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蓝色天堂底凹·托阿 第六章 蓝色天堂之主(2 / 2)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问芬力对此有何看法。

芬力停下脚步,神色转而黯淡。“我认为那可能是一次病毒。”

“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脑病毒。丹慕林屋的电脑设备就经常发生这种事故,而且你要记住——不管绿斗篷在一群农场主们眼里有多可怕,他们毕竟只是长着腿的电脑。”他停顿一下,又说:“要不就是卡拉的乡巴佬说不定想到什么法子能杀死他们。难道他们撑着后肢爬起来进行反抗会让我感到惊讶吗?是有一点,但不算太惊讶。特别是当一些有胆量的人站出来、愿意领导他们的时候。”

“或许,一些像是枪侠的人?”

芬力凝视着他,直到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了才撤回目光。

泰德·布劳缇甘和斯坦利·鲁伊兹骑着十变速自行车出现在人行道旁,总管大人和保安总管向他们挥手打招呼,他们也都挥了挥手。布劳缇甘的脸上没有笑容,但鲁伊兹却露出智障者特有的快乐而松弛的微笑。他的两只眼角都挂着眼屎,脸颊上的胡楂粗粗硬硬,嘴边还耷拉着闪闪亮的口水,但即便如此,这家伙惹起麻烦来也不可小觑,向上帝发誓他确实如此,这么个家伙现在却和布劳缇甘混在一起,要知道他完全可以干出些更糟糕的勾当来;而布劳缇甘呢,自从这家伙被他们从康涅狄格州的短暂“假期”里拖回来之后就彻底变乖了。平力看到他俩戴着两顶一模一样的斜纹软呢帽,不禁觉得很好笑——连他们的自行车都是一模一样的。但芬力的表情却让他笑不出来。

“别这样。”平力说。

“别哪样,先生?”芬力问。

“这样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小孩子,刚刚摔掉了尖圆筒上的冰淇淋球,却笨兮兮地根本没发现。”

但芬力并未因此放弃表态。他不太会改变初衷,这也是平力喜欢他的原因之一。“要是您不想让别人把你当小孩看,那你就绝不能表现得像小孩。近来有不少谣传,说枪侠们从中世界来,想要拯救世界,至少将‘那一天’的到来拖延一千年、甚至更久。但从未出现过确凿的证人或是证据。就我个人而言,我倒更倾向于期待您的耶稣基督能亲自造访。”

“罗德人说——”

芬力躲闪一下,似乎这真的会碰伤他的脑袋。“别提罗德人是怎么说的。显然你还尊重我的智力——还有你自己的智慧,我们总比他们强。他们的脑子早都腐烂了,烂得比他们的皮肤还快。至于狼群,让我提出一个激进的主张:他们现在在哪里、或是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些全都无关紧要。我们有充足的人手来完成工作,这才是我关心的。”

保安总管在通往丹慕林屋的石阶上站立了片刻。他的目光追随那两个骑着一模一样自行车的人远去,蹙起眉头陷入深思。“布劳缇甘总是惹一大堆麻烦事儿。”

“难道还没惹够吗?”平力愁容满面地笑了。“但是他的倒霉日子就快终结了。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要是他再惹出什么事情,他在康涅狄格州的两个特殊好友——叫罗伯特·加菲尔德的男孩和叫卡罗·葛勃的女孩——就会死。而且,他也慢慢缓过神来了,虽然有不少断破者同僚尊他为贤明导师,其中有一些,诸如他身边那些没什么主见的小男孩甚至非常崇敬他,但我们不妨这么说,没有人对他的……哲学观点感兴趣。假定现在有人追随他,那也追不了多久了。所以,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和他谈谈。交交心。”

这对芬力来说可是条新闻。“谈什么?”

“生活的诸多真相。布劳缇甘先生已经明白了,他的特殊感召力不会像以前那么重要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新阶段。不管有没有他,剩下的两柱光束都快要断裂了。而且他很清楚,到了最后将会……导致混乱。恐惧和混乱。”平力缓缓地点点头,“布劳缇甘想在这里待到终结时刻,却不过是要在天空裂开大口子的时候,安慰安慰像斯坦利·鲁伊兹这样的家伙。”

“来吧,我们再去检查一遍录影带和遥感勘测仪。以防万一。”

他们肩并肩,走上了丹慕林屋外宽宽的木台阶。

5

两个坎-托阿正等待着,准备陪同总管和保安部主管下楼。平力突然回想起来,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断破者们和厄戈锡耶托各部员工——都开始称他们为“低等人”,这事儿真的很古怪。因为最先是布劳缇甘发明了这个词儿。“说起天使,就能听见他们扇动双翼的声音。”佩锐绨思深爱的妈妈大概会这么说,平力猜想若真有这种生物存在于真实世界的最后时日,说不定坎-托阿就能比獭辛更加出类拔萃了。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他们不戴面具,你可能真的会以为他们就是獭辛,都长着老鼠头。可是真正的不同在于:真正的獭辛族人视人类为劣等种族,而坎-托阿则崇拜人类,视其为神圣的生物。他们崇拜时是否也戴着面具呢?他们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但平力却认为不太会。他认为他们会慢慢变成人类——也就是他们为什么、或是何时开始以面具(活生生的皮肉材料,与其说是制造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长出来的)示人的原因,他们不仅有人类的装扮,还起人类的名字。平力知道,他们心中存有这样的信仰:一旦世界塌陷,他们就将取代人类……尽管,他们是怎样有这种信念的,平力完全无从得知。塌陷之后,应该会有天堂,任何读过《启示录》的人显然都很清楚……但是,还会有地球吗?

也许,会有个新的地球,但平力也不能肯定。

这两个坎-托阿守卫兵一个叫毕曼、一个叫特瑞劳内,正站在大厅的尽头,守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在平力眼里,所有的坎-托阿族人——即便是那些金色头发、身形瘦削——看起来都像是四五十年代电影里的演员,比如:克拉克·盖博。好像他们都有一样性感的厚嘴唇,还有招风耳。可是,当你凑近些,就会看到颈项间、耳朵后的人造皱纹,人类面具就是在那些地方绕缩成小发辫、最后淹没在毛茸茸、长着细小凸齿的皮肉里,那才是他们的真面目(不管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还有眼睛。周边有毛发遮挡着,你若再凑近点,就能发现起先你以为的眼窝,事实上是那些新鲜人皮面具上的两个洞。有时候你还能听到那些面具自身的呼吸声,平力总觉得既诡异又憎恶。

“您好!”毕曼说。

“您好!”特瑞劳内说。

平力和芬力都回了礼,双双握拳顶在前额上,随后,平力在前,一行人走下楼梯。在地下室的走廊里贴着两条标语,一条写着“团结一致创建无火安全环境!”,另一条则写着“坎-托阿族万岁!”走过标语时,芬力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可真够怪的。”

平力笑了,拍拍他的背。这便是他喜欢泰勾的芬力的真正原因:他们就像双胞胎一样,想的都一样。

6

丹慕林屋的地下室几乎完全被设备占满了。并非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转,还有些固然能工作、但也没什么用处了(还有许多机器他们甚至不明白是干什么的),但是,对于监视设备和遥感勘测器他们却非常熟悉,这些都是用来测量黑区的——精神能量消耗值的计算单位。这里的规矩是:断破者们在阅读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得动用精神能力,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些人根本无法动脑子。很多人就好比经受过严格的如厕训练、因而在受不到视觉刺激时便无法小便,除非他们接受了刺激确认,是的,已身在厕所了,是的,可以轻松一下了。另外一些人,则好比尚未受到排泄训练的小孩,根本管不住精神动能的偶尔喷发。这种规定比起让某些人接受他们不喜欢的事情——诸如间歇性头疼,或打翻林荫道上的长条椅子——好不了多少。但是平力的手下会严密监控,被认定为“故意”的精神动能喷发将受到处罚,对待初犯将处罚得轻些,再犯者就将被加倍严苛地惩治。正如平力最喜欢对新人(时光回溯,那时候还有新人被送来)演讲时所说的那样:“你们的罪必将揭发出你们自己。”而芬力的信条则更加简单明了: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

今天,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遥感勘测器的读出器上只显示有些短促的反射脉冲。在为时四小时的磁带中,这些标记几乎毫无意义,可能只是某些人放屁、打嗝留下的痕迹。无论是监视录像带,还是巡逻守卫的工作日志都没有任何可供研究的疑点。

“满意了,先生?”芬力问道,其话语中似乎隐藏了什么,这让平力当即挺起身来,用尖锐的眼光盯住他。

“你呢?”

泰勾的芬力叹了口气。每当这种时刻,平力都希望芬力是人类,或者自己是獭辛也成。问题出在芬力毫无表情的黑眼睛上。活像安迪玩偶布脸蛋上的黑纽扣小眼睛,根本无法看透它们在想什么。除非——也许吧——你是另一个獭辛。

“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感觉不太对头。”芬力终于说出了口,“为了让自己睡着,我喝了太多催眠药酒,到了白天就得使劲清醒,恶狠狠地只想把人家的脑袋啃下来。部分原因应该是上一柱光束消失了,我们失去了沟通——”

“你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

“是的,我当然很清楚。我是想说,我想为非理性的感觉找到理性的解释,但这种事儿历来都不是好兆头。”

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副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招贴画。一些坎-托阿卫兵将它倒过来了。低等人觉得倒挂瀑布无疑是一流幽默感的表现。平力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是,到了最后,谁会在乎这个呢?我知道该怎么做好我分内的事,他心里想着该把尼亚加拉大瀑布倒回去挂好。我知道该怎么做,可其余的都他妈的无关紧要,去跟上帝和耶稣基督说声谢谢吧。

“到了最后,我们总能发现,出了点什么纰漏。”芬力说,“所以,我告诉自己说,就是这样了。这……你懂的………”

“你的这种感觉么,”昔日的保罗·佩锐绨思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起来,右手食指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上绕着圈,这是一个獭辛族人间的手语,意思是:说实在的。“非理性的感觉。”

“是啊。我当然明白,流血的雄狮不会再现于北方,也不相信太阳从里到外凉透了。我听说过血王发疯的故事,人们还说,婴神已经来接替他的王位了,而我只能说——我只信亲眼所见的事情。除了这个绝妙的故事,还流传着另一个传说:关于来自西方的枪侠要拯救塔,正如古老的典故和民谣所传颂的那样。狗屎,一点一滴全都是。”

平力拍拍他的背,“听你这么说我真的感觉很好。”

当然很好。来自泰勾的芬力在担任保安主管的任期里确实贡献卓著。这些年来,他手下的保安部骨干们杀死了六七名断破者——全都是想家想疯了最后就想逃跑——另外,还有两名因切除了前额脑叶而变成了痴呆,只有布劳缇甘一人确实“穿越了警戒线”(平力是从电影《十七号战俘营》①『注:《十七号战俘营》,一九五三年的美国电影。』里学到这种说法的),但他们把他揪回来了,上帝有眼。坎-托阿居功自赏,保安主管也任其洋洋得意,但平力知道:事实上,是芬力部署了每一次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功劳。

“不过,我的感觉可能不止是神经紧张。”芬力继续说,“我真的相信:有些人的直觉非常准确。”他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不相信呢?待在这么个先知者、后知者全都吵吵嚷嚷的鬼地方。”

“但没有意念移动者,”平力说,“对吗?”

意念移动,说的是一种运用心智力量搬运物体、乃至人体的强大天赋,底凹的员工尤其害怕这种特异功能,理由也相当充分。但凡一个意念移动者报起仇来,那就会有无休止的大浩劫。比方说,搬来外太空的四亩八分地、或是制造一场真空龙卷风。幸运的是,他们有便利的测试法(操作起来极其简便,但所需要的设备是由上一代人留下来的,因而他们无人能知这些机器还能运转多久)和一套简单有效的程序(同样,也是先人留下来的),能轻松地将危险的特异功能者从人群中挑出来,因为他们的潜能会导致短路。冈林医生能在两分钟内照顾好被检测出来的潜在意念移动者。有一次,他曾这样说:“这太好使了,简直能把脑部手术搞得像输精管切除术那样轻松。”

“绝对没有他妈的意念移动者。”芬力此时这样回答,他带领佩锐绨思走向一套设备的控制台,那东西怪诞阴森之极,很像苏珊娜·迪恩可视化了的道根。芬力指着两组留有前人抓痕的刻度盘(酷似找不到的门上的印记)。刻度盘上的每个指针都指向左侧的。标记。芬力用毛茸茸的拇指轻拍几下,两支指针都轻跳一下,又落回了原位。

“我们不能很明确地了解这套刻度盘究竟是用来检测什么的,”他说,“但有一种指标确实可以测得出,那就是意念移动潜能。我们曾把企图遮掩这种特异功能的断破者带来测试,他们被识别出来了。新泽西的平力先生,即便意念移动者藏在木料堆里,这些指针也会战战兢兢地跳起来,指在五十甚至八十的位置。”

“所以呢,”平力掩着微笑,半是严肃地扳起了手指,“没有意念移动者。没有流血的雄狮矗立在北方。没有枪侠。哦!绿斗篷们死在电脑病毒之下。如果就是这么一回事,你骨子里的直觉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苗头?”

“我想,是越来越逼近终点了。”芬力沉重地长叹一声。“今晚我要派双倍守卫兵在瞭望塔上执勤,还有,警戒线周围的类人和罗德人也要加倍。”

“就因为你觉得苗头不对。”平力微微一笑。

“对,对,苗头不对。”芬力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漂亮精细的小利齿都掩在光泽饱满的褐色嘴唇里。

平力拍拍他的肩,“来吧,我们上去看看阅读室。也许看到所有断破者们都在安心工作你就会放宽心了。”

“也许会吧。”芬力应声答道,但依然紧绷着脸。

平力温和地说:“芬,没关系的。”

“大概是吧。”獭辛说着,满脸狐疑地环顾一圈设备机房,又看了看毕曼和特瑞劳内这两个低等人,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等待两大主管闲聊完毕。“大概是吧。”只有他的心对此并不确信。他心里惟一确信的是:厄戈锡耶托里没有意念移动者。

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

7

毕曼和特瑞劳内目送他们沿着嵌贴橡木护墙板的地下室走廊一路走到了员工电梯,同样,电梯也由橡木护墙板包着。电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只灭火器,旁边又有一条标语,提醒底凹-乡民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创建无火安全环境。

这条标语同样倒挂着。

平力和芬力的视线相遇了。总管觉得自己看出来保安主管露出想笑的表情,但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幽默感作祟,好像照镜子一般在对方身上映出了自己。芬力一言不发地扯下标语,倒过来,再挂上墙。电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对此两人都未加评论。电梯在上升时颤颤巍巍地摇摆不停,同样,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要是电梯出了故障半道停住了,顺着上面的缆绳爬出去就行了,即便是像佩锐绨思这样稍稍超重(呃……其实是严重超重)的人也没问题。丹慕林屋算不上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可以帮忙的人。

他们到了第三层,闭合的电梯门上的标语正挂着。仅限员工使用。请使用钥匙。若误停这一层请当即下行;若立即上报则可免责。

芬力掏出了钥匙卡,他似乎故作漫不经心(上帝诅咒他那对没有表情的黑眼睛)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赛尔先生的消息?”

“没有。”平力说道(几乎有点执拗),“我其实也不希望听到他那边的消息。我们与世隔绝待在这里是有道理的,就好比退回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像曼哈顿项目里的科学家们一样,我们被故意遗忘在这片沙漠里。上次我看到他时,他告诉我可能……唔,就是上次我看到他那会儿。”

“别紧张。”芬力说,“我只是问问。”他将钥匙卡插入密钥槽里刷了一下,电梯门张开时,发出极恐怖的尖利噪音。

8

阅读室位于丹慕林屋的中心地区,是一间又长又高的大屋子,同样围着橡木护墙板,并有一片玻璃天花板,以便厄戈那稀世珍贵的阳光能顺着三层楼高的窗子洒下来。在他们进门正对面的阳台上,站立着怪诞的三重唱组合,一个是乌鸦头的獭辛杰克李,一个是坎-托阿机械师,名叫康罗伊,还有两个类人卫兵,平力一下子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獭辛、类人和坎-托阿能共事数小时,这完全得仰仗小心翼翼的——有时也是脆弱不堪的——谦恭有礼,不过下班之后,没有人会乐于看到他们是如何打交道的。而且,若提到“打交道”的话,阳台绝对是禁区。下面的断破者们既不是动物园里的野兽,也不是水族馆里招摇异国风情的漂亮小鱼儿;平力(芬力也是)向员工们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在多年任职中,厄戈锡耶托的总管只对一个员工动过怒,那个地道的白痴类人守卫名叫大卫·勃克,他当真朝下面的断破者们扔了点垃圾——是花生米皮儿吗?当勃克意识到总管大人要严厉惩办他时,忍不住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并发誓再也不做这等辱没身份的蠢事。平力只当没听见。他看到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足以在其后数年乃至数十年间让其他人闻风丧胆,于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如今,你能看到真切的白痴勃克先生走在林荫道或是边界左路上,嘴角耷拉着,双目无神而又困惑——我差不多知道我是谁,我差不多记得我做了什么才得了这番下场——那双眼睛仿佛在这样说。他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提醒各级员工:当着断破者的面不能肆意妄为。不过,倒没有规定员工不得到阳台上来,所以他们总喜欢一次又一次地上这儿来。

因为这里风清气爽。

原因之一,在工作中的断破者们近旁就意味着不需要交谈。只要你从另一边第三层楼的大厅走下来、或是从两架电梯中的任何一间走出来,一推开通往阳台的小门,所谓的“好心情”就会迎面扑来、涌入你的心扉、打开五官六欲。平力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赫胥黎①『注:阿道司·赫胥黎(1894—196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旋律与对位》和《美妙的新世界》等。』在此,说不定会欣喜若狂的。有时候,人们发现自己离开三楼阳台时脚步轻盈得就像在飘。掩在口袋下的东西竖起来、悬在半空里。你转念发现:原本令你感到丧气困惑的局面仿佛自行消解、荡然无存了。如果你忘记了什么,比如说五点钟的约会、姐夫姓氏的中间名,那你尽可以到阳台上来。甚至在你意识到自己忘却的事情极其重要时你也不必沮丧。不管带着多么恶劣的心情而来(首先,恶劣心情总是上阳台来的最佳理由),人们总带着微笑离开阳台。仿佛,这里充盈着某种“快乐气体”,源源不断地从下方的断破者那儿升腾上来,肉眼看不见,哪怕用最精湛的遥感勘测器也测不出。

两人在路过时向三重组合卫兵打了招呼,随后,搭着熏色橡木扶拦往下望去。下面的房间堪比于伦敦某些绅士俱乐部捐资筹建的豪华图书馆。小书桌和墙壁(当然,也是橡木的)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有些闪光甚至来自于货真价实的蒂凡尼珠宝配饰。地毯全都是土耳其产上等货。一面墙上挂着马蒂斯的画,对面的墙上是伦勃朗……第三面墙上则是蒙娜丽莎。蒙娜丽莎的真迹,和摆放在楔石地球上的卢浮宫里的赝品可不一样。一个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这幅画前。从上面看下去,他好像是在研读这幅画作——大概,是想努力解开那闻名于世的神秘笑容背后的隐语——但平力心里明镜一般。捧着杂志、仿佛正在仔细阅读的男男女女也都一样,你若也在下面,和他们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目光空茫地停在《哈泼》或《麦考尔斯》的封面或是某一页上。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华美的吊带夏裙——那可能是在罗迪欧大道上的童装成衣店里一掷千金买来的,现在她坐在壁炉旁的玩具小屋前,但是平力非常清楚:她决不会对丹慕林屋的精美复制品感兴趣。

三十三人在下面。共有三十三人。八点钟,亦即人造阳光消失后的一小时后,三十三名精力充沛的断破者将组队来这里集合。还有一人——独一无二的一个人——似乎随心所欲地来了又走了。这家伙曾冒死翻出了警戒线,并且未受到任何惩戒……只是被抓了回来,而对这个男人来说,这惩罚已经足够了。

房间尽头的门被推开了,似乎在平力思绪的牵引下,泰德·布劳缇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依然戴着那顶软呢自行车帽。坐在玩具小屋前的丹妮卡·罗斯特夫抬起头来,朝他轻轻一笑。布劳缇甘也朝她一眨眼。平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芬力。

芬力:(我看见他了)

那可不止是看见。他们感觉到了他。布劳缇甘迈进大门的一刹那间,在阳台上的几个人——以及,更为重要的,在下面地板上的断破者们——都感觉到能量值的上升。他们依然不能确定自己从布劳缇甘身上获得的究竟是什么,探测设备在这一点上也无能为力(那条老狗亲自损毁了机器上的几个零件,并且是蓄意为之,总管对此坚信不疑)。如果再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天才,低等人肯定没法再用潜能捕获装置逮住什么天才了(现在此事已被搁置,他们手下的天才已经足够多了,完全能够完成任务)。有一点似乎毋庸置疑,布劳缇甘在刺激他人方面确实颇有天赋,就像是个协动者,不仅自身能量强大、还能够最大限度地提升他人的潜能,为此,他只需靠近他人就行了。一般来说,即便是断破者也很难猜透芬力的想法,但此时此刻,芬力的心里话却在平力的脑子里好像霓虹灯一般闪闪发亮。

芬力:(他真是与众不同)

平力:(而且,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简直是独一无二。你见识过这种事情吗?)

图像:双眼瞪大了,瞳孔缩小了,瞪大了,缩小了。

芬力:(没错。你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现象吗?)

平力:(毫无头绪。亲爱的芬力也不知道。那老东西)

图像:一个上了岁数的混种生物,纠结的毛发中夹杂着牛蒡,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着。

(已经快要完成他的工作了差不多就快完了)

图像:枪,类人卫兵使用的布莱塔双枪之一,对着老杂种的脑袋。

就在他们之下三层楼的位置,断破者们的话题聚焦于一份报纸(都是些旧报纸,现在全都和布劳缇甘一样老,过期太久了),布劳缇甘坐在一张硕大的像是将他吞没了的皮质软垫靠背椅里,假装在阅读。

平力感觉到精神之强力升腾而起、超越他们,并透过他们指向天空,也穿透了天空,升向径直矗立在厄戈上空的光束,并抵制着那柱光束,将它削成碎片,再蚀透它,最后无情地碾过它碎败的颗粒。在魔法中咬出漏洞。以耐心的工作磨灭熊之双眼。再击裂龟之背。摧毁跨越自沙迪克至马图林的光束。颠覆矗立在这两者之间的黑暗塔。

平力转向身边的陪伴者,并不惊讶地发现他现在看到了来自泰勾的芬力露出了尖利的牙齿。总算笑了!他也并不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能够读懂那双黑眼睛。獭辛族人,在一般情况下,可以发送并接收非常简单的心智交流信息,但在不开放的前提下你无法攫取。在这儿,毕竟,一切都改变了。这儿——

——在这儿,来自泰勾的芬力是平和的。他的担忧

(苗头)

已经消失了。至少此时此刻是。

平力向芬力发送了一系列光明美好的图景:在船尾启开的香槟酒;成千上万的平顶黑色学位帽被抛到了半空;珠穆朗玛峰上飘扬的旗帜;欢笑的夫妻手捧一小抔米粒跑出了教堂;一个星球——地球——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辉。

所有图景都在讲述同一件事情。

“是的。”芬力应答了,平力却想不通:为何以前会觉得那双黑眼睛难以揣摩呢?“是的,真的是。到了最后一天,胜利就将到来。”

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人都没有向下看。如果他们能瞄一眼,就会看到泰德·布劳缇甘——一条老狗,是啊,还很疲惫,但也许并不像某些人以为的那么疲惫——抬头望着他们。

带着一丝鬼魅般的冷笑。

9

这里从没下过雨。至少在平力任职期间没有下过一滴,但是,有时在这里漆黑如冥河般的深夜里,会传来阵阵干雷声。大部分在底凹-托阿工作的员工都已习惯了在炮轰般的巨响中睡去,但平力却经常醒来,心怦怦地跳到嗓子眼,天父急急跑过他毫无意识的思绪,恍如一条旋转划圈的红色丝带。

这天白日里和芬力谈话时,厄戈锡耶托的总管提到了“苗头”这样的词儿,说的时候还露出完全自知的狡黠笑容,可干吗不呢?这是小孩子的讲法,差不多吧,就好像:吃吃饭、睡觉觉。

现在,躺在夏普林屋(断破者只当这里是屎屋),距离丹慕林屋整整一条林荫道的距离,平力想起了那种感觉——直截了当的确定感——一切都将没问题;胜利在望,只是时间的问题。在阳台上时,他和芬力分享了这种感觉,但平力在想:此时此刻,保安部主管是否也和自己一样难以成眠,并思忖着:当你和断破者一起工作时,是多么容易被误导啊。因为,老实说吧,他们发送的那种快乐气体。让人心情愉悦的心灵感应。

但是,假设……仅仅是假设,现在……有人确实在播送那种感觉呢?就像是催眠曲一般,慢慢传送上来?睡吧,平力,睡觉吧,芬力,你们这些好孩子都乖乖睡觉吧……

荒唐的想法,完全是妄想。但是,当雷声再次从东南方——法蒂和迪斯寇迪亚之所在——滚滚传来时,平力起身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芬力说过,今晚会安排双倍守卫,瞭望塔上和警戒线周围都一样。也许到了明天,人数得变成三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临到终点时自鸣得意是最坏不过的事情,当真是。

平力下了床,这个高高的男人大腹便便,还长着胸毛,如今,周身上下只穿着蓝色的睡裤。他小完便,再跪在翻下盖子的马桶前,合拢双手,一直祈祷到起了睡意。他祈祷自己能功德圆满。他祈祷麻烦没有找上他之前,他就能消灭麻烦。他为他亲爱的妈妈祈祷,正如吉米·琼斯曾为他深爱的母亲祈祷一样,眼看着人群走向盛放着下了毒药的酷艾德甜饮的大水桶。他一直祈祷,直到雷声渐息,如同奄奄一息的呻吟,这才重新上了床,再次平静下来。即将昏睡之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要在次日清晨将守卫兵的人数增加到三倍,而这也将是他在洒满灿烂的人造阳光的房间里醒来时,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因为,你还没到家时,必须小心怀里的鸡蛋。