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15 意外迭生(2 / 2)

小小的黑色身影朝树林跑去,手上松木火把的火焰向后飘动,在湿冷的风里闪耀着橘红色的火光。他们跑到园林边,这时一小团模糊的人影出现,一个翻滚跳到屋前的草皮上。地面潮湿,草皮也因冬天而枯黄,这人滚落地面的力道在地上留下一道深长的黑沟。

我踮起脚尖,抓着木条,头顶住木条想看得更清楚些。天色已完全暗了,底下有场骚动,借着火炬的光,只能偶尔看到挥舞的四肢。

我一颗心快跳出来了,但还是努力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他不可能是詹米,他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不可能是现在,也不会是一个人——他应该不会自己一个人来吧?现在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攻击,那人跪在地上,缩成一团黑影,公爵的猎场看守人和马夫抡起拳头和棍棒,往他身上不停地招呼。

直到那缩成一团的人影摊平在地,呐喊声便停止,零星有人又补上几拳,这帮仆役才向后退开。他们交谈了几句,但我的位置太高,听不见谈话内容。接着两个人弯身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挟在腋下。我在三楼,看着他们从我窗下走过,往屋子后方走去,借着火光,我看到一双脚穿着凉鞋拖在地上,肮脏的衬衣给扯得稀烂。他不是詹米。

一路上有个马夫蹦蹦跳跳的,得意地拿着一条皮带上厚厚的皮革钱包。我的距离太远,听不到皮带上小金属物碰撞的叮当声,但这些小金属物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一阵恐惧与绝望涌上来,我双臂发软。

这些金属物有硬币、纽扣,还有流浪乞丐的铅制小徽章,这个徽章是种许可,让乞丐可以在特定的教区行乞。修·门罗曾受土耳其人虐待,为了照顾他,教会颁赠他四个行乞徽章。他不是詹米,他是修·门罗。

我颤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住,但还是跑到门口,使尽全力捶打房门。

我大声尖叫:“放我出去!我要见公爵!听到没有,放我出去!”

不管我怎么捶打喊叫,外面都没反应,我又冲回窗边。楼下的景象现在非常祥和,一个小男孩拿着火把站在园丁旁边,看园丁跪在草坪周围,轻柔地将打斗过程中铲起的草皮换成新的。

“喂!”我吼道。窗户给木条挡住,不能向外推开;我跑到房间另一边,抄起一座沉重的银烛台,奔回窗边,砸碎一块玻璃,不顾碎片飞散。

“救命啊!喂,下面的!告诉公爵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救命啊!”下面有个人好像转头望向我,但另外两个人仍继续工作,没有人朝房子走来,好像只是听到鸟儿夜啼,划破了他们身周的暮色。

我跑回门边,捶门呐喊,又跑回窗边,然后再跑回门边。我呐喊、哀求、威吓,直到喉咙嘶哑,我捶着坚硬的房门,直到拳头红肿瘀青。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听起来这栋宽阔的房子里好像只有我一人。走廊的寂静深不可测,一如屋外的黑夜,一如阒静的坟堆。我的恐惧溃堤,最后跪倒在门边,痛哭失声。

我醒来,身体又冷又僵硬,脑袋抽痛,同时感到有个宽大结实的东西在地板上推我。敞开的沉重大门夹到我的大腿,夹在门与地板间的空隙,我醒过来,痛得动了一下。

“噢!”我笨拙地翻身,挣扎着用手和膝盖撑起身,头发垂在脸上。

“克莱尔!请……请小声点!你受伤了吗?”玛丽在我身边跪下,她穿的细麻布长袍上了浆,沙沙作响。门在她背后关上,我听到上方传来上锁的声音。

我茫然地说:“对……我是说,没有,我没事。但是修·门罗……”我赶紧住嘴,摇摇头想清醒一点,“玛丽,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低声说:“我买通管家让我进来。你说话一定要那么大声吗?”

我用正常的音量说:“没关系,门那么厚,除非里面有足球比赛,不然外面也听不到。”

“什么比赛?”

“没事。”虽然我的眼皮又湿又肿,脑袋抽痛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但神志已经逐渐清醒。我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水盆旁,在脸上泼点冷水。

“买通管家?不过我们还是被锁在里面吧?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一边用毛巾擦干脸,一边问道。

房里光线昏暗,玛丽看起来脸色苍白。昨晚我睡在地板上时,蜡烛已经燃尽熄灭,现在除了壁炉余烬深红色的光芒,房里没有别的光线。玛丽咬着嘴唇。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吉布森太太很怕公爵怪罪下来,所以不敢给我钥匙。她只答应把我和你锁在里面,然后早上让我出来。我想你可……可能想有人陪。”她怯怯地补了最后一句。

我说:“呃……谢谢,你真好。”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蜡烛,走到壁炉前点燃。蜡烛熔化淌下蜡油,凝聚在烛台上,我不管会不会弄坏桌子的凹雕花纹,就在桌上倒了一小摊蜡油,把新的蜡烛立在桌上。

“克莱尔,你、你惹上麻烦了吗?”玛丽说。

我咬住嘴唇,免得回答得太轻率。毕竟她才十七岁,她不了解男人,或许更不懂政治。

“对,可能还是很大的麻烦。”我的大脑开始转着,就算要逃跑时玛丽帮不上忙,但至少我可以向她打听她的教父,还有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听到刚才外面树林边的嘈杂声了吗?”她摇摇头,身体颤抖着,因为房间很大,炉火的热度还没传到床边,就已经消散了。

“没有,但我听到厨房女仆说,猎场看守人在园林捉到一个盗猎人。这里好冷,我们可以到床上吗?”

她爬过床罩,缩在床单边的枕垫下。她的屁股浑圆匀称,在白色睡衣下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我说:“他不是盗猎人,其实说他是盗猎人也没错,不过他也是我的朋友,正要去找詹米,告诉他我在这儿。你知道看守人抓到他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玛丽转过身,浮现在床帷阴影中的面孔苍白而模糊。即使昏暗,我都能看见她深色的双瞳陡地放大。

“噢,克莱尔!太遗憾了!”

我耐不住性子回道:“我也很遗憾。你知道那个盗猎人在哪儿吗?”如果修·门罗被监禁在马厩之类能接近的地方,或许还有一丝微薄的希望,让玛丽想办法在早上放走他。

玛丽嘴唇颤抖,说话断断续续,相较之下她平常的口吃还比较好懂。我早该察觉不对劲,当她好不容易把话说完,这句话就像一把射出的匕首,刺穿我的心脏。

“他、他们把、把、把他吊死了,吊在园、园林大、大门口。”

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身边的事。震惊、悲伤、恐惧、希望破灭就像洪水席卷而来,完全淹没了我。我隐约意识到玛丽的小手怯生生地拍着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手帕、要不要喝水,但我还是像球一样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痛苦绝望像拳头一样揪住我的胃,我在等它慢慢放松。最后,我榨干了恐惧,或许也榨干了自己,然后无神地睁开眼睛。

“没事的。”我试图振作坐起身来,粗鲁地用袖子擦鼻子。我接过玛丽递上来的毛巾,擦干眼睛。玛丽担心地俯视我,我伸出手,捏捏她的手安慰她。“真的,没事了。很高兴你在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扔下毛巾,好奇地看着她,“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在这栋房子里?”

她目光低垂,红着脸,扯着床罩。“你知道,公、公爵是我的教父。”

“对,我听说了,不过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好像特别喜欢你陪在他身边。”

听我这么说,她微微一笑。“不、不是。但他……我是说公爵他,他帮我找了另一个丈、丈夫。”她努力想说出“丈夫”这个词,红了脸颊,“爸爸带我到这里来见他。”

从她的态度来看,我觉得不应该立刻向她道贺。我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结果玛丽只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艾萨克森,是伦敦的进口商,公务繁忙,无法远道至爱丁堡看望未婚妻,但同意到贝尔赫斯来,如果各方都满意的话,就在这里举行婚礼。

我从床头桌上拿起一只银背发梳,心不在焉地整理头发。所以,公爵无法和法国贵族结为同盟,现在打算把教女卖给一个有钱的犹太人。

玛丽勉强挤出微笑说:“我有新嫁妆喔,四十三件刺绣衬裙,其中两件绣的是金……金线。”她突然停下来,紧抿双唇,低头茫然凝视自己空虚的左手。我把手覆在她手上。

我试着鼓励她:“或许他人不错。”

“我怕、怕的就是这样。”她低头往下看,避开我询问的目光,放在腿上的两手绞在一块儿。

她的脸皱在一块儿。“他们没有告诉艾萨克森先生巴、巴黎的事,还说我也不能告诉他。他们找了一个可怕的老妇人,告诉我新、新婚之夜要怎么做,假装是我的第一次,但是我……克莱尔,我该怎么办?还有亚历山大……我没告诉他,我说不出口!我真是懦弱,我连再、再见都没说!”串串泪珠滑下她的脸颊。

她扑到我怀里,我拍拍她的背,努力安慰她,让我稍微忘了自己的悲伤。她好不容易慢慢平静下来,并坐起身、打嗝,喝了点水。

“你决定接受?”我问道。

她抬头看着我,睫毛卷翘而湿润。“我别无选择。”

“可是……”我才张口,但又止住。

她说得没错。她年纪轻,又是女性,没有金钱人脉,没有人会帮她,除了顺从父亲和教父的期望嫁给艾萨克森先生这位来自伦敦的陌生人,她别无选择。

我们两人心情沉重,对托盘上的食物都没有胃口,于是钻进被窝让自己暖和起来。玛丽宣泄完情绪,精疲力竭,几分钟之内就睡熟了,而我虽然一样疲惫,却无法入睡,心里在为门罗哀悼、为詹米担心,同时对公爵感到好奇。

床单冰冷,我的脚冻得像冰块。我不愿再想这些痛苦悲惨的事,所以把脑子转到桑德林汉姆公爵身上。他在这件事上扮演什么角色?

从所有迹象来看,他是詹姆斯党人,他自己也承认愿意杀人,或者买凶杀人,好让查理王子获得需要的援助,到苏格兰来闯荡。音乐密码就是个证据,表明承诺提供资助,最后促成查理王子在八月起航的人,就是公爵本人。

一定有些支持詹姆斯党的人,必须煞费苦心地隐瞒自己是詹姆斯党人。谋反是重罪,这么做并不奇怪。如果公爵支持起事,事情却失败,那他的损失必定比很多人惨重得多。

不过,我还是很难相信桑德林汉姆公爵会热切支持斯图亚特王朝。从他对丹东的意见来看,公爵并不支持天主教君主。而且假使真要支持,为什么等这么久,等到查理王子现在急需资金援助时才伸手相助?而且为什么要等查理王子踏上苏格兰才帮他?

对公爵的行为,我想到两种可能原因。两种原因都不怎么高尚,不过都符合他的性格。

有可能他其实是詹姆斯党人,愿意支持讨厌的天主教国王,支持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换取日后的利益。我看得出来,公爵的字典里没有“原则”这两个字,“好处”一词他倒是滚瓜烂熟。他可能想等查理王子到英格兰再资助他,把钱留给高地大军打最后的关键一仗,推进伦敦。熟悉查理王子的人都知道,不可以一下子给他太多钱,这是常识。

或者,公爵在资助斯图亚特的事业之前,想确定他们确实有些金钱后盾。毕竟为起事出力,不等于要一个人只手撑起整队大军。

从另一方面来看,公爵对援助开出这样的条件,也许出自其他原因,而且这个原因阴险得多。要求詹姆斯党军队踏上英格兰,才给予资金,可以确保查理王子会和手下将领继续斗争,驳回越来越多的反对意见,拖着心不甘情不愿、七零八落的大军南下,越走越远,远离可以提供屏障庇护的崎岖山区。

如果公爵帮助斯图亚特王朝复辟能得到好处,那帮助汉诺威王朝,将查理王子诱骗到对方掌中,再把查理王子和他的手下出卖给英国军队,又能换来什么好处?

历史一直没能查清公爵的真正立场,这点也让我觉得纳闷,公爵迟早必须表明自己的真正意图。当然,上次詹姆斯党叛乱时,老狐狸洛瓦特勋爵也玩了两面手法,既迎合了汉诺威王朝,同时又保住斯图亚特王朝对自己的好感。有一段时间,詹米自己也这么做。或许在皇室政权动荡不安的时候,要隐瞒自己真正效忠的对象,也不是那么困难。

寒意爬上我的双腿,我烦躁地动动脚,两只小腿互搓,觉得皮肤好像麻了。比起干燥的树枝,双腿的摩擦力显然小得多,因为不管我怎么摩挲小腿,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躺着无法成眠,坐卧不安又浑身冰冷,突然察觉身边有个微小、有节奏的哔啵声。我侧头倾听,又用一只手肘支起身体,疑惑地盯着玛丽。她侧身缩成一团,娇嫩的肌肤在熟睡中变得红润,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朵盛开的温室花朵,拇指紧紧塞在她粉红色的柔软唇瓣间。我看到她的下唇在动,微微吸吮,动作轻得几乎细不可辨。

我哭笑不得,最后,我只是轻轻拉出她的拇指,把她柔弱的手放在她怀里,接着吹熄蜡烛,偎近玛丽。

不知道是这小动作带有的纯真,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信任与安全感,还是玛丽温暖的身体带给我一股单纯的舒适,又或者仅仅因为恐惧和悲伤已经消耗殆尽,我的脚逐渐温暖,最后我终于放松,沉入梦乡。

我裹在温暖的棉被里,睡得深沉安详。因此,我在这平稳、恬静的昏昏沉睡中被人猛然一推,受的惊吓比平常大得多。炉火熄了,屋里像马车夫的帽子一样昏暗,但既不平稳也不恬静了。某个沉重的物体突然落在床上,打到我的手臂,而且显然正想杀死玛丽。

我身下的床一阵起伏,床垫陡然翘起,床架因为我身旁的打斗挣扎而剧烈震动。痛苦的哼叫与低声吓骂在身旁响起,一只手臂拼命挥舞,打到我的眼睛——我想那是玛丽的手。

我慌忙滚下床,在平台阶梯绊了一下,便摔倒在地。床上挣扎的声音更大,一阵可怕尖锐的嘶喊声响起,我猜是玛丽被人勒住,正试图发出尖叫。

一个低沉的男音突然吃惊地咒骂一声,床上被褥又是一阵乱扯,尖叫声突然停了。我匆匆找到桌上的打火石,点火燃起蜡烛。摇曳的烛焰逐渐平稳,照亮前方的人影,从刚才那精神饱满的盖尔语咒骂声中,我已经猜到来者何人。玛丽全身除了一双疯狂挣扎的手,其他都看不见,脸被闷在枕头下,身体被我那高大、焦躁的丈夫压住。尽管他身形大占优势,似乎还是死命用尽了全力。

他一心想制服玛丽,没有抬头看刚点燃的蜡烛,继续努力要抓住玛丽的双手,同时用枕头使劲压住她的脸。看到这副奇景,我抑制大笑的冲动,放下蜡烛,隔着床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詹米?”我问道。

“吓!”他像条鲑鱼扭身跳起,弹下床蹲伏在地,短剑抽出一半。直到确认是我,他才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老天爷,外乡人!以后不准这样吓我,知道吗?”

玛丽已经挣脱枕头,现在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双眼圆瞪,气急败坏。詹米对玛丽解释:“我没有恶意,我以为你是我妻子。”接着,他故意大步绕过床,搂住我的双肩用力吻我,像是安慰自己终于找对人了。我热情回吻他,感受他充满胡楂的粗糙脸颊在我脸上摩挲,闻到他身上散发温暖、强烈的气味,那气味结合了潮湿的亚麻和羊毛,以及一股浓烈的男人汗水味,令我陶醉。

他终于放开手对我说:“穿好衣服,这该死的房子到处都是仆人,楼下简直像蚁窝。”

我四望寻找乱扔的连身长裙,一边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耐烦地说:“当然是从门口进来的。在这里。”他从椅背上抓起我的连身长裙,扔给我。的确,厚重的房门敞开,一大串钥匙插在锁上。

我开口问:“不过,你又是怎么……”

詹米粗鲁地答道:“等等再说。”他见玛丽正下床来,便说道:“小姑娘,你最好回床上,地板很冷。”

“我和你们一起去。”层层衣物闷住玛丽的声音,直到她的头探出连身长裙领口,头发蓬乱,她一脸执拗,看起来心意坚决。

詹米怒视着她说:“你休想。”我发现他脸颊上多了几道破皮的新抓痕。不过,等詹米看到玛丽颤动的嘴唇,他便努力克制住脾气,开口安慰她:“小姑娘,事情会顺利过去。我们离开时会锁门,到了早上你就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没人会怪你。”

玛丽充耳不闻,匆匆穿上拖鞋跑向门口。

“嘿!你要去哪里?”詹米大惊,一个急转身要追她,但来不及阻止她跑出门。玛丽站在门口走廊外,像头鹿一样静止不动。

她激动地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如果你们不带我去,我就沿着走廊跑,大声尖叫。你试试看!”

詹米盯着她,头发映着烛光闪着红铜光泽,血液冲上面颊,显然在天人交战。他知道我们必须保持安静,又有股冲动想徒手勒死她,以免她鬼叫。玛丽瞪回去,一手抓起裙子,准备开始跑。我穿好衣鞋,戳戳他的肋骨,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带着她,走吧!”我果断地说。

他看了我一眼,和他看玛丽的眼神一模一样,但只迟疑了一下子,就点个头,拉着我的手臂,我们三个人匆匆离开,踏进寒冷阴暗的走廊。

房里既死气沉沉,同时又充满声音。我们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衣服像狂风吹过树叶簌簌响,墙壁似乎随着木板的沉降而呼吸起伏,走廊下窸窣难辨的声响表示有动物躲在底下的神秘藏身处。而整栋庞大、昏暗的房子本身却笼罩在一片可怕的死寂中,深深沉浸在不能惊扰的睡眠里。

玛丽抓紧我的胳臂,我们一起蹑手蹑脚跟着詹米走过走廊。詹米贴着墙壁前进,行动迅速又安静。

我们经过一道门,我听到门的另一侧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詹米也听到了,他平贴着墙,示意我和玛丽走前面。壁面的灰泥透过我紧贴着墙面的掌心,传来一股寒意。门慢慢打开,探出一颗头,头上蓬松戴着白色头巾女帽,朝我们的反方向往走廊看去。

那人悄声说:“谁?是你吗,艾伯特?”一丝冷汗流下我的脊椎。这个女仆显然正等着公爵的贴身男仆丹东来相会,这男人可真不辱法国人风流的美名啊!

我觉得詹米这全副武装的高地人,应该无法冒充女仆缺席的情人。我感到詹米在我旁边十分紧绷,正努力克制自己去攻击女人。下一秒这女仆就会转过来,看到詹米,放声尖叫,然后整间屋子将被她唤醒。

我从墙后走出来。

我带着歉意对她说:“呃,抱歉,是我。”

那女仆大惊失色,我一个箭步走向前去,让她面对我,詹米仍然在她背后。

我笑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我睡不着,想喝点热牛奶。请问厨房是往这边走吗?”

这女仆二十出头,身材丰满,呆愣地张着嘴。从露出的牙齿来看,她显然不是很注重口腔卫生,真令人难过。幸好这女仆不是带我到房间的那一个,她应该不知道我不是客人,而是被人关在房里。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来这里做客。”接着我把握“进攻就是最佳防守”的要领,以责怪的眼神瞪她。

我质问道:“你刚在喊谁?艾伯特?公爵大人知道你晚上在房间招待男人吗?”这几句话似乎戳到她的痛处,女仆脸色发白、双膝落地,抓着我的裙子。她太担心丑闻曝光,忘了冷静下来想想,为什么一个客人凌晨会在走廊徘徊,不但穿着连身长裙和鞋子,还披着旅行斗篷。

“夫人!求求您不要告诉公爵大人!我看得出您有一副好心肠,一定不想看见我被解雇吧?可怜可怜我吧,夫人,我家里还有六个兄弟姐妹要养,而且我……”

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公爵,只要你回床上,然后……”女仆仍滔滔不绝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我用和小孩或精神病患说话的语调,小心哄她回到房内。

我当着女仆的面关上门,瘫靠在门上。詹米一脸笑容,从阴影中浮现在我面前,他只是拍拍我的头向我致意,然后又抓着我的胳臂,催我走过走廊。玛丽在楼梯平台的窗前等着,窗外月光偶然穿破飘忽的云层,射进屋内,照得玛丽的睡袍荧荧发亮。看来有场风雨正在酝酿,不晓得对我们的逃跑是好是坏。

詹米走到楼梯平台,玛丽抓住了他的苏格兰披肩。

她低声说:“嘘!有人来了!”

确实有人,我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一片苍白的烛光点亮了楼梯井。我和玛丽焦急地四处张望,但我们藏无可藏。这后面的楼梯是给仆人走的,头梯平台就是一方简单的地板,既没有家具遮挡,也没有垂挂的布幔躲藏。

詹米叹口气,示意我和玛丽回到刚才的走廊上,然后拔出短剑,镇静地守在平台阴暗的角落。

玛丽忐忑不安,手指和我紧紧缠绕。詹米的枪挂在皮带上,但显然不能在屋里开枪,而那个仆人也会想到这点,所以用枪不会有效,非得用刀才行。想到那个倒霉的仆人,我的胃一阵痉挛,他就要和一个九十五公斤、严阵以待的苏格兰人,以及他手上的黑碳钢短剑正面交锋。

我正打量着自己的衣服,或许可以牺牲一件衬裙来绑那个仆人。这时候,那仆人低着头手拿烛台进入我的视线。他一头中分黑发,发油味甜腻呛鼻,立刻让我忆起黑暗的巴黎街头,以及面具下那张无情的薄唇。

我认出他就是丹东,倒抽一口气,他忽然抬头张望,离楼梯平台只差一步。眨眼间,他被人从脖子后方拎起,猛力朝平台墙边摔去,力道之大连手上的烛台都飞了出去。

玛丽也见过他。

她吓得忘了要低声说话,也忘了口吃,大声嚷叫:“就是他!在巴黎的那个人!”

詹米一只肌肉发达的前臂横压过丹东胸口,把无力挣扎的他钉在墙上。窗外云朵飘忽,光线忽明忽灭,照得丹东的脸时隐时现,看得出他面无血色。紧接着詹米把刀锋压在丹东喉咙上,丹东的脸色霎时全白了。

我踏上平台,不确定詹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叫詹米做什么。丹东看到我时,发出被人扼住脖子的呻吟,还想在胸前画十字。他惊恐地瞪大眼,低声喊道:“白娘子!”

詹米突然用力,抓住丹东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他的头砰地撞上墙壁镶板。

“你这个人渣!你该庆幸我没有时间慢慢折磨你。”詹米轻柔的语气里充满致命的威胁。语毕,他把丹东的头向后一拽,丹东不由自主地吞口水,喉结滚动,一边惊恐地盯着我。

詹米咬着牙说道:“你口里的‘白娘子’是我的妻子!她的脸,将是你临死前的最后一幕!”

詹米的短剑猛力划破丹东的喉咙,一片暗色的血帘喷涌而出,溅上詹米的上衣。楼梯平台上忽然弥漫着死亡的恶臭,瘫在地上的人形发出喘鸣,还有液体汩汩流出的声音,时间似乎就此凝结。

后方的声音终于让我回过神来,原来玛丽在走廊上吐了起来。我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早上仆人有得清理了。第二个念头:詹米怎么样了?我借着转瞬即逝的月光看到詹米的脸,他脸上溅满血滴,蓬乱的发梢也滴着血,喘着粗气,看起来也不怎么冷静。

我转向玛丽,看见她背后走廊深处,有道光从敞开的门缝漏出来,有人要来查看这噪声的来源了。我抓住玛丽睡袍下摆,把她的嘴大力一抹,然后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走向平台。

“快!我们走吧!”我说道。詹米原本茫然地望着丹东的尸体,此时也摇摇头恢复神志,转身朝楼梯走。

詹米似乎知道该怎么走,毫不迟疑地领着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玛丽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边,不停喘气,呼吸声大到听起来像引擎声。

在餐具室门口,詹米忽然停下,低低吹了声口哨。立刻有人回应,门荡开来,室内一片漆黑,里面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位脱离黑暗靠上来,詹米和他咕哝了几句,这位不知是人是鬼的仁兄,便伸手抓住玛丽,把她拉进阴影。迎面吹来一股阴凉的穿堂风,我明白前面某处有扇门开着。

詹米手搭着我的肩膀,领着我避开障碍,穿过黑暗的餐具室及一间较小的房间,感觉似乎是某种杂物间。我的小腿胫骨撞到东西,痛得叫出声,又咬紧嘴唇忍住咒骂。

终于,我们来到自由的夜空下,风攫住我的斗篷,迅速卷起,将它吹得像个鼓胀的气球。在黑暗的屋子里,穿越令人神经紧绷的小道后,现在我觉得好像快长出翅膀,飞上云霄了。

我身边的人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周围响起低沉的交谈与压低的欢笑声,但詹米很快嘘了一声要大家安静。这群人一次一个,迅速奔过屋前的空地,在舞动的月光下成为飘忽的影子。詹米站在我身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园林树丛里。

“默塔呢?”等最后一个手下离开,詹米皱着眉头喃喃说道,仿佛自言自语,又自问自答,“应该是去找修·门罗了。外乡人,你知道修·门罗在哪里吗?”

我咽了咽口水,感觉刺骨的冷风钻进斗篷,重获自由的喜悦因为想起门罗的死而荡然无存。

“我知道。”我尽量简单交代这个坏消息。詹米沾满血迹的脸颊上面色凝重,我说完后,他的表情像石头般冷酷僵硬。

后方响起一串问句:“你们想整晚都呆站在这儿,还是干脆敲响警钟,让那些家伙知道上哪里逮人?”

默塔从我们身旁的阴影中现身,像幽灵一样安静。詹米看到他,表情稍微放松了些。默塔腋下夹着一捆布包,布上有暗沉的斑斑血迹,大概是厨房里拿来的一只带骨大腿肉。他的另一边腋下挟着大火腿,脖子上还挂了一串香肠,更证实了我的猜想。

詹米皱起鼻子,淡淡一笑。“老兄,你闻起来像屠夫,能不能别走到哪儿都想着吃?”

默塔侧着头,看着浑身溅满血迹的詹米。

“闻起来像屠夫,总比看起来像屠夫好。小伙子,可以走了吧?”

穿过园林的路上黑暗又阴森,高耸的树木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种了小树,在明暗不定的月光下,小树的形状会突然变得像凶狠的猎场看守人。终于,云层越积越厚,满月也比较少露脸,这变化让人欣喜。等我们到达园林另一端,雨也降了下来。

有三个人带着马留下来。玛丽已经上马,坐在詹米一名手下身前。她对于要跨骑在马上显然很不自在,一直想把睡袍塞到大腿下,努力隐藏她有大腿这件事。

我骑马的经验比较丰富,但沉重的裙摆还是惹来我的咒骂。我提起裙子,詹米伸出手让我一蹬,我的手掌熟练地在马背上一压,上了马。马因为我这一推喷着响鼻,耳朵后倒。

我不怎么同情地说:“抱歉了伙计,我这下还不算什么,等他上马你就知道了。”

我环视四周,看看“他”在哪里,发现他站在树下,手放在一个约十四岁的陌生男孩肩上。

我看到乔迪·保罗·弗雷泽正在旁边忙着系马的肚带,于是倾过身去问他:“那是谁?”

“他啊!”乔迪瞟了男孩一眼,然后皱眉继续和不合作的肚带奋斗,“他叫尤恩·吉布森,是门罗继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公爵手下的猎场看守人抓到门罗时,他好像和门罗在一起,不过他逃了,我们在猎场边发现他,他就带我们到了这里。”乔迪没必要地又拽了一下,喜滋滋地看着肚带,好像在对肚带发出挑衅,看它敢不敢说什么。

接着乔迪抬头看我,突然问:“你知道那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吗?”

我点点头,答案想必在我脸上写得一清二楚,因为乔迪转过头去看那男孩。詹米抱着男孩,紧紧将他搂在胸口,拍着他的背。我们又看着詹米将孩子从胸前拉开,两手搭在男孩肩上,凝视男孩的脸,说了几句话。我听不到詹米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男孩站直身子,点点头。詹米也点头,最后拍了一下男孩的肩,领男孩转身走向一匹马,马上的乔治·麦克卢尔向男孩伸出手。詹米低头大步走向我们,寒风呼啸、冷雨飞溅,他的苏格兰披肩尾端在背后飒飒飘荡。

乔迪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说:“可怜的小家伙。”他没指明是谁,随即也上了马。

我们骑到园林东南方角落附近就停住,马匹又是跺蹄、又是挣扎。两个人掉头回去,消失在树林里。好不容易等他们回来,前后应该不超过二十分钟,感觉却有两倍时间长。

回来时他们两人合骑一匹马,另一匹载着弯成弓状的长条物,那是修·门罗的尸体,裹在弗雷泽家族的苏格兰披肩里,横挂在马鞍上。马群都不喜欢尸体,载着尸体的马从我身旁经过时,我的马猝然抬头,鼻翼贲张。詹米一扯缰绳,生气地用盖尔语骂了声,马才老实下来。

我感觉詹米在我背后,站在马镫上,向后望着,仿佛在计算留下来的伙伴人数。然后他的手环上我的腰,我们出发,向北前行。

我们骑了一整夜,只停了几次稍事休息。一次休息时,我和詹米站在七叶树下,詹米伸手要拥抱我,却突然停下来。

我面带微笑说:“怎么回事?在你手下面前不敢吻自己的妻子吗?”

他否认,接着吻了我,然后退后一步微笑。“不是,我只是一时间担心你会尖叫然后抓我的脸。”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玛丽在他脸颊上留下的抓痕。

我笑着说:“没想到‘我’会这样欢迎你吧?”

他笑着说:“哎,其实那在我预料之中。”他从默塔偷来的香肠那儿拔了两条,递了一条给我。我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何时了,但想必过了很久,因为尽管我怕食物中毒,还是抗拒不了肥美的香肠。

“你以为我才一个星期就认不出你了吗?”

詹米摇摇头,依然面带微笑,咽下一口香肠:“不,我进屋要找你的时候,我多少知道你在哪里,从窗口的木条就看得出来。”他扬起一边眉毛补充道:“从窗上钉的木条来看,公爵大人对你印象一定很差。”

“是糟透了,没错,继续。”我赶快带过,不想再提公爵。

詹米再咬一口,熟练地把食物塞到嘴里,说着:“我知道你的房间,但还需要钥匙,对吧?”

我说:“对,你刚刚正说到那儿。”

他草草嚼了几下便吞下肚。“我是从管家那里拿到钥匙的,不过过程不是太顺利。”詹米轻轻揉了揉腰带下方的部位,“从那女人的样子看来,她之前就在床上被人吵醒过几次,而且对方都是草草了事。”

我想象那副景象,觉得很好笑。“我敢说你走进去的时候,她一定觉得你是一块十分珍稀、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小鲜肉吧!”

“我非常怀疑,外乡人。她像报丧女妖一样尖叫,拿膝盖撞了我的下身,趁我扶腰呻吟时,又扑上来用烛台敲我的脑袋。”

“你怎么办?”

“我狠狠地揍了她一拳——我自觉这相当不绅士,然后把她绑起来,再拿条毛巾塞进她嘴里,让她无法再破口大骂,接着搜她的房间,找到钥匙。”

“干得好。”我突然想到,“不过你怎么知道管家睡在哪里?”

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洗衣女工告诉我的。我告诉她我是谁,威胁说如果不告诉我管家在哪儿,就要把她开肠剖肚,叉起来烤。”他对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告诉过你,外乡人,有时候被当成野蛮人也有好处,我敢说现在他们都见识到红发詹米了。”

“就算他们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我在昏暗的光线下尽可能仔细打量他,“洗衣女工呢?”

詹米回忆道:“她扯我头发,还被她连根拔起了好几撮。告诉你,外乡人,要是有天我得换工作,我可不会把袭击女人当职业,这样讨生活太累人了。”

快天亮时冻雨下得很大,但我们还是又骑了一会儿,然后尤恩·吉布森迟疑地勒住小马,笨拙地站在马镫上四顾,接着示意我们骑上左边山坡。

天色太暗了,我们无法骑马上山,只好下来牵着马,拖着泥泞的脚步,穿过石楠丛和花岗岩,沿着几乎看不见的崎岖小路,一步步艰难地前进。等我们走到山顶,停下来喘口气,黎明已经降临,天色发白。浓重的云层掩盖了地平线,深灰色的夜空逐渐不知不觉换上浅灰色。至少现在我看得到自己正走在一条水深及踝的小溪里,下坡路上也能避开不明显的石头与荆棘,以免扭伤脚踝。

底部是个小山凹,有六间房子。说“房子”或许太抬举了,其实那只是窝在落叶松下,用石头粗陋搭就的小屋。茅草屋顶垂下来,离地只有几英寸,所以屋子只露出一点石墙。

我们在一间窝棚外停下来,尤恩犹豫地看着詹米,仿佛迷失了方向。看詹米点头,尤恩才一溜烟跑向低矮的小屋。我靠近詹米,握着他手臂。他沉着嗓子对我说:“这是修·门罗的家,我把他带回给他妻子,那小伙子正进去通报。”

我看着小屋幽暗、低矮的门,又看向裹着苏格兰披肩、毫无生气的尸体,有两个人正把尸体从马上解下。我感觉詹米的手臂一阵轻轻战栗。他闭上眼睛一会儿,嘴唇微动,然后走向前,伸出双臂接过尸体。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拨,跟着詹米弯身通过门楣。

屋内虽然气氛哀戚,不过不像我担心的那么悲痛。詹米用轻柔的盖尔语对门罗的遗孀致上吊唁,她低头静静聆听,泪水如雨水般滑落脸颊。她迟疑地将手伸向盖着门罗的苏格兰披肩,似乎想掀开披肩,却又迟疑着。她站在那儿,一只手别扭地放在隆起的披肩上,另一只手把一个年幼的孩子拉近自己腿边。

火炉边挤了几个孩子,都是门罗的继子,炉边粗糙的摇篮里还有个襁褓中的婴儿。我看着婴儿,心里一丝安慰,至少门罗留下了这个孩子。但看着小婴儿脏污的脸融入阴影,这点安慰马上被不寒而栗的感觉淹没。虽然尤恩勇敢又听话,但才十四岁,下面年纪最大的是个女孩,也才十二岁左右。他们要怎么维生?

女人满脸风霜,牙齿几乎都掉光了,但令我吃惊的是,她不过大我几岁。女人朝着一张单人床点个头,于是詹米把尸体轻轻放在那床上。詹米又轻声用盖尔语对女人说话,但她只是无奈地摇头,眼睛仍然望着床上的尸体。

詹米低下头跪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尸体上。他的语气轻柔但字字清晰,仅凭我零落的盖尔语也能听懂。

“朋友,我向你起誓,愿万能的上帝做见证。为了报答你为我的付出,只要我在,你的家人必不虞匮乏。”

詹米动也不动,除了炉火中泥炭噼啪作响,以及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茅草屋顶上,屋里悄然无声。詹米低垂着头,发色因淋湿而转深,湿气凝成水滴,在詹米披肩上如宝石般闪烁。詹米手掌紧握一下,作最后的道别,接着站起身。

詹米向门罗太太一鞠躬,然后转身拉起我的手。我们还没离开,就有人掀开悬挂在低矮门口的牛皮。我往后让一步,玛丽走进来,后面跟着默塔。

玛丽浑身又湿又脏,看起来手足无措,肩上紧裹着潮湿的苏格兰披肩,睡袍衣摆已经湿透,底下露出一双泥泞的卧房便鞋。她看到我便靠过来,很高兴见到我。

“我本来没有要、要进来,但默塔先生一定要我来。”她低声说完,腼腆地看了门罗的遗孀一眼。

詹米疑惑地扬起眉毛,默塔则恭敬地朝门罗太太点头,用盖尔语说了几句。身材矮小的默塔一如往常,看起来脾气倔强但办事得力,可我觉得他的神态又多了一丝自豪的感觉。他拿出一个鞍带,看来圆鼓鼓的,又很沉重。也许是给门罗太太的临别礼物吧!

默塔把袋子放在我脚边,直起腰来,从我开始,轮流看过玛丽、门罗太太,最后是詹米。詹米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困惑。默塔找齐了观众,庄重地向我行礼,一绺淋湿变深的头发落到额前。

“夫人,我为你报仇了。”我第一次听他这么平静慎重地说话。他直起身向玛丽和门罗太太低头致意,“也为两位伸张了正义。”

玛丽打了个喷嚏,急忙用披肩擦擦鼻子。她双眼圆睁盯着默塔,眼里满是疑惑。我低头看着鼓鼓的鞍袋,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只见门罗的遗孀跪下来,双手沉稳地打开袋子,拎出桑德林汉姆公爵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