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叛乱之火 chater 08 荷里路德宫(2 / 2)

基尔马诺克非常生气,这也情有可原。查理王子先是用自己的风采吸引人,拉拢对方为他的冒险贡献人力、金钱,之后却又对人视而不见,回头去找他的老顾问。而这些法国来的顾问大多认为苏格兰是一片不毛的荒地,苏格兰人都是野蛮人。

杜格尔惊呼一声,詹米放声大笑,原来杜格尔左边衣袖又被割得半垂下来,底下光滑的棕色皮肤倒是毫发无伤。

“我可要找你算账了,詹米小子。”杜格尔笑着说,汗珠从脸上流下。

詹米气喘吁吁地说:“是吗,舅舅?你要怎么找我算账?”剑光一闪,杜格尔的毛皮袋毫发不差地从皮带上横空飞出,掉在石地上叮当作响。有东西在我眼角一闪,我立刻转头大喊:“菲格斯!”

基尔马诺克往我看的方向转头,看到菲格斯。菲格斯手里拿着一根粗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要不是想到他可能做出坏事,我还真会笑出来。

基尔马诺克看了一眼,对我说:“图瓦拉赫堡夫人,不要紧,有需要的话,我儿子会光荣地保护自己。”他看着约翰尼,眼里充满溺爱,然后又转回头去看比剑。我也转回头,但朝着约翰尼的方向竖起一只耳朵。我不是觉得菲格斯没有荣誉感,只是我知道菲格斯对荣誉的定义和基尔马诺克大不相同。

“行了!”杜格尔一声大吼,比试突然停了下来。王子一行人鼓掌,两人汗流浃背地对他们鞠躬,再上前接受祝贺,并介绍给弗朗西斯科大人。

石柱旁突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大喊:“大人!可以表演‘抛物线’吗?”

詹米转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微微皱眉,但接着耸耸肩,笑着退后,站到庭院中央。“抛物线”是菲格斯替这个把戏取的名字。

詹米很快向殿下一鞠躬,抽出大刀,小心捏着刀尖,微微弯腰,接着使劲一抛,整把刀旋转着直射向天空。所有人都盯着大刀瞧,这把大刀有着筐形护腕握把,头尾不停轮番上下旋转,锻造的刀身在阳光下闪耀生辉。整把刀转个不停,似乎在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猛然俯冲而下。

这个把戏的精髓是用劲往上抛,让它掉下来时刀尖朝下插入土中。詹米改良了这个把戏,直接站在下坠的弧形底下,在最后一刻才往后躲开,免得被刀插中。

“啊!”随着观众的大叫,刀直直插入詹米脚边。詹米弯腰把刀从草地上拔出来。这时我注意到,有两个观众不见了。

一个是十二岁的约翰尼·基尔马诺克大人,脸朝下趴在草地边,头上一个肿包,从柔细的棕发间露出来。第二个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但我从背后的影子那里听到一句低声的话。

声音听起来很得意:“Ne pétez plus haut que votre cul.”(没那个屁股,就别吃那种泻药。)

这样的天气在十一月来说温暖得不寻常,无所不在的云层已经散开,短暂的秋日阳光暂时照亮阴沉沉的爱丁堡。我抓紧这难得的片刻温暖,到户外荷里路德宫后方的岩石庭园,两膝跪地,在地上搜索。几个高地人也在四处闲晃,带着自家酿的威士忌,用自己的方式享受阳光。他们看我在地上爬似乎觉得很有趣。

“夫人,你在找毛毛虫吗?”其中一人嚷着。

“不,怎么会找毛毛虫,一定是在找小精灵吧!”另一个人开玩笑。

“要找精灵,你的罐子里比我的岩石底下更容易找到!”我对他们嚷。

那人举起酒壶,闭起一眼,另一眼夸张地眯起望着酒壶深处。“只要酒壶里不是毛毛虫,我无所谓!”他答了这句,然后痛饮一口。

说真的,我在找的东西大概比毛毛虫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我将一块大卵石往侧边推动几英寸,露出底下石头表面的橘褐色地衣。我用袖珍小刀轻轻刮了几下,数片这种奇特的地衣便落入我掌中,我再小心翼翼地将地衣抖入便宜的锡质鼻烟壶,让地衣加入我苦心搜集的宝贝之列。

爱丁堡民风开放、见多识广,深深影响了来到此地的高地人。若是在偏远的山村,人们看到我这种行为,就算不心怀敌意,也可能遭人猜忌狐疑,但在这里,他们只把我当个温和无害的怪人。我发现,高地人除了尊重我,也并不害怕我,这让我很高兴。

等他们知道我的丈夫是谁,甚至连我是英国人也不介意了。不论詹米在普雷斯顿潘斯战役中有什么英勇事迹,除了詹米自己告诉我的那部分,其他的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功绩,一定是让苏格兰人大为折服,只要詹米走出荷里路德宫,到处都听得到有人喊着“红发詹米”,或打招呼致敬。

其实就在这时候,附近就有个高地人这样叫,引起我的注意。我抬起头看到红发詹米本人漫步穿过草地,一边在宫后密密麻麻的石头间张望,一边心不在焉地向对方挥挥手。

詹米看到我,表情开朗起来,走过草地,向我跪着的这一片造景岩石走来。

他说:“你在这里啊,可以和我来一下吗?也麻烦你带着那个小篮子。”

我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干草,把小刮刀放入篮子。“好,要去哪里?”

“科拉姆差人来说想和我们谈谈,和我们两个。”

“在哪里?”我迈开步伐跟上他的脚步,沿着小路走去。

“在卡农盖特教堂。”

有意思,看来不管科拉姆要和我们说什么,他显然不希望私下见我们的事在荷里路德宫传开。

詹米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才要我带上篮子。我手上提着篮子,和詹米挽着手通过爱丁堡城的皇家麦尔大道,就像要去买东西回家,或分发药品给驻扎在巷弄中的士兵与家人。

爱丁堡的主要大道越往前走,角度越陡。荷里路德宫庄严地坐落在大道底端,侧面嘎吱作响的修道院教堂穹顶,散发出一种巍峨稳固的假象,高傲地忽视耸然屹立的爱丁堡城堡。爱丁堡城堡高踞嶙峋的岩石山顶,在城堡和荷里路德宫之间,就是皇家麦尔大道,以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往上倾斜。我在詹米身边走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真不晓得科拉姆是怎么走过这四百四十码长的鹅卵石坡道,从宫里抵达教堂的。

我们在墓园里看到科拉姆,他坐在一张石凳上,让午后的阳光晒暖背脊,黑刺李手杖放在身边石凳上,两条弓形的短腿离地几英尺,悬在空中。他驼着背,低头沉思,远远看来就像侏儒,似乎原本就生长在这片人造的岩石庭院里,身边环绕着倾斜的石块与蔓延的地衣。我在一座历经风吹雨打的坟上看到一个绝佳的地衣标本,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别停下来比较好。

我们踩着草地,脚下无声,但离科拉姆尚远,他就已经抬起头。看来,至少他的感官一切正常。

我们走向科拉姆,附近莱姆树下有道阴影动了一下,安格斯的感官也没有问题。大个子安格斯看到是我们,又站回去默默守护主人,再次融入周遭景物。

科拉姆点头打招呼,示意我们坐在他旁边。现在和科拉姆近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尽管他双腿依旧扭曲,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地精,和科拉姆面对面,你看得出这个血肉之躯内是个大丈夫。

詹米让我坐在附近一块石头上,才在科拉姆指的地方坐下。大理石出奇地冰冷,寒意穿透我厚厚的裙子,我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坐在一块纪念碑上,上面雕着纠结别扭的骷髅头和交叉的大腿骨。我看到碑上面刻的墓志铭,咧嘴笑了。

马丁·埃金柏德长眠于此,

愿上帝怜悯我的灵魂,

我若是上帝,你为马丁·埃金柏德,

我也会怜悯你的灵魂。

詹米挑眉警告我别笑出来,然后转身面对科拉姆:“舅舅,你要见我们?”

科拉姆开门见山地说:“詹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把我当亲人看吗?”

詹米沉默了片刻,看着科拉姆的脸,然后微微一笑:“你的眼睛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我能否认吗?”

科拉姆看起来愣了片刻。他的眼睛是清澈柔和的灰色,像鸽子的翅膀,还有浓密的黑色睫毛。这双眼尽管美丽出众,也可以闪烁钢铁般冷酷的眼光,我忍不住又一次猜想詹米母亲的模样。

“你还记得你母亲?你还是个奶娃她就死了。”

詹米听到这句话嘴唇抽动一下,但仍平静地回答:“那时我够大了。说到这个,我父亲房里有面穿衣镜,听说我有点像我母亲。”

科拉姆笑了一声。他凑近凝视詹米,灿烂的阳光让他微眯着眼。“岂止有点,小伙子,你毫无疑问是艾伦的儿子。首先是头发……”他随意向詹米的头发一指,詹米的头发微微闪耀着红褐、琥珀、栗棕与朱红,丰厚卷曲,夹杂红与金,变化万千。“还有那张嘴……”科拉姆自己扬起一边嘴角,仿佛不情愿地陷入回忆,“我每次都逗她,说她有张欧夜鹰的阔嘴。我常常说,如果你也有条黏答答的舌头,就可以像蛤蟆一样抓虫子了。”

詹米没料到会听到这几句话,笑了出来:“威利有一次和我说过。”詹米话才说完,丰润的嘴唇立刻紧闭。他很少谈到去世的哥哥,我想他应该从来没有在科拉姆面前提过威利。

科拉姆表现得像完全没注意到詹米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那时我写信给她,当时你哥还是小孩,因为天花夭折。自从她离开理士城堡,那是我第一次写信给她。”科拉姆心不在焉地看着旁边倾斜的石碑,一边说道。

“你是说,自从她嫁给我父亲后?”

科拉姆缓缓点头,眼睛仍然望着远处:“对。她大概比我大两岁,就像你姐姐和你一样。”深邃的灰眼转向盯着詹米,“我从来没见过你姐姐,你们关系好吗?”

詹米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仔细观察科拉姆,好像想在那张历尽沧桑的脸孔中,找出谜题的解答。

科拉姆也点点头:“我和艾伦也是。我小时体弱多病,她常照料我。我记得自己躺在床上,阳光穿过她发间,她说故事给我听。”科拉姆优雅的嘴唇微微扬起一笑,“即使后来——后来我的腿第一次断了,她会在理士城堡跑上跑下,每天早晚都到我房间,告诉我她今天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我们讨论对佃农和次级地主的看法,讨论事情该怎么安排。那时我已经娶妻,但利蒂希娅不想处理这些事情,她没什么兴趣。”科拉姆手一挥,表示对妻子的不满。

“我们私底下会谈——有时候加上杜格尔,有时只有我们两个——谈氏族的财产如何维系最好,氏族内的家系如何维持和平,可以和哪些氏族结盟,如何管理土地和林木……然后她就走了。”科拉姆低头看交叠在膝盖上宽大的双手,接着说,“没有请求离开,也没有留下道别的只言片语,就这么走了。我不时听说她的消息,但她本人从没有传来消息。”

“她没有回你的信?”我轻声问,不想打断他。科拉姆摇头,头依然低垂着:“那时她病了,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又染上天花。也许她本来想晚点回,回信这种事很容易搁在一旁。”他不带笑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表情松弛下来,显得一脸苍凉,“一年后的圣诞节,她就过世了。”

科拉姆直直看着詹米,詹米也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后来你父亲写信告诉我,他要把你带去给杜格尔,希望你之后到理士城堡跟着我受教育,那时我有点惊讶。”

“那是我父母结婚时同意的,让我由杜格尔抚养,然后待在你身边一段时间。”风吹得落叶松枯枝哗哗作响,詹米和科拉姆不约而同耸肩抵抗突如其来的寒意,着实反映了他们一家人有多相像。

科拉姆见我发觉他俩做出相同动作而微笑时,也扬起唇角,会心一笑。

科拉姆对詹米说:“是啊!不过约定值不值得信赖,完全要看承诺的人是谁,我那时不了解你父亲。”

正当科拉姆开口想继续说下去,但似乎又重新斟酌了一下。墓园的寂静取代了谈话声,沉默填满了无言的空隙,仿佛刚才他们从未开口。

最后,詹米再度打破沉默。

詹米问:“您觉得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隐约感觉他的语调像好奇的小孩,因为年纪轻轻就失去父母,对父母只有年幼时的印象,所以想从其他线索认识自己的双亲。我了解这种冲动,我对父母有限的认识完全来自兰姆叔叔,我问他问题,但他的回答只有寥寥数语。兰姆叔叔并不擅长分析人的个性。

然而,科拉姆却是个中好手。

“你是说他的样子吗?”科拉姆仔细看着外甥,然后饶有兴趣地咕哝一声。

科拉姆脸上挂着有点勉强的笑容说道:“小子,照照镜子,你会看到一张像你母亲的脸,然后看到你父亲那双该死的弗雷泽猫眼回望你。”科拉姆伸个懒腰,换个姿势,在爬满地衣的石凳上舒展身体。科拉姆习惯性地紧抿双唇,不愿透露身体不适,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鼻与唇之间有深深的刻痕。

待科拉姆调整得舒服些,又继续说下去:“不过,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是很喜欢他,他也不是很喜欢我,但我很快就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科拉姆停顿了一下,接着非常轻声地说,“詹米,我知道你也一样。”

詹米表情没有改变,但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只有像我这样熟悉他的人,以及科拉姆这样观察入微的人,才察觉得到。

科拉姆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希望和你谈谈,小伙子。你知道,我得决定理士城堡的麦肯锡族是追随詹姆斯国王,还是追随乔治国王。也就是说,我该和认识的魔鬼打交道,还是和不认识的魔鬼打交道。但无论如何我必须下个决定。”科拉姆苦笑。

“杜格尔……”詹米刚开口,科拉姆手一挥打断他,不耐烦地说:“哎,得了,我知道杜格尔怎么想,我这两年都在担心这件事。不过,我才是理士城堡的当家堡主,事情由我决定,杜格尔会照我的话做。我想听你的意见,这些族人体内也流着和你相同的血。”

詹米抬头望,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半合着,蔚蓝的眼中不透露一丝想法。

詹米说:“我人在这里,带着我的手下,这选择肯定很明显了吧?”

科拉姆再一次移动身子,偏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詹米,仿佛想从任何细微的声音或表情中捕捉线索。“是吗?一个人效忠有很多原因,而且通常和他们自己宣称的理由无关。我和洛奇尔及克林兰诺的氏族谈过,也和斯科特斯的安格斯及亚历克斯·麦克唐纳谈过,你觉得他们聚在这里,只是因为觉得詹姆斯·斯图亚特才是合法的国王吗?现在我想和你谈谈,为了你父亲的荣誉,请你说出实情。”

科拉姆看詹米仍在犹豫,就继续说下去,两眼急切地望着詹米。

“我不是为自己要求的,你也能看到,我操心这件事也不会太久了。我是为了哈米什问的,记得,他可是你的表弟。等他成年,若要有个氏族让他领导,我现在就得做出正确的决定。”

科拉姆不再说话,坐着不动,脸上常有的警惕表情消失了,灰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倾听着。詹米像科拉姆一样坐着不动,好像冻住了,像后方墓碑上大理石雕的天使。虽然詹米严肃坚毅、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透露出半点痕迹,我晓得他现在心里左右为难。我们就曾遇到同样的情况,必须决定是否从拉里堡去追随查理王子。查理王子起事的成败悬在刀尖,如果理士城堡的麦肯锡这样的大族加入,可能会鼓励其他氏族也响应莽撞的小僭君的号召,让起事成功。但如果起事失败,理士城堡的麦肯锡一族可能也会步向灭亡。

最后,詹米缓慢慎重地把头转向我。他看着我,蓝色眼睛对上我的双眼。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的看法。我该怎么做?

我感觉到科拉姆的双眼也盯着我,那双眼睛上方的浓眉提出疑问。但我心里想的是小哈米什,那个一头红发的十岁孩子,和詹米长相非常相似,仿佛是詹米的儿子而不是表弟。我心里也想,如果理士城堡的麦肯锡家族和查理王子在卡洛登一役战败,小哈米什和他的族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如果最后发生大屠杀,拉里堡的人可以仰赖詹米的保护,理士城堡的人却没有。但这件事不该由我决定。我耸耸肩,低下头。詹米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舅舅,回理士城堡吧!让你的人也留在理士城堡。”詹米说。

科拉姆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视着我。最后,他牵动嘴角,但不像是在微笑。

科拉姆对我说:“奈德·高恩去保你不被烧死的时候,我差点阻止了他。我很庆幸最后没这么做。”

“谢了。”我用和他一样的语气说。

他叹了口气,用长满老茧的手搓着后颈,好像领导的重担让脖子作痛。

科拉姆把手放下,无力地放在石凳上,放在他和詹米中间。“好吧,我会在早上觐见殿下,告诉他我的决定。詹米,谢谢你的建议。”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愿上帝与你同在。”

詹米倾身向前,手放在科拉姆的手上,咧嘴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一如他母亲的微笑,并说:“也愿上帝与你同在,舅舅。”

皇家麦尔大道挤满熙来攘往的人群,大家都想好好运用这短短几个小时温暖的天气。我们默默走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的手深深藏在詹米的肘弯里。最后詹米摇了摇头,用盖尔语低声对自己嘟囔。

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但我能回应他心里的想法。“你做得对,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无论最后发生什么事,至少能保麦肯锡一族平安。”

有个军官对詹米打招呼,詹米向对方点点头,推挤着走过满是人潮的“世界尽头”小巷。“或许吧!但其他人怎么办?麦克唐纳、麦吉利夫雷,还有其他已经参战的氏族怎么办?现在他们会不会失败?如果我鼓起勇气要科拉姆加入,他们本来可能会成功。”詹米摇头,脸上愁云密布,“没人知道,对吗?外乡人。”

“没错,大家都知道得不多,也可以说,大家都不能知道太多。但我们也无可奈何啊,不是吗?”我捏捏他的手臂,轻声说道。

他向我挤出半个笑容,紧紧把我的手揣在身侧。

“没错,外乡人,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做什么。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不能改变,所以也用不着担心了。麦肯锡不会牵连进来了。”

荷里路德宫的守卫是来自格兰格瑞的麦克唐纳族人。他认出詹米,点点头让我们进了庭院,几乎没抬头,又继续找身上的虱子。温暖的天气让虱子活跃,这些虱子离开裤裆和腋下的安乐窝,爬到上衣或格子花呢布这些危险地带,刚好让人捉住,被驱之大吉。

詹米面带微笑,用盖尔语对守卫说了几句话。那人笑了,从上衣捏起什么,弹给詹米。詹米假装抓住,仔细看着手上,仿佛真有那么一只虫,然后向我一眨眼,把它弹进嘴里。

我和基尔马诺克爵士一起踏入荷里路德宫的大画廊,我有礼地问候:“呃,基尔马诺克爵士,令郎的头还好吗?”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件事,但既然不能完全避开这个话题,而基尔马诺克爵士也不能在这儿当众痛骂我,或许在这里问比较好。

这个房间称为“大画廊”,算是名副其实。房间是长条形,有挑高天花板、两座巨大的壁炉、高耸的窗户,自从查理王子九月凯旋光临爱丁堡后,就常在这儿开办舞会或宴会。现在房里闪耀生辉,挤满爱丁堡上流阶层的名人,急着向王子输诚,因为看起来王子真有可能会打胜仗。贵客弗朗西斯科大人站在房间另一端,和查理王子站在一起。今天王子打扮成一副阴郁的西班牙风格,穿着宽大的深色马裤,松垮的大衣,甚至戴着一个小皱领。在现场年轻时尚的客人间,这身打扮似乎引起不少人私底下嘲笑他。

“弗雷泽夫人,他已经好多了。像他这种年纪的小伙子,头上被敲一记要不了多久就会复原的,虽然他的自尊心需要更长的时间来修复。”基尔马诺克爵士沉着气回答,最后还开了句玩笑,大嘴突然幽默一笑。

我对他微笑,很高兴看到他的笑容。“你不生气?”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自己的脚有没有踩到我拽地的裙摆。“我一直想把基尔马诺克的继承人该学的事教给约翰尼,谦卑这一项我似乎教得很失败,也许你的仆人教得比我成功。”

“也许是因为你没有把他带到屋外揍一顿。”我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

“噢,没什么。”我脸红地说,“你看,洛奇尔来了?我以为他病了。”跳舞时再说话会让我喘不过气,而基尔马诺克爵士似乎也不想聊天,于是我便环顾四周。查理王子今晚没有跳舞,虽然他跳得很好,爱丁堡年轻的仕女更是争相要吸引他的注意。今晚查理王子一心只想让他的贵客高兴。下午我看到一个酒桶滚进厨房,桶身烙着葡萄牙文商标,然后整晚弗朗西斯科大人的左手像变魔法似的,不停出现盛着红宝石般醇酒的玻璃杯。

我们跳舞的路径与詹米交错,穿过舞动的身影,经过一位威廉斯小姐身边。威廉斯小姐共有三位,三位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年轻、棕发、清秀,而且全都“对这崇高的志业感到无比的兴趣,弗雷泽先生”。我对她们感到厌烦,但詹米施展了无比的耐心,和她们三人轮流跳舞,一遍一遍回答同样的傻问题。

詹米温柔地解释:“这让她们有机会出来透透气啊,这几位可怜的小姐。而且她们的父亲是位富有的商人,殿下希望获得她们家的响应。”

这位威廉斯小姐看来彻底迷上詹米了,我不禁生气地想,詹米确实获得很大的响应。然后我的注意力移开了,我看到巴莱里诺正和默里勋爵的妻子跳舞。默里勋爵正和另一位威廉斯小姐跳舞,经过妻子身边时,默里勋爵和妻子交流深情的目光。想到我在意詹米和谁跳舞,我不禁有点惭愧。

科拉姆没出现在舞会上,这并不奇怪。不晓得舞会前科拉姆有没有机会和查理王子谈话,但很快我就认为应该没有。查理王子看起来活泼开朗,精力十足,不像刚听到坏消息的样子。

在房间另一头,我看到两位矮壮结实的人,两人穿着正式礼服,看来非常相似,感觉都十分不舒服也不习惯。其中一位是约翰·辛普森,格拉斯哥铸剑协会的会长,另一位是他儿子,也叫约翰·辛普森。他们本周稍早来访,献给殿下配有筐形护腕握把的大刀,这些刀品质精良,享誉全苏格兰。这两位工匠显然是受邀来让弗朗西斯科大人看看,表示斯图亚特的支持者遍及民间。

这两位工匠的胡须头发都相当浓密,原本是深色的,现在因长出灰发而微微斑白。老辛普森的头发看起来就像雪白的盐里掺杂了一点黑胡椒,而小辛普森的头发盖过太阳穴与脸颊上半部,像深色山丘的雪线附近结了一圈白雪。我看到老辛普森突然猛力戳了儿子背部一下,别有用意地朝一位威廉斯小姐的方向瞥去,这位小姐正由父亲陪着,在舞池边缘徘徊。

小辛普森狐疑地瞥了父亲一眼,接着耸耸肩,往前一站,向第三位威廉斯小姐伸出手臂,一鞠躬。

我看得兴味盎然,看他们踩着旋转舞步看得着迷,因为詹米之前遇过辛普森,他告诉我小辛普森的耳朵几乎听不到。

詹米得意地向我展示跟辛普森买的美丽刀剑,他说:“我想应该是因为在锻炉前锤打铸剑的关系,小辛普森就像石头一样聋,只好让他父亲负责讲话,但小辛普森的观察力很好。”

我看到小辛普森那双锐利的黑眼睛迅速扫过舞池,仔细观察每对舞者之间的距离。他的脚步有点沉重,但每一个舞步节拍都对上了,跳得起码和我一样好。我闭上眼,感觉音乐的弹拨透过木质地板震动,从倚在地上的大提琴传出,我想他就是跟随这个节奏。然后我睁开眼睛,免得撞上别人。小提琴拉错了,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我看到小辛普森缩了一下。看来,他或许还是能听到一些声音。

我和基尔马诺克随着舞者绕圈旋转,接近查理王子及弗朗西斯科大人,这两人正站在以瓷砖围绕装饰的巨大壁炉前,烘暖自己的燕尾服。没想到,查理王子竟然在弗朗西斯科大人背后对我皱眉,一只手偷偷示意要我离开。我们转身时,基尔马诺克看到了,他笑了一声。

“看来殿下不敢把你介绍给西班牙人!”他说道。

“真的?”我们旋身离开,我回头一望,查理王子已经开始谈天,一边说一边挥舞夸张的意大利手势。

“应该没错。”基尔马诺克跳舞技巧很好,我开始觉得比较放松,能够说话,不再一直担心绊到裙子。

“你看过那些可笑的传单吗?巴莱里诺拿给每个人看。”他问,看我点点头,又接下去,“我想殿下也看到了,那个西班牙人非常迷信,竟然会相信那些蠢话,真可笑。有点脑袋或有点教养的人都不会当真,但显然殿下认为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为了西班牙黄金,很多东西都可以牺牲。”牺牲的显然也包括基尔马诺克的自尊。查理王子对苏格兰伯爵和高地氏族首领的态度,依然像是对待围绕在他桌边的乞丐一样,尽管今晚他们总算还受邀参加庆祝活动,但无疑是为了给弗朗西斯科大人一个好印象。

“你注意到那些画像了吗?”我想换个话题,于是开口问。大画廊的墙上挂了上百幅的画,都是国王皇后的肖像,所有肖像都有一个惊人的相似处。

基尔马诺克看着查理王子和那个西班牙人,原本表情冷峻,听了我的话,开心地笑了:“喔,你说鼻子吗?是,我注意到了,你知道背后的由来吗?”

原来这些肖像都是出自同一位画家的手笔,画家名叫雅各布·德威特。查理二世要重建先祖的伟业,于是委托德威特画自己祖先的肖像,从苏格兰国王罗伯特·布鲁斯开始画起。

“这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他来自古老的皇室血统,并且让肖像修复得尽善尽美。”基尔马诺克解释,嘴角带着苦笑,“不晓得詹姆斯国王重回宝座后,会不会进行类似的修复计划?”

基尔马诺克继续解释。总之,德威特画得飞快,每两个星期就完成一幅肖像,这样才能赶上国王要求的期限。问题是,德威特没办法知道查理王子的祖先实际上长什么样子,于是只要能找得到人,拖进他的工作室当模特儿,他就照那人的长相来画,然后每幅都画上同一个显眼的鼻子,让他们看来像同一个家族。

“这是查理国王本人。”基尔马诺克对一幅全身肖像点点头。画里的人穿着红色天鹅绒服装与插了华美羽饰的帽子,显得雍容华贵。基尔马诺克以审视的目光,往查理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查理王子满脸通红,显然他的贵客喝酒,他也殷勤地陪着喝。

“起码鼻子长得比较好看,他母亲是波兰人。”基尔马诺克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时间逐渐晚了,爱丁堡的名门世家喝酒跳舞还没尽兴,但银质大烛台上的烛光已逐渐摇曳、熄灭。弗朗西斯科大人可能不像查理王子那样习惯纵情豪饮,他已经酩酊大醉,打着瞌睡,脸垂到环形皱领上。

詹米领着最后一位威廉斯小姐到她父亲身边,启程回家。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来到我坐的那个角落。我在这儿找到一张椅子,展开的裙摆可以用来掩护,让我脱掉鞋子。希望我不用很快又得穿上鞋。

詹米在我旁边一个空位坐下来,用一条大大的白色手帕抹他通红的脸。旁边的小桌上有个托盘,里面放着几块剩下的蛋糕,他伸手越过我去拿。

“我快饿死了。跳舞让人食欲好得不得了,聊天更糟糕。”他说。他一口塞进整块蛋糕,咬两下,又拿了另一块。

我看到查理王子对着瘫成一团的西班牙贵客弯下腰,摇晃他的肩膀,对方没什么反应。西班牙特使的头往后仰,八字胡下垂,嘴巴半开。殿下站得摇摇晃晃,环顾四周想找人帮忙,但谢里丹和塔利巴丁两位都是老人家,而且已经睡着了,还相亲相爱地靠在一起,就像两个穿着蕾丝和天鹅绒服装的乡下老酒鬼。

“或许你最好去帮殿下一把。”我建议詹米。

“嗯。”詹米嘴里都是食物。

詹米打消继续吃的念头,囫囵吞下嘴里的蛋糕,但就在他起身前,我看到小辛普森很快已经发现情况,用手肘轻推了一下他父亲的肋骨。

老辛普森走向前,彬彬有礼地向查理王子鞠躬,呆滞无神的王子还来不及反应,老小两位辛普森就一人抓手腕,一人抓脚踝,使出打铁锻炼出的肌肉,把西班牙特使从座位上抬起来,抓着他往前走。西班牙特使在两人间轻轻摆动,好像猎人捕到的猎物。他们在大厅另一端走出门,消失了,摇摇晃晃的王子殿下在后面跟着。

随着这不太优雅的退场,舞会也结束了。

其他客人开始放松,准备动身离开,女士走进休息室拿披肩和斗篷,男士围成一个个小圈圈,不耐烦地互相抱怨,说女人总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打点妥当。

我们暂住在荷里路德宫,于是从画廊北端的另一扇门离开,穿过晨间与午后会客室,走到主楼梯。

楼梯与转角平台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壁毯,在烛光下朦朦胧胧,隐隐散发银色的光辉。就在壁毯下,高大的安格斯·莫荷矗立在那里,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仿佛壁毯的影子,随烛光摇曳而闪烁不定。

“主人去世了。”他说。

“殿下说,或许这样也好。”詹米告诉我,口吻讽刺而苦涩。

他看我听了这句话震惊又困惑,补充说明:“因为杜格尔一直很乐意加入殿下的大军,现在科拉姆走了,杜格尔当家。所以,理士城堡的麦肯锡族会加入高地军,一起前进,无论等在前方的是不是胜利。”

悲伤和疲惫深深刻在詹米脸上,我走到他的背后,手放上他宽阔的肩膀,用手指按摩他肩膀与脖子的交界处,他没有拒绝,偶尔舒坦地低吟出声。我又让他低下头,趴在手臂上。詹米坐在我们房间的书桌前,成叠的信件与文件一摞摞整齐地堆叠在四周。除了文件还有一本小笔记本,红色摩洛哥皮装订,已磨损得厉害。这是科拉姆的日记,詹米从科拉姆房里拿来,希望从最近的记录找到证据,证明科拉姆决定不支持詹姆斯党的事业。

詹米面容冷峻地一边翻阅记载得密密麻麻的页面,一边说:“这不太可能动摇杜格尔的决定,但也没别的方法了。”

然而,科拉姆的日记里没有最后三天的记录,只有短短一条,显然是前天他从教堂回来后写的。“和詹米及他的妻子见面。终于和艾伦和好。”

这点对科拉姆当然很重要,对詹米,或许对艾伦也很重要。但要改变杜格尔参战的决定,用处不大。

过了一会儿,詹米坐直,转身面对我。他深沉的双眼满是忧郁,感觉已经听天由命。

“克莱尔,这代表现在我们必须全心全意为查理奉献了,我们别无选择,一定要努力帮他打赢。”

我喝了太多酒,口中干涩。我舔舔嘴巴,润湿嘴唇,才开口回答詹米:“我想是吧!可恶!为什么科拉姆就不能再多等一会儿?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就能和查理见面了!”

詹米不自然地一笑:“我想他也无能为力吧,外乡人。没人能决定自己何时离开人世。”

“但科拉姆就想自己决定。”我一直三心二意,不知道是否该告诉詹米我第一次和科拉姆在荷里路德宫见面时谈了些什么,但现在也不需要为科拉姆保守秘密了。

詹米知道科拉姆曾想自己结束生命,不敢置信地摇摇头,叹口气,肩膀也重重垂了下来。“克莱尔,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预兆?”他喃喃地说,有点自言自语。

“预兆?”

“现在科拉姆来不及在死前照自己的意思拒绝查理,这会不会是一个预兆,代表查理注定能赢得战争?”

我回想最后一次看到的科拉姆。死神降临时,他正坐在床上,手边一杯白兰地还没喝,然后一如他所愿,神志清醒地面对死亡。他的头往后仰,两眼圆睁,呆滞的双眼已经看不到背后的景色。他依旧紧抿着双唇,从鼻子到脸颊出现惯有的深深刻痕。一直与他如影随形的痛苦,陪伴他到最后一刻。

最后我说:“天晓得。”

詹米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听起来闷闷的。“是啊!真希望有人能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