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11 狐狸的老巢(1 / 2)

“你和你爷爷熟吗?”我边说边挥开一只搞错季节的马蝇,这只马蝇似乎无法决定究竟是要拿我还是拿马儿当晚餐。

詹米摇了摇头:“没有。我听说他像个可怕的老怪物,不过你不必怕他,我会陪在你身边。”他微笑地看着我用披肩尾端挥打马蝇。

“我不怕脾气暴躁的老先生,在我那个时代我见多了。他们大部分都心地善良,我想你爷爷大概也是这样。”我对他说。

“他不是。他真的就是个可怕的老怪物,你如果露出害怕的样子,他还会变本加厉,就像嗅到鲜血的野兽,你懂吗?”詹米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举目向前望,远方的山丘赫然出现,博福特城堡便藏在后方。马蝇趁我闪神,猛然掠过我左耳,我尖叫一声,向旁闪避,身下的坐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吓得倒退。

“嘿!停!”詹米放掉自己的缰绳,往侧边一扑,抓住我的缰绳。比起我的马,詹米的坐骑受过更好的训练,虽然在詹米这突然一动下打了个响鼻,倒也配合,只是扇耳朵的态度盛气凌人。

詹米用膝盖抵住坐骑,牵着我的马,拉到一边。

“好了。”听到马蝇嗡嗡作响,詹米又眯起眼睛,盯着马蝇曲折的飞行路径,“让它停下来,外乡人,我来抓它。”詹米扬起手等着,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睛。

我有点紧张,像尊雕像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在来势不善的嗡嗡声下微微恍惚。马蝇沉重的身体看起来飞得很缓慢,懒洋洋地在马耳和我的耳朵间飞来飞去。马耳朵猛烈抽动,对它的愤怒我完全感同身受。

“詹米,那东西如果停在我耳朵上,我会……”

“嘘!”他身体前倾等着,左手虚握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再等一下,我就快要抓到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一个黑色斑点停在詹米的肩膀上。是另一只马蝇,想找地方晒太阳。我再次开口:“詹米……”

“嘘!”詹米两掌一合,成功抓到惊扰我们的马蝇。就在下一秒,停在他衣领上的那只马蝇把毒牙刺进他的脖子。

苏格兰氏族依循古老的传统打斗,对战略、战术和机智嗤之以鼻,攻击的方法非常单纯。只要看到敌人在攻击范围内,就会把苏格兰披肩一抛,抽出腰上的剑,用最高的音量放声嘶吼,冲向敌人。盖尔族的这种嘶吼往往攻无不克,大部分的敌人看到浑身毛茸茸的大个子光着手脚,像报丧女妖尖叫着向自己冲来,往往吓破了胆,拔腿就逃。

詹米的马尽管受过良好训练,但猝不及防听到最正统、最出色的盖尔族嘶吼从耳后两英尺的地方以超高分贝袭来,还是吓破了胆,耳朵往后贴,撒腿暴冲,像是后头有鬼追着。

我和我的坐骑吓呆了,只能站在路边观赏这精彩的苏格兰马术表演。詹米踩不到马镫,也抓不到缰绳,被马突然这么一冲,差点就飞出了马鞍,只能紧抓住马鬃。詹米所到之处都刮起一阵旋风,他的苏格兰披肩随之狂舞,马这时已完全陷入惊慌,这面飒飒飘扬的彩色格纹披肩吓得它又加速冲刺。

詹米一手紧缠着马鬃,努力坐直,两条长腿夹住马身,铁马蹬在马肚下摆荡。他背后扬起一阵风,风中飘着断断续续的盖尔语,即使我对盖尔语所知甚少,也明白那有多不堪入耳。

后方响起一阵缓缓的马蹄声,我转过头,看到默塔领着驮马,越过我们刚走下来的小山丘。他照常小心地骑到我身边,从容不迫地停下马,抬手遮阳向前望,刚好看到詹米和他发狂的坐骑消失在下一座山头。

“有马蝇。”我向默塔解释。

默塔像往常一样冷冰冰地说:“詹米是不至于这么急着把你丢在这里,自个儿冲去见他爷爷;虽说他就算带着妻子,受到的对待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默塔牵起缰绳,脚一踢,他的小马心不甘情不愿地动身,驮马温顺地跟在后面。我的坐骑看到同伴来了,又暂时不必担心马蝇,也快活地迈开步伐。

我好奇地问:“就算妻子是英格兰人也一样吗?”虽然我所知不多,但也知道洛瓦特勋爵和英格兰人向来称不上和睦。

“管你是英格兰、法国还是荷兰的都一样。老狐狸不关心你,他只想拿那小子的肝脏当早餐。”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盯着这脾气执拗的弗雷泽族人,他的苏格兰披肩和上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看起来就像身上的包袱。很奇怪,无论衣服多新、缝制得多精细,只要让默塔穿上,看起来就像刚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一样。

“詹米和洛瓦特勋爵关系如何?”

默塔精明的小黑眼朝我瞟了一眼,转头往博福特城堡看去,耸了耸肩,像是听天由命,又像心里有预感。

“毫无往来,直到现在。那小子这辈子从没和他爷爷说过话。”

“可是,如果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的事?”

至少,我知道之前詹米为什么不太想向爷爷求助了。詹米骑着马回来,马看起来变乖了,詹米则是有点烦躁的样子。默塔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下詹米,提议自己先带驮马到博福特城堡,让我和詹米在路边吃午餐。詹米吃了燕麦饼、喝了麦酒,恢复了精神,终于和我说起他爷爷。原来洛瓦特勋爵不同意他儿子布莱恩跟艾伦结婚,不肯祝福新人,而且从儿子结婚后就和儿孙断绝往来,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詹米边嚼着嘴里的乳酪边说:“不过我听过很多他的事,他这人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巴黎来的詹姆斯党人塔利巴丁老先生就曾经口无遮拦地向我透露了许多这位弗雷泽族族长的事。我想,就算勋爵对詹米的父亲布莱恩不闻不问,布莱恩大概也不会为此难过。我这样告诉詹米,他也点点头。

“是呀!我记得我父亲对那老头虽称不上不敬,但也没什么好话,他能不提就不提。”詹米搔搔脖子,马蝇叮咬过的伤口开始红肿。天气奇热,詹米取下苏格兰披肩,铺着让我坐下。他们花了点钱,让我们这群代表团在拜访弗雷泽族领主时看来更高贵体面。詹米穿了新的苏格兰裙,是系扣带的军服款式,与苏格兰披肩分开。扣带苏格兰裙虽然不像旧裙子那样可以层层裹着抵挡坏天气,但赶时间的时候穿起来就快多了。

詹米若有所思地说:“有时我想,是不是因为老西蒙对我父亲的态度,我父亲才成为那样的父亲。当然,我那时没有感觉,但男人通常很少对儿子表达感情。”

“你一定想了很多吧!”我将另一瓶麦酒递给他,他接过去,冲着我笑,笑得比微弱的秋阳还温暖,让我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曾想过,若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成为什么样的父亲。回头想想,我父亲就是最好的榜样。不过从他所说还有默塔告诉我的来看,我父亲和我爷爷一点也不像。所以,我想我父亲一定打定主意,有机会的话,他绝对要和自己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我微微叹气,放下手中的乳酪。“詹米,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

“一定可以。我知道一定可以,外乡人,你也知道。你生来就是要当母亲的,我当然也不打算让其他人当你孩子的父亲。”

“嗯,我也不想。”

他笑了,抬起我的下巴吻我,我热切地回吻,一边伸手拂去他唇边胡楂里的面包屑。

“你是不是应该刮个胡子?第一次见爷爷,表示一点敬意。”

詹米不经意地说:“我以前就看过他一次,他也看过我。至于他对我现在的长相有什么看法,我才不管,他最好接受。”

“但默塔说你从来没和他碰过面。”

他拍拍前襟的面包屑,微微皱眉,似乎在考虑要和我说多少。最后他耸耸肩,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躺在金雀花灌木的树荫下,盯着天空。

“像你说的,我们从没碰过面,应该说不算真的碰面,那时是这样的……”

詹米十七岁时,准备起航前往法国,到巴黎大学完成学业,并进一步开拓眼界,学点书上没教的事。

他朝前面山丘一扬头,远方水平线上有一抹灰,那就是马里湾。“我从布尤利港出发。我也可以从其他港口出发,最有可能就是因弗内斯镇。但票是我父亲订的,他订了布尤利港。那时他骑马陪我去,可以说是为我送行,看我走向世界。”

詹米的父亲婚后很少离开拉里堡,那天他俩骑在路上,他父亲开心地指着许多地方,说他小时候、青年时期在何处打过猎,又到什么地方游历过。

“但越靠近博福特城堡,他就越沉默。一路上他没提过我爷爷,我也知道最好不要问,但我知道他要我从布尤利港出发是有原因的。”

一群小麻雀一步步谨慎地靠过来,在矮灌木间神出鬼没,一嗅出危险就冲回安全的地方。詹米拿出剩下的面包,精准地扔到麻雀中间。麻雀猝不及防,像霰弹炸开般一哄而散。

“它们会回来的。”詹米抬起下巴,朝那群四散的小鸟点了点,抬起一只手臂横过脸前,好像要挡挡阳光。他继续说:“后来,城堡那里传来马蹄声,我们转过身,看到一群人从山上下来,六个人骑马拉着一辆马车,其中一人举着洛瓦特的旗帜,所以我知道爷爷在那群人里。我很快转向我父亲,看他有什么举动,但他只是笑了笑,捏捏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们上船吧!’

“我沿着海岸走去,感觉到爷爷的眼光停在我身上。我的头发和身高明白表示我身上流着麦肯锡的血液。我很庆幸自己穿了最好的衣服,看起来不至于像乞丐。我没有左右张望,只是尽量抬头挺胸,很高兴自己比旁边最高的人还高出半个头。我父亲走在旁边,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也不四处打量,但我感觉得到,他很高兴有我这个儿子。”

他扬起一边嘴角,对我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在他身边表现得很好。之后我不敢说,外乡人,但我很高兴那天没有让他丢脸。”

他双手环抱膝盖,定定地注视前方,仿佛在重温码头边的情景。

“我们上船,和船主碰了面,然后站在栏杆旁边,随口闲聊。两个人都很小心不去看博福特城堡的人,他们正在卸货,骑师则站在岸边。然后,船长下令起航,我和父亲吻别,他越过栏杆,跳下船到码头上,走到马旁。他上了马才回头,那时船已经开到港口了。

“我挥手,父亲也挥手,然后他转身,领着我的马回拉里堡。那时博福特城堡的人也掉头要回去了。我看到爷爷领着一群人直挺挺地坐在马鞍上。他们就这样骑着,双方相距约二十码,骑上了山丘,越过山顶,消失在我眼前。两边都没人朝另一方骑去,一副对方并不存在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路的尽头,好像要从博福特城堡的方向寻找生命的迹象。

他轻声说:“我对上他的眼睛,就那一次。我等到父亲上马,才壮起胆子转头去看洛瓦特勋爵。我想让他知道,我们不会求他什么,我不怕他。”他唇角牵起一抹笑意,“不过,我那时的确害怕了。”

我把手放上他手背,抚着他指关节的凹陷处。“他有没有看见你?”

他轻哼一声。

“有啊!我想,从我骑下山丘,一直到船驶离港口,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我,就像钻孔机一样钻进我的背里。我看他的时候,他一双浓眉下的黑眼还是直直地盯着我。”

詹米陷入沉默,仍然看着城堡,直到我轻轻戳他一下。“那时他看你的目光如何?”

詹米的目光从远处地平线上的乌云移到我脸上,向来的温和表情已经从唇畔与眸底消失无踪。

“像石头一样冷酷,外乡人。像石头一样冷酷。”

我们很幸运,从爱丁堡一路来到这里,天气都很温暖。

“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看到那里的云层了吗?今晚云层就会袭上陆地。”詹米眯眼看着前方的大海,嗅嗅空气,然后把苏格兰披肩搭上肩膀,“闻到了吗?风雨就要来了。”

虽然我用鼻子预测气象的本事还很差,但我似乎真的闻到了一场风雨:空气变得潮湿,干燥石楠与松脂的气味益发鲜明,夹杂了远方岸边海草淡淡的潮湿气味。

“不晓得我们的人回到拉里堡没有。”我说道。

詹米摇摇头:“我想还没有。他们距离比较近,但都得用走的,而且把他们安顿好上路也很花时间。”詹米踩着马镫站起来,举手遮阳,望着远方的云团。“希望只是一场雨,否则他们就麻烦了。不管怎样,这场风雨不会太大,也许不会影响到南边那么远的地方。”

起风了,我抓紧肩头温暖的苏格兰连裙披肩。这几天天气都很温暖,我原本以为是好兆头,希望这不是假象。

在荷里路德宫,詹米收到查理王子的命令后,整晚都坐在窗边。到了早上,他先去觐见查理王子,告诉查理王子他会和我、默塔一起前往布尤利,代殿下向洛瓦特勋爵致意,并请勋爵兑现承诺,派遣人手并提供资助。

接着,他又找铁匠罗斯到我们房里,向罗斯下达命令。他声音很低,我坐在火炉边都听不清楚,只看到铁匠魁梧的肩膀耸了起来,后来又振作起来,像是意会到詹米的话很重要。

高地军行进时纪律散漫,就像一群乌合之众,几乎称不上“纵队”。在某一天行进途中,拉里堡的人将一个个脱队,走进路旁的灌木丛,像是要休息或方便一下。但他们不会回到大军里,而是悄悄离开,各自想方法到集合地点,和拉里堡的其他人会合。等人都到齐了,再跟着铁匠罗斯回到家乡。

詹米事先跟我讨论过这个计划。“我想,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不见了,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现在部队里有许多人逃走,尤恩告诉我,光是上礼拜他的军团就丢了二十人。现在是冬天,男人必须处理家事,还要准备春天的播种。无论如何,即使他们发现有人离开,也不会腾出人手去追。”

“那你放弃了吗,詹米?”当时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问他。他疲倦地用手搓揉脸蛋,然后才回答。

“我不知道,外乡人。或许已经太迟,或许还来得及,我看不出来。冬天都要到了却还要南下,真是太愚蠢了。浪费时间攻击斯特林城堡更是愚蠢。但查理王子还没打过败仗,也还有一些族长响应他的号召,像目前的麦肯锡族,还有跟着麦肯锡一起加入的其他氏族。他现在的人手是在普雷斯顿时的两倍。这代表什么?”他沮丧地猛一挥手。

“我不知道。他们所向无敌,英国人也很惊慌。你知道,你看过那些传单。”他苦笑,“我们把小孩烤来吃,强夺民女。”他厌恶地哼了哼。虽然高地军不乏偷窃与反抗等罪行,但强暴闻所未闻。

詹米叹口气,短促又愤懑。“卡梅隆听到消息,说乔治国王怕王子的军队会闪电攻下伦敦,已经准备好随时逃跑。”他说得没错,卡梅隆的消息是我从兰德尔那儿听来的。“还有基尔马诺克、卡梅隆、洛奇尔、巴莱里诺,以及杜格尔带领的麦肯锡族,王子的军队都齐了。如果洛瓦特信守承诺,派遣人手——老天爷,说不定人数真的够。天啊,如果我们真的进军伦敦……”他垂头丧气,又突然挺起胸膛,好像要努力挣脱勒住他的上衣。

他斩钉截铁地说:“但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跑到布尤利,却把我的手下留在那儿,任人摆布。如果我留在那里率领他们,那是另一回事,但要我待在几百公里外的布尤利,任查理王子或杜格尔把他们推上战场打英国兵,门都没有!”

所以有了这番安排。届时拉里堡的男人会开小差(包括菲格斯在内,他激烈抗议,但遭到驳回),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然后回家。等我们在布尤利办完事,回去向查理王子复命,也过了好一段时间,够我们看清事态了。

那时詹米解释:“所以我才要默塔一起来,如果情势还不错,我会派他回拉里堡召大家回来。”詹米阴霾的表情闪过一丝笑意,“别看默塔在马上貌不惊人,其实他的骑术非常了得,快得像闪电。”

我想,现在默塔离闪电还远得很,不过话说回来,目前也没什么急事。他现在的速度甚至比平常还慢,我们登上山丘时,我看到他在山丘脚下勒马等我们赶上他,而此刻他已经下马,盯着驮马的马鞍看。

“有什么问题吗?”詹米作势要下马,但默塔愤愤地挥手,要他留在马上。

“没事没事,甭麻烦,不过断了条绑带,走你们的。”

詹米只是点点头,就策马走开,我也跟了上去。

我手朝默塔的方向一比,对詹米说:“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我们越接近布尤利,默塔就越暴躁易怒,“要去见洛瓦特勋爵,他好像不是很开心?”

詹米笑了,向后一瞥,那个小小的深色人影正弯腰专心编接绳子。“对啊,默塔和老西蒙不对盘,他和我父亲交情深厚,和我母亲也是。”詹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不喜欢洛瓦特勋爵那样对待我父母,也看不惯他那几次婚姻。默塔的祖母是爱尔兰人,但母亲是普丽姆罗丝·坎贝尔的亲戚。”詹米说道,好像这样解释就一清二楚了。

我一脸茫然地问:“谁是普丽姆罗丝?”

“噢。”詹米抓抓鼻子,想着怎么开口。渐强的海风吹动他的头发,少许发丝从发带中松脱,几缕宝石红的头发在脸上翻飞扑动。“她是洛瓦特的第三任妻子。现在应该还是,虽然她之前离家出走,在娘家住了几年。”

我低声说:“洛瓦特很受女性欢迎,是吗?”

詹米哼了一声。“或许吧!他第一任妻子是有钱的遗孀,他半夜从床上把她劫走,当场就和她结婚,然后直接和她上床。不过,她后来也爱上了他,所以也许他不是那么糟。”詹米最后补充了一句。

我轻佻地说:“他肯定在床上有过人之处,我猜这是家族遗传。”

他有点错愕地看着我,最后又化成一抹羞怯的笑容。“有没有都一样,她的女仆告发他,他成为罪犯,不得不逃到法国。”

强迫结婚和放逐?我努力克制自己,免得脱口说出他们一家人确实很像,虽然私底下我相信詹米不会追随爷爷的脚步再娶其他妻子。一个妻子对老西蒙来说显然不够。

詹米继续说道:“他到罗马去觐见詹姆斯国王,宣誓效忠斯图亚特王朝,然后一个转身,直奔正在法国访问的英格兰国王——奥兰治的威廉。他先得到詹姆斯的承诺,答应一复辟就赐予他头衔与庄园,然后又让威廉国王赦免他,让他回到苏格兰。天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

现在轮到我扬起眉毛,显然他的魅力不只对异性有用。

老西蒙继续游历,后来又回法国侦查詹姆斯党的动静,结果事迹败露,被扔进监狱,但他逃了出来,回到苏格兰。一七一五年,他借狩猎聚会之名在马尔高地聚集氏族,然后让英王相信他凭一己之力压制了之后的詹姆斯党起事。

我听得入迷。“这老头真的很不老实!不过我想他那时应该还不老,大概四十几岁吧?”之前我听说洛瓦特勋爵现年七十几岁,本来还以为他已年老体衰、老态龙钟,不过听了这些故事,我的想法立刻改变。

詹米平心静气地说:“从各种消息来看,我爷爷连螺旋楼梯都有办法躲在后面。”他挥挥手,不再谈他爷爷的个性,重拾之前的话题,“总之,后来他又娶了玛格丽特,格兰特家族的女儿。玛格丽特去世后,我爷爷又娶了普丽姆罗丝,那时她大概十八岁。”

我同情地问:“老西蒙给的好处,够让坎贝尔家的人强迫女儿嫁给他吗?”

“当然不够,外乡人。”他停顿一下,把头发从脸上拨到耳后,“他知道她不可能下嫁,就算他富可敌国也一样,更何况他并不富裕。于是他寄了封信给她,说她母亲在爱丁堡病了,住在某间宅邸。”

年轻貌美的坎贝尔小姐赶到爱丁堡,没看到母亲,出现的却是狡诈的老西蒙。他告诉她,这宅邸是声名狼藉的淫窝,她若想保住名声,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嫁给他。

我冷笑道:“她一定很傻,才会相信这种威胁。”

詹米辩称:“她当时年纪还很轻,老西蒙的威胁也不是空穴来风,要是她拒绝,他会马上毁了她的名声。总而言之,她嫁给了他,但悔恨不已。”

我忙着在脑海里盘算。詹米刚刚说,普丽姆罗丝几年前才嫁给他爷爷,那么……“谁是你祖母?洛瓦特夫人还是玛格丽特?”我好奇地问。

那对高高的颧骨因风吹日晒而干裂,现在却突然痛苦地涨红。

“都不是。”他扭头,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博福特城堡,紧抿双唇。

最后他终于开口:“我父亲是私生子,虽然获得承认,但还是私生子。我祖母是城堡的女佣。”他像一把剑笔直地坐在鞍上,两手紧抓缰绳,指节泛白。

我好像也无法多说什么。他用力咽了咽,喉咙中明显有东西在滚动。

“我之前应该先告诉你,对不起。”他生硬地说。

我伸手摸他手臂,那硬得像铁。“不要紧,詹米,我根本不在乎。”但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他终于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前方。

“……可是我在乎。”

马里湾吹来的新鲜空气不断拂过山丘上的苍郁松林,发出沙沙声。这里地形很奇特,结合了山坡与海岸。我们走过一条狭长的道路,两边尽是赤杨木、落叶松及白桦树,但越接近巍然耸立的博福特城堡,越觉得每件事物都飘散着泥巴与海草的腥臭。

博福特城堡的人知道我们会来,门口穿着苏格兰裙、手持斧头的哨兵没有盘查就让我们通过,眼神带着好奇,但没有敌意。詹米像君王一样挺直背坐在马鞍上,经过某个哨兵时,他一点头,那哨兵也对他点头。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们是挥着停战的白旗进城的,但休战会持续多久就不知道了。我们进入博福特城堡的庭院,一样没人盘查。博福特城堡的主建筑用当地石头砌成,以城堡来说不大,但气势宏伟。比起我在南方看到的一些城堡,这里的防护并不森严,但看起来依然能抵御一定的攻击。外墙基底每隔一段距离就是宽阔的枪垛,堡内的高楼有道稳固的开口朝向庭院。

院里养了几匹小高地马,马儿把头探出木栅门嘶鸣,欢迎我们的坐骑。墙边堆了几捆刚刚才从马厩的小马身上卸下来的包裹。

詹米冷冷地看着四周,发现墙角的包裹。“洛瓦特勋爵请了几个人来和我们见面。我想应该是亲戚,至少他们一开始会很友善。”他耸耸肩。

“你怎么知道?”

他滑下马,伸手扶我下来。“他们把剑和行李留在了一起。”

有个马夫从马厩走出来招呼,双手在马裤上擦了擦,接过詹米的缰绳。

“呃,现在要做什么?”我悄声对詹米说。没看到女主人或管家出来,不像两年前到理士城堡,有爽朗可靠的菲茨吉本斯夫人出面欢迎我们。几个马夫和在马厩工作的小伙子不时偷看我们几眼,但手上的事也没停下来。还有几名仆人也是边瞄着我们,边扛着几篮待洗衣物、几包泥炭,还有城堡生活必备的各种笨重什物穿过院子。一名结实健壮的仆人提着两只五加仑的铜水壶,累得满头大汗。我看了很高兴,博福特城堡的待客之道或许有待加强,不过肯定有浴缸可以洗澡。

詹米站在庭院中央,双臂交叉,像个房地产买家在怀疑排水系统有问题。

“现在我们就是等了,外乡人。哨兵应该已经去通报,要么有人来迎接……要么没人会来。”

“希望他们赶快决定,我饿了,也想梳洗一下。”

詹米俯视我,浅浅一笑:“你是该梳洗了,你鼻子上有一块黑垢,头发里都是起绒草的刺。”他看我神情沮丧地把手伸向头发,又说:“没关系,不用拔,看起来很漂亮,像故意插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