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好一会儿之后,我们才抵达杜恩斯比利。那是一个较大驿站,而且幸运的是还有一间旅店。杜格尔付钱给旅店主人时,痛苦地闭了一下眼。要确保旅店对我们的出现三缄其口,还得花更多银币。
不过,这些银币也带来了一顿丰盛晚餐,还有大量麦酒。尽管食物不错,晚餐气氛却很严肃,多半在沉默中进行。我穿着被扯烂的长裙坐在那里,只用詹米多出来的上衣稍微遮掩,显然非常狼狈。除了詹米,其他人都一副完全无视我的模样,而詹米也不过是偶尔把面包和肉推给我而已。好不容易可以上楼回房,虽然里面又小又挤,但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叹口气倒在床中,完全不顾床单干不干净:“我累坏了,今天好难熬。”
“嗯,的确。”詹米松开领口和袖口,解开剑带,但没有继续脱其他衣服。他拉出剑鞘上的带子对折,一面沉思一面弯起那条腰带。
“詹米,来睡觉吧。你还在等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来回轻轻甩动腰带:“嗯,姑娘,恐怕睡觉前,我们之间还有点事情要解决。”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什么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刻意不在床边坐下,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坐着看我。
“你知道吗?克莱尔,今天下午,我们所有人都差点儿送了命。”他静静地说。
我低头看着被子,一脸羞愧:“是的,我知道。是我的错。对不起。”
“好,所以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之中如果有人做了这种事,让其他人身陷危险,他就算没直接被处死,也很可能要削掉耳朵,或者接受鞭刑?”
“不,我不知道。”我的脸色立刻一阵惨白。
“嗯,我知道你还不熟悉我们的规矩,这确实是个理由。不过,我也告诉过你,要在树林中躲好,而且也逼你躲好了,所以这件事本来是不会发生的。现在英国人一定到处在找我们,如今我们白天得躲着,晚上才能赶路了。”
他停顿一下:“至于兰德尔队长……嗯,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他会特别留心找你。欸,你的意思是,现在他知道你在这里了?”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望向炉火:“没错。他……我跟他之间,是私人恩怨,你懂吗?”
“我真的很对不起,詹米。”
詹米挥手表示不必。
“如果为你受伤的人只有我,我不会多说什么。”他严厉地看我一眼,“说到这里,我得告诉你,看见那禽兽的脏手放在你身上,我感觉都快死了。”他望向炉火,一脸严肃,下午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我想过要告诉他兰德尔的……困难,但担心反而会造成更多伤害。我极度渴望握住詹米的手,恳求他原谅我,但我不敢碰他。沉默良久,他叹口气站了起来,腰带轻轻拍过大腿。
“好,所以,最好开始动手吧。因为你违反我的命令,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所以我要处罚你,克莱尔。你记得今天早上我跟你说的话吧?”
这下我记起来了,立刻从床上跳起,背紧紧贴着墙壁:“你什么意思?”
“你很清楚我什么意思,”他坚定地说,“姑娘,在床边跪好,裙子掀起来。”
“我不干这种事!”我双手紧紧抓住一根床柱,慢慢靠向角落。
他眯眼盯着我好一会儿,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明白过来,我是无法阻止他做这件事的,他比我重了足足五英石。不过,最后他决定讲道理,不用武力。他小心地放下腰带,然后爬过床罩,坐到我身旁。
“好,克莱尔……”
“我都说对不起了!”我大声吼叫,“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嗯,你说到重点了,”他缓缓说,“你有可能再犯。因为你把事情看得不够严重。我想,你原来所在的地方事情比较简单吧。你违反命令,或者自行其是,不会牵扯到性命攸关的事。最坏的状况,就是你可能让某人觉得不痛快,或者讨人厌,但不太会造成别人丧命。”我看着他的手指一边绕着苏格兰裙的褐色格子,一边组织着思绪。
“虽然你很难接受,但实际上,小小一个行为,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尤其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他见我快哭了,便拍拍我肩膀。
“我知道你不会故意造成我或其他人的危险,但你还是可能在不经意的状况下给他人带来危险,就像你今天的行为一样。这是因为你并不真正相信我说的话,认为那些事情没那么危险。”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知道你习惯自己思考,不习惯由男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但是你一定要学着这样做,这是为大家好。”
“好吧,我懂了。你说得对,当然都对。好吧,今后即使我不同意,我也会服从你的命令。”我缓缓说。
“好。”他站起来,拿起腰带,“那么现在,过来,我们速战速决。”
我愤怒地张大嘴巴。“什么!我都说了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了!”
他恼怒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在凳子上坐下,平视我的眼睛。
“好,听着。你说你懂了,我相信你。但是理智上懂,跟内心深处真正知道,是不一样的。”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好。现在我得处罚你,原因有二:第一,这样你就会真正知道,”他突然露出微笑,“我可以用个人经验告诉你,挨一顿好打,会让你更严肃地考虑事情。”我把床柱抓得更紧。
他继续说:“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其他人。你也注意到他们今晚的样子了吧?”没错,晚餐时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很高兴可以逃到房里来。
“克莱尔,这件事关乎正义。你对不起大家,所以必须受罚。”他深吸一口气,“我是你丈夫,处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而且我也打算这么做。”
从很多层面来看,我都强烈反对这项提议。不管这种情况下的正义为何,虽然我必须承认,至少有部分正义是在他那边,想到要被打,我的自尊心就深深受创,不管是由谁来打,或者是为了什么原因。
我深深觉得受到背叛。这个我当作朋友、保护者和情人来仰赖的男人,竟想对我做这种事。而我对于自己的防卫本能也暗暗感到惊骇,我竟然会有屈服并恳求他人的想法,因为这个人能把十五磅重的斩剑像鸡毛掸子般挥舞。
“我不会让你打我。”我紧紧抓着床柱,坚定地说。
“哦,是吗?”他挑起淡淡的眉毛,“姑娘,我得告诉你,我想你没有太多置喙的空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是我妻子。我可以折断你的手臂,也可以只给你面包和水,甚至可以把你锁在柜子里。别以为我不敢,只要我想,这些事我都可以做,更别说教训一下你的屁股了。”
“我会尖叫!”
“你会的。就算刚开始不叫,中间也一定会叫。我预计隔壁农庄的人也会听到,你肺活量很好。”他露出可憎的笑容,走过来抓我。
他有点艰难地撬开我的手指,坚定地往外拉开,把我扔到床的另一边。我踢了他的胫骨,但没什么效果,因为我没穿鞋。他轻声咕哝几声,想把我的脸向下压,扭过我的手固定在床上。
“我要打你,克莱尔!现在要是你配合,打十二下就好。”
“要是我不配合呢?”我声音颤抖地说。
他捡起腰带,朝腿上一拍,发出讨厌的飕飕声:“那我就会用膝盖抵住你的背,打到我累了才停,而我得警告你,你一定会比我更早觉得累。”
我从床上跳开,转身面对他,双拳紧握。
“你这个野蛮人!你……虐待狂!”我狂乱地嘶吼,“你打我,就只是为了自己开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停下来,扭转着腰带,平静地答道:“我不知道虐待狂是什么。要是我都能原谅你今天下午的事,我想等你屁股又可以坐下的时候,你也会原谅我的。”
“至于为了自己开心……”他嘴唇扭曲,“我说的是我会处罚你,并没说我喜欢打你。”他朝我弯起一根手指,“过来。”
***
隔天清晨,我百般不愿离开房间,东摸西摸,把头上的缎带绑好又拆开,不停梳着头发。昨晚之后我就没再开口跟詹米说话,但他注意到我拖延的态度,便催促我一起出去吃早餐。“你不用怕见到其他人,克莱尔。他们顶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下巴抬起来。”他拍拍我下巴,我咬了他的手,动作很快,但咬得不深。
“噢!”他迅速缩回指头,“小心,姑娘,你不知道这些手指刚刚摸过什么东西呢。”他笑着走开,过去吃早餐。
他心情当然好了,我恨恨地想。如果那就是他昨晚要的报复,他可称心如意了。
那是最不愉快的一夜。起初我不情愿地默许他打我,但是当腰带抽到我的皮肤时,我就开始反抗。接着是一阵短暂激烈的挣扎,他因此鼻子流了血,一边脸颊留下三条漂亮的抓痕,手腕上也有很深的咬痕。不意外,我也因此几乎被闷死在油腻的被子里,他一只膝盖压在我背上,把我打得只剩半条命。
詹米这个残忍的苏格兰人,有件事倒是说对了。大家虽然不太跟我打招呼,但也算够友善了,昨晚的敌意和轻蔑一扫而空。我从餐柜盛蛋的时候,杜格尔走了过来,慈爱地把手环在我肩上,以极机密的口吻对我低声说话,下巴胡子搔得我耳朵痒:“希望詹米昨晚下手没有太狠,姑娘。你听起来好像被谋杀了。”
我满面通红,别过头不让他看见。詹米发表完那段可恨的话之后,我下定决心在整个鞭打过程中都闭紧嘴巴。然而,真的被打的时候,我怀疑在詹米·弗雷泽的鞭子下,谁还有本事不出声音。
杜格尔转身对正在桌边吃面包和乳酪的詹米说:“好啦,詹米,没必要把小姑娘打个半死。稍稍提醒一下就够了。”他用力拍拍我的臀部以示强调,我痛得缩了一下身体,怒目瞪他。
“水疱不会造成什么永久伤害。”默塔满嘴面包地说。
“的确不会。过来坐,姑娘。”奈德笑着说。
“我站着就好,谢谢。”我严肃地说。他们哄堂大笑。詹米小心避开我的眼神,仔细切下一块乳酪。
整天下来,还有很多善意的玩笑,每个人都找到理由来拍我屁股,表示一下嘲讽的同情。不过,整体说来还能忍受,我不情愿地开始觉得詹米可能是对的,虽然我还是想掐死他。
既然完全不可能坐下,我就让自己整个早上不停忙着杂事,比如缝缝扣子,这件事可以在窗边做,就说需要光线。午餐我站着吃,之后我们全都回房休息。杜格尔决定等到天色全黑后,再起程前往巴格伦南,那是我们的下一站。詹米跟着我回房,但我在他面前用力把门关上,让他再去睡地板。
昨晚他考虑得很周到,一打完我就扣好腰带,默默地离开房间。一小时后他回来时,我已熄灯上床,但算他聪明,没有试图跟我一起睡。他在黑暗中偷偷看着动也不动的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拿彩格披肩包住自己,睡在门边地板上。
我很生气,心情不好,而且身体很不舒服,所以睡不着。我大半个夜晚都醒着,不时一遍遍想起詹米说过的话,想要起来踹他下身。
如果我客观一点的话——虽然我没有心情客观,我或许会承认他说得对,我没有严肃看待事情。不过有件事情他错了,他说我原来的地方,且不论是哪里,事情比较不危险。其实,我想可能正好相反。
这个时代,很多地方对我来说都还不真实,更像是一场话剧,或者装扮华美的盛会。我在原先的时代见过机械化的大规模战役后,在这里看到的小型激战——少数人以刀剑和火绳枪为武器的战斗,与其说是威胁,还不如说是景观。
我对事物的规模还不适应。被火绳枪射中的人,跟被迫击炮击中的人,一样都会死。只是迫击炮杀人没有区别,一下子就能毁灭数十人,而扣下火绳枪的人,却可以看见被害者的眼睛。就我看来,这样应该算是谋杀,而非战争。要多少人才算得上战争?或许要多到彼此不会真的看见彼此?可是,这显然就是战争,不然至少也算是严肃的事,对杜格尔、詹米、鲁珀特和奈德来说,都是如此。即便是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的默塔,都有不顾自己本意而行使暴力的理由。
那理由又是什么?选这人当国王,而不是那人?汉诺威王朝还是斯图亚特王朝?对我而言,这些不过是教室墙上图表里的名字。比起希特勒的德意志帝国犯下的滔天恶行,他们算得了什么?我想,对生活在这些国王统治下的人而言,差别很大,而对我来说这些差别可能没多大意义。然而,一个人如其所愿活下去的权利,从何时开始被视为微不足道了?比起阻止巨大恶行,努力选择自己的命运会更不重要吗?我烦躁地扭动身体,轻揉发疼的臀部。我瞪着詹米,他在门边蜷成一团。他呼吸平顺,不过很浅。大概他也睡不着,希望是这样。
起初我想把整个离奇的不幸遭遇当作一场闹剧,真实人生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自我从那堆石头中走出来后,我已经受到太多惊吓,然而到目前为止,最吓人的就是这天下午的事。
杰克·兰德尔,和弗兰克如此相像,又如此惊人地不同。他触到我乳房的时刻,我过去和现在的人生瞬间连接在一起,两个分隔的现实仿如在轰然雷动中碰撞。然后还有詹米,他的脸,在兰德尔房间的窗上因恐惧而发白,在路边因愤怒而扭曲,又在我的辱骂中因痛苦而紧绷。
詹米,詹米是真的。好吧,他比我经历过的一切都要真实,甚至比弗兰克、比我在一九四五年的人生更真实。詹米,温柔的情人,背叛我的无赖。
或许这就是部分问题之所在。我的意识完全被詹米占满,以至周遭一切几乎都不重要,但我不能再忽视他们了。由于我的轻率,我差点儿害死他,而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他,我的胃就开始翻搅。我突然坐起身来,想过去叫醒他,叫他来跟我睡。但我的身体一压到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杰作之后,我便突然打消了这念头,生气地趴回床上。
由于前一夜就是这样在震怒和思考中折腾,我今天睡了一整个下午。鲁珀特在天黑前叫醒我,要我下楼用餐时,我还是迷迷糊糊、步履蹒跚的模样。
杜格尔显然为失掉一匹马而痛惜,但他还是帮我找来了另一匹马。这匹马很健壮,虽然体态不甚优雅,但它有着温和的眼神和粗短的鬃毛。我立刻为它起了“小蓟”的名字。
我先前没想过,遭受毒打后在马背上长途旅行会如何。我怀疑地瞧着小蓟硬实的鞍座,突然明白有的受了。一件厚重的斗篷扑通落在鞍座上,默塔明亮的黑色鼠目从另一头神秘地对我眨眼。我决定至少要在静默中带着尊严受苦,于是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爬上马背。
大伙儿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绅士风度,频繁地轮流停下来小解,这样我可以有几分钟下马偷偷搓揉发疼的臀部,还不时有人提议停下来喝水,而由于小蓟载着全部的水瓶,我也得跟着停下马来。
就这样颠簸了好几个钟头,但疼痛还是逐渐加剧,我只能不停在马鞍上变换姿势。最后我决定不管什么尊严了,我一定要发泄一下。
“吁!”我对小蓟说,接着跳下马来。其他马都过来绕着我们停下时,我假装检查它的左前脚。
“马蹄里刚刚进了颗石子。我弄出来了,但我最好牵着它走一会儿,我不希望它跛脚。”我撒谎。
“对,我们不能让它跛脚。”杜格尔说,“好吧,那就走一会儿吧,不过得有人陪你。虽然这条路人烟稀少,但我不能让你自己走。”
“我陪她走。”詹米立刻跳下马来,轻声说道。
“好,但别耽搁太久,我们天亮之前一定要到达巴格伦南。招牌是‘红猪’,店主是个朋友。”杜格尔一挥手,集合其他人轻快跑开,留下一堆扬尘。
***
我连续数小时遭受马鞍虐待,脾气并未因此变好。就让他这样陪我走,绝对不会跟他说话,这个虐待狂、暴力分子。
半轮月亮照耀之下,他一点也不像暴力分子,但我铁了心蹒跚向前,刻意不去看他。
起初这些饱受凌虐的肌肉还不太适应行走,但过了半小时左右,我可以比较轻松地移动了。
“明天就会好很多,”詹米不经意地说,“但后天才能好好坐下。”
“你怎么这么专业啊?”我突然对他暴怒,“你经常打人吗?”
“嗯,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打人。”他并未受我态度的影响,平静地说着,“不过,我自己倒是有很多被打的经验。”
“你被打?”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人拿腰带抽打眼前这个高大的肌肉组合体,这画面简直难以想象。
他看到我的表情笑了出来:“是我小的时候,外乡人。在我八到十三岁的时候,屁股被抽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之后我长得比我父亲还高,他要打我的话还得让我弯腰靠在围栏上,非常不方便。”
“你父亲打你?”
“对,多半是他打的,学校老师当然也有,偶尔还有杜格尔或其他叔伯,那要看我人在哪里,还有做了什么事情。”
我越听越感兴趣,虽然本来决定不理他的:“你做了什么?”
他又笑了,在宁静的夜里,他声音虽轻,却很有感染力:“这个嘛,我记不得每一件事,只能说大致上都是罪有应得。至少,我不觉得父亲曾误打我。”他安静了一会儿,边走边想着。
“有一次,我拿石头扔向鸡群;有一次是骑牛,把它们搞得太兴奋了,以致挤不出奶;还有一次是吃掉蛋糕上的全部果酱,却剩下蛋糕。啊,还有把马放出马厩却没闩上门,还有放火烧掉鸽房的茅屋——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还有弄丢了学校的课本——这个是故意的;还有……”他停了下来,耸耸肩,而我笑得停不下来,“都是一些平常的事情。不过,大多时候是因为我在该闭嘴的时候却多嘴了。”
他回忆起一些事来,哼了一声:“有一次,我姐姐詹妮打破了一个水罐,那是因为我嘲笑她,惹她生气,她一气之下就拿水罐丢我。我父亲进来质问是谁弄破的,她太害怕,不敢承认,只是看着我,眼睛张得很大,很害怕的样子。她眼睛是蓝色的,跟我一样,但比我漂亮,长了密密的黑色睫毛。”他又耸耸肩,“反正,我就跟父亲说是我弄破的。”
“你真伟大,你姐姐一定很感激你。”我讽刺地说。
“嗯,本来她会很感激我的。只是我父亲在门外站很久了,他看见了事发经过,所以詹妮因为发脾气和打破水罐被抽了鞭子。而我也被打了两下,一下是因为嘲笑她,还有一下是因为说谎。”
“不公平!”我义愤填膺地说。
“我父亲虽然不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但他通常很公平。”詹米平静地说,“他说的的确是事实,而且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这点他是对的。”他朝旁边看我。
“不过他说我心地很好,愿意承受责难,所以虽然他得处罚我,但我可以选择被鞭子抽或不吃晚餐去睡觉。”他悲伤地笑着摇头,“父亲很懂我。毫无疑问,我选了被鞭子抽。”
“你的胃根本是无底洞,詹米。”我说。
“是啊,我一直都这样。”他直言不讳地承认,接着对他的坐骑说,“你也是,贪吃鬼。再等一下,休息才能吃草。”他扯一下缰绳,掉开马头,不让它探闻路旁诱人的草丛。
他继续说:“我父亲很公平,而且深思熟虑,虽然当时我完全不感谢他。他不会延迟处罚的时间,要是我做错事,立刻就会被打,或者一旦他发现就会打。他总是要确定我知道自己被揍的原因,如果我想辩白,也可以辩白。”
噢,所以这就是你的诡计,我想,你这个心计鬼。我不认为他有办法迷惑我,让我打消将他碎尸万段的念头,不过很欢迎他继续试试。
“你曾辩白成功吗?”我问。
“没有。通常事情都很明显,犯错的人因为自己的话而受到惩罚。但有时候我会让惩罚稍微减轻一些。”他揉揉鼻子,“有一次我告诉他,我觉得打儿子是逼迫人听话的最不文明的做法。他答道,我这话的见识就跟旁边那根柱子没两样,甚至更糟。他说尊敬长辈是文明的标志,在我理解这点以前,我最好习惯盯着自己的脚趾,让某个野蛮的长辈把我的屁股打到烂。”
这次我跟他一起笑了。路上很静,是那种和其他人离了好几英里、绝对的安静。这种安静,在我来的那个拥挤年代是很难体验得到的。在那个世界里,机器对人类的影响增加了,即使是一个人,也能制造出一群人的噪声,而这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植物沙沙、夜鸟偶鸣,还有马的嗒嗒蹄声。
抽筋的肌肉经过走路伸展开来,现在走路对我来说轻松多了。听着詹米的故事,那么有趣且充满自我解嘲,我暴躁的心情也开始稍微放松。
“我一点也不喜欢被打,这是当然的,但如果有得选,我宁愿打我的是父亲,而不是老师。在学校里,我们大多是被鞭子打手心,而不是屁股。父亲说,要是他抽我的手,我就没法干活了,而打我的屁股,至少我不会想坐下来偷懒。通常,我们每年都有不同的老师。他们一般待不久,或是改当农夫,或是搬到比较富裕的地区。老师薪水很低,总是又瘦又饿。曾经有个胖老师,我不敢相信他真的是老师,看起来很像是牧师假扮的。”我想起矮小圆润的贝恩神父,同意地微笑。
“有一个老师,我印象特别深刻。他会叫你站到教室前面,手伸出来,接着长篇大论说你错在哪里,然后才开始打,打的时候还继续训话。我曾经站在那里伸着手,手很痛,只希望他别再废话,赶快打完。后来我就失去勇气,开始大哭。”
“我猜他就是希望你哭。”我略带同情地说。
“噢,没错。不过,我过了好久之后才明白过来。而我一旦明白了,又跟平常一样,很难闭上嘴。”他叹气。
“怎么了?”此时我几乎忘记自己原先的怒气了。
“嗯,有一次,他叫我站起来——我常被叫起来,因为我用右手写字写不好,一直用左手写。他打了我三次,几乎打了有五分钟,真是浑蛋,然后骂我是又蠢又懒又顽固的小笨蛋,接着继续打。我的手痛得像要烧起来,因为这已经是当天第二次挨打了。我很害怕,因为我知道回家后还会被痛打一顿,那是规矩。如果我在学校被打了,回家会直接再被打一顿,因为我父亲很重视教育。总之,我生气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缰绳,好像要保护敏感的手掌。
他停顿一下,看我一眼。“我很少发脾气,外乡人,而且通常发完都会很后悔。”我想,这句话大概是我能得到的最接近道歉的一句。
“那次你后悔了吗?”
“嗯,我握起拳头,抬头瞪着他。他是个高瘦的家伙,大概二十岁吧,虽然我觉得他看起来蛮老的。然后我说:‘我不怕你,不管你多用力,你都无法让我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想,在他还握着腰带时这么说,实在有点误判形势。”
“让我猜,他试图证明你错了?”我说。
“没错,他的确试了。”詹米点头,在发亮的云层下方,他的头顶显得很暗。在说出“试了”时,声音里有种严肃的满足。
“所以,他没成功?”
他蓬乱的头来回摇动:“没有,至少没让我哭。不过,他确实让我后悔自己的多话了。”
他停顿一会儿,脸转向我。云层分开了一会儿,月光勾勒出他下巴和脸颊的棱角,仿佛镀了金边,像是多纳泰罗的一座大天使雕像。
“我们结婚前,杜格尔跟你描述我的个性时,是否提到我有时有点顽固?”他斜挑的眼睛闪烁光芒,比较像魔鬼,而不是天使。
我笑了。“他可没这么客气。我记得他说的是——弗雷泽家的人都很顽固,而你又是最顽固的一个。其实,我自己早就注意到了。”我淡淡地说。
他笑着牵马绕过路上的一个水坑,抓住小蓟的缰绳,引导它跟着走。
“嗯,好吧,我不会说杜格尔是错的。”他绕过水坑后说,“不过我的顽固也其来有自。我跟我父亲一样,我们常常争吵,不用武力没法解决,通常最后都是我弯在围篱上。”
突然间,小蓟后仰喷气,他伸手抓住它的缰绳:“嘿,小心!吁!停,小蓟!”他自己的马没怎么受惊,只是抖了一下,不安地甩头。
“怎么了?”除了月光在路上和田野形成的斑斓光块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高处有松树林,而这两匹马好像不愿意靠近。
“我不知道。你留在这里,保持安静。你骑上马,也牵好我的马。我要是叫你,就放掉缰绳跑过来。”詹米声音低沉平静,安抚着我和马。他喃喃地对他的马喊“停下”,并拍拍它脖子,催它靠向我,接着手握短刀,消失在石楠丛中。
我张大眼睛、竖起耳朵,以确认马是否依旧感到不安。它们不断移动踏步,耳朵和尾巴也激烈地挥动着。云层现在已经被晚风吹散,只在明亮的半月前方留下零星痕迹。月色虽然明亮,却看不见前方的路,也看不见树丛里有何危险。
现在应该已是深夜,这条路也不像会有劫匪,何况拦路抢劫在高地上一向很少见,因为旅客很少,没什么好抢的。
树丛里很暗,但并不平静。成群松树轻吼着,成千上万的松叶在风中摩挲。松树,非常古老的树,在黑夜里也特别恐怖。裸子植物、针叶植物、具翅种子植物,比起叶片柔软、枝丫纤弱的橡树和白杨,似乎更为古老、严峻,很适合当鲁珀特故事里那些妖魔鬼怪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