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是故意的,不过我还是放下手,悄悄走向附近的水槽检查仪容,然后掬起冷水,看看可不可以多少清理一下。
对老西蒙来说,现在局势很微妙。我一边想,一边俯身靠近水面,检查脸部倒影上的斑点,看哪个真的是黑垢,哪个只是漂浮在水面的稻草。
一方面,詹米是斯图亚特派遣的正式使者,而洛瓦特曾承诺支持斯图亚特家族的大业,无论这承诺是真心诚意或是不实的口惠,他都有义务欢迎王子的代表,即便只是表面上客套。另一方面,这位代表却是非婚生子的后代,即使他并未声明要脱离家族,也不能算是洛瓦特的重要成员。我现在对高地家族世仇还算了解,知道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不太可能随时间烟消云散。
我用沾湿的手轻抚闭起的双眼,又滑过额角,抚平零散的发丝。大体上,我认为洛瓦特勋爵不会让我们一直站在庭院中,但他可能会让我们站上一段时间,好让我们明白他还没决定要怎么招待我们。
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最有可能接待我们的是弗朗西丝夫人,詹米的姑母,据塔利巴丁说,她自从丈夫过世就回到娘家打理家务。或者,勋爵也可能把我们当成外交使节,而非家族成员,那么,我想他可能会亲自出面接待,旁边跟着整列穿着制服的秘书、护卫及仆人。
看起来最后一个选择最有可能,毕竟他身边不会随时都有穿着正式的随行人员,召集必要人员需要一点时间。想到伯爵会突然隆重现身,我想,还是别把杂草留在头上吧,于是我又向水槽弯下腰。
就在这时候,马槽后的走道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敞开上衣、裤子也没扣好的矮胖老人用手肘挤开一匹胖嘟嘟的栗色母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跨进了庭院。尽管他上了年纪,但背部依然笔挺,肩膀几乎和詹米一样宽。他站在马槽边,扫视庭院,仿佛在找人。他的目光掠过我,然后又突然转回来盯着,显然吓了一跳。他走上前,暴躁地扬起脸,灰白的短胡子像豪猪的刚毛一样竖起来。
他问我:“你这女人是谁?”
“克莱尔·弗雷泽。呃,我是说,我是图瓦拉赫堡夫人。”我先报上名字,后来才想到要端出身份。我恢复冷静,抹掉脸颊上的水珠,反问道:“你这家伙又是谁?”
一只大手从后面牢牢抓住我,无奈的声音从我头上响起:“外乡人,这位是我的爷爷。爵爷,这位是我妻子。”
洛瓦特勋爵冷酷的蓝眼睛瞪着我。“啊?我是听说你娶了个英国女人。”他的语调明显透露了从詹米选中的妻子来看,就可以证实这名素未谋面的孙子有多糟糕。
他朝我扬起一道厚厚的灰眉,又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詹米。“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没脑袋。”
我看到詹米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正在克制自己不要握紧拳头,并用平静的口吻说:“至少我娶老婆不用靠强暴或耍诡计。”
他爷爷哼了一声,对詹米的侮辱充耳不闻。我似乎看到他布满皱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太确定。
“你买来的货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比起欺骗布莱恩的那个麦肯锡淫妇,这个看起来没那么贵。如果这个外地女人没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至少看起来不会花你太多钱。”洛瓦特勋爵那双神似詹米的斜挑蓝眼正打量着我,风尘仆仆的连身长裙、没缝好的下摆、绽开的缝线、溅了污泥的裙子,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我感觉到詹米微微颤抖,但不确定他是生气还是要忍住笑意。
我对勋爵亲切笑道:“谢谢,我食量也不大,不过我可能要用点水,只用水不用肥皂,肥皂太贵了。”
这一次我肯定詹米颤抖的原因了。
勋爵说:“我知道了。我会派一个女仆带你们到房间,也会给你肥皂。晚饭前我们和你在图书室碰面,孙子。”他对詹米补上最后一句,转身消失在拱廊下。
我问:“我们是指谁?”
詹米回答:“我想是勋爵的继承人小西蒙,可能还有一两位偶然来访的表亲。从庭院的马看来,我猜可能还有几位次级地主。如果洛瓦特要派人加入斯图亚特的部队,可能要问问次级地主和佃农的意见吧!”
一小时后我们跟着仆人走过走廊,詹米低声和我说:“你有没有看过鸡舍的小虫,旁边围着一群鸡?那小虫就是我,或者该说是我们。现在你得跟紧一点。”
弗雷泽家族的人的确都聚集在一起,我们进入图书室时,有二十多人四散坐在房里。
詹米被正式引见给大家,同时他也代表斯图亚特王朝发表正式声明,首先代表查理王子与詹姆斯国王向洛瓦特勋爵致意,并吁请勋爵不吝协助。对此勋爵也做了简短答复,口才流畅动人但意思模棱两可。礼仪结束后,也有人带着我认识大家,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詹米和一位格雷厄姆先生谈天,他是洛瓦特勋爵的表亲,而我身边则有几位高地绅士轮流致上欢迎之意。次级地主看我的眼神有所保留,但都很有礼貌,只有一位除外。
小西蒙的身形就像他父亲一样矮胖,只不过年轻了将近五十岁。他先上前执起我的手欠身,挺起身后就打量着我,眼神有点粗鲁无礼。
他问:“你就是詹米的妻子?那我可以叫你侄媳喽?”他的眼睛就跟洛瓦特勋爵及詹米的一样,斜斜往上挑,但瞳孔是褐色,像混浊的泥水。年纪和詹米差不多,显然比我小几岁。
“呵呵。”他陶醉在自己的机智里咯咯笑,我也礼貌地笑了笑,想收回手,但他不放,反而快活地笑了,又打量我一次。
他说:“久仰大名,您在高地这里颇有名气呢,夫人。”
“您客气了。”我不动声色地想把手抽回,但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几乎抓痛了我。
“哪儿的话,我听说您颇受丈夫的手下欢迎啊!”他笑意更深,眼睛眯成一条暗褐色的狭缝。
“听说他们称你neo-geimnidh meala,意思是‘蜜唇夫人’。”他看我不懂这句盖尔语,一脸困惑,于是帮我翻译。
“谢谢……”我才吐出几个字,詹米的拳头已经狠狠冲上小西蒙的下巴。小西蒙撞上点心桌,桌上甜食四散,汤匙在抛光地板上甩得老远,发出响亮的铿锵声。
詹米打扮得像绅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打架能手。小西蒙跪坐起来,双拳紧握,愣在那里。詹米站在旁边俯视着他,双拳虚握,虽然静立不动,却比挑明的挑衅更可怕。
詹米平静地说:“没错,她盖尔语懂得不多。现在你已经向大家证明这点了,请向我妻子道歉,否则我会把你的牙齿打断,让你一颗一颗吞下去。”小西蒙对詹米怒目而视,然后斜瞥了他父亲一眼。他父亲微微颔首,看来对这件插曲有点不耐烦。小西蒙的黑发散了开来,像树苔一样垂挂在脸上。他防备地看着詹米,但又掺杂了戏谑与尊敬,令人玩味。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恭敬地向我一鞠躬,仍然跪着。
“请原谅我,弗雷泽夫人,抱歉冒犯了你。”
我才客气地点头回应,詹米就拉我走向走廊。快到门口时,我确认四下无人,便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他走慢点,问他:“Neo-geimnidh meala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仿佛刚刚一直魂不守舍,这才留意到我。
“啊?意思是蜜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但是……”
“但不是指你嘴巴的唇,外乡人。”詹米勉强说出口。
“什么!他……”我气得打算转身回到图书室,但詹米抓紧我的手臂。
他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哎哎,别担心,外乡人,他们只是在试探我,没事。”
詹米挺起肩膀回到图书室,仿佛要回去战斗,我则被交给小西蒙的妹妹弗朗西丝夫人。我希望詹米不要再对他的亲戚动手,尽管弗雷泽家人不像麦肯锡人那么高大,但戒心很强,任谁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下场都不会太好。
弗朗西丝夫人年纪很轻,大概二十二岁,她似乎对我又害怕又好奇,好像如果不一直端上茶和甜点来安抚我,我马上会暴跳如雷。我尽量表现得乖巧可人,一段时间后她终于比较放松,坦白告诉我她从未遇见过英国女人,于是我推测,“英国女人”是充满异国风情的危险物种。
我很小心地不做出吓人的举动,过了一会儿,她轻松了些,羞怯地把我介绍给她的儿子,一个三岁左右、健壮的小家伙,被满脸严肃的女佣照顾得很干净,干净到不自然。
我向弗朗西丝及她妹妹艾琳谈到詹妮与她的家人,她们从没见过面。说到一半,突然听到外面走廊砰的一声,还有人大喊。我跳了起来,跑到客厅门口,刚好看到石廊上有个人影纠结在一堆衣服里,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图书室厚重的大门打开,矮胖的老西蒙站在门口,像只丑恶的癞蛤蟆。
老西蒙说:“下次再这样,我就更不客气了,姑娘。”他的语气平静,并不特别凶恶。缠在一团布里的人影抬起头,我看到一张有棱有角、奇异而美丽的脸庞,深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颧骨上的红斑逐渐加深。她看到我,但视而不见,只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快步离开。她个子很高,非常瘦削,走路时拄着拐杖,姿势微跛但很优雅。她的影子随着她消失在石阶下。
老西蒙背着光,图书室的炉火在他后方。我站在那里盯着他,他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我。奇特的蓝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像蓝宝石一样冰冷。
“晚安。”他说完,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
我问背后的弗朗西丝:“刚刚是怎么回事?”
她紧张地舔舔嘴唇说:“没事,我们走吧!”
她把我拉开,但我决心找詹米问清楚图书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站在今晚的睡房里,詹米拍拍带路小用人的头,亲切地让他离开。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无助地看着四周。
我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晚餐平淡地结束,但我不时感觉到洛瓦特勋爵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詹米耸耸肩,脱下上衣。“外乡人,我知道才怪。他们问我高地军的情况、部队的状况、对殿下的计划有何了解,我一一说了,他们又问我一次。我爷爷不相信有人会老实地告诉他答案,他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喜欢耍心机,做事考量这,考量那。”
他摇了摇头,把上衣扔到我旁边的床上。
“对高地军的状况,他无法分辨我是不是说谎。因为,如果我想让他派军加入斯图亚特旗下,我会美化实际状况。但如果我不在意他派不派兵,那么我应该会说出实情。除非他看清我的立场,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派兵。”
我疑惑地问:“那他要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了实话?”
“他有一位先知。”他随口答道,仿佛先知是普通的家具,高地城堡都有一件。就我所知,高地城堡的确都有一位先知。
我好奇地在床上坐起来:“真的吗?就是被他推到走廊上,长相很奇特的女人吗?”
詹米说:“她叫玛斯丽,一出生就有灵视,但并不是无所不知——又或许只是不愿意说。当时她很明显看到某件事,但她只是摇头说自己没看到,我爷爷就失去了耐性,出手打她。”
“该死的老家伙!”我很愤慨。
“他的确不是护花使者的料。”詹米回答。
他倒了一盆水,用手捧水洗脸。我倒抽一口气,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水流下他的脸庞。
“怎么了?”
我指着他说:“你的肚子……”他胸骨与苏格兰裙之间有一大块新瘀伤,像一朵丑陋的巨花绽放在他平滑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看,说:“噢,这个啊!”语气毫不在意,继续梳洗。
“没错,这个。怎么回事?”我走过去仔细看。
“没什么,我下午讲话急躁了点,我爷爷就让小西蒙给我一点教训,让我学会尊重。”他的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有点模糊。
“所以他叫两个弗雷泽家的小弟抓住你,然后一拳打在你肚子上?”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他把毛巾一丢,拿起睡衣。“你觉得要两个人来抓我?真是小看我了。”他笑嘻嘻地把头探出睡衣,“其实那时候有三个人,一个在后面,掐住我的脖子。”
“詹米!”
他笑了,上床拉好被子,又后悔地摇摇头。“真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魔力,外乡人,我总是想在你面前卖弄。总有一天,我会为了取悦你,害死我自己。”他叹了口气,隔着羊毛上衣小心翼翼摸了摸肚子,“这只是演戏,外乡人,不用担心。”
“演戏!老天爷,詹米!”
“你有没有看过外来的狗想加入狗群?狗群里的狗会嗅它、咬它的腿、低吼,看这只狗会退缩或吼回来。有时候它们会互咬,有时候不会,但最后狗群里每只狗都看出新狗的地位,还有谁是老大。老西蒙只是要我知道谁是这群狗的老大,就这样。”
“那你知道了吗?”我躺下,等他上床。他拿起蜡烛望着我,对我一笑。烛光映着他的眼瞳,闪烁蓝色的光芒。
“汪!”他说,然后吹熄蜡烛。
接下来两周,除了晚上,我很少见到詹米。白天他总是陪着洛瓦特勋爵狩猎或骑马。洛瓦特虽然上了年纪,精力依旧旺盛。詹米也会陪洛瓦特在图书室喝酒,因为这只老狐狸正慢慢得出结论,准备制订计划。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弗朗西丝夫人及其他女眷在一起。如果令人敬畏的父亲不在旁边,她就比较敢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她确实聪明又有趣。她负责管理城堡的事务与成员,但是父亲一出现,她就会缩到一边,很少抬起眼睛,说话也很小声。我想这不能怪她。
我们待了两个礼拜之后,有一天我和弗朗西丝及艾琳坐在客厅,詹米来找我,说洛瓦特勋爵想见我。
老西蒙朝墙角桌上的玻璃酒瓶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便在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由胡桃木雕成,椅面宽大,还有织工精细的蓝色天鹅绒坐垫。这张椅子很适合他矮胖的身材,仿佛为他量身打造。我心想,不知道这张椅子是特别定制,还是他坐久了,逐渐变成椅子的形状。
我倒了一杯波特酒,在角落静静坐下,听老西蒙再一次要詹米说明查理王子现在的状况和未来的形势。
于是在这个星期里,第二十次,詹米耐心地说明军队的数目、指挥统率的架构——如果还有架构可言,还有他们手中的武器数量与状态——大部分很糟,以及路易斯·戈登或法夸尔森加入查理王子的可能性、普雷斯顿潘斯一役后格兰格瑞族的意见、卡梅隆族掌握的英军动向及推测、何以查理王子决定向南进军,诸如此类。我发现自己手上拿着杯子就要打起瞌睡,便赶紧动一动,打起精神,幸好没把深红的酒液洒在裙子上。
“……而且默里勋爵跟基尔马诺克勋爵都认为,殿下最好拔军回高地过冬。”詹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下了结论。老西蒙让詹米坐的那张椅子椅背很窄,坐起来拘束又不舒服,于是他站起来伸懒腰,身影在覆盖石墙的淡色帷幕上闪动。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老西蒙往后靠上椅背,眼睛半闭,但眼底闪烁着精光。壁炉柴火熊熊,烧得明亮。大厅的火原本被弗朗西丝给熄了,还盖着泥炭,但洛瓦特勋爵又叫人重新点燃,而且用的是木柴,不是泥炭。燃烧的木头散发出强烈的松脂味,夹杂着更浓厚的烟味。
詹米的影子在墙上打得高大,他烦躁地转身,不想再坐下。小小的图书室局促而黑暗,窗帘都已经拉上。科拉姆曾在开阔、晴朗的教堂墓园问詹米同一个问题,现在的景色与当时大异其趣,情势也已不同。查理王子不像过去广受氏族族长爱戴,反而自认君权神授,要众族长听命于他。但问题的本质并未改变,依旧黑暗而难以捉摸,像悬在头上的阴影。
“我已经说过十几遍了。”詹米突然开口,不耐烦地动动肩膀,仿佛外套的肩膀太紧。
“没错,你说过,但这一次我想听实话。”老人在坐垫上挪了挪,坐得更舒服些,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是吗?”詹米迸出笑声,转身靠在桌子上,双手撑在背后,面对他爷爷。虽然两人的姿势与身形不同,但彼此间有股张力带出两人间难以捉摸的神似。一个高大,一个矮胖,但两人都强壮、固执,决心在这场对峙中占上风。
“我不是你的亲族、你的族长吗?我可以要你宣示忠诚,对吧?”这就是重点了。科拉姆熟知自己身体上的弱势,所以很清楚怎么抓住对方的弱点,让人就范。老西蒙即使年长却强悍如昔,习惯用更直接的方法达到目的。我从詹米脸上的苦笑可以看出他也在比较科拉姆与他爷爷,一个是呼唤,一个是下令。
“是吗?我不记得曾对你宣誓过。”
西蒙像老年人一样,有几根特别长的粗硬眉毛,现在这几根眉毛正在火光下颤动,不晓得是因为愤怒还是觉得有意思。“宣誓?难道你血管里流的不是弗雷泽的血?”
詹米嘴角斜了斜,挖苦道:“人家说,聪明的孩子才能看清自己的爹,不是吗?我只知道我母亲是麦肯锡族人。”
老西蒙血气上冲,脸色暗红,眉毛皱成一团,然后张嘴大笑。他笑到不得不站起来弯下腰,唾沫四溅且咳个不停。他乐到一只手不停拍着椅子,另一只手伸进嘴里,掏出假牙。
“噗!”他口沫横飞,咻咻喘气,脸上沾满眼泪和唾沫,手在椅子旁的小桌子乱摸,最后把假牙放到蛋糕盘上,接着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亚麻餐巾擦脸,一边擦还一边发出闷笑。
他终于口齿不清地开口:“天啊,小伙纸,把威士忌给我。”
詹米眉一挑,拿起他后方桌上的酒瓶,递给他爷爷。老西蒙接过来,拔起酒塞咕嘟灌下一大口,省掉用玻璃杯的麻烦。
“你觉得你不是弗雷泽族的?哈!”老西蒙放下酒瓶,大吐一口气,再次往后靠,肚子快速起伏,努力喘过气来,又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詹米。
老西蒙平静下来,咳了好几次,再次擦了擦脸。“你父亲永远离开博福特城堡的前一天,就站债你站的位置,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你知道,我曾经想宣称艾伦的孩子不是布莱恩的,好竹止他们结婚。”
“我知道。”詹米又靠回桌子上,眯起眼打量他爷爷。
洛瓦特勋爵哼了一声。“我和兹己的孩子不是处得很好,不过我了解兹己的俄子,也了解我的孙子。”他尖厉地补上最后那一句,“说起来要当奸夫淫妇,应该没人比我行。”
詹米纹丝不动,而我的眼睛忍不住一直想从老人的身上挪开。我盯着他放在一边的假牙,那是染色的山毛榉做的,湿湿地发亮,还沾满蛋糕屑。幸好洛瓦特勋爵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
洛瓦特勋爵换上严肃的口吻:“好了,言归正传。理士城堡的杜格尔已经宣示效忠查理王子,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杜格尔宅是你的竹长?你已经对杜格尔宣誓了?”
“不是。我没有对任何人宣过誓。”
“连查理都没有?”这老人家反应很快,猛地抛出这个问题,像猫扑老鼠一样,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甩动尾巴。他看着詹米,眼皮满是皱纹,眼眶深陷,斜挑的眼睛闪闪发光。
詹米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影子在背后的墙上一动也不动。
“他没要求我这么做。”这倒是真的。查理王子不必要求詹米宣誓,他已经把詹米的名字写在结盟书上了。不过我知道,没有承诺查理王子这件事,对詹米来说很重要。如果有一天詹米不得不背叛查理王子,至少他不是背叛宣誓效忠的对象。即使全世界都认为詹米已经对查理王子宣誓,那倒是无所谓。
西蒙又哼了一声。没了假牙,他的鼻子和下巴几乎连在一起,脸的下半部短了一截,看起来很奇怪。
西蒙平静地说:“那就没什么可以煮碍你向我宣誓了,因为我系你宗族的族长。”西蒙甩动的尾巴比较不明显了,但还是在那儿。我几乎能听到他脑中的念头正踩着肉垫在优雅地踱步。如果詹米没有对查理王子宣誓,而是效忠洛瓦特,那洛瓦特的权力就会增加,而且还可以分到拉里堡的收入,声称这是族长应得的一份,所以财富也会增加。公爵的职衔似乎离洛瓦特更近了,那职衔正穿透迷雾,散发光芒。
詹米轻快地说:“但我并不想对你宣誓。不过这只是个小问题,对吧?”他眼睛眯得更细,眼角现出了皱纹。
洛瓦特的眼睛几乎闭起来,缓缓地摇头:“呣。小伙子,你系你父亲生的,你们都像奇头一样顽固,也一样蠢。我找就该知道了,布莱恩和那个淫妇生下来的都系蠢猪。”
詹米走向前,拿起盘子上的山毛榉假牙,不客气地说:“你最好把这个装回去,老家伙,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洛瓦特张大嘴虚情假意地笑了笑,下颌仅存的几枚断齿露出黄黄的牙根。
他说:“听不懂?那交易你听得懂吗?”他很快看我一眼,把我当成另一枚可以下注的筹码,“你宣系,交换你妻纸的名誉,怎么样?”
詹米大笑,一手还拿着假牙。他不屑地往后一靠,手放在桌上:“来这套?你想在我面前强逼她吗,爷爷?来啊,等你们结束,我会叫弗朗西丝姑姑来收拾残局。”
洛瓦特从容不迫,仔细打量詹米。“小伙子,不是我来。”他转头看我,没有牙齿的嘴角一撇,露出微笑,“挥然我和更糟的来过。”他深沉的眼中有股冷酷的恶意,让我想拉起斗篷,遮住胸口保护自己,可惜我没穿斗篷。
“詹米,博福特城堡有多少人?里面又有多少人想好好照顾你的英国小姑娘?你不可能全天保护她。”
詹米慢慢站直身子,墙上高大的影子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他低头看着爷爷,面无表情。
詹米轻声说:“我想我不必担心,爷爷。我妻子是很罕见的女人,你知道,她是女巫,是白娘子,就像阿丽斯特夫人。”
我从未听过阿丽斯特夫人,但洛瓦特显然听过。他猛一转头盯着我,双眼圆睁,既震惊又防备,张大了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詹米又接下去,流畅的口吻中潜藏着明显的恶意。
他津津有味地说:“若男子与她有不神圣的结合,私处会像冻伤的苹果一样迸裂凋萎,而灵魂将永远在地狱中燃烧。”他对爷爷咧嘴,手一丢,“就像这样。”山毛榉假牙啪的一声落入火中,立刻吱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