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在路上 第二十二章 大清算(2 / 2)

只有你会这样,有办法让自己害怕一堆树木。我开始对自己生起气来。不过,詹米去哪儿了?

一只手抓住我的大腿,我像受惊的蝙蝠一样发出短促的尖叫。人一紧张,自然会尖叫。出于非理性的恐惧,我毫无理由地生起气来,出脚攻击,踢中他的胸口。

“别这样偷袭我!”

“嘘,跟我走。”他说。他唐突地扯着马鞍,拉我下马,并迅速拴好马,留下它们在我们身后不安地嘶鸣,带我走入高高的草丛。

“怎么了?”我用气声问。我看不见路,屡屡绊到草根和石头。

“安静,别说话。往下面看着我的步伐,我的脚踩在哪里,你就跟着踩哪里,我碰你的时候就停下来。”

我们走得很慢,而且几乎悄无声息,最后抵达松树林的边缘。树下很暗,只有一点点月光穿过针叶洒到下方。詹米也无法走路不发出声音,不过干枯的针叶发出的唰唰声,被头顶青绿的针叶覆盖了。

林中有一处裂缝,一大块花岗岩拔地而起。这段路詹米让我走前面,指导我如何手脚并用地爬上布满破碎岩块的坡面。到了坡顶,那里有足够空间让我们肩并肩趴着。詹米嘴巴凑到我耳边,屏着气说:“前方三十英尺处,右边,空地那里。看到了吗?”

我一看到,耳朵也跟着听见了声音。是狼,一小群,八匹或十匹。那声音并非狼嚎。被杀的猎物躺在阴影中,呈现为一个小黑点,一条骨瘦如柴的腿被向上抬起,在牙齿拉扯尸体时晃动着。只有幼狼从大狼嘴边叼走食物时,间或传来轻轻的咆哮和吠叫,还有满足的用食声、碎裂声,以及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的眼睛习惯了月色斑斓下的这个景象后,我清楚看见树下好几个毛茸茸的身影在一片祥和中狼吞虎咽着。月光下,四处可见灰毛闪耀,围聚在猎物周围的狼则挖掘着尸体中先前被忽略的嫩肉。

一颗有着黄色眼睛的宽大头颅突然抬起,望向一个光点,竖起耳朵。那匹狼发出轻柔、急促的声音,有点介于哀鸣和咆哮之间,而树下的那些身影也在瞬间停了下来。

那橙黄的眼睛似乎对上了我的眼睛。那头野兽的姿势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警觉。詹米把手放在我背上,警告我别动,不过我也没有想逃跑。我想,我原本是可以和那匹狼紧紧对望好几个小时的,可是她——我确定那只是母的,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弹了一下耳朵,好像打发了我,再度弯身用餐。

星光下这幅平静的画面,我们观看了好几分钟。最后,詹米碰碰我的手臂,表示该走了。

我们穿过树林走回路面时,他一直扶着我的手臂。这是他从威廉要塞救我出来之后,我第一次心甘情愿让他碰我。我们还没从那种狼群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所以没说太多话,但我又开始感到彼此相伴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走着走着,我想到他告诉我的故事,忍不住佩服他。没有一个字直接解释或道歉,但他已经把信息传递给我了。信息内容是:我秉公行义惩罚你,因为我也是这样被教大的;而我也尽我所能对你宽容了,虽然无法让你免于疼痛和羞辱,但我把自己的疼痛和羞辱说给你听,好让你别那么难受。

“你很介意吗?”我突然说,“我是指被打的事。你很容易就可以忘了吗?”

他轻轻捏我的手,然后放开:“多数情况下,我不痛了也就忘了。除了最后一次,花了一些时间才忘记。”

“为什么?”

“嗯,一方面,那时我十六岁,算大人了……当时我这么认为;另一方面,那次我痛到快死了。”

“你如果不想,可以不告诉我。”我感到他的迟疑,“是很痛苦的故事吗?”

“没有那么痛,”他笑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这故事很长。”

“我们距离巴格伦南还很远。”

“的确。嗯,好吧。你记得我说过,我十六岁时在理士城堡住过一年吗?那是我父亲和科拉姆的协议,这样我才能和母亲的族人熟稔一点。杜格尔养育了我两年,接着我在城堡待了一年,学习礼节、拉丁文等。”

“哦,难怪你的拉丁文这么好。”

“是的,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以当时的年纪来说,我长得很大,至少很高。那时候剑已经使得很好了,骑术也很厉害。”

“而且很谦虚。”我说。

“算不上。我自大得很,话说得比现在还快。”

“难以想象。”我嘲笑他。

“嗯,可能吧,外乡人。我发现我说话能使人发笑,于是我就更常说,却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以及是对谁说。有时候话会很伤人,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嘴快,一想到自以为聪明的话,就忍不住说出来。”

他抬头看天空,估计时间。夜色更深了,现在月亮已经落下。我认出猎户座在地平线上浮动,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我感到莫名安慰。

“结果,有一天我做过头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在一起,下楼的时候,看见菲茨太太在另一头。她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几乎跟她一样大,走路的时候左右碰撞。你知道她现在的样子,那时候也没有更瘦小。”他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针对她的外表说了些没礼貌的话。很有趣,但非常没礼貌。这些话把我的同伴逗得东倒西歪,但我没想到她也听见了我的话。”

我想起理士城堡那位身形庞大的女士。虽然我没见过她心情不好,但她也不像个好欺负的人。

“所以她怎么做?”

“她当下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她听见了,直到隔天她出现在大厅的集会上,告诉科拉姆全部的事,我才知道。”

“噢,天哪。”我知道科拉姆有多尊重菲茨太太,我想他应该无法忍受别人对她无礼,“后来呢?”

“跟莱里发生的事一样,几乎一样。”他笑出声来。

“不过我很勇敢,我站出来说,我选择被拳头揍。我试着表现得非常冷静成熟,但我的心跳得跟铁匠的锤子一样又重又快,而且待我看见安格斯的手,便开始觉得想吐。他的手像石头一样,而且是颗大石头。大厅里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些笑声。那时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也不及现在一半重。小安格斯一拳就能把我的头打飞。总之,科拉姆和杜格尔都对我皱眉,虽然我觉得他们其实蛮高兴我敢如此要求。然后科拉姆说不行,既然我的行为像个孩子,就要接受孩子的处罚。他点一下头,我还没移动,安格斯就把我的身体弯在他腿上,掀开我的苏格兰裙,在全厅的人面前用腰带猛抽我。”

“噢,詹米!”

“嗯哼。你应该注意到安格斯在他负责的领域非常专业了吧?他打了十五下,到今天我都还能准确地告诉你每一鞭落在哪里。那些痕迹在我身上留了一个星期。”他回想着,耸耸肩。

他伸手从最近的树上摘下一丛松针,拇指和食指把松针分开,让松针像扇子一样散开。一股松汁的味道突然袭来。

“嗯,而且我还无法静静走开,去处理伤口。安格斯打完以后,杜格尔抓着我的后领,逼我走到大厅另一头,然后跪在石地板上爬回来。我得到科拉姆座位面前跪着,乞求菲茨太太原谅,也乞求科拉姆原谅,然后再为我的鲁莽向全厅的人道歉。最后,我还得谢谢安格斯打我,我几乎哭出来,但是他很亲切,伸手拉我起来。然后我被迫在科拉姆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而且要一直坐到厅里的人散光才行。”

他自我保护地拱起肩膀:“那是我最难堪的时刻。我的脸颊好烫,屁股也是,膝盖还破了皮。除了自己的脚,我哪里也不敢看,最糟的是我快要尿出来了。我快死了。在经历所有这些丢脸的事之后,如果又在大家面前尿裤子,那我会死掉。但是我快忍不住了,整件上衣都湿透了。”

我压下想笑的冲动。“你不能跟科拉姆说要那个吗?”我问。

“他全都知道,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看我在凳子上蠕动的样子就知道了,很多人在打赌我能不能忍。”他耸耸肩,“如果我提出请求,科拉姆会让我去的。可是,嗯,我很顽固。”他有点害羞地笑,黑暗中的脸庞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想我宁愿死也不要求他,结果我差点儿死了。等科拉姆终于说我可以去了,我一出大厅就尿了出来,仅过了最近的一道门。我冲到墙壁后面大爆发,还以为永远也停不下来了。所以,现在你知道我的最难堪的事了。”他丢下松针,不以为意地摊开双手。

我忍不住了,笑到必须在路边坐下。詹米耐心等了一会儿,接着跪了下来。“你笑什么?”他质问,“这一点也不好笑。”但他自己脸上也挂着微笑。

我摇摇头,仍然笑着:“对,不好笑。这件事很糟糕。只是……我可以想象你坐在那里顽固的样子,紧咬牙根,蒸气不断从你耳朵里冒出来。”

詹米哼了一声,但也笑了一下:“是啊。十六岁可真难熬,不是吗?”

我恢复冷静之后,说:“所以你真的帮了那个叫莱里的女孩,因为你觉得她很可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很惊讶:“对,我是这么认为的。二十三岁时脸被人揍一拳,比起十六岁时在众人面前被打屁股,容易多了。自尊受伤比什么都痛,而那个年纪又特别容易受伤。”

“我挺讶异,从没见过有人知道脸要被揍还会笑。”

“揍了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嗯。”我点头同意。“我以为……”我说,接着尴尬地住口。

“你以为什么?噢,你是说,我跟莱里。”他猜到我的想法,“换成是你,或亚历克,或包括莱里在内的其他人,也一样。就算她长相平凡,我也会这么做,”他轻推我的肋骨,“虽然我不期望你会相信。”

“嗯,那天我的确看到你们在凹室里,而且一定有人教过你如何接吻。”我为自己辩护。

詹米踢了踢脚下的沙土,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害羞地低下头说:“好吧,外乡人,我没比其他男人好。有时候我会努力超越其他人,但并非每次都成功。你知道《圣经》里圣保罗那段话吗?他说与其欲火中烧,倒不如结婚为妙。嗯,那时欲火烧得蛮旺的。”

我又笑了,觉得自己像十六岁一样无忧无虑:“所以你和我结婚,以免犯罪?”我取笑他。

“是啊。这就是婚姻的好处。这档事在婚姻中是圣事,在其他时候就成了要告解的事了。”

我又笑弯了腰:“哦,詹米,我好爱你!”

这次换成他笑坏了。他抱着肚子,在路边坐下,笑到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往后倒,躺在长长的草丛中,又咳又喘。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我瞪着他问。过了好久,他终于坐起身来,擦擦流泪的眼睛。

他摇着头喘着气说:“默塔对女人的看法很对。外乡人,我为你冒生命危险,犯下偷窃、纵火和伤害罪,再加上谋杀罪,结果你却臭骂我,侮辱我不像男人,踢我老二,还抓伤我的脸。然后我把你打个半死,告诉你我这辈子最难堪的事,结果你说你爱我。”他把头靠在膝上,又笑了一会儿。最后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擦擦眼睛。

“外乡人,你不是很理性,但我还是很喜欢你。走吧。”

***

时间很晚了——或者应该说很早了,看你从哪个角度来说。想在破晓前赶到巴格伦南,我们得上马。虽然我的屁股还是很痛,但已经好多了,可以忍受骑马。

默默骑了一段路,我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此时我第一次有空思考,要是真的成功回到巨石阵,会发生什么事。我虽然迫于现实必须嫁给詹米,但我也的确越来越喜欢他了。

更明确地说,或许,是因为他对我的感情。刚开始我们是在特殊形势下产生连接,接着是友情,最后是肉体上惊人的、深深的狂野激情,不过他还是没有随便透露对我的感情。然而,他却为我冒生命危险,他为他立下的婚姻誓言做到了这种程度。他说就算流光最后一滴血,也会保护我,而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过去这二十四小时的事,更让我感动,他突然对我坦承他的情绪,他的私生活、不堪的过往等一切。倘若他对我的感情真的如我所想,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会怎么想?我深陷于这些不快的思绪时,身体的不适感也渐渐退去。

在我们距离巴格伦南不到三英里的时候,詹米突然打破沉默:“我还没跟你说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杜格尔说他脑溢血——我是说,中风。”我惊讶地说。我想詹米也因我们先前的谈话而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他发现自己头脑里一直萦绕着父亲的事,但我无法想象个中原因。

“没错,但那……他……”他停顿一下,思考着要怎么说,接着耸耸肩,放弃慎选措辞。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气:“你应该知道,那跟……一些事情有关。”这里的路足够宽,我们可以并驾齐驱,不过仍要留意凸出路面的石头。我先前那个马蹄借口,并非随意乱编的。

“他是在那个要塞中死的,”詹米绕过一处不平的路面,“就是昨天我们去的那里,就是兰德尔和他的手下把我从拉里堡抓去的地方,就是他们鞭打我的地方。下第一场霜的两天之后,兰德尔派了两个士兵,把我从牢房带上楼去他的房间,就是你去过的那个房间,所以我才知道怎么走。”

“我们经过庭院的时候,见到我父亲也在那里。他知道我被带到威廉要塞之后,便过来想把我弄出去,或者至少亲眼确定我没事。”

詹米脚跟轻踢马肚,舌头轻啧,催它前行。虽然晨光尚未出现,但是夜色已经变淡了。离破晓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看到父亲,我才发现自己在那里多么孤单,或者多么害怕。那些士兵不让我们独处,不过至少让我跟他打招呼。”他吞吞口水继续说,“我跟他说对不起……就是,詹妮的事,还有一堆道歉的话。但他叫我别说了,紧紧抱住了我。他问我是不是伤得很重,他知道鞭刑是怎么回事,我说会没事的。然后士兵就说我得走了,所以他用力捏捏我的手臂,让我记得祈祷,他说他会与我同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抬起头来,不要为他担心。他吻了我的脸颊,他们将我带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声音很稳,可是鼻音有点浓。我的喉咙很紧,可以的话,我很想握握他的手,但是我们正经过一道小峡谷,路变窄了,我不得不稍微走在他身后。等我又骑到他旁边时,他已经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就进去见兰德尔。他遣走士兵,然后给我一张凳子。他说我父亲提出要付担保金,保我出狱,可是案情严重,必须有领主阿盖尔公爵签核的书面证明才能保释。所以,我想我父亲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去见阿盖尔。然后,兰德尔又谈到我即将被处第二次鞭刑的事。”他停了一下,好像不确定要不要说下去,“他……态度很奇怪。非常热心,但我不懂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一直看我,好像希望我做什么,但我只是一直坐着。他略略对我道歉,说很抱歉眼前我们关系变得这么糟,他希望情况不是这样,等等。”

詹米摇摇头:“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两天前,他才使尽全力把我打得剩下半条命。不过一旦他下了决定,还真是直截了当。”

“那他到底要什么?”我问。詹米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黑暗掩盖了他的表情,但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要我。”他直接说。

我吓了一大跳,连马都甩头嘶鸣表示责备。

詹米再度耸耸肩:“他说得很明白。要是我……呃,让他自由享用我的身体,他就取消第二次鞭刑。如果我不愿意,那我会生不如死。”

我觉得很恶心。

“我早就生不如死了,”他有点幽默地说,“感觉好像吞了碎玻璃,要不是我坐着的话,膝盖一定会发抖。”

“可是……”我声音沙哑,于是清清喉咙,重说一遍,“可是你怎么做?”

他叹气:“嗯,我不骗你,外乡人,我考虑过。第一次鞭刑的伤痕还在我背上,我几乎无法忍受穿着衣服,只要一站起来,就觉得晕眩。想到要再经历一次,被绑在那里,无助地等待鞭子落下……”他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我没什么概念,”他苦笑道,“但我想,被鸡奸至少不那么痛。外乡人,有的人会被鞭子打死,而从他的表情来看,如果我选择鞭刑,他会让我成为其中之一。”

他又叹了一口气:“可是……嗯,我感到父亲的吻还在我脸上,一想到他会怎么说,以及……嗯,总之我做不到。我不断思考着,我的死会对父亲造成什么影响。”他闷哼一声,好像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然后,我也想过,这人已经强暴我姐,他妈的绝对不能让他也占有我。”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此时我对杰克·兰德尔更添了一层厌恶。

詹米揉揉后颈,接着手落在鞍桥上:“所以,我鼓起当时仅存的勇气,说我不要,我不但说得很大声,还加上所有想得到的难听字眼放声大骂。”他露出轻蔑的表情,“我怕我继续想下去就会改变主意,我得完全断绝自己的后路。”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而且,我不认为有什么巧妙拒绝这种提议的方法。”

“确实没有,”我冷冷附和,“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回绝,他都会不爽。”

“他是不爽。反手甩我一巴掌,叫我闭嘴。我跌下椅子,那时我还有点虚弱,他站在我身体上方俯视我。我连爬都爬不起来,所以只是躺在那里,一直躺到他叫士兵来把我带回牢房。”他摇摇头,“他表情完全没变,只在我离开的时候说星期五见,好像我们约好要谈生意。”

他们没把他送回和另外三人共用的牢房,而是送进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在那里等待星期五的行刑。在那里没有其他事,只有驻防医生每日固定探望,照料他背部的伤口。

“他其实不是什么医生,但还算和气。隔天他来的时候,带了药用鹅油膏和木炭,还给我一本小本《圣经》,那是原属于一名死刑犯的。他说知道我是天主教徒,不管我是否觉得上帝的话有安慰作用,至少可以把自己的遭遇和约伯比较一下。很奇怪,《圣经》确实起了作用。耶稣也受过鞭刑,至少我可以说,我在遭受鞭刑之后,并未被拖去钉在十字架上。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彼拉多并未向他提出下流建议。”他就事论事地说。

詹米留下了那本《圣经》,他从鞍袋中找出来,递给我看。那是一本磨损的皮封书,约五英寸长,内页纸张很薄,字迹都透到背面。扉页上写着亚历山大·威廉·罗德里克·麦格雷戈,一七三三年。墨水已经褪色模糊,封面翘起,看来不止遇过一次水。我好奇地翻着小书。书真的很小,这四年来历经这么多旅行和冒险,他一定费尽心思才能留着它。

“我没见过你读它。”我把书还给他。

“没错,因为那不是我留着它的原因。”他以拇指抚顺破损的书封边缘,将书塞入鞍袋,然后心不在焉地拍了拍,“有人欠了亚历山大·麦格雷戈东西,我打算帮他讨回来。”

接着他又回到自己的故事:“反正,星期五终于到了。我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等待和恐惧几乎大过我想象的疼痛。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又做了他特有的半耸肩的动作,松松背上的衣服,“嗯,你见过那些疤痕,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只听杜格尔说过,他说他当时在场。”

詹米点点头:“对,他在场。我父亲也在场,虽然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思全在自己的问题上。”

“噢,而你父亲……”我缓缓说。

“嗯,就是那时发生的。有些人告诉我,鞭刑结束时他们以为我要死了,而我猜我父亲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鼻音又浓了,“杜格尔跟我说,我倒下时我父亲一手扶着头,发出了一点声音,接着就像石头一样倒下,再也没站起来。”

小鸟在石楠间移动,在仍旧阴暗的树叶间啁啾。詹米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死了,”他轻声说,“一个月后他们才告诉我,那时他们觉得我可以承受噩耗了。所以我没有参加他的丧礼,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也没见过他的坟墓,因为我不敢回家。”

“噢,詹米,亲爱的。”我说。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我说:“可是你……你不能把这件事情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詹米,当时你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改变什么。”

“我不能吗?没错,或许我不能做什么,不过我想,要是我做了另一个选择,结果是否会不同。但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我觉得好过一点。我觉得,好像是我亲手送他去死的。”

“詹米……”我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我停了下来,感觉很无奈。

他静静地骑了一会儿,接着又再直起腰杆,挺起胸膛,突然开口:“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但我觉得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说,你该知道兰德尔这个人。你有权利知道横亘在我跟他之间的东西是什么。”

横亘在我跟他之间的东西是什么?一个好人的生命、一个女孩的名誉,还有一个借由鲜血和恐惧发泄而出的猥亵欲望。还有,我想着,接着心里一沉,现在又有东西加重了天平的重量:我。第一次,我开始明白,詹米蹲在兰德尔房间的窗户上,手里拿着空枪,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开始原谅他对我做的事。

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眼睛望着别处说:“你知道……我是说……或许,你能明白,为何我觉得该打你了吧?”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吧,我明白,但那不是全部。“我明白。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原谅你,”我说,接着音调无法克制地略为提高,“但我不能原谅的是你竟然喜欢打我!”

他在马鞍上笑弯了腰,手握着鞍桥,笑了很久。他释放完压力,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天空现在明显亮了些,我看到他脸上交织着疲惫、紧张和愉悦。他脸颊上的抓痕,在微光中呈现黑色。

“我喜欢!”他喘着气说,“外乡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打你。你太……天哪,你看起来那么美。我当时很愤怒,而你又那样激烈反抗。我不想伤到你,但同时又想打你……”他停下来揉揉鼻子,“天哪,对。对,我喜欢打你。”

“不过说到这儿,你应该肯定我的自我节制。”他说。

我的怒气又逐渐上升。我可以感到,我的脸颊在冷风中又开始发烫了。“自我节制?我记得,你是用有力的左手打我的吧。你把我打得都快残废了,你这个苏格兰自大狂!”

“我没想害你残废,外乡人,你知道的,”他平静地回答,“我指的是后来,如果你记得,我睡在地上。”

我眯眼看他,鼻子喷着气:“噢,那就是所谓的自我节制,是吗?”

“嗯,我觉得在那种状态下搞你是不对的,无论我有多想……我真的很想,”他又笑起来,“这是我天生的缺点。”

“搞我?”这个用语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那种情况下,你不会称之为‘做爱’吧?”

“不管你怎么说,幸好你没那么做,否则你身上已经少了珍贵部位了。”我镇定地说。

“我想也是。”

“要是你觉得在犯下伤害罪后,没再犯下强奸罪是高贵得值得嘉奖的行为……”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沉默着骑了大约半英里,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不应该开启这个话题,我本来想问,等我们抵达巴格伦南后,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他害羞地停顿,“地上有点冷。”

我足足骑了五分钟,没有回答他。等我决定要说什么了,便放慢速度,掉转马头挡住去路,迫使他也停下马来。巴格伦南已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曙光中出现了房舍屋顶。

我让我的马和他的马齐头并进,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英尺。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分钟,然后开口:“敬爱的主人,您能否赏光和小女子同床共枕?”我礼貌地问。

他显然有点迟疑,考虑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态度和我一样正式:“可以。谢谢。”

接着他便拉起缰绳要走,但我制止住他。“还有一事,主人。”我还是很有礼貌地说。

“哦?”

我的手从裙子的暗袋里挥出,曙光照在抵住他胸膛的匕首上,刀面熠熠生辉。

我咬着牙说:“如果,你敢再碰我一根寒毛,詹米·弗雷泽,我会挖出你的心脏,煎来当早餐!”

沉默良久,只有马匹移动和马具碰撞的声音。接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他见我迟疑,不耐烦地说:“我不会拿来对付你,给我!”

他双手握着刀刃,刀柄直直向上,月长石在升起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仿佛握着十字架,诵了一段盖尔语。我听出那是科拉姆大厅宣誓典礼上的一段话,他为了让我听懂,接着用英语翻译道:“我向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发誓,以我手上握着的神圣铁器为证,我给予你我的忠贞,许诺你我的忠诚。如果我因背叛或愤怒而对你出手,那就恳请这神圣的铁器刺穿我的心脏。”他在刀柄接合处落下一吻,把刀递给我。

“我不随意威胁别人,外乡人,”他挑起一边眉毛,“也不轻易发誓。现在,可以上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