箭步闪过詹米,抓住我的手臂。尽管他又累又饿又上了年纪,力气仍旧胜过我许多。他手指紧紧钳住我的手臂。
他用力硬扯,我痛得大叫,举脚猛踢。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向后扯,熏臭黏热的呼吸吐在我脸上。我尖叫着打他,指甲掐进他的脸,挣扎着想脱身。
詹米一拳打在他肋骨上,使他一阵猛咳,詹米另一拳又挥下,打中了他的肩膀,让他的手臂一麻,放开了我的头发。他突然这么一放,我用力反弹冲撞到桌子,痛得我不住呻吟。
杜格尔转身面朝詹米,摆出战斗的架势,短剑刀锋向上。“既然这样,放马过来。”他喘着粗气,重心微微左右摇晃,伺机而动,“弗雷泽的小畜生,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天生就是个叛徒。过来啊,小狐狸,看在你母亲的分上,我会给你个痛快!”
阁楼窄小,几乎没有施展的空间,无法抽出长剑。詹米的短剑紧紧插在桌上,可说是手无寸铁,于是随着杜格尔移动,詹米眼神机警地盯着来势汹汹的短剑。
“把刀放下,杜格尔,如果你心里还有我母亲,那就看在她的分上听我说!”
杜格尔没有回答,突然对准上方,伸臂一刺。
詹米巧妙躲过,短剑又从另一边挥过来,他再次躲过,年轻灵活是詹米的优势,但杜格尔手上有刀。
杜格尔往前一步,短剑从詹米身侧往上一划,划开詹米的上衣,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詹米痛得发出嘶声,往后一跳,抢在短剑迅速挥下前,伸手抓住杜格尔的手腕。
刀锋光芒隐约一闪,消失在两具打斗的身躯之间。他们扭打在一起,像恋人一样紧缠对方,空气里充满了男人的汗水与狂暴的辛辣气味。刀锋再次出现,两只手争夺着浑圆的刀柄。刀身猛地一刺,一人大声狂吼,另一人痛喊出声。杜格尔退了几步,身体摇晃,五官纠结,双颊满是汗水,而那支短剑的刀锋则没入他锁骨之间。
詹米身体一斜,气喘吁吁地靠在桌缘,瞳孔因惊愕扩张,头发因汗水濡湿,上衣裂缝染上伤口的血迹。
杜格尔发出可怕的声音,界于惊恐的喊叫与窒息的呼吸声,蹒跚倒下之前詹米接住他,但詹米也被杜格尔的重量拖着跪倒在地。杜格尔的头靠着詹米的肩膀,詹米双臂抱住杜格尔。
我迅速来到他们身边,想帮忙扶住杜格尔。但是为时已晚,他身体瘫倒并开始抽搐,从詹米怀抱中滑脱,在地上缩成一团,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挣扎着。
詹米让杜格尔的头枕在大腿上,扶起他的头。我看见他脸孔扭曲,面色暗红,眼睛合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嘴巴不停在动,说着什么。他使尽全力想说话,但除了受伤的喉咙一直发出粗哑刺耳的声音,他说不出任何字。
詹米脸色铁青,显然他明白杜格尔说的话,使劲想压住杜格尔抽动的身体。杜格尔最后一阵痉挛,发出最后的断气声,便静静平躺不动。詹米的手紧紧抓住他肩膀,仿佛怕他再次起身。
“天神保佑啊!”一声沙哑的嗓音传来,杜格尔的手下威利·库尔特站在门口,吓得瞠目结舌,瞪着杜格尔的尸体。尿液从杜格尔散乱的斗篷底缓缓流出,聚成一小摊。威利在胸前画了十字,视线没有移开。
“威利。”詹米站起来,颤抖的手抹过脸庞,“威利!”威利嘴巴张开,一脸困惑地看着詹米。
詹米一只手搭在威利的肩膀上,推他进了房间。“我需要一小时。给我一小时,然后我就回来解释这件事。我以我的名誉保证,我说话算话,但我需要一小时的自由,就一小时。请你等我一小时,再把这件事说出去。”
威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来回看着杜格尔的尸体和詹米,他终于点头,显然是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做,只能答应詹米的要求。
詹米用力吞咽,拍拍威利的肩膀。“很好。留在这里,帮杜格尔的灵魂祷告……”他朝地上的尸体点点头,眼神却回避开来,“也帮我祷告吧!”他俯身横过威利,拔出桌上的短剑,然后推着我出门、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双眼紧闭。他深深吸气,仿佛就要晕厥过去。我把手贴在他胸口,发现他浑身发抖,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很快又站直身子,对我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臂。
“我要去找默塔。”他说。
默塔就坐在屋檐下一块干燥的地方,用苏格兰披肩罩着头,抵挡雨雪。菲格斯蜷缩在他身旁,因为骑了很长一段路,累得打瞌睡。
脸色阴沉的默塔一见詹米的表情,便立即起身,一副随时待命的姿态。
詹米劈头就说:“我杀了杜格尔。”
默塔的脸瞬间惨白,然后又恢复了平常谨慎严厉的神色说道:“哎,接下来怎么办?”
詹米摸索着毛皮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颤抖的双手却打不开。我接了过去,在屋檐底下把纸摊开来。
纸的顶端写着“财产让渡书”。纸上内容简短,只写着几行黑字,将图瓦拉赫堡的所有权移转予詹姆斯·雅克布·弗雷泽·默里,上述财产委托给归属人双亲詹妮·弗雷泽·默里以及伊恩·默里代管,直至归属人成年。底部是詹米的签名,还有两行空白,旁边写着“见证人”。日期是一七四五年七月一日,是查理王子在苏格兰岸边开始发动叛乱,让詹米成为英国叛徒的前一个月。
“我要你们在这里签名,你和克莱尔。”詹米说着,从我手上拿过纸,递给默塔,“不过这表示你们要做伪证,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们。”
默塔黑色的小眼睛快速扫过让渡书,冷冷说道:“你是没有权力要求,不过,你也用不着要求。”他用脚推了菲格斯,菲格斯突然坐起,眨着眼睛。
“小子,溜到屋里帮你大人拿墨水和鹅毛笔,动作快!”默塔说道。
菲格斯甩头清醒一下,看詹米对他点头,拔腿就跑。
水从屋檐滴到我的背颈,我颤抖着,把肩膀上的苏格兰羊毛连身裙披肩拉紧一点。无从得知詹米写这份文件的时间,只知道日期是假的,看起来詹米在谋反前就准备好了。成为叛国贼,所有的财产和土地将会被查封,但如果没人怀疑这份文件,那这一切就可以安全移转给小詹米。至少詹妮一家可以安全留住土地农舍。
詹米可能早就预知需要让渡财产,不过我们离开拉里堡前,他还没有签署文件,他希望能想办法回来,再度宣告他拥有这座家园。既然无法实现,至少还能保护家园不被查封。除了我和默塔两个见证人,将不会有人知道詹米于何时签署。
菲格斯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拿着一小瓶墨水和光秃秃的鹅毛笔。我们把文件贴着墙,小心地先甩甩鹅毛笔,免得墨水滴到纸上,然后轮流签名。默塔先签,我看到他的中间名写的是菲茨吉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